重庆小伙去医院割包皮,麻醉刚打完,医生扭头喊实习生们
麻醉针刚打完,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吐出来,医生忽然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句:
“实习生们,进来吧。”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不是疼,也不是怕,而是一片空白。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照透。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身下的手术床又硬又凉,我两只手攥着床沿,指关节都快攥白了。
我叫秦川,重庆人,二十三岁。
在江北一家广告公司做剪辑,平时最怕去医院。不是怕针,也不是怕医生,是怕那种被人安排、被人检查、被人问来问去的感觉。
结果今天,我偏偏躺在泌尿外科的小手术室里,做一个我拖了很多年的包皮手术。
来之前,我在网上看了无数帖子。
有人说十分钟结束。
有人说疼得怀疑人生。
还有人说最尴尬的不是手术,是遇到熟人。
我当时还笑,心想重庆这么大,哪有那么巧。
可我万万没想到,比遇到熟人更可怕的,是医生麻醉刚打完,直接喊实习生们进来。
门开了。
先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几道压低的说话声。
我艰难地偏了偏头。
五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三男两女,穿着白大褂,口罩遮着脸,胸前挂着实习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本子,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让我头皮发麻。
他们没有嘻嘻哈哈,也没有多看我脸。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像一个今天下午临时摆出来的教学材料。
医生姓罗,四十多岁,声音不高,语气很稳。
他站在我身侧,戴着手套,像平时查房一样平静。
“今天这个病例比较典型,患者年轻,症状明确,术前沟通也充分。你们看手术过程,重点学切口设计和术后护理,不要只盯着手上动作。”
他说完,低头看了我一眼。
“秦川,你别紧张,我们是教学医院,实习生观摩是常规流程。”
我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
我想说,常规流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想说,能不能让他们出去?
我想说,我现在紧张得快喘不上气了。
可麻药起效以后,那种麻木感一点点爬上来,我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连拒绝都像变得很困难。
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
“医生,必须看吗?”
罗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几个实习生也安静下来。
手术室里的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
罗医生看着我,隔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如果介意,可以只留一名助手。”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他不是在通知我,而是在等我回答。
可门口那五个实习生已经站在那里了。
其中一个男生的笔还停在半空。
一个女生眼睛垂下来,像是不想给我压力。
我脸上一阵发烫。
我本来想说介意,非常介意。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很没出息的话:
“算了……你们看吧。”
罗医生没有立刻继续。
他问我:“你确定?”
我咬着牙点头。
“确定。”
其实我一点都不确定。
我只是觉得,都已经躺在这里了,再说不让看,好像显得我特别矫情。
这就是我最没用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最怕麻烦别人。
上学时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我就算不会也要站起来硬编两句。
工作后甲方半夜改方案,我嘴上说没问题,背地里熬到凌晨三点。
到医院也是一样。
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装成“没关系”。
罗医生对实习生说:“病人同意观摩,但注意距离,不要随意提问患者隐私,不要做无关讨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听起来,他还把我当成了一个会介意的人。
可下一秒,他开始讲手术,我的那点松懈又没了。
“这类手术看着简单,但细节很多。包皮环切不是切掉多余组织就完事,长度、形态、止血、缝合都影响术后恢复。”
实习生们往前靠了一点。
我闭上眼,不敢看他们的脸。
麻药让疼痛变得很远,但拉扯感还在。
那是一种很怪的感觉。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处理,却又像隔着一层玻璃,摸不到真正的疼,只剩下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切口不要一味追求短。”罗医生说,“患者年轻,术后功能和外观都要考虑。你们以后做医生,不能只想着把手术做完,要想着病人醒着,他听得见,也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听到这句,我眼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
但那句话像一块布,轻轻盖在我极度难堪的心口上。
没完全遮住。
可至少让我没那么赤裸。
手术进行了半个多小时。
我一直盯着灯。
重庆夏天的阳光总是很猛,哪怕医院窗户贴了磨砂膜,光还是从门缝和墙角挤进来。空气里有碘伏味,夹着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焦糊味。
我鼻子发酸,胃里翻腾。
一个实习生小声问:“老师,这个缝合间距一般控制多少?”
罗医生说:“看情况,原则是均匀、不过紧。太紧影响血供,太松容易渗血。还有,提问可以,但要记住,患者不是模型,别用让人不舒服的词。”
那个实习生立刻说:“明白。”
我喉咙动了动。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尴尬还在,羞耻也还在。
但罗医生每次提醒他们,我心里就像有根绳子被人松开一点。
手术快结束的时候,罗医生让我放松。
“最后几针了。”
我点点头。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点没点动。
我只觉得后背全是汗,明明手术室冷得要命,我却像在重庆八月的解放碑站了半天。
实习生们很安静。
没有人笑。
没有人说奇怪的话。
没有人让我更难堪。
可我还是觉得难堪。
这种感觉很矛盾。
你知道别人没恶意,也知道他们是在学习,更知道医生做得没错。
可你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手术结束后,罗医生把器械放下。
“好了,很顺利。”
实习生们退开一点。
我听见他们陆续说“谢谢老师”,然后走出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像终于从水里冒出头,狠狠吸了一口气。
罗医生摘下手套,走到我旁边。
“你可以慢慢起来,别急。麻药还没退,走路会不方便。”
我撑着床坐起来,动作小心得像刚学会用这副身体。
他递给我一张术后注意事项单。
“回去按时换药,三天内别碰水,少走动,不要骑车,不要喝酒。有什么异常及时来医院。”
我接过纸,手还在抖。
“医生。”我低声说。
“嗯?”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黑字,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来。
“刚才那种情况,能不能提前问一下?”
罗医生沉默了两秒。
他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应该提前问。”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说“我们医院都这样”。
他说:“今天是我疏忽了。我以为护士在术前沟通过,但我作为主刀,也应该再确认一次。你当时如果说不同意,我会让他们出去。你刚才问的时候,我也应该给你更多时间考虑。”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怨气。
可他一句“应该提前问”,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发作。
我只能嗯了一声。
罗医生说:“你能提出来是对的。病人的感受也属于医疗的一部分,不是矫情。”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低头穿裤子,不想让他看见。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那五个实习生正在走廊尽头等电梯。
我本来想低头快走。
结果其中一个女生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摘了口罩,脸很白,眉眼清清秀秀,看起来比我还小一点。
“秦先生。”
我愣住。
她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刚才谢谢你同意我们观摩。也抱歉,如果让你不舒服了。”
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她说完,轻轻点了一下头,就退回了同伴身边。
电梯门开了。
他们进去。
门关上前,我看见她胸牌上的名字。
许知夏。
那天回家的路,我走得很慢。
重庆的坡真不是人走的。
平时从地铁站到我租的房子,十分钟能到。那天我走了二十多分钟,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会不会突然塌下去。
路边火锅店已经开始营业。
红油味飘出来,混着香菜、蒜泥和辣椒的味道,馋得我直咽口水。
可我不敢吃。
罗医生说了,不能喝酒,少吃刺激。
我买了一碗清汤小面,还特意给老板说:“不要辣。”
老板抬头看我一眼,像听见一个重庆人背叛了祖宗。
“不要辣?”
“嗯,不要辣。”
“葱姜蒜要不要?”
“也少点。”
老板表情更复杂了。
我端着那碗清得能照出脸的小面坐在角落,吃了两口,心里忽然堵得慌。
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川川,手术做完没?医生咋说?你爸说你就是拖,早做早好了嘛。你今天一个人回去得不得行哦?”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
又听了一遍。
最后打字:
“做完了,顺利。”
她很快回:“疼不疼?”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想回疼。
想说我今天丢人丢到家了。
想说妈,我被一群实习生围着看,我当时真的很想哭。
可最后我还是回:
“还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清汤小面坨了,变成一碗没滋没味的面糊。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二十三岁的人了,做个小手术,还委屈成这样。
可委屈就是委屈。
不是因为别人觉得小,它就会变小。
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麻药慢慢退了。
疼痛像一根细线,从伤口那里一点一点往上抽。
不剧烈。
但烦人。
我翻不了身,只能平躺着看天花板。
房间很小,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楼下有人打麻将,洗牌声哗啦哗啦,隔壁情侣吵架,女的骂男的袜子又乱丢。
这座城市照常热闹。
只有我一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搜索:
“手术被实习生观摩可以拒绝吗?”
答案很多。
有人说当然可以,患者有权拒绝。
有人说教学医院很正常,别太玻璃心。
有人说自己生孩子、看妇科、做肛肠检查都被围观过,尴尬得一辈子记得。
我看着看着,心里更乱了。
正常和难受,原来可以同时存在。
这件事可能正常。
可我难受也是真的。
我翻到一个医生写的回答。
他说,临床教学需要患者配合,但配合不是理所当然。好的教学,不该只教技术,也该让年轻医生明白,每一个病例都有羞耻感、恐惧感和边界。
我把这段话截了图。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那个叫许知夏的女生。
她站在走廊里,离我两米远,说谢谢,也说抱歉。
她没有用“我们是医生”压我。
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病例。
像在看一个刚刚经历过尴尬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被疼醒。
手机上有一条陌生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嘉陵江边的晚霞。
申请信息很短:
“秦先生你好,我是昨天观摩手术的实习生许知夏。冒昧打扰,有件事想跟你确认。”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一紧。
昨天那种尴尬一下子又涌上来。
她找我干什么?
病例资料?
术后回访?
还是又要问什么让我难堪的问题?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
拒绝。
通过。
拒绝。
通过。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她几乎立刻发来消息。
“秦先生,不好意思。我不是代表医院正式联系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昨天手术前,是否有人明确问过你是否同意实习生观摩?”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动。
我回:“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来:
“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
我盯着屏幕。
她又发:
“昨天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我们带教老师后来也开了个小会,说术前知情同意做得不够细。我想写一份实习反馈,建议把‘实习生观摩是否同意’单独列出来。因为涉及你,我想先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匿名写进去。”
我有点懵。
我以为她来找我,是为了补病历。
或者出于好奇。
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件事。
我问:“写进去会影响医生吗?”
她回:“不会写具体医生姓名,也不会写你的信息。只是流程建议。罗老师自己也说,这件事应该改。”
我靠在床头,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气忽然松了一点。
“可以。”
她发来一个“谢谢”。
过了两分钟,又发:
“还有,昨天在走廊只说了一句抱歉,可能太轻了。其实你问出‘必须看吗’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你并不是不在意,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拒绝。”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有点发酸。
她说中了。
我不是不在意。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拒绝。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拒绝。
我回:“当时确实很尴尬。”
她说:“我知道。”
我盯着“我知道”三个字。
奇怪的是,这三个字比“别介意”舒服多了。
因为“别介意”像在让我赶紧过去。
“我知道”是在承认,我当时真的不好受。
中午,她又发来消息。
“你今天换药了吗?”
我回:“还没,下午去。”
“一个人?”
“嗯。”
她发:“如果你不介意,我下午在门诊值班,可以帮你问一下换药流程。不是必须见面,你到了发我消息就行。”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下午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路都在后悔。
我为什么要答应?
昨天已经够尴尬了,今天还要见到她。
可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拒绝。
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把我的尴尬当笑话。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做完手术再一个人换药,确实有点孤单。
医院门口人很多。
重庆的医院永远像火车站,挂号的人、取药的人、陪老人看病的人、抱着小孩哄的人,全挤在一起。
我给她发消息:“我到了。”
她回:“二楼换药室,靠右边排队。我刚问过,今天人不多。”
我坐电梯上去。
换药室门口有几排蓝色椅子。
我刚坐下,就看见许知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戴口罩。
比昨天在手术室里看起来柔和很多。
她没有靠太近,只在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疼得厉害吗?”她问。
“还行。”
“你们男生是不是特别爱说还行?”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昨天也是,脸都白了,还说算了。”
我有点尴尬。
“那能怎么说?难道当着那么多人说我不行了?”
她认真想了想。
“可以说。”
我看她。
她说:“疼就说疼,尴尬就说尴尬,不想让人看就说不想。医院不是考场,不需要你表现坚强。”
这话说得很轻。
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轮到我换药的时候,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外,背对着换药室,低头看手机。
我进去之前,她说:“有任何不舒服直接跟医生说。”
我点头。
换药确实疼。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药水碰到伤口时细细密密的刺痛。
我咬着牙,差点又想说没事。
可许知夏那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医院不是考场。
不需要表现坚强。
于是我第一次开口:
“医生,慢一点,有点疼。”
换药医生看了我一眼。
“行,我轻点。你这个恢复还可以,别紧张。”
就这么简单。
我说疼,医生就慢了一点。
没有人笑我。
没有人嫌我麻烦。
出来的时候,我额头出了一层汗。
许知夏把一瓶常温水递给我。
“你脸色比进去之前好多了。”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刚才我说疼了。”
她点点头。
“挺好。”
我被她这个“挺好”逗笑了。
“说疼有什么好?”
“说明你开始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笑意慢慢收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小孩打针哭得撕心裂肺,他妈妈蹲在旁边哄:“哭嘛,疼就哭出来。”
我看着那个小孩,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小孩子可以哭。
大人却总觉得自己不配喊疼。
换完药后,许知夏还有事,我也准备回去。
临走前,她叫住我。
“秦川。”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说:“那个反馈,我晚上会交。可能不一定马上有用,但我想试试。”
我问:“你不怕带教老师觉得你多事?”
她笑了一下。
“怕啊。”
“那你还写?”
她想了想,说:“昨天你躺在手术台上问‘必须看吗’,我当时挺难受的。我们学医的人,总说以后要当好医生。可好医生不是只会开刀吧。”
我没说话。
她又说:“至少以后再有患者遇到这种情况,他可以在麻醉之前就知道自己有选择。”
那天回去以后,我一直想着这句话。
麻醉之前就知道自己有选择。
这不只是医院里的事。
好像也是我生活里一直缺的东西。
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考编,我说再等等。
领导让我周末加班,我说可以。
朋友借钱迟迟不还,我说不急。
前女友嫌我没脾气,说跟我谈恋爱像跟一团棉花谈,我也只会沉默。
我以为这是好相处。
后来才发现,这是我总把别人的舒服放在自己前面。
可人不能一辈子躺在别人的安排里。
哪怕是在手术台上,也该有一句“我不同意”的权利。
许知夏的反馈很快有了结果。
三天后,我去复查。
罗医生叫我进诊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
“教学观摩单独知情确认。”
下面有两个选项。
同意。
不同意。
还有一行小字:
“患者可在任何阶段撤回同意。”
罗医生把纸推给我。
“这是今天刚开始试用的。不是只因为你一个人,但你那天提出的问题,确实推动了这件事。”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几天前,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刚打完,被医生喊进来的实习生吓得僵住。
几天后,医院多了一张纸。
纸很薄。
可它把一句本该提前问出口的话,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选择。
罗医生看了我一眼。
“恢复得不错。你那天提的问题也不错。”
我低声说:“我当时其实没怎么敢提。”
“敢问出来就算提了。”他说,“很多患者不问。”
复查结束,我在走廊遇见许知夏。
她手里抱着一叠资料,跑得有点急,差点撞到我。
“你复查完了?”
“嗯。”
“怎么样?”
“罗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我想起那张新表,问她:“反馈是你写的?”
她抿了抿嘴。
“我写了一版,罗老师改了一版,护士长也提了意见。最后是科里一起定的。”
“谢谢。”
她摇头。
“不用谢我。你愿意说出来,才有后面的事。”
我笑了笑。
“我那也叫说出来?”
“当然叫。”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很多改变不是从吵架开始的,是从一句小声的‘我不舒服’开始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许知夏说话总是这样。
不大声。
但很准。
复查之后,我和她偶尔会聊天。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提醒我换药,问我有没有异常。
我一开始还挺别扭。
觉得一个女生天天问这个,怎么都奇怪。
可她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慢慢也不觉得这是件丢人的事。
她会发很严肃的注意事项。
“今天不要走太久。”
“不要吃辣。”
“不要自己乱拆纱布。”
我回她:“重庆人不吃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回:“伤口感染以后,你会发现活着更没意义。”
我笑得差点扯到伤口。
后来,我也会跟她聊工作。
我说我剪广告剪到凌晨,梦里都是甲方让字体再大一点。
她说她值夜班,凌晨三点陪老师处理急诊,回宿舍时连洗脸都不想洗。
我们都是刚开始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的人。
一个在电脑前熬夜。
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奔跑。
都不算厉害。
也都不轻松。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做手术?”
我本来想开玩笑。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怕尴尬。”
她回:“只怕尴尬?”
我想了想。
“不只。还有点怕自己身体有问题。怕被医生说。怕别人觉得我不正常。”
她过了很久才回。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但身体有问题不是丢人,不处理才会让自己受罪。”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爸是个很典型的重庆男人。
爱面子,话少,脾气硬。
我初中时有一次身体不舒服,支支吾吾跟他说想去医院。
他皱着眉问:“男娃儿有啥不好意思的嘛?”
可他嘴上这么说,真到了医院,他又让我自己进去找医生。
那时候我站在门诊外面,听见里面有人问各种问题,脸红得像发烧,最后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拖。
拖到二十三岁。
拖到手术台上。
拖到麻醉刚打完,罗医生一嗓子把实习生喊进来,我才发现,原来逃避不会让尴尬消失,只会让它攒到更难面对的时候。
拆线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重庆的雨不讲道理,早上还闷得人喘不过气,下午就像有人把天捅破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裤脚湿了一半。
拆线比我想象中疼。
我又一次差点咬牙硬忍。
但我已经学会了。
我说:“医生,有点疼。”
医生说:“马上好,放松。”
出来的时候,许知夏在护士站旁边等我。
她今天没有白大褂,穿了一件米色短袖,背着帆布包。
“拆完了?”
“嗯。”
“恭喜,基本熬过去了。”
我说:“这话听起来像通关。”
“差不多。”她笑,“接下来就是慢慢恢复。”
外面雨还在下。
我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你没带伞?”
“早上没下。”
“重庆的天气你也敢信?”
她撑开伞。
伞不大。
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难免碰到一起。
我走得慢,她也跟着放慢。
医院门口的坡被雨水冲得发亮,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开过,车轮压过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她忽然问我:“你现在还觉得那天特别丢人吗?”
我愣了一下。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了想,说:“还是觉得丢人。”
她看我。
我说:“但没那么恨这件事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发现,我真正难受的不是被人看见,是当时觉得自己不能说不。”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如果手术前有人问我,我可能还是会同意观摩。毕竟你们要学习,医生也确实需要教。可问和不问,差别挺大的。”
许知夏点头。
“对。”
我说:“被尊重以后,人就没那么容易觉得自己像个东西。”
她侧头看我,忽然笑了。
“这句话你应该写下来。”
“干嘛?”
“以后我们科室做患者沟通培训,可以引用。”
我也笑。
雨太大了,我们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躲了一会儿。
她买了关东煮。
我只能看着。
她夹起一串海带,在我面前晃了晃。
“清淡的,要不要?”
“医生说能吃吗?”
“少吃点没事。”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烫。
烫得我差点跳起来。
她笑得肩膀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不觉得尴尬。
也第一次觉得,那场手术留下的记忆,不全是难堪。
还有雨。
便利店。
一串很烫的海带。
以及一个认真告诉我“你可以说不”的人。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
伤口恢复了。
流程改了。
我和许知夏的聊天也许会慢慢变少。
可偏偏就在那个周末,我妈来了重庆。
她没提前说。
周六上午,我还在睡觉,门铃突然响了。
我一瘸一拐过去开门,门口站着我妈,手里提着一大袋菜,还有一保温桶鸡汤。
“你这娃儿,做手术这么大个事也不说清楚。我问你疼不疼,你就回还好。还好是啥子意思?你妈听不懂普通话迈?”
我站在门口,瞬间头大。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准备烂在屋头都不跟我说?”
她挤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走路的姿势。
“恢复得咋样?”
“还可以。”
她把菜放进厨房,嘴上开始念。
“你从小就是这样,啥子事都自己憋着。小时候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说不冷不热。读大学被同学坑了生活费,也不跟屋头讲。现在动手术,你还瞒。”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我妈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一下子散出来。
屋子里忽然有了家的味道。
她盛了一碗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来,小口喝着。
她坐在我对面,盯着我。
“那天手术,到底咋样?”
我手一顿。
本来想说顺利。
可话到了嘴边,我想起许知夏说的那句:
疼就说疼,尴尬就说尴尬。
我低头看着鸡汤上的油花。
“挺尴尬的。”
我妈愣了愣。
“啷个尴尬?”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天的事讲了。
讲麻醉刚打完。
讲罗医生扭头喊实习生们进来。
讲我当时想拒绝,又觉得自己不能拒绝。
讲后来医生道歉,实习生也道歉,医院多了一张知情确认单。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手里还拿着勺子,勺子悬在碗边,汤滴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过了很久,她说:“你当时咋不说不看?”
我苦笑。
“我不晓得能不能说。”
我妈张了张嘴,好像想骂我,又忍住了。
她把勺子放下。
“怪我。”
我抬头。
“怪你啥?”
她眼圈有点红。
“你小时候,不管遇到啥子事,我和你爸都跟你说男娃儿要坚强,莫哭,莫怕,莫麻烦别人。结果你真长成这样了,啥子都不敢麻烦别人。”
我鼻子一酸。
我妈吸了吸鼻子,声音硬了点。
“但是以后不准了。疼就喊,怕就说,不愿意就拒绝。你妈把你生出来,不是让你给别人省事的。”
这句话比鸡汤还烫。
我低头喝汤,不敢看她。
那天中午,我妈在我出租屋里做了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
没有辣椒。
这是重庆家庭餐桌上很罕见的温柔。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那个帮你反馈的实习医生,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
我差点被汤呛到。
“妈。”
“我就问问。”
“女的。”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
“多大?”
“不知道,应该跟我差不多。”
“长得乖不乖?”
“这跟手术有啥关系?”
“我又没说有关系。”
她夹了一筷子鱼给我,装作随口问:“人家有没有对象?”
我无语。
“妈,人家只是医生。”
“实习医生也是人嘛。”
我放下碗。
“你别乱想。”
她看我一眼,突然笑了。
“你脸红啥子?”
我摸了摸脸。
“热。”
“空调开到二十四度,你热个铲铲。”
我不说话了。
我妈没再追问。
但下午走的时候,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剩下的汤分装好放进冰箱。
临出门前,她突然回头说:
“川川,妈以前总觉得,男娃儿长大了就不该矫情。但这次我想明白了,人不是钢筋水泥,哪有不疼不怕的。以后你谈朋友也好,一个人过也好,别再老是委屈自己。”
我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她进电梯前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女医生要是人不错,可以请人家吃顿饭。感谢归感谢,别搞得像你欠人家命一样。”
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笑了半天。
晚上,许知夏问我恢复怎么样。
我回:“我妈今天来了。”
她说:“阿姨知道手术的事了?”
“知道了。”
“她骂你了吗?”
“骂了,也煲汤了。”
许知夏发了个笑脸。
我盯着屏幕,想起我妈的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问她:
“等我完全恢复以后,请你吃饭,行吗?”
她没有立刻回。
我心跳忽然变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
“以感谢的名义?”
我看着这几个字。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说“对,就是感谢”,给自己留足退路。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把话缩回去。
我打字:
“一开始是感谢。现在不全是。”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心脏跳得像楼下有人在打鼓。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终于回了。
“那等你完全恢复。”
我盯着这句话,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立刻答应。
这很像她。
清楚,克制,不含糊。
又过了几天,我去最后一次复查。
罗医生说恢复良好,后面注意清洁就行。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刚好看见许知夏跟着护士长从病区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复查?”
“嗯,罗医生说没问题了。”
“那恭喜你,毕业了。”
我笑:“从泌尿外科毕业?”
“也算。”
她旁边的护士长看了我们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笑着走开。
许知夏有点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
以前尴尬的都是我。
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你晚上有空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完全恢复以后?”
“医生刚刚说我恢复良好。”
“你倒是会抓字眼。”
“跟你学的,医生说话都严谨。”
她笑了。
“晚上不行,我值班。明天下午可以。”
“那明天下午。”
“吃什么?”
我想了想。
“清淡的。”
她看着我,忍不住笑。
“重庆小伙主动说吃清淡,看来这场手术对你影响很大。”
“确实很大。”
我看着她,认真说:“不只是饮食。”
她的笑慢慢收住。
走廊里很吵。
有人叫号,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有人拿着检查单跑得急匆匆。
可那一刻,我们之间像安静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
“那明天下午见。”
“好。”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在南滨路一家小馆子。
我特意提前到了。
江边风很大,吹得人心里发空。
我点了几个不辣的菜。
服务员确认了三遍:“一个辣菜都不要?”
我说:“不要。”
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没有灵魂的重庆人。
许知夏到的时候,也被桌上的菜震住了。
“你真点清淡?”
“医生说的。”
“我没说让你以后都这么吃。”
“那今天特殊。”
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特殊在哪?”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算是正式感谢你,也算是重新认识你。”
她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
“重新认识?”
“嗯。第一次见面不太体面。”
她低头笑了一下。
“确实。”
我也笑。
那顿饭吃得很慢。
我们聊了很多。
她说她不是重庆本地人,是四川绵阳的,来重庆读医,后来实习也留在这里。
她说学医以前,她以为医生最难的是技术。学医以后才发现,最难的是在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还记得病人会怕。
我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脾气好,现在才知道那不全是好脾气,也可能是不敢表达。
她问我:“那你现在敢了吗?”
我夹了一块豆腐,想了想。
“还在练。”
“怎么练?”
“比如今天。”
“今天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想请你吃饭,不只是因为你帮我写反馈,也不是只因为你提醒我换药。”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也不是因为那天你道歉。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舒服,不是小题大做。”
许知夏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这一次,轮到她沉默。
我没有催她。
江边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晃。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秦川,我对你也有好感。”
我心口一松。
可她下一句又让我坐直了。
“但是我现在还是实习生,你也是刚做完手术的患者。虽然严格说,你的治疗已经结束了,但这段关系一开始太特殊,我不想让它变得不清不楚。”
我点头。
“我明白。”
她看着我。
“你真的明白?”
“明白。你不想把照顾、感谢、尴尬、依赖混在一起。”
她眼神软了一点。
“对。”
我说:“那我们可以慢慢来。先当普通朋友,等你实习结束,或者等你觉得合适了,再看要不要往前走。”
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勉强自己。
我忽然笑了。
“这不是我退缩,也不是我装大方。”
“那是什么?”
“是我这次真的想清楚了。”我说,“喜欢一个人,不代表要马上要答案。尊重别人的边界,也不是委屈自己。”
许知夏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变化挺大的。”
“被麻醉以后喊进来五个实习生,确实容易让人成长。”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
有些尴尬,一旦能被讲出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那顿饭最后是我结的账。
不贵,七十八块。
她说下次她请。
我说好。
我们走到江边。
天慢慢暗下来,洪崖洞那边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江水把光揉碎,像一条晃动的长街。
她走在我旁边,帆布包带子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乱。
我忽然觉得,那天手术室里的灯也很亮,可那种亮让人无处可藏。
而此刻江边的灯也亮,却让人觉得,自己终于从某个难堪的角落里走出来了。
又过了一个月,许知夏的实习轮转结束。
那天她给我发消息:
“我今天离开泌尿外科了。”
我回:“恭喜毕业。”
她说:“晚上有空吗?”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有。”
她回:“那这次我请你。”
我们还是约在南滨路。
这次她点了火锅。
鸳鸯锅。
她把清汤锅那边推到我面前。
“你现在能吃辣了吗?”
“能。”
“那为什么给你清汤?”
“怕你心理阴影没好。”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锅。
“早好了。”
她挑眉。
“确定?”
“确定。”
毛肚七上八下,蘸一点油碟,入口那一瞬间,我差点感动得流泪。
这才是重庆人该有的尊严。
许知夏笑我没出息。
我说:“你不懂,一个男人术后第一次吃辣,是很有仪式感的。”
她笑得不行。
吃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我。
“给你看个东西。”
我展开。
是那张“教学观摩单独知情确认”的新版。
上面比第一次更详细。
不仅有同意和不同意,还有说明:
“患者有权拒绝教学观摩,拒绝不影响正常诊疗。”
“观摩人员不得进行与诊疗无关的评价。”
“涉及隐私部位的教学,须在麻醉或操作前再次确认患者意愿。”
我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这是科里正式定下来的版本。”她说,“以后都会用。”
火锅店里很热闹。
隔壁桌有人划拳,有人过生日,服务员端着菜穿来穿去。
可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想起那天的自己。
麻药针刚打完,整个人绷在手术台上,听见医生喊实习生们进来,吓得连呼吸都乱了。
我想起我问“必须看吗”。
想起罗医生停下动作。
想起许知夏站在走廊里,说谢谢,也说抱歉。
想起我第一次在换药时说“有点疼”。
这一切绕了一圈,最后变成了这张纸上的几句话。
“挺好的。”我说。
“嗯。”她点头,“我也觉得挺好。”
我把纸折好还给她。
她没接。
“送你吧。”
“这我拿着干嘛?”
“纪念一下。”
我看着她。
她说:“纪念你从一个不好意思拒绝的人,变成了一个会说自己不舒服的人。”
我笑了笑,把那张纸收起来。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熏得人眼睛有点酸。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味道。
走到一处人少的栏杆边,她停下脚步。
“秦川。”
“嗯?”
“现在我不在泌尿外科了,你也不是正在治疗的患者了。”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转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所以有件事,我想重新问一遍。”
我喉咙有点干。
“你问。”
“你上次说,对我有好感。现在还算数吗?”
我看着她。
江对岸的灯落进她眼睛里,亮得像那天手术室里的灯。
但这次我没有想躲。
“算数。”我说。
她问:“不是感谢?不是依赖?不是因为我刚好在你最尴尬的时候出现?”
我摇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我不用装没事。”
她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可以说疼,可以说怕,可以说尴尬,也可以说喜欢。你不会笑我,也不会替我决定我该不该在意。”
许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也说实话。”
“你说。”
“我喜欢你。”她说,“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例,也不是因为那次手术特别。是因为你明明很难堪,后来还是愿意把那件事讲清楚。你没有把尴尬变成怨气,也没有把别人一次疏忽记成恶意。”
我听得心里发热。
她抬头看我。
“但我有个要求。”
我一下子紧张。
“什么?”
“以后你不舒服,要说。不愿意,也要说。别让我猜。”
我笑了。
“这个要求有点难。”
她看着我。
我说:“但我可以练。”
她点点头。
“那我也练。”
“你练什么?”
“练在忙的时候,也记得问一句别人愿不愿意。”
江风吹得她头发乱了。
我伸手,想帮她把头发拨开,又停在半空。
以前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收回来。
这一次,我问:
“可以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可以。”
我轻轻把她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可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好像终于松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重庆小伙去医院割包皮,麻醉刚打完,医生扭头喊实习生们。
这句话听起来像个很离谱的开头。
也确实离谱。
那天之前,我以为那会是我人生里最丢人的一天。
那天之后,我才慢慢明白,丢人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明明不舒服,却连说不舒服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有因为那场手术突然变成一个多么强大的人。
我还是会在甲方改方案时心里骂人,嘴上尽量客气。
还是会在我妈连环语音时头皮发麻。
还是会在许知夏忙到半夜没回消息时胡思乱想。
但我比以前多了一点点勇气。
领导再让我周末无偿加班,我会说:“这次不行,我已经有安排了。”
朋友拖着不还钱,我会说:“我这个月需要用,你今天转我吧。”
我妈催我回老家考编,我会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的工作我自己决定。”
第一次说出口很难。
第二次还是难。
但说多了,我发现天不会塌。
关系也不会因为一句拒绝就全部坏掉。
真正经得起相处的人,不会因为你有边界就离开。
半年后,许知夏正式进入医院规培。
我去接她下班。
她穿着白大褂从医院大门出来,眼底有黑眼圈,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累。”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你看,我也学会说了。”
我接过她的包。
“挺好。”
她瞪我。
“你现在学我说话?”
“这叫传承。”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
正好有几个实习生跟着医生往手术楼走。
其中一个年轻男生低声问:“老师,观摩还要单独签字啊?”
带教医生说:“当然。病人同意才行,尤其涉及隐私部位。你们以后记住,教学不是默认权利,是病人给的信任。”
我和许知夏同时停了一下。
她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
我们谁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也想到了那天。
那个手术室。
那盏很亮的灯。
那个麻醉刚打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的重庆小伙。
还有医生扭头喊进来的实习生们。
现在,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伤口早就好了。
尴尬也慢慢淡了。
可它留下了一点东西。
留在医院的一张确认单上。
留在许知夏以后每一次问患者“你愿意吗”的习惯里。
也留在我每一次开口说“不舒服”“不愿意”“我想要”的声音里。
我曾经以为,那天我是被人围观的病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也是一个开始学会把自己当回事的人。
这比手术成功更重要。
也比不再尴尬更重要。
许知夏把咖啡递给我,让我喝一口。
我喝完皱眉。
“这么苦?”
她说:“值夜班的人喝这个续命。”
我说:“那你少值点夜班。”
她白我一眼。
“你跟医院说去。”
我笑着把咖啡还给她。
夜里的重庆很亮。
车流从高架桥上过去,江风从楼缝里穿出来,医院门口的人还是很多,有人焦急,有人疲惫,有人沉默地扶着家人往里走。
我牵住许知夏的手。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也不是因为尴尬。
只是因为我想牵。
而在牵之前,我还是问了一句:
“可以吗?”
她看着我,笑了。
“可以。”
她的手很暖。
我握紧了一点,和她一起走进重庆潮湿又明亮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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