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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省长身份陪女友回家 席间她市长父亲举杯:老书记 方案等您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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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小雨她爸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剥一只虾。他叫了声"老书记",桌上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我手指顿了一下,虾壳扎进肉里,血珠子渗出来。来之前我就想过可能瞒不住,但没想到这么快。她妈还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认错人了吧。可小雨她爸那眼神我熟,跟省里开会时底下那些干部一模一样。我咽了口唾沫,把酒杯接过来,指甲掐着杯壁:"叔叔说笑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圆不回去了。

第一章 省里来的老陈,小雨眼中的普通男友

我叫陈建国,在省里干了十几年,去年才刚提的正职。可这事儿除了我自己和几个老同事,没多少人知道。打从去年开始,我总跟小雨说我就是省政府一个普通办事员,天天写材料开会那种。小雨是我在省图书馆认识的,她当时借一本地方志,我刚好也在翻同一本。她说她研究民俗的,聊着聊着就加了微信。

谈了一年多,我一直端着。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怕吓着她。她问我工资多少,我说八千多。问我住哪,我说单位分的宿舍。问我爸妈呢,我说老家农村的,早不在了。她听了也没嫌弃,还总说心疼我,一个人在省城打拼不容易。

其实我住的是省委大院,带电梯的小高层。工资加津贴乱七八糟下来,远不是八千能打住的。可我每次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她知道我是谁之后,态度就不一样了。我见过太多冲着身份来的人,我不想跟小雨也变成那样。

小雨这人实诚,平时带我吃路边摊,过节给我买毛衣,自己花二百块都心疼半天。她不知道她眼前这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一个批示就能让下面市县跑断腿。她也从来不问我工作上的事,我说忙她就信了,还给我包饺子让我带到单位吃。

这次五一放假,小雨说要带我回老家见见她爸妈。我一口答应了,心里其实直打鼓。她说过她爸在机关工作,具体什么职务没细说。我问过两次,她都笑着岔过去,说见了就知道了。我寻思顶多也就是个处长科长的,到时候见面喝两杯,客气客气就过去了。

出发前一天,小雨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让我穿得体面点。我翻箱倒柜找了件没起球的深灰夹克,配了条休闲裤。她来车站接我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一眼,笑说还行,至少没穿那双开胶的运动鞋。

她家在南河市,坐高铁两个钟头。到站的时候她哥开车来接,开的一辆帕萨特。我坐后座,她哥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在省里哪个部门。我说办公厅的,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当时松了口气,觉得这关应该好过。

车开进一个挺老的小区,绿化不错,楼不高。她家在五楼,楼梯房,楼道里刷的白墙有点发黄。小雨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闻见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她妈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擦着手走出来。她爸坐在沙发上喝茶,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喊了声叔叔阿姨,他爸放下报纸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手挺有劲儿,眼神也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小雨她妈拉着我坐下,递了杯茶,问我路上累不累,吃饭没有。我客客气气说没事,不累。她爸重新坐回去,把老花镜摘了,慢悠悠问我:"在省里办公厅?哪个处啊?"我说综合处的。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当。她妈手艺好,排骨炖得烂,还炒了盘腊肉。她爸话不多,偶尔问两句省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政策。我挑着能说的说了,他听着也没露出什么异样。饭后我主动要洗碗,她妈拦着不让,小雨帮腔说让他洗,在家也洗的。

她爸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说南河这两年发展慢,上面给的政策不够活。我顺着应了两句,说省里也在研究。他忽然看了我一眼,说:"你看着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笑着说可能大众脸吧,办公厅经常跑基层,兴许碰过面。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泡他的茶。

晚上小雨送我下楼,在小区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她说:"我爸平时不这样,今天问了你那么多,看来对你印象还行。"我捏了捏她的手,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应付。她爸那双眼睛太毒了,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回了小雨给我订的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是省里秘书处小李发来的工作消息,说有个文件要我确认签字。我回了个"明天再说",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南河的夜很静,静得我听见自己心跳都格外响。

第二天早上,小雨打电话说中午她表哥也来,一家人聚齐了吃顿饭。她语气挺高兴,说让我好好表现。我挂了电话对着镜子刮胡子,看见自己眼底下有点青。那把用了大半年的剃须刀嗡嗡响着,镜子里的人看着跟平时办公桌后面那个判若两人。

中午出门之前,我特意把夹克上的皱褶撑了撑。小雨在楼下等我,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比在省城的时候精神不少。她挽着我胳膊上楼,路上碰见邻居还打招呼说"带男朋友回来啦"。我笑着点头,心想这要是让省里那帮人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第二章 岳父家的饭局,一杯酒把天捅破了

她表哥一家已经到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她表哥在南河教育局上班,表嫂是小学老师,带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茶几上玩拼图。她爸换了件白衬衫,精神头比昨天足。她妈还在厨房跟表嫂一块忙,油烟机嗡嗡响着,菜香一股接一股飘出来。

我进屋刚坐下,她表哥就递了根烟过来。我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吐了口烟圈说:"妹夫在省里大机关,前途无量啊。"我摆摆手说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她爸在旁边听了,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人齐了上桌,她爸坐主位,让我挨着他坐。我推辞了两下,他说来了就是客,坐吧。小雨坐我另一边,桌子底下悄悄攥了一下我手。她妈端上最后一道鱼,招呼大家动筷子。

她爸开了瓶酒,说是存了七八年的茅台。他给自己倒了满杯,又给我倒了半杯。我说酒量不行,他摆摆手说头回上门,意思到了就行。她表哥在旁边起哄,说妹夫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小雨瞪了她哥一眼,说人家开车来的。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热闹起来。她表哥聊教育局的烦心事,表嫂说学校评职称难,她妈问我在省城买房没有。我说还在攒钱,她妈哦了一声,神色淡淡的。小雨赶紧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慢慢来嘛,又不急"。

她爸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酒杯慢慢抿。我余光感觉他隔一会儿就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脖颈子发紧。我低头吃菜,想着吃完饭就找个借口出去转转,躲躲锋芒。

可我没躲过去。

她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玻璃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一声响。他清了清嗓子,桌上说笑声忽然就小了。他端起杯子站起来,目光直直对着我。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说:"老书记,方案的事,南河这边等您把关呢。"

桌上一下静了。她表哥刚夹起的丸子掉回碗里,表嫂愣在那儿,筷子悬在半空。小雨她妈脸上的笑也僵住了,扭头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小雨捏着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我袖口的布料里。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昨晚上那"看着眼熟"我没当回事,他今天这杯子一端的架势,分明是确认过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那句"叔叔您认错人了"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吐出来。

她爸也不催,就那么站着,酒杯稳稳端着,眼睛盯着我。那眼神不是试探,是笃定。我心里明白,到这份上再装,就是把人当傻子耍了。

桌上其他人还懵着。她表哥小声问"啥老书记",没人搭理他。她妈碰了碰她爸胳膊,压着嗓子说:"老陈你喝多了吧?"她爸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我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小雨在旁边一动不动,我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她攥着我袖口那只发白的指节。整个屋子就剩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嗡鸣,锅铲搁在灶台上的响动从门缝里透过来,显得特别远。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地砖一声锐响。我接过她爸手里的酒杯,手指碰着杯壁上的温热,说:"叔叔,这事儿能不能等会儿再说?"

她爸把酒递给我,自己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她表哥还瞪着眼珠子来回看,表嫂已经反应过来低头给儿子夹菜了。她妈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都愣着干嘛,吃饭吃饭。"

可那顿饭谁还吃得下去。

小雨松开了我的袖口,但我感觉到她手臂贴着我胳膊肘,微微发颤。我没敢看她。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鱼汤上面凝了一层油皮,红烧肉的红油在盘底慢慢摊开。她表哥闷着头扒饭,她妈站起来又坐下,手在围裙上反复搓。

她爸倒像没事人一样,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夹了块鱼肚。可他的手也不稳,筷子夹了两下才把鱼肉夹起来。我坐回椅子上,后背上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这顿饭吃完,这个家怕是要翻天了。

第三章 饭桌底下的暗流,谁都没法当没发生过

她爸那杯酒过后,桌上的氛围就跟变了味儿似的。她表哥闷头扒了两碗饭就推说下午要送孩子去补习班,带着老婆孩子先走了。表嫂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尴尬。门一关上,客厅里就剩下我们四个。

小雨她妈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响,盘子碰盘子叮叮当当的。她爸重新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呱啦呱啦讲股市。我站在餐桌边上,想帮忙收碗,小雨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盘子,低低说了句"你别动"。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我认识她一年多,头回见她脸上那种表情,又陌生又让人心里发堵。

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她爸隔了一个人的位置。电视声音不算大,可谁都没在听。我脑子转得飞快,在想怎么开口把这局面圆回来。可每一次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我想说"叔叔我其实不是故意瞒着",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她妈在厨房里哗啦啦冲水,锅碗瓢盆的声音衬得客厅更安静。小雨在她妈旁边站着,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僵直。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爸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啪嗒一声。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陈书记,"他开口了,声音比在饭桌上稳得多,"南河那个老工业区改造的方案,报到省里半年多了,批文一直没动静。我昨晚上翻手机新闻,看见你上个月的调研照片,越看越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从昨天就开始怀疑了,今天这顿饭从头到尾都在等他这个结论。

我说:"叔叔,这件事我没跟小雨讲实话,是我的不对。"

他摆了一下手,不是在说"没关系",更像是不让我往下说。"你什么级别的人,跑我们家来装小科员,图什么?"他这话语气没多冲,可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他盯着我,等着我给出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就想跟您家闺女好好谈个恋爱。不想她冲着别的来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太轻了。可实情就是这么简单。我提了正职以后,身边忽然多了好多拐着弯凑上来的人。谈过两次对象,头一个知道我是谁以后天天让我帮她弟弟安排工作,第二个直接拿着项目书让我签字。我真是怕了。

她爸听完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小雨她妈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漉漉的。她走到沙发边上,看着她爸说:"老陈,你少说两句。"又转头看我,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孩子,你先坐。"

可小雨没坐。她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茶几前面,直直看着我问:"陈建国,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不重,但尾音发紧。我站起来想拉她手,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省政府的,不是办公厅综合处的,是……"

我没把那个职务全说出来。可她爸在旁边补了一句:"省里分管经济工作的,一把手。"

小雨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咬住了。她妈过来拉她胳膊,被她轻轻挣开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嗒。

客厅里又剩下三个人。她妈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去了,水龙头重新哗哗响起来。她爸靠进沙发里,捏了捏眉心,说了句:"你把她吓着了。"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我想去敲小雨的门,可腿迈不动。窗外的阳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亮斑,屋子里飘着中午没散尽的饭菜味。这味道我头回进她家的时候觉得香,这会儿闻着只觉得呛。

她爸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先坐,我去阳台透口气。"他推开阳台门,外面风吹进来,把纱帘掀起一角。我看见他背着手站在栏杆边上,后脑勺的白头发在太阳底下特别明显。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门边,抬手想敲,手指关节悬在门板前面又收了回来。厨房里她妈在水槽边站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阳光照在水龙头流出来的细线上,亮晶晶的。

我在小雨卧室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转身坐回沙发上。茶几上她爸留下的茶杯里,茶叶已经沉了底,暗绿的一层贴着白瓷。我盯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在小雨楼下她说的那句"我爸平时不这样",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可就再也糊不上了。

第四章 卧室门里的哭声,我第一次觉得当官是个累赘

她妈在厨房洗完碗就过来敲小雨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应声。她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是埋怨还是心疼,又轻轻敲了两下,说:"小雨,妈进来了啊。"拧开门把手侧身挤了进去,门又合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小雨的语调偶尔拔高一下,又压下去。我攥着自己的手指头,关节捏得发白。她爸还站在阳台上,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晾在那儿的雕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卧室门开了。小雨她妈先出来,眼圈红着,朝我招了招手。我站起来走过去,她妈压低声音说:"进去吧,好好说。"又补了一句:"这丫头脾气倔,你担待点。"

我推开门,小雨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团纸巾,眼睛肿着。她没看我,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电影海报。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她往旁边挪了挪,跟我隔开一拳头那么远。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她先开口了。"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声音沙沙的,还带着鼻音。

我说:"都是真的。就工作这一件事没说清楚。"

她总算转过头看我,眼睛底下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你说你爸妈是农村的,真的?"

"真的。我老家在平山县,我爸妈种了一辈子地。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没了,我妈去年走的。"我说这些的时候嗓子有点堵。我很少跟人提这些,平时在省里开会作报告,谁管你爸是不是种地的。

小雨的嘴唇动了动,攥纸巾的手松了一点。"那你工资呢?八千?"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止。津贴补助那些加起来,到手大概两万多。"

她冷笑了一声,把纸巾团成一团丢在床头柜上。"两万多,你跟我说八千,你这谎撒了一年多。陈建国,你不累吗?"

我心里被这句话扎了一下。累吗?说实话,挺累的。每次她问我工作上的事我都要绕半天弯子,每次她给我买路边摊的烤串我都要装作很稀罕的样子。其实我不稀罕烤串吗?我也稀罕。我只是怕她发现我不缺那点钱之后就不一样了。

我说:"小雨,我一开始没说,是怕你觉得我在显摆。后来处久了,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她猛地扭头盯着我,眼眶又红了,"我跟你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请我吃过一顿超过二百块的饭吗?我要是图你什么,我图你啥?"

她这话戳得我哑口无言。她确实从来没问我要过任何东西,连出去吃饭都抢着买单。我给她买条围巾她都念叨我乱花钱,转头又给我织了双手套。她图我什么?她就图我这个人,可我偏偏连这个人是谁都没跟她说明白。

我伸手想碰碰她肩膀,她没躲。我的手落在她肩头,那块骨头硌着掌心,薄薄的棉布下面能摸到她微微发抖。

"我错了。"我说,"我不该瞒你。你要是生气,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别不理我就行。"

她没打我也没骂我,靠在我肩膀上哭起来了。哭得又低又闷,眼泪把我的夹克肩膀洇湿了一片。我搂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她后背。窗外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带,落在她头发上,发梢有点分叉,她上个月说想去剪一直没舍得花钱。

她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从我肩膀上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说:"你跟我爸那事儿呢?你打算怎么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方案。老实说那方案我有点印象,确实压在省里好几个月了,底下意见一直不统一。但我没往下想,至少这会儿我没心思琢磨那方案。我说:"那是公事,回头再说。你爸那边我去解释。"

小雨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爸解释什么,他是市长,你是省长,你们之间的事我掺和不明白。我就想知道,你跟我以后怎么处。"

她这话问到了根上。我是谁这件事说穿了以后,我们俩之间隔的不再是那层谎,而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我天天见的那些人,我桌上批的那些文件,我出差坐的专车,跟她的世界差着十万八千里。她能接受吗?

我刚想开口,外面客厅传来她爸的咳嗽声。小雨朝门口看了一眼,说:"你先出去吧,我洗把脸。"我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妈正把一盘切好的西瓜端到茶几上。她爸也从阳台进来了,坐在老位置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拿了块西瓜。瓜很甜,可我嚼着像嚼木头渣子。她爸把瓜皮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说:"下午别急着走,陪我去个地方。"

我抬头看着他。他没再多解释,站起来去玄关换鞋了。她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去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小雨的卧室门开了条缝。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一道光。

第五章 父女俩的旧事,半斤对八两的过结

她爸换了双黑色的老布鞋,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快六十的人。我跟着他下楼,他没说话,我也没问去哪儿,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小区里有几个老头在树荫底下下棋,看见她都点头打招呼,喊"陈市长"。他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走出小区大门,往右拐是一条梧桐树夹道的老街。南河这地方我调研时候来过两次,但没走过这种居民区的巷子。路边修鞋的、卖菜的、剃头的,烟火气浓得很。她爸走到一个卖炸油条的小摊前面停下来,跟摊主点了点头,摊主笑着喊了声"陈市长又遛弯啊"。

他转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住。从兜里掏钥匙开了锁,吱呀一声推开门。我跟着进去,是个小院子,里面种了棵石榴树,树底下放着两个马扎。墙角堆着些旧花盆,还晾着几件旧衣服。

"这是我老丈人以前住的院子,"她爸拉过一个马扎坐下来,指了指另一个让我坐,"他妈娘家那边的。老头子走了以后空了好些年,我隔一阵来收拾收拾。"

我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院子很小,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洒下来,在地上晃成碎影。她爸从兜里摸出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烟夹在手指间,青烟袅袅往上飘。

我摇头。

"三十年前我跟你一个样,"他弹了弹烟灰,"瞒着身份去追她妈。我当时是下面县里的副科级,装成厂里搞技术的工人跟她妈谈恋爱。后来她外公知道了,拍着桌子骂了我三天。"

我愣住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刚才饭桌上那杯酒还让我意外。

"那时候她外公是南河市委的老领导,我一个小副科在他面前跟蚂蚁似的。我装了大半年工人,天天骑个破自行车去厂里接她妈下班。有一回下雨路滑,自行车摔沟里了,我腿上蹭掉一大块皮,愣是没敢跟她说我是干部。"他说着弹了弹烟灰,嘴角那点笑意看不出来是回味还是自嘲。

"后来怎么说的?"我问。

"她外公把我叫到办公室,泡了一壶茶,茶都凉透了才问我一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他把烟掐灭在脚底,碾了碾,"那壶茶我喝了三杯,手心全是汗。后来我把档案翻给他看了,他看完叹了口气,说人倒是还行,就是路子太野。"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过一块碎砖,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她爸这条路我太熟了,我走的跟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当年是瞒级别,我现在是瞒身份。

"小雨她妈那会儿也闹,"她爸接着说,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些,"跟她妈闹了半个月不理人。后来怎么好的?我带她去县里看了一场地级市的篮球赛,跟她说了句'以后让你住市里',她才破涕为笑。"他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年轻时候那些事,不提也罢。"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石榴树上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我坐在马扎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他跟我说这些的用意。

"叔叔,"我开口了,"那个方案的事,您要是信得过,我回去催一催。"

他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方案的事不急在这一天两天。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丫头是我闺女,你对她好,我没什么说的。但你以后要是再瞒她什么事,我这个当爸的,不答应。"

他这话说得不重,甚至语气还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可我知道,这是他把话挑明了。他今天把那杯酒端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认我,也是为了给他闺女讨个说法。

"我记住了。"我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回去晚了饭该凉了。走到铁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她妈炖了只鸡,晚上好好吃饭。"

我跟着他出了院子,巷子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锁好铁门,把那串钥匙揣回兜里,背着手往小区方向走。我跟在后面,心里头那股堵了一下午的劲儿,慢慢松了一点。

往回走的路上碰上他一个老同事,拎着菜篮子打招呼:"老陈,这谁啊?"她爸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闺女的男朋友。"那人打量我一眼,笑呵呵说小伙子看着精神。我没说话,脚底下踩着梧桐树斑驳的影子,忽然觉得南河这个下午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六章 跟市长丈人同框,比开省常委会还紧张

晚饭桌上只剩四个人。她妈炖了只老母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小雨从卧室出来洗了脸,换了件浅粉色的T恤,眼睛还微微肿着,但气色比下午好了不少。她在我旁边坐下,没看我,但也没刻意躲开,筷子伸过来帮我夹了块鸡腿肉搁碗里。

我低头看着那块肉,心里头又酸又暖。她妈跟她爸眼神碰了一下,她妈笑着张罗:"吃吧吃吧,炖了一下午了,肉都烂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中午松快多了。她爸聊起南河最近要修一条环城路,说了几个地名我也不熟,就嗯嗯应着。他也没再提什么方案不方案的,倒像普通长辈跟晚辈唠家常。小雨偶尔插两句嘴,问她妈要蒜泥,递过来的时候手肘碰了我一下,没缩回去。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妈这回没拦。小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你洗洁精放多了。"我扭头看她,她嘴角动了动,勉强算是个笑。

那天晚上我回酒店,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省里工作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小李发了个文件让我审,我回了个"后天"。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了半天神。

第二天早上小雨给我发微信,说下午去爬南河边上那座小山吧。我回了三个字:"好,几点。"她说三点。

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山脚下,她已经到了,穿了双运动鞋,背了个小包。山顶不高,台阶修得挺规整,路边种着些矮松。我俩并排往上走,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就有一搭没一搭聊她小时候春游总来这地方。

爬到半山腰有个歇脚的亭子,她停下来喝水。我站栏杆边上往下看,南河市区缩在远处,高楼矮楼挤挤挨挨的,一条河弯弯绕绕穿城而过。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

她拧上瓶盖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看底下。"我昨晚上想了一夜,"她说,"你瞒我这件事,我生气是真的。但我气的是你不信我,不是气你是谁。"

我侧头看她,她下巴搁在栏杆上,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特别柔和。

"你怕人家冲你身份来,我懂。可你跟我处了这么久,我要是那种人,你早该看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昨天的激动,也没有刻意的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把手搭在她扶着栏杆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往后不瞒了,什么都不瞒。"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你还回省里吗?"

"回,工作是工作。但周末我过来,或者你过去,都行。"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没再说话。山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蹭在我胳膊上,痒痒的。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来回荡。

从山上下来已经快五点了,她爸打电话说晚上在外面吃,他订了个包间。小雨接电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对着话筒说了句"行,我们马上到"。挂了电话她说:"我爸订了醉仙楼,说要正式请你吃顿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昨晚上那顿饭是家宴,今晚这顿换成外面馆子,意思不一样了。

醉仙楼在南河老城区,一栋三层的仿古建筑,门口挂了两排红灯笼。她爸站在大厅里跟老板说话,看见我们进来招了招手。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子不大,刚好坐得下四个人。

菜是提前点好的,她爸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满,又给我倒上。这回没推辞,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喝了两杯之后话匣子打开了。她爸说南河有个老纺织厂的旧址想改造成文创园,方案报上去一直没批下来。他说到一半,她妈在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嘿嘿笑了一下说"行行行,不谈公事"。

小雨在对面坐着,脸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低头给她妈夹菜。我看着她爸倒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人在酒桌上端起的那些姿势,跟他在院子里跟我讲自己年轻时候那些事的时候,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她爸端起酒杯站起来。我本能地也站起来了,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老书记"之类的话。他端着杯子看了我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这一杯敬你,以后对我闺女好点。别的我不多说了。"

我双手把杯子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白酒顺着喉咙下去,辣得我眉头一皱。小雨在对面偷偷笑了一声,嘴角弯弯的,总算有了点从前跟我一块吃路边摊时候的样子。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南河的街上灯火通明,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很长。她爸跟她妈走在前面,她爸喝了酒步子有点晃,她妈搀着他胳膊。小雨走在我旁边,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勾了勾我的小指。

第七章 深夜招待所的密谈,半真半假的老底

回省里的前一天晚上,她爸让我陪他住招待所。说是明天一早有个老朋友从省里下来,他要过去碰个头,让我也一块见见。小雨她妈帮我把酒店房间退了,把行李拎到了招待所。招待所离她家不远,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前台的小姑娘喊她爸"陈市长",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她爸把外套脱了挂墙上衣架,又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泡了茶。我坐在靠窗那张床上,窗外能看见半条街,路灯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热气从铁皮炉子里一缕一缕冒出来。

"明天来的这位,是发改的老赵,"她爸端着茶杯坐到另一张床上,"你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老赵我太熟了,一起开过多少次会,他算是省里少数几个知道我私下什么德性的人。他要是来了看见我跟她爸住一个屋,回去非在省里传遍不可。

"他下来调研老工业区改造的,我寻思你也在,正好当面碰一碰。"她爸喝着茶,语气像是在聊明天吃什么早饭那么随便。

我说:"叔叔,您这安排也太突然了。老赵要是看见我,肯定得问东问西。"

"问就问呗,"她爸放下茶杯,从包里摸出个文件袋递给我,"你看看,这是我那边草拟的补充方案。之前报上去那版确实草率了,里面有几条数据我自己都不满意。"

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厚厚一沓纸,上面用红笔改了好几处。字迹挺潦草,但条理清楚,哪些地块怎么置换、安置补贴怎么发,都列得明明白白。我翻了大概有七八页,心里头暗暗点了下头。这活儿是用心做的,不是随便拿个旧模板糊弄上来的。

"叔叔,这方案您改过几版?"

"记不清了,"他靠在床头,两手枕在脑后,"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前前后后折腾了得有五版。有一版让下面退回来重做,有一版老赵那边提了意见又改。这版我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是批文迟迟下不来。"

"为什么下不来?"我问。

"原因你也清楚,"他看了我一眼,"市里跟省里的衔接出了点岔子。有些口径对不上,发改那边跟我们南河的摸底数据有出入。两边都在等对方先松口。"

我没接话,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附了一张手绘的规划草图。地块边界用蓝笔描的,安置区位置用红笔圈出来,笔迹跟他改的那些字一样,微微向右倾斜。

"这个安置区的选址,跟三期路网规划有冲突。"我指了指红圈那一块,"南河新修的那条环城路,按规划要从这个位置穿过去。您把安置区搁这儿,到时候路修不通,拆两次更费事。"

她爸愣了一下,坐直了拿过文件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拍了一下床板:"我说怎么老赵上回电话里含含糊糊的,问题出在这儿?"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茬我确实忽略了。底下规划局报上来的时候没提这回事。"

"也不怪底下,"我说,"路网规划是交管那边牵头的,两个局之间没通气也正常。"

他重新把文件收起来,拿红笔在那块位置重重划了个叉。"回去得让他们重做。"他放下笔,端茶喝了一口,转头看了看我,"明天老赵来了,你帮我说句话。我不求偏袒,就想让这事儿别再搁着了。"

我说行。心里琢磨着明天的局面,老赵见了我肯定要惊讶,她爸在旁边端着市长的架子,我这身份夹在中间,怎么说话怎么不是。可事到临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天晚上我俩又聊了个把钟头,从南河的财政状况聊到明年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缺口。她爸说话的时候手里不自觉地捻着那根红笔,像个做作业的学生。我忽然想起在省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他两次,坐在底下翻材料,隔得远没怎么留意。谁能想到隔了大半年,跟他躺在一个屋两张床上扯闲篇。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说困了,关了灯,黑暗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渗进来。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跟我闺女的事儿,我不反对。但你以后别让她受委屈。"

我嗯了一声。黑暗里他没再说话,过了半天传来他微微的鼾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方案的事,老赵的事,小雨的事,还有明天见了老赵怎么解释我人出现在南河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爸就起了,洗漱完站在窗边活动胳膊腿。我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衬衫,对着镜子正领带。他回头看见我醒了,说:"老赵八点半到,咱俩先吃早饭去。"

招待所的早餐是自助的,稀饭包子小咸菜。她爸打了碗小米粥,就着咸菜慢慢喝,我拿了两个包子在旁边啃。食堂里陆续进来几个穿夹克戴眼镜的人,见了她都喊市长早,他点头应着。有人打量了我两眼,她爸也没介绍,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

八点二十的时候老赵的商务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她爸下楼去接,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往下看。老赵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跟她爸握手寒暄。她爸比了个"请"的手势,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楼。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回房间等着。

第八章 宾馆走廊里,我给市长丈人上了一课

老赵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脚底下顿了一下。他是那种胖乎乎的脸,常年戴副银框眼镜,在省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可这会儿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他扭头看了看她爸,又转回来看我,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陈书记,您怎么在这儿?"

她爸在后头把门关上,笑着说了句:"老赵,坐下说。"

老赵在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膝盖上,两手按着包面,看看我又看看她爸。那眼神跟省里开会看见两个对不上号的部门坐一块似的,满是狐疑。

我坐在床沿上,先开了口:"赵主任,我私人的事,回头再跟你解释。今天南河那个老工业区的补充方案,你先看看。"

她爸从文件袋里把昨晚那份改过的方案递过去。老赵接过来翻了翻,越翻眉头越皱,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红笔划的叉,抬头看了她爸一眼。她爸把红笔那个事解释了一遍,老赵听完长长哦了一声,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

"陈市长,"老赵的措辞端起来了,"这个补充方案比上次好。但是安置区的选址问题确实硬伤,您回去得让规划口重新对接交管那边。咱不能明知道路网冲突还硬往上申报,上面审下来也是打回来。"

她爸点了点头:"回头我就布置下去。"

老赵又翻回中间某页,指着一段文字说:"还有这块,资金来源写的是'多渠道筹措',这个说法太虚了。省里现在对专项债管得严,你得明确哪几项渠道,各自占比多少,拿不出具体数字的宁可先空着也不能糊弄。"

她爸的笔在文件边角飞快记着。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跟昨天在饭桌上那个端杯子的市长判若两人。这会儿他更像一个在跟上级汇报工作的干部,腰板挺着,但语气里带着点较劲的认真劲儿。

老赵又提了两个细节问题,都是执行层面的。她爸一一应了,说回去让下面逐条落实。说到最后老赵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拍了拍包面说:"这版整体方向没问题,细节补齐了,我回去打个报告推一推。"

她爸松了口气,倒了杯茶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喝了一口,转头看向我,忽然来了一句:"陈书记,您这趟下来,是私访还是考察?"

这话问得我有点尴尬。我看了她爸一眼,她爸端着茶杯没看我,嘴角那点笑意藏了半截。我清了清嗓子说:"私事为主,顺便看看。"

老赵嘿嘿笑了笑,没再追问。但他那眼神我已经读懂了,回省里之后这老小子肯定得在办公室跟人念叨"你们猜我今儿在南河碰见谁了"。

他们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她把一些具体地块的数据拿出来对了一遍。老赵打电话让随行的科员从车上拿了一份市里的最新路网规划图上来,三个人趴在床头柜上对着图比划了半天。最后用铅笔在图上标了几个可能的备选安置位置,老赵拍照留了底。

送老赵下楼的时候,他在车门口跟我握了握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书记,您这事儿我回头跟谁说去?"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你看着办,别满省城嚷嚷就行。"他笑了笑上了车,商务车拐出招待所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里不见了。

她爸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早上轻快了些。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行了,正事办完了,中午吃啥?"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附近有什么馆子,他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请客,这顿我不掏钱。"我愣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省里的书记来南河调研,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在楼道的光里晃,哭笑不得地跟了上去。昨天那杯酒把我从饭桌这头推到那头,今天这几句话,算是把我从"闺女的男朋友"挪到了"能办事的人"那个位置上。这中间的差别,我自己心里头明镜似的。

中午在招待所附近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她把牛肉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埋头吃面。阳光从面馆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端碗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微微变形。

我低头吃面,汤烫得嘴里发麻。窗外南河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知道这家小面馆里坐了谁,桌上摆着的事儿又绕了多少个弯。

第九章 返程高铁上,一个电话让我重新想了很多

回省城那天是周一早上,小雨送我到高铁站。她给我买了袋橘子塞包里,说路上吃。进站口排队的人挺多,她站在闸机外面朝我摆了摆手,嘴型说了句"到了发消息"。我刷了身份证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碎花裙摆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高铁上人不多,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南河越来越远。我掏手机看了会儿工作消息,省里攒了好几天的事儿等着处理。翻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但号段我认得,是省委那边值班室的。

接起来,对面是省委办公厅的刘主任。他声音不高,但话里话外带着点试探:"陈书记,听说您周末在南河?"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老赵这嘴还真够快的。我说去办点私事,他哦了一声停顿了两秒,又说:"南河那个老工业区改造的事,您跟陈市长碰过头了?"

他把"陈市长"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我心里明白,这消息不光传到了省委,连我跟他什么关系都让人摸出个大概了。我说碰了,方案我看过,方向没问题,细节得补。刘主任在电话那头应了两声,说那行,回头发改那边报上来我盯着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的景色变了,从田野成了连片的厂房和居民楼,南河已经被甩到很远的地方。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这个身份,这回在南河亮了相,以后再想装成普通办事员跟小雨逛街吃饭,怕是不太可能了。

不光是老赵,省委那边也知道了。往后南河的干部们见了我,心里头都有一本账:这是陈市长闺女的男朋友。工作上怎么接触,私下怎么相处,每句话都得掂量着来。小雨要是跟我回了省城,别人怎么看她?她扛得住那些拐弯抹角的招呼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吗?

这些问题我从前也想过,但没想这么深。那层身份没捅破之前,我还能骗自己说"反正没人知道",现在这层窗户纸都没了,纸渣子还糊在窗框上,擦都擦不干净。

高铁广播报站,下一站是省城。我把橘子从包里掏出来,剥了一个塞嘴里,酸得我眉头皱成一团。小雨买的这橘子,挑的时候大概没尝。

到站出了闸机,小李在出口等我,接过我的包说:"陈书记,下午三点有个会,材料我放您桌上了。"我说知道了。上了车,车窗外的省城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天灰蒙蒙的,高架桥上堵着一溜尾灯。

回到办公室,桌上文件堆了一摞。我坐下来翻了几份,又拿起手机给小雨发了个微信:"到了。"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文件。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半钟头,都是常规议题。我坐在主位上听着底下各处汇报,眼睛扫过一圈人的脸,忽然想起周末在南河招待所那个房间,她爸趴在床头柜上拿红笔改方案的样子。那时候我俩中间没有桌子隔着,也没有话筒和席卡。

散了会回办公室,小李端了杯茶进来,我问他:"南河那个老工业区改造的案子,发改那边最近提过没有?"小李想了想说上周有过一个函,说在等补充材料。我点了点头,让他把那个函找出来放我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省城的夜景南河不一样,这边的灯火更密更冷,楼更高,人更远。但我在南河那两天,吃的是路边摊的油条,睡的是招待所的硬板床,跟人打交道不用端着茶杯说"陈书记您请"。

电话响了,是小雨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你到家了没?"我说刚到办公室。她沉默了一下,问:"晚上吃啥?"我说不知道。她又沉默了一下,说:"我下周末过去找你,给你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窗外的夜景也没那么冷了。

第十章 再回南河,这声"老书记"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下周末来得比我想的快。周四的时候小雨就发了车次号过来,说她周六上午到。我在省城把几件要紧工作赶完了,腾出周六一天时间。周五晚上小李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我说去南河一趟,他愣了一下,大概琢磨了半秒钟,说:"陈书记,您那件深灰夹克该换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穿了快三年的旧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亮,领子内侧有线头冒出来。小李这人机灵得很,也不多问,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就多了个袋子,里面是件藏青色的夹克,没吊牌,但料子摸着就知道不便宜。

我给小李转钱他没接,说"您别为难我了"。我盯着手机转账界面看了两秒,把钱收了回来。这关系变了,底下人做事的态度也变了,从前他们当我领导,现在当我是"可能要常跑南河的领导"。这两者的差别,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六早上我开了车去高铁站接小雨。她出站的时候拖了个小行李箱,穿那件我在南河见过她穿的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我接过箱子的时候她踮脚亲了我脸颊一下,旁边出站的旅客看了我一眼,我耳根子有点热。

中午找了家以前常去的饺子馆,她点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各半斤。等饺子上来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这周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把手头几件事收尾了。她夹了个饺子蘸醋,嚼完才说:"我爸让我问问你,那个方案的事,省里有消息没。"

我喝了口饺子汤:"发改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不出意外下个月能过。"

她点点头,也没多问。低头又夹了个饺子,蘸醋的时候不小心滴了点在裙子上,拿纸巾擦了擦,嘟囔了句"新买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安心。就普通一对男女在饺子馆吃午饭,聊的是饺子咸淡和裙子上沾的醋。没有办公室也没有文件,没人在旁边喊"陈书记"。

吃完饭我带她回了我在省委大院的宿舍。这地方她头回来,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那些经济类的书和角落里一个哑铃,说了一句:"还挺像你住的地方,啥都有,就是不像有人味儿。"我想顶嘴,但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剩的外卖和沙发上随手丢的领带,又把话咽回去了。

下午她帮我收拾了屋子,把沙发上乱扔的衣服叠了,茶几上的外卖盒扔了,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说"你这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矿泉水"。

傍晚的时候她妈打了个电话来,问她在省城吃饭了没,说着说着把电话递给了她爸。她爸在电话里跟我客套了两句,问我最近身体好不好,又说南河那边石榴熟了,下次来带点回去。我说好。挂了电话小雨在旁边笑:"你俩现在倒是客气起来了。"

周日送她回南河的时候,在高铁站她检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走回来,揪着我新夹克的领子扯了扯,说:"这衣服谁给你挑的,比你之前那件精神多了。"我说同事买的,她哦了一声,眼神动了一下,没说别的,转身进了闸机。

我在站台上站着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底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雨发来的微信:"下周末还来吗?"我回了个"来"。

隔了一个礼拜我又去了南河。这回没住招待所,住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周五晚上到的,周六一早她爸就打电话说中午在家吃,她妈包了茴香馅的饺子。

中午到她家,开门的是她妈,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让我进门。她爸坐在沙发上正看手机,抬头看见我,把老花镜摘了说:"来了?"小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个饺子,跟我比了个"快去洗手"的口型。

饭桌上那盘饺子热气腾腾,她爸倒了杯啤酒推给我。这回没再有人端杯子喊"老书记",也没人提什么方案不方案。聊的是她表哥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楼下邻居的花坛占了过道该不该管,她妈腌的咸菜咸度刚好。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茴香的清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妈问我好吃不,我说好吃,比饺子馆的强多了。她爸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说"她妈就这点手艺,你可劲儿夸"。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着洗碗,她妈在旁边擦灶台。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妈忽然说了一句:"你跟小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点了点头,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到水池里。

下午我俩又去了南河边上那座小山。这回没有风,太阳暖烘烘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出了一层薄汗。她走在前面,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说:"快点,山顶上能看见整个南河。"我紧走两步追上去,在山顶的石凳上坐下来,她递了瓶水给我。

山下南河市区的楼密密麻麻,那条河弯弯绕绕地穿过城中间,太阳照在水面上反着一片银白的光。她挨着我坐下,肩膀碰着肩膀,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你以后还瞒我啥不?"她忽然问。

"不瞒了。"我说。

她盯着前面的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吧,那原谅你了。"

山顶的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去,把她的碎花裙摆吹得轻轻动起来。远处有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起来,在天空里转了个大圈又落回去。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她虎口那颗小小的痣。

这身份藏了一年多,最后在南河一顿饭桌上被一杯酒捅穿了。可捅穿之后的日子,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吓人。她爸还是她爸,她妈还是她妈,小雨还是那个会给我包饺子、挑橘子酸了还让我吃的姑娘。我自己也还是那个陈建国,只是不用再编些瞎话假装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了。

回省城的高铁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赵发来的微信,说他那边已经把南河的补充方案推上去了,让我得空看一眼前面附的处长意见。我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慢慢变成深蓝。

从前我总觉得瞒着身份才能留住点什么,后来才知道,端久了的东西总有放下的一天。那杯酒敬过来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可汗干了之后,日子还得接着往下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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