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萧明来了,带着一群人,说是要在这办婚宴。”前厅经理宋立轩压低声音,脸色发白。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隔了十年的旧账,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我擦了擦手,把菜刀放回案板上。
“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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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我也站在厨房里,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炒菜。
那年萧明说店里的生意好,请了几个朋友来捧场,让我多炒几个硬菜。我没有多想,端着围裙在灶台前站了一个多小时,油烟呛得眼睛发涩。
包厢里热热闹闹的,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端了最后一盘水煮鱼进去,看到萧明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这是曹韵文,做小百货生意的,以后跟咱们有合作。”萧明站起来介绍,脸上挂着笑。
我点点头,说了句“多关照”。
曹韵文看着我,笑着说:“姐,你这手艺真不错,回头我介绍几个老板来你店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姑娘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二点了。萧明还没回来,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在跟朋友喝酒,让我先睡。
我没睡,坐在客厅等到凌晨两点。
门开了,萧明进来,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送曹韵文回家。
我没再问什么。
那段时间,曹韵文隔三差五地来店里,每次都点几道招牌菜,坐下来跟萧明聊很久。
有时候我去送菜,看到他们的头凑在一起说话,看到我来了就分开。
我没有闹,不是不生气,是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信任。
直到有天晚上,我去店里拿东西,看到萧明和曹韵文从后门出来,两个人拉着手。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那一刻,我的手抖得拿不住钥匙。
第二天早上,萧明还没有回来。我做好早饭,坐在桌子前等他。
他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我说:“吃饭吧。”
他坐下来,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说:“我看到你们了。”
他的筷子停住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说:“丽芳,我……”
“离了吧。”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婚那天,我提出要孩子,他说不行,孩子跟他姓,得跟着他。
我说那我要店,他说店是他家出钱开的。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你把我娘家的两万五还给我。
他愣了一下,说没钱。
最后我签了字,拿着三千块,推着一辆三轮车走了。
我妈气得骂我傻,说你就这么便宜他了?
我说,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说的很硬气,开着三轮车回家的时候,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谁知道十年后,他又会以这种方式,闯进我的生活。
02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熬。
三千块钱,交完房租只剩两千多。我在菜市场门口租了个小摊位,卖卤肉。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跑去批发市场买肉,回来洗、焯、卤,忙到中午出摊。
刚开始生意不好,一天卖不了几十块钱。
有天下午,天阴得很重,眼看要下雨,我正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一个老头走过来,看着我的卤肉,问:“你这猪蹄多少钱一斤?”
我说二十。
他夹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他说:“你这手艺不错,怎么不去开个店?”
我说刚离了婚,没钱。
他没再说什么,掏出两百块钱,买了两斤猪蹄走了。
临走前他回过头说:“我叫陈德胜,在城关那边开了个五金店,你要是想开店,来找我。”
我本来没当回事,觉得人家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中年人,说是在工商局上班的,帮我问了一下开店的手续。
“你有手艺,缺的就是个胆子。”他说,“两千块,我借你,赚了还我,赔了就算了。”
我愣了半天,说:“陈叔,咱们非亲非故的……”
“看你是个实诚人。”他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我拿着那两千块,加上自己攒的一点钱,在菜市场对面租了个十来平米的门面。
开业那天,我买了两挂鞭炮。刚点着,就看到远处路口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但我知道是萧明。
那个县城很小,小到谁的事都瞒不住人。
我没有走过去,他也始终没有下车。
鞭炮放完了,我转身走进店里,开始做生意。
那家店的生意比我预想的好。我的手艺是在跟萧明结婚那几年练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大厨,但胜在实惠、实在。
来吃的多是工地上的工人、附近摆摊的小贩,都是赶时间的人,图的是个便宜饱肚。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一个人在店里又做老板又做伙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每个月月底数钱的时候,看到数字往上涨,心里就踏实。
半年后,我把陈叔的两千块还了。
他不要,我说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他笑了,说:“你这姑娘,有骨气。”
一年后,我攒够了钱,把隔壁的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做成了一家像样的餐馆。
起名的时候,我想了半天,最后说就叫“林家小馆”吧。
谢晓雯说我傻,“你就不怕别人以为你还在惦记萧明?”
我说惦记什么惦记,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一个人也能活得挺好。
开张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挂上去的招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十年后,我有了四家店。
每开一家,我都会想起当年推着三轮车在菜市场门口卖卤肉的日子。
那些日子苦是真苦,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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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的时候,我开始听到一些关于萧明的消息。
县城不大,谁家的事都瞒不住人。
说萧明跟曹韵文结婚了,婚礼办得挺大,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订了十几桌。
说萧明把川菜馆盘出去,用那笔钱跟曹韵文家合伙开了个百货店。
说曹韵文家里人一开始对他挺好,后来发现他没什么本事,就开始嫌弃他。
说萧明现在在店里就是打下手的,连个采购的事都做不了主。
说曹韵文脾气大,三天两头跟他吵架,有次还动了手。
这些话,都是谢晓雯告诉我的。
她开了个美容院,客人多,什么八卦都能听到。
“你知道你那个前夫现在什么样了吗?”有天她来我店里吃饭,边吃边说,“瘦得跟猴似的,走路低着头,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要我说,这就是报应。”谢晓雯哼了一声,“当年出轨,现在被人家姑娘骑在头上,活该。”
我说:“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觉得解气?”她看着我。
“没什么好解的。”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他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有天下午,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店门口,戴着帽子,低着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认出他了。
是萧明。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最后还是推门进来了。
“来份红烧肉,再来个炒青菜。”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进了后厨,自己炒了菜,让服务员端过去。
他吃了很久,一碗米饭吃了大半,菜剩了一半。
走的时候,他放了一百块钱在桌上,没有找我说话。
从那以后,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来一次。
每次都是一个人,戴着帽子,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点两三个菜,吃完就走。
我从来没有去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忘了一顶帽子。我捡起来,看到帽子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纸条和帽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没有用。
这十年,我一个人扛过来的苦,不是三个字就能抵消的。
04
去年,我盘下了县城中心的一个店面,开了第四家“林家小馆”。
位置好,铺面大,装修也比以前上档次。
开业那天,我请了陈叔来做剪彩。他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精神头还不错。
他站在门口,看着挂上去的招牌,说:“丽芳啊,你做到了。”
我说:“还不是托您的福。”
“少来这套。”他笑了,“我给你的那两千块,就是水浇地里的种子。地是你自己犁的,苗是你自己种的。”
我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听说萧明那小子要来你店里吃饭?”
我愣了一下,说:“陈叔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能不知道。”他哼了一声,“那小子现在日子不好过。曹韵文家的人把他当外人使唤,连买菜的钱都要记账。他那个老婆也是个不能过日子的,花钱大手大脚的,嫁过去这几年,把店里的老本都掏空了。”
我说:“那也是他自找的。”
“话是这么说。”陈叔叹了口气,“不过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因为怕人嚼舌根,就委屈了自己。”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月前的一天下午,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个女声。
“喂,请问是林丽芳林姐吗?”
我听着这个声音,觉得有点耳熟。
“是我,您哪位?”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林姐,好久不见。我是曹韵文。”
我的手紧了紧电话,声音还是平静的:“有事吗?”
“有件事想麻烦你。”她说,“我跟萧明准备补办一场婚礼,想在你店里办。”
我愣了一下。
“你新开的那家店位置好,环境也好。”曹韵文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想订三桌,菜品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我说:“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所以才来你这儿。”她说,“怎么,林姐不敢接?还是说,你怕见到萧明会难受?”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行啊,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也就是问一声。”
“把菜单定好发给我。”我说。
那边停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
“好。”她说,“林姐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宋立轩站在旁边,问我:“林姐,谁啊?”
我说:“萧明的老婆。”
他脸色变了:“她要来咱们店里办婚宴?”
“嗯。”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能答应?”我看着他,“开店做生意,谁来都一样。”
“林姐!”他急了,“你这不是找气受吗!”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谢晓雯听说以后,气得差点跳起来:“你是不是傻了?她要来你就让她来?她明摆着是要来挤兑你!”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答应就答应了。”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谢晓雯看着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一根烂得剩半截的麻绳。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旧账。”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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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宴定在星期六。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站在镜子前,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把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银耳环。
谢晓雯来店里帮忙的时候,看到我吓了一跳:“你今天打扮得挺好看。”
我说:“又不是来砸场子的,也不能太寒碜。”
后厨早就准备好了。我亲自跟厨师对了菜单,曹韵文订的是最高档的那档,一道菜要一百多块,三桌下来加上酒水,少说要两万。
宋立轩不放心,跟前跟后地问我:“林姐,要不我让保安多来几个人?”
我说不用。
“那万一他们闹事呢?”
我说:“店里都是监控,他们闹事,咱们报警就行。”
他看我一脸淡定,也就不说什么了。
中午十一点,一辆白色奔驰停在了门口。
曹韵文从车上下来,穿了一身红裙子,跟婚纱似的,踩着高跟鞋,手拎着一个名牌包。
萧明跟在后面,西装笔挺,但脸色有点僵。
后面跟着两辆车,下来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少,应该是两边的亲戚。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走进来。
曹韵文看到我,笑了一下:“林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请坐吧,菜马上就好。”
她点点头,搂着萧明的胳膊往里走。
萧明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头低得很低,没敢看我。
宋立轩把他们领到包厢里,开了两瓶好酒。
没过多久,里面就热闹起来了。
曹韵文的嗓门大,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在敬酒。
“来,大家都要吃好喝好!这是我的好日子!”
“你们知道吗?这家店是我前夫他前妻开的,人家现在可是大老板了!”
“我林姐这个人,能干!离婚以后一点都没颓废,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
“我敬林姐一杯!”
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几个客人回头看我,我低着头翻账本。
宋立轩站在旁边,牙咬得咯吱响。
“林姐,她这是故意的。”
我说:“让她说。”
下午两点多,宴席才散。
曹韵文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有些不稳。
萧明扶着她往外走,他脸色也不好看,像是有些醉了。
两个人走过柜台的时候,曹韵文停下来,看着我:“林姐,谢谢啊。今天这一桌,吃得真痛快。”
我说:“不客气。”
“那我们就走了。”她拍了拍萧明的肩膀,“老公,走吧。”
萧明低着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门口走,我站起来,说:“等一下。”
曹韵文回过头:“怎么了?”
我看着萧明:“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离婚的时候,你说欠我娘家的两万五,还有女儿的抚养费?”
萧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提不开心的事。”我走到柜台前面,拿出一张纸,“但是有些账,总得算一算。”
曹韵文看着我手里的纸,脸色也变了:“林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这是当年他给我写的借条和承诺书。借条两万五,女儿的抚养费到今年为止是二十四万。另外还有一份担保书,三年前他用我的店抵押贷款了十五万。”
“这笔账,正好十七万八。”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曹韵文的酒醒了,脸色白得像纸。
“你说什么?担保书?抵押?”
我说:“他拿着我刚开的川菜馆去银行抵押了十五万,说是做生意周转。那家店虽然离婚的时候归他了,但法人是我。钱他拿去还赌债了,这笔账,我这个法人要担责任。”
曹韵文转头看萧明:“她说的是真的?”
萧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的嘴唇都在发抖。
“我……我当时……”
“你当时怎么了?”曹韵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拿人家店去抵押,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跟我说!”
“我那时候生意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你跟我说啊!你拿人家的店去抵押,你让我怎么办!”
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吵了起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插嘴。
宋立轩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佩服。
06
萧明被曹韵文骂得抬不起头来。
他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曹韵文越骂越生气,最后甩开他的胳膊:“我不管了!你自己摆平!”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我说。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不管你老公的账,那你自己的呢?”
曹韵文愣了一下:“我自己的?”
我从柜台后面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林姐,实话跟你说吧。我跟萧明没法过了。但你放心,我不是来闹事的。这场婚礼只要办了,他欠你的那笔账,我让他一次性还清。你就配合我一下,等他闹了事,你报警,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录音里是曹韵文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曹韵文的脸色白得吓人。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录我的音?”她声音发抖,“你不要脸!”
“我要脸。”我说,“但我更要把事情说清楚。你算计你老公,我不拦着。但你拿我的店当枪使,不行。”
萧明愣了,看着曹韵文:“你打电话给她?”
“我……”曹韵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跟她串通好了,要让我出丑?”萧明的眼睛红了起来,“你就是想离婚,顺便把我欠的账赖掉,对不对!”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两个人越吵越凶,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有人上去拉架。
“算了算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闹了。”
“就是,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曹韵文甩开拉她的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扔在柜台上:“这里有五万块钱,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当年你嫁给他,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他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还把娘家的债赖了十年。”
“那是你们的事!”曹韵文吼道。
“是,是我们的事。”我说,“但你现在是他的老婆,他的债,你是不是也要承担?”
她愣了一下。
“十七万八,一分都不能少。”我看着他俩,“谁出?”
萧明低着头,不说话。
曹韵文瞪着他,也不说话。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曹韵文先开了口:“好,我给。”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哥,给我转十五万块钱,我给现金。”
说完她挂了电话,看着萧明:“剩下的两万八,你自己想办法。”
萧明抬起头想说什么,曹韵文已经转身上车了。
没过多久,一个胖男人走进来,递给曹韵文一个塑料袋。
曹韵文接过袋子,走到柜台前,放在我面前。
“十五万,点一下。”
我看着袋子里的钱,没有伸手。
“剩下的两万八,三天内打到账上。”我说,“不然我就去法院。”
曹韵文看着我,咬着嘴唇,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萧明跟在后面,像条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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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的婚宴就这样结束了。
曹韵文叫人把剩下的菜打包了,带着亲戚们走了。
萧明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宋立轩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塑料袋,叹了口气。
“林姐,你这是……”
“没事。”我把袋子锁进保险柜里,“该我的,我该拿。”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个铁盒子发呆。
里面装的不仅是借条和担保书,还有这十年的委屈。
离婚的时候,我没带走一张纸,就推了一辆三轮车。
这十年,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点收工,不是赚钱,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不痛快的往事。
有时候做梦,梦到当年开川菜馆的日子。
梦到我们两个人挤在店里,围着灶台转,累是累,但总有说有笑的。
梦到他跟我说要好好干,等赚了钱就带我去市里买套房子。
梦到曹韵文来的那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梦醒了,枕头是湿的。
我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包括谢晓雯。
但有时候一个人待着,憋在心里的话会自己往外冒。
“你也是,那么多年了,欠的账还记着。”
“不是记着,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忘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宋立轩来上班的时候,看到我还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林姐,你一晚上没回去?”
我说:“想了一些事。”
他看了我一眼,说:“要不今天休息一天吧。”
我说不用,让他去开门,把昨晚的剩菜倒了,该换的调料换了。
他出去了,我站起来,把铁盒子锁好放进柜子里。
账清了,事也结了。
剩下的,就是继续过日子。
08
三天后,曹韵文的钱到账了。
剩下那两万八,一块钱都没有少。
我去银行点完钱,把借条撕了。
借条碎了,纸屑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不是遗憾,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像是绷了十年的弦,一下子松了。
回了店里,谢晓雯正在等我。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坐下来,说:“我听说,萧明跟曹韵文回娘家以后,曹家的人逼着他签了离婚协议。”
“这么快?”
“快什么快,人家早就盘算好了。”谢晓雯说,“曹韵文家里的意思,反正萧明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赶走了省心。再加上他欠你那么多钱,曹家的人生怕债会落到自己头上,赶紧让他脱身。”
我说:“那是他们的事。”
“跟你没关系?”谢晓雯看着我,“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想。”
“你撒谎。”她说,“你当年嫁给他,那么多年感情,不可能一点不在乎。”
我看着她,说:“在乎又能怎么样?”
谢晓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一点酒。
不是庆祝,就是想尝一尝什么味道。
说起来,上次喝酒还是跟萧明结婚那天。
那时候他敬了我一杯酒,说我辛苦了。
我喝了一口,觉得很甜。
现在再喝,变了味道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味,反正不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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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周,一个下午,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
我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
车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下来,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脸晒得黝黑。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走到柜台前,放到我面前。
“林老板,我是给萧哥送东西的,他说把这个给你。”
塑料袋里是一叠零钱,有五块的有十块的,还有几个硬币。
我问他:“他人呢?”
“走了。”男人说,“让我把这些给你,说是欠你的最后一笔。”
“他去哪了?”
“说去外地打工,去南方。”
我沉默了。
男人看我不说话,又说:“林老板,萧哥说,让你别恨他。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当年对不起你。”
我说:“我知道了。”
男人走了以后,我看着那塑料袋里的零钱发呆。
宋立轩走过来,也看着那袋子钱,说:“林姐,这……”
“收着。”我说,“这是他欠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县城的汽车站,看到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弓着腰,低着头,身边放着一个旧编织袋。
我放慢了车速,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萧明。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过去了。
10
那件事过去半个月后,有一天我路过县东街,看到新开了一家铺子。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曹氏缝纫店”。
我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客人站在门口,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我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是曹韵文。
她也认出我来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开裁缝铺了?”我说。
“嗯。”她说,“总得吃饭。”
我说:“生意怎么样?”
“刚开始,没几个客人。”她说,“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又开始踩缝纫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说:“林姐。”
我停下来。
“对不起。”她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没看我。
“都过去了。”我说。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是陌生号码发的,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姐。”
我知道是谁发的。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没有回复。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路灯,灯光透过雨丝,变得朦朦胧胧的。
这十年的账,终于清了。
我心里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难过。
只是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看到厨师们在备菜,服务员在擦桌子。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店里忙忙碌碌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年前,我还推着三轮车在菜市场门口卖卤肉。
十年后,我有了四家店,每天管着二十多个人吃饭。
日子就是这样,苦的时候觉得过不去,可只要熬过去了,回头再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姐,今天菜单定了吗?”厨师长探出头来问我。
“定了。”我说,“照旧。”
我走进后厨,围上围裙,开始新一天。
外面的雨停了,天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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