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
从诺兰的《奥德赛》出发,杨斌老师将AI、人与组织置于三场“归”与“离”的旅程之中。
三场不同的漂泊,其实指向同一个命题:在剧烈变化中,我们究竟该归向哪里,又该何时出发?
归者归本,离者求新。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正在自己的奥德赛途中。
![]()
导演诺兰把《奥德赛》搬上了 IMAX银幕。马特·达蒙饰演那个特洛伊战争之后、历经十年漂泊、拼了命要回到伊萨卡的奥德修斯。三个小时的电影,讲的是三千年前的荷马史诗——漂泊与归家,恒久的主题。
现实中,我看到,三场奥德赛也正在上演:三个主角,三种漂泊,各有奔赴。
先说第一个主角——AI。青春期的AI——日新月异地变强大、躁动、难驯、挑战既有一切,身份尚未确认——是工具、是伙伴、是主体,还是新冒出来的神?它在试探着边界,它还没有立下承诺。它是一项眼看力量就要“过人”、却仍在找寻自己位置与责任的处于青春期的技术。
说AI正处于青春期,实有出处,不是随口的比方。萨根(Carl Sagan)1985 年在小说《接触》里写道,如果女主人公只获准向高等外星文明提一个问题的机会,她最想问的是:你们是怎么度过“技术的青春期”而没有把自己毁掉的?其时,能将人类世界一键抹平的,是核技术;放到今天,谁都听得出来,人们关心的定是AI。青春期,若说其凶险之处,不是长得不够快,而是长得太快;能力暴增、本事大涨、莽撞向前,但责任的分寸与行事的边界却匹配不上。度得过而成人、还是度不过而俱焚,三场奥德赛中,这出最惊险、也最揪心。
AI要经历奥德赛,这个隐喻也有来头。2007 年,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在《纽约时报》专栏文章里,头一回提出:传统的人生四阶段——童年、青春期、成年、老年——已经过时,如今至少要分六段;在青春期与成年之间,多了“奥德赛岁月”;在成年与老年之间,又加上了“退而不休的活跃期”(active retirement)。奥德赛,这新命名的这一段,夹在青春期与成年之间,主题是流动(fluidity)——工作在变、身份在变,更关键的是连“我是谁”还没定型,得在漂泊中找寻、试错、回归。
AI的奥德赛是个熔炉,怎么对齐、怎么治理、怎么在“能做”“该做”和“不做”之间反复拉扯。荷马笔下奥德修斯的那十年漂泊,是奇特的领导力熔炉:独眼巨人、海妖的歌声、女巫的岛,每一关试身,更试心。希腊人管归家叫 nostos,得经受住了熔炉,才炼就得出配得上归家的主人翁。归的是家,归的内核是身份的归属与内在的安定。
AI 之归,归向哪里?我想,恐怕不在象征技术奇点的AGI,也不在任何技术的顶峰。把“更强”“最强”当作归宿,有点儿像是奥德修斯赖在女神卡吕普索的岛上不走。很美妙,却未归。AI是有它的正途的:为(wèi)人。它被人造出来,为人而存在。它因何漂泊?是在青春期的躁动中被捧成了神、僭越成主体、未居其应处之位。技术圈喊了半个多世纪的“吾辈如神”,我更喜欢改为问句——吾辈如神,何以善任?问的是AI之于人能不能甘任。AI之归,归处不是更神,而是善任——是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做的那件事:重整一个被搅乱十年的家、担起丢下太久的责任。最妙的是他踏上伊萨卡的那一幕:化成一个又老又穷的乞丐,不被任何人认出,就这么走着回来。没有乘风降临,不以神姿现世,只是以谦逊姿态,从容归乡。
这是该让青春期的 AI经历奥德赛而发生的重要蜕变——归到为人,甘居人伴,善为人助。AI的奥德赛主题,不是技术一骑绝尘变得更强大,而是学会与人共生、把人放大。
这就引出现实版的奥德赛里漂泊未定的第二个主角——人。人,也在归,归核,归于本质。三场奥德赛中,这出最深沉、最走心。
人,这个奥德修斯,要向何处归去?做真正的人。去做那些只有人才能做、从而“人更是人”的事——关于意义、关系、品格,比如创造、判断、联结。这些人的家园,也是维纳在《人有人的用处》里所说的人本之用(human use),洗去浮尘后回归人的本质。
人,实在是漂泊离开“家园”太久了。现代生活、大生产、效率机器把人一点点工具化,成了流程里的零件,成了KPI函数的配角,成了能被算、被优化也因此易于被蒸馏的那部分,久违不见了、浮尘遮挡住的,是人本。
人的这场人本归来的奥德赛,AI恰是推手。AI把那些数智化也能胜任、甚至干得更好的活儿一件件地接了过去,把人给解放了出来。长久以来靠劳作来定义自己身份的人,被逼着、也成全着,退回到只有人才能站才该有的位置,重新做回不以劳作、而以Scholé(希腊语是σχολή)来定义自己的人。
AI 之归,与人之归,是同归之两途,相向而奔赴。AI归,是往下低——甘居人伴、人器,归到为(wèi)人的本职;正是这一低,把人往上托举,彰显出人的本质。低下来,回进去,共生于AI次方的表达里:AI在指数的位置,而底数是人;决定方向与结局的是底数,强大有力的指数位托举着也逼着这底数分化、归核、涌现、质变,让人更是人,让AI更善任。
第三场奥德赛,第三个主角,却要走上相反的方向。
那个撞上青春期 AI 的中年的组织,已经“持家”有好一段日子了。组织的中年,是身份定型、承诺凝固、流程锁死的顾家宅人,交付着规模、秩序与节奏,家安顿得一眼看得到头。组织到了中年自己给困住了,在AI带来的巨变骤变中,正被迫要离家,成为不能不再出发的奥德修斯。三场奥德赛中,这出最拧巴、也最要害。
为什么组织非得要离家不可?家,对组织不好吗?你看人和 AI 那两个奥德修斯不都在拼命归家?
因为,组织的本质,就不属于家。反直觉吗?其实并不。AI 有本职,是“为(wèi)”人;人的本质,是做“人”。可组织不同,它不是目的意义的“存在”(being),而是手段意义的“建构”(construct),也越来越是个过程(organizing process)——人为了目的而搭起来的工具。它没有内在、本质意义上的“本来该是的样子”可以归。它所谓的“家”——成熟后中年里定型的那套身份、流程、制度、文化,其实并不是本质,只是凝固的过去,是成功过的配方,是结痂变成的茧,是舒服也是束缚。那是个状态,是个过程,不是家园,不是目的。
所以,组织必须得走入这场奥德赛,吃劲儿地、跟本性之“懒”反着来,离开舒适区。AI和人是有“目的因”(telos,希腊语是τέλος)的,有本的东西迷了路,蔽了尘,被迫漂泊,一心就是要回到那个一直在那儿、只是被阻隔了的本来——归,向本来。组织是没有独有的目的之本,只有过往形成的结构和惯性。无本也无所谓归,因为本无可归;而一旦停下来、把某个历史版本当成“自己”以为是本质,就会僵化,就成我执。若组织谈忠诚、谈永恒,也只能给未来,为着无尽的新的可能性。组织的活法,只有不断再出发、不断把自己重新造出来——查尔斯·汉迪所谓的“第二曲线”。用我的话说,就是得破执:把凝固成“只能如此”的成功,重新解绑,变成“还可以别样”“还可以成长”。
归,是本质的复归;离,是破执与重生。
归,是归核向心,离,是求异革新。
是故组织真正该怕的,不是漂泊历险,而是故步自封、回避风险。奥德修斯的故事以归家作结尾;而组织的故事,怕是永远不能以归家收场——对组织而言,安逸的家就意味着僵化至死,要活下去就得一直在路上。是的,组织必须成为一个永不抵达、总在历险中获得新生的奥德修斯。
所以,组织的奥德赛中,奥德赛已经不是名词,不是那个终于踏上伊萨卡、与妻儿相认的英雄;对组织来说,奥德赛是个动词,是一种持续离家、永远在路上的活法。组织一旦从动词里停下来,用名词来总结一个固定的“是什么”,讲述写入历史的辉煌,展陈战功累累的勋章,脚步就拐到死路上。
而肯不肯推动组织再次奥德赛的,是组织里的人;让人走这一步的,是成长型思维,是无限游戏。相信“我已经是”,永远都要让位给“我还能成为”;赢下对手的好胜心之上,是永无满足的好奇心。
我们都正在经历现实版的奥德赛,三个主角,三场漂泊:人创造出来的AI,经历奥德赛归到善任,找定位置,而非成神;人的这场奥德赛借AI之力归心归本,让人更能是人;而组织则必须不断地“奥德赛”自己,看穿无本之“家”的虚幻,持续出发,永在征途。
《奥德赛》电影首映时,马特·达蒙心情复杂地说:诺兰导演坚持IMAX 胶片、全球取景,想重回他刚入行时的电影制作环境,找回早期好莱坞史诗大片的拍法。达蒙叹息道,在CGI主导的今天,诺兰这种做法已属罕见,自己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这么拍电影了。
达蒙说这话,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落幕。诺兰听闻却嫌这说法太悲观——英雄总是不愿退场。说的也是,诺兰用老派手艺拍史诗,到底是归——找回经典,还是离——逆着CGI时代而上?或许他自己也分不清。
历史地看,不会剧终,也不会人散;技术与人的际遇,归也好,离也罢,奥德赛进行时总会如约上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