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七日夜，太平轮沉进舟山海域时，叶秀峰丢的不只是儿子。
船上还有他的家财。
不是后来越说越玄的“二千七百根金条”。叶家独子叶佑炫私下露过口风，叶家那时已经攒下六百余根金条。这笔钱，被装进乱世里最后一班开往基隆的船票中。
船一沉，钱没了。
人也没了。
叶秀峰早年不是特务出身。他是江苏江都人，读过北洋大学采矿系，又到美国匹兹堡大学拿过采矿学硕士。这样一份履历，放在民国官场里，原本该去矿务、实业、教育系统里谋位置。
可他最后走进的，是中统。
中统和军统，是国民党方面两大特务系统。一个靠党务系统布网，一个靠军警系统出刀。徐恩曾主持中统多年，到了一九四五年，蒋介石要换人，陈果夫、陈立夫把叶秀峰推了上去。
叶秀峰接手不久，四川境内假币案发。
重庆一带物价飞涨，假币横流。叶秀峰把案子抓得很紧，调人查线索，抓主犯、从犯，很快把案子办成。
蒋介石给了他一纸手令：“接事伊始，立建勋功，殊堪褒奖。”
这八个字，成了叶秀峰最得意的东西。
他拿着手令给身边人看。下属越夸，他越受用。一个从美国回来的采矿硕士，坐在特务机关的案头前，终于尝到权力的滋味。
可权力一旦能换钱，就不只是滋味了。
抗战结束后，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中统局办公楼要修，叶秀峰把工程内定给妻弟吴明甫。部属在各地“接收”洋房、汽车，也要向他“贡献”。
南京玄武湖边，一幢二层花园别墅，就这样盖起来。
上海拉菲德路两幢洋房，也送到了他手里。
他还把其中一幢转给情妇。
这才是叶秀峰真正的转折。
他不是不会做人。下属家里有喜事，他送礼；有人生孩子，他上门送小衣服、小玩具；婚丧场面，他也能把门面撑足。
可一碰到钱，脸就变了。
一九四六年，中统利用一项权力，把一些能证明在敌占区活动身份的人召来办“检讨会”。会后，叶秀峰和王保身单独找人谈话。
话说得很明白。
要想被证明是中统地下工作人员，拿到“毕业证书”，免去汉奸追究，就要交金条和美钞。
一张小小的证明，换来的不是清白，是买命钱。
后来，南京、苏州、徐州等地又陆续有人被找去“贡献”。到了后来，叶家那只暗箱里，已经不只是现钞和美钞。
金条一根一根压进去。
叶秀峰看得见局势。
一九四八年底，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接连改写战局。国民党方面的南迁，已经不是风声，而是行李箱里的现实。
一九四九年一月，上海码头挤满了人。
箱子、被褥、账册、机器、文件、金银细软，全往船上塞。太平轮原本只是上海到基隆的客货轮，却成了许多人逃离大陆的最后一道门。
叶秀峰也把门票押上去了。
他的独子叶佑炫，带着黄金、美钞，从上海登上太平轮，先去台湾安置后路。
那年他才十七岁。
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太平轮从上海开出。船上有近千名乘客，还有大量文件、卷宗、物资。年关将近，岸上的人想走，船上的货也想走。
船被压得很沉。
夜里十一时四十五分左右，太平轮行至舟山群岛白节山附近海域。海上无大风浪，却迎面撞上从基隆返航的建元轮。
建元轮很快沉没。
太平轮还想自救，继续前行，最后锅炉爆炸，侧翻入海。海水一合，灯火一灭，甲板上的哭喊声被浪头吞下去。
近千人葬身海底。
叶佑炫也在其中。
消息传到叶秀峰那里，他急得昏了过去。醒来后，他派人、派船去找，又请求蒋介石派飞机搜寻。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儿子没有。
金条也没有。
这一下，叶秀峰的后路断了一半。
可真正堵上门的，还不是海浪，是他的旧部。
一九四九年初，中统改组后的系统已经摇摇欲坠，大批人员撤往南方，许多人拿不到遣散费，吃饭都成问题。叶秀峰手里原本掌着一笔钱，可他舍不得吐出来。
于是有人找上门。
他躲在上海情妇住处，外头是讨钱的旧部，里头是他剩下的家当。那些人不是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敛财的。
他们要钱，也要旧账。
叶秀峰掏了一点。
不多。
往日收金条时的手很稳，到了发遣散费时，却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绳。可那根绳早被太平轮拖进海底。
到了台湾后，叶秀峰再也回不到中统最得势的日子。
一九四九年八月，国民党方面在台北圆山开会，把军统、中统特务组织合并成立“政治行动委员会”。中统旧招牌消失，叶秀峰也只能靠别的位置、别的名义维持体面。
他活到了九十岁。
一九九〇年二月八日，叶秀峰在台北去世。那个曾在南京、上海攒下金条的人，最后躺在台湾一间屋子里。
桌上没有那六百余根金条。
海底也没有把儿子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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