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四,全公社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因为我娶了隔壁刘家坪的刘春梅。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刘春梅?外号“母老虎”,二十三了还没嫁出去。不是长得丑,恰恰相反,她长得比电影画报上的姑娘还俊。可就是性子太烈,脾气太暴,一张嘴能骂得爷们抬不起头,一双手能抡得壮汉满地找牙。媒婆提起她都摇头,说这闺女,怕是得烂在家里。
我娘也不同意。她坐在灶台前,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抹眼泪:“儿啊,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那刘春梅,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哪个敢娶?你娶了她,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我没吭声,蹲在院子里磨柴刀。磨石和刀锋摩擦的声音,在秋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尖利。
我爹蹲在屋檐下抽旱烟,抽完一锅,把烟灰往鞋底上一磕,闷声说:“让他娶。娶了,就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了。”
我叫赵向东,家在山南县红旗公社赵家坳。我爹是生产队的饲养员,我娘有风湿病,干不了重活,我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房三间,东屋漏雨,西屋透风,只有堂屋还算周正。
按说以我这条件,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可我要娶刘春梅,在所有人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我不是傻。我有我的道理。
那年夏天,七月里,天热得能把地皮烤出油来。我赶着生产队的驴车去公社粮站交公粮。满满一车麦子,堆得跟小山似的。那驴是队里最老的一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走三步歇两步,比人还娇气。
我坐在车辕上,嗓子干得冒烟,心里直骂这鬼天气。正是晌午最热的时候,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晒得打卷儿,知了在树杈上不要命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好不容易快到粮站了,前面是个岔路口,一边通公社,一边通刘家坪。那驴突然犯了倔,站在路中间不走了。我拿鞭子抽它,它尥蹶子,差点把我掀下去。
我正跟驴较劲,听见前面土路上有人喊:“让开让开!骡子惊了!”
我抬头一看,一辆骡子车从岔路口冲出来,车上是满满一车粮包。那骡子不知怎么惊了,四蹄翻飞,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车夫被甩在路边,抱着脑袋喊救命。粮包摇摇晃晃,最上面的几个已经掉下来了,砸得尘土飞扬。
更可怕的是,那骡子直奔路边冲去。路边水塘边上,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在割草。那孩子背对着路,后脑勺对着冲过来的骡子车,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我心里一凉,扔了鞭子就往那边跑。可离得太远了,少说还有二三十丈,我这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那发了疯的骡子。
完了。我心想,这孩子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路边的沟里蹿出来,像一道闪电,扑向那个小孩。那身影动作快得吓人,抱住孩子就地一滚,滚出去好几步远。粮包擦着她的后背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跑到跟前的时候,她才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胳膊上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她怀里紧紧护着那个孩子,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倒是一点伤没有。
她把孩子抱起来,拍着孩子的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姐在这儿呢。”
那个孩子不是她家亲戚。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认识那孩子。她那天是去沟里摘野菜,看见骡子冲过来,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
她把孩子交给闻讯赶来的大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我去找她,想问她胳膊要不要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大而亮,像两口新开的井,清凌凌的,照得人心慌。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她说完就走了,走得风风火火。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个东西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那感觉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这个姑娘,我忘不掉了。
后来我打听到,她叫刘春梅,刘家坪的。十七岁上她爹就死了。刘春梅她爹叫刘老栓,在县里的小煤窑上挖煤。那年煤窑上放炮炸石头,刘老栓没跑出来,人抬出来的时候,浑身焦黑,连个全乎样儿都没有了。煤窑上给了两百块钱,就把人打发了。那年刘春梅十七,大弟弟十三,小弟弟九岁。她娘周秀兰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就靠生产队里那点工分勉强糊口。
她一个姑娘家,硬是撑起了半个家。挑水、砍柴、挣工分,样样不输男人。村里人都说,刘家那大丫头,比个小子还顶用。也正因如此,她脾气越来越硬,说话越来越冲。用别人的话说,不硬不行,家里没个能顶事的,她不硬,全家都得被人欺负死。
我从那以后,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我跟我爹娘说了这个事。我娘当时就急了,说:“儿啊,你是不是中暑了?那刘春梅是好惹的?上次她跟队里会计吵架,把人家的算盘都摔了。上上次她嫌分粮不公,站在晒场上骂了半个时辰,愣是让队长重新分了一回。这样的女子,你娶回来,不是要了咱全家的命吗?”
我爹不说话,只是抽旱烟。抽完一锅,又是一锅。最后他问我:“你认准了?”
“认准了。”我说。
我爹又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认准了就去试。不过老子提前告诉你,你要娶她,行。但家里的地、房子、牲口,一样不会多给你。你要有本事,就自己挣。”
我娘还想说什么,被我爹拦住了。我爹说:“孩子大了,娶媳妇是他的事。好坏他自己受着。”
我感激我爹。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他是同意了。至少不拦着了。
第二天,我托了本村最能说会道的王婶去刘家坪提亲。王婶是我们赵家坳的金牌媒婆,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王婶家,求她帮我跑一趟。
王婶上下打量我半天,脸上的表情像在琢磨一件稀罕事。她说:“向东啊,你听婶子一句劝。那刘春梅,不是一般的姑娘。你让我去提亲,这不是让我砸自己的招牌吗?我这媒人当了二十年,还没听说谁敢去刘家提亲的。”
我不说话,把烟酒往她面前推了推。
王婶叹了口气:“行吧,我就去试试。不过话说在头里,事成了你得谢我。事不成,你可别怨我。”
第二天王婶就去了刘家坪。当天下午她回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向东啊,婶子把话带到了。那刘春梅说了,她不嫁。谁来了都不嫁。说这辈子就守着她娘和弟弟过,不伺候老爷们。”
我娘一听,反而高兴了:“不嫁了好,不嫁了好。儿啊,咱另找,另找。隔壁陈庄的陈秀兰,比你小一岁,人也老实本分……”
我打断她:“不找。就她了。”
我娘气得直抹泪:“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我没说话,第二天自己去了刘家坪。
刘家坪在赵家坳西边,中间隔着一道黄土岗,走小路约莫七八里地。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用皂角把头洗了,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路上我采了一把野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采花,就是觉得,空着手去,不像回事。
走到刘家坪,问了个在村口磨镰刀的老汉。老汉听我找刘春梅,抬起头打量我一番,眼里明摆着三个字:又一个。他往村西头努了努嘴:“最西头,院墙塌了半截那家就是。”
我顺着土路往西走。路过一处打谷场,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她们看见我,交头接耳,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有个大胆的冲我喊:“后生,是不是走错村了?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我没理会,径直往前走。
刘春梅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比我家还破。房顶上的瓦缺了不少,有几处用草席子盖着。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子临时堵着。柴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柱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我推开柴门进去。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比刀切的还齐整。靠东边有一小块菜地,种着白菜、萝卜,绿油油的,看得出经常打理。井台上放着个木盆,盆边蹲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正就着井水洗土豆。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些警觉。
“你找谁?”她问。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有团棉花。
“婶子,我是赵家坳的赵向东。”我规规矩矩地站好,“我来找刘春梅。”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野菊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梅子,有人找。”
屋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里屋的门帘一掀,刘春梅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挽到肘弯,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太客气,“我不是让媒人跟你说了吗?我不嫁。”
“媒人说了。”我说,“但我想亲耳听你说。”
“那你现在听见了?”她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继续洗盆里的土豆。她的胳膊露在外面,被我那天救孩子时看到的那处伤已经结了薄痂,红红的一道,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听见了。”我说,“但我不死心。”
她用力搓着一个土豆,像要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土豆上:“你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一样?我都说了不嫁不嫁不嫁,你还来干什么?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我看着她,不慌不忙地说,“但我这人有毛病,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抬起头,瞪着我,眼里像能喷出火来。她娘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屋去了。
“刘春梅。”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认真,“我赵向东没什么本事,家里三间破房。但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我不是来逼你嫁人的。我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认准你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火气慢慢降下来一些,但还是一脸防备:“你认准我什么?我凶,我泼,我连我爹死了都没掉过一滴泪。我不温柔,不贤惠,不会说好听的,不会讨人喜欢。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那天不顾自己救人。”我实话实说,“图你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图你凶,图你泼,图你天不怕地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笑了半声,又觉得不对,赶紧把脸板起来:“你有病吧你。”
“有病。”我一本正经地说,“这病非得娶你才能治。”
她低头继续洗土豆,不再理我。我也不走,就蹲在井台边上,看着她洗。她把一盆土豆洗完了,端起来就进屋。我跟着她走到门口,她“咣”一声把门关上了,差点撞着我的鼻子。
我在院子里站着,站了半下午。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东墙拉到了西墙。院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围着我转了几圈,大概觉得我没啥威胁,又去刨土里的虫子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刘春梅端着一碗水出来,往我面前一递:“喝了赶紧走。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那碗水很甜,像放了糖。
“碗还你。”我把碗递回去,没走。
她瞪我:“你还赖在这儿干嘛?”
“你还没答应我。”
“我什么时候说要答应你了?”她的音量又上去了,“赵向东,我告诉你,我不嫁人。我这辈子谁也不嫁。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爹走的时候,我发过誓,我要撑起这个家,我不能丢下他们。”
她说着,眼睛红了。但她倔强地昂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不是不嫁人,她是不敢嫁。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保护她生命里仅剩的亲人。
“刘春梅。”我轻声说,“我保证。你嫁过来,你娘还是你娘,你弟弟还是你弟弟。我跟你一起养。你娘以后就是我娘,你弟弟以后就是我弟弟。我赵向东说到做到。”
她看着我,不说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禾的清香,还有远处谁家烟囱里飘来的、烧秸秆的味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走吧。我不值得你这么上心。”
说完她转回身,又进了屋。这一次,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她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天幕深处钻出来,亮得耀眼。我听见屋里传来她弟弟的声音:“姐,那个人还没走。”
“别管他。”她的声音低低的,“他自己会走。”
我没有走。我在柴门外面坐了一夜。秋夜很凉,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我裹紧了衣服,靠着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白天说话时的样子。凶是凶,可她眼里的那层水光,骗不了人。
天快亮的时候,门又开了。刘春梅走出来,看见我还在,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在这儿坐了一夜?”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睁开眼,冲她笑了笑。脸上全是露水,头发也湿了,估计狼狈得很。
“这不就等到了吗。”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她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还是只说出一句:“你傻不傻。”
“傻。”我说,“不傻能来找你吗?”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抓起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热,力道很大,像要确认我是不是冻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站起来,背过身去。
“你回去吧。”她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我心里一喜,嘴上却故作镇定:“好。三天后,我再来。”
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三天,是我这一生中最难熬的三天。我娘见我不下地、不吃饭、整日整夜地发呆,以为我魔怔了。我爹则一声不吭地抽他的旱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理解。
第三天一大早,我又去了刘家坪。这次我带了两包点心,一包给刘春梅她娘,一包给她两个弟弟。我特意绕到公社供销社,挑了最贵的那种,用黄纸包着,麻绳扎得方方正正。
走到刘家坪村口,上次那个磨镰刀的老汉看见我,咧嘴笑了:“后生,还来?有股子倔劲儿。”
我冲他点点头,继续往西走。
到了刘春梅家门口,院门开着。她正拿着把铁锹在院子里翻菜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来了。”她说。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来了。”我说。
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大半个头,要抬着头才能跟我对视。但她目光硬,硬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来求婚的男人说话。
“赵向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清晰,“我跟你交个底。我刘春梅不是好性子的人。我要是嫁了你,你日后要对我不好,我就拿刀剁了你。你要敢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我就把你家房点了。你要敢对我娘、我弟弟甩脸子,我就跟你玩命。”
她顿了一下,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这些,你都能受得了?”
我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受得了。”
她点点头,然后伸出手:“东西给我。”
我把两包点心递过去。她接过去,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杵在那儿干嘛?进来吃饭。”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那天中午,我在刘家吃了第一顿饭。刘春梅下厨,炒了四个菜。她娘坐在炕沿上,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说:“吃,多吃点。这丫头嘴硬心软,你能看上她,也是她的福气。”
刘春梅在厨房里喊:“娘,你别乱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十四,一个十岁,坐在炕下的小板凳上,头也不抬地扒饭。大弟弟叫刘春生,小弟弟叫刘春林。两个孩子都瘦,像两根豆芽菜。但眉眼里有股子倔劲儿,跟她姐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帮着她把锅碗洗了。她洗碗的时候,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水花溅起来,打在她脸上,她也不躲。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给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你爹娘那边,怎么办?”她忽然问我。
“我爹同意了。”我说,“我娘……她会同意的。”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洗。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要是你娘不同意,你就别为难了。我不怪你。”
“不会不同意的。”我坚定地说,“我娘最疼我。她见我喜欢,也会喜欢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我们领了证。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她娘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算是给我俩践行。她两个弟弟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们走远。大弟弟没哭,小弟弟眼睛红红的,拽着她的衣角不松手。
她蹲下来,把弟弟的领子正了正:“在家听娘的话,别惹事。姐过两天就回来看你们。”
小弟弟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就走。走得很快,不回头。可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嫁过来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衫,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脸上什么脂粉也没擦。她的嫁妆就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他爹当年留下的一支旧钢笔,和几张她娘年轻时纳的鞋垫。
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有人嚼舌根,说赵向东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刘春梅攥住了。也有人说,等着吧,不出三天,赵家就得鸡飞狗跳。更多的人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
我爹我娘虽然心里不踏实,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我娘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宰了一只,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算是办了个席。请了本家几个叔伯婶子,来吃了顿饭。席间没人敢多说话,生怕哪句话惹着了新娘子。
刘春梅倒是不拘谨。她进厨房就干活,切菜、掌勺、端盘子,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一样。她炒的菜比饭店里的还香,我那些叔伯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直说“向东有福气”。
我娘开始还绷着脸,后来看刘春梅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锅台擦得锃亮,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再加上刘春梅一口一个“娘”叫得自然,我娘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我爹放下碗,抹了抹嘴,难得地说了句:“有这手艺,日子差不了。”
晚上,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戚,院子里空了下来。月亮很大,很圆,银盘一样挂在东边的山梁上。风里有稻秆烧过的焦味,秋天要过去了。
我走进堂屋,她正坐在床沿上。屋里点了盏煤油灯,火苗突突地跳。她脱了鞋,两只脚缩在床沿下,脚背上有道新伤,是前天劈柴时被木屑划的。
我走过去,想看看她的脚。她猛地把脚缩回去,警惕地看着我:“你干嘛?”
“你脚上有伤。”我说。
“小伤,不碍事。”
我转身去打了盆热水,端到她面前:“烫烫脚,消消毒。”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盆水,犹豫了半天,才把脚伸进去。热水一泡,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微微塌下去,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我坐在她旁边,也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同一个盆里。她皱眉:“你凑什么热闹?”
“一起洗,省水。”
她没再说什么。我们的脚在热水里碰了一下,她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又慢慢伸回来。我低下头,看见她脚踝很细,皮肤很白,跟她的性子完全不搭。可她脚底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像穿了一辈子铁鞋。
洗完脚,我先上床。她磨磨蹭蹭地在屋里转,收拾这个,摆弄那个。我知道她紧张。
“睡吧。”我躺在被窝里,给她让出大半边。
她“嗯”了一声,轻轻掀开被子,钻了进来。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身体绷得像一根弦。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轻又急,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翻了个身,想跟她说句话,让她别紧张。可就在我转过去的瞬间,她猛地坐起来,扬手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本能地一偏头。那一巴掌擦过我的下巴,打在枕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她还要打第二下,我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
她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可那里面不是凶狠,是恐惧。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了很多年的恐惧。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弄死你!”
我松开她的手,慢慢坐起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瘦小。
“我不碰你。”我轻声说,“你告诉我,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抓着最后的防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可她硬是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都停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终于开口了。
“赵向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说我嫁不出去?”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我凶。是因为……”她顿住了,攥着被子的指节发白,“是因为我爹的事。”
我没有插嘴。我知道她要说出一件很久远、很沉重的事。
“我十七岁那年,我爹在煤窑上出了事故。他是被炸死的。上面给了两百块钱,就把人打发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拿着那两百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看着她,觉得天都塌了。”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那双手上,粗糙,干裂,关节粗大。那不是一个二十三岁姑娘该有的手。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我去找生产队要救济,队长跟我说,要救济可以,但得拿东西换。”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不干。我把他家窗子砸了。他就满村说我不守妇道,说我勾引他不成,恼羞成怒。从那以后,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刘春梅是个泼妇,是个疯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是烧到了头的灰烬:“后来,又有几个男人,趁我上工的路上堵我。有一个把我按在草垛上,我咬掉了他半块耳朵。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提亲了。”
我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指关节咯吱作响。
“他们说你凶,说你母老虎,就是这么来的。”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赵向东,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我是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姑娘。你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明天就可以回刘家坪。”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珍珠。它们那么硬,那么倔,可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藏着这么多年被逼出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谁说我要后悔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刘春梅,我赵向东娶你,不是图你是个好姑娘。是因为我就想娶你。你凶,我受着。你打,我躲着。你哪天不想打了,我就把你手攥着,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里的冰开始裂开,裂缝里涌出滚烫的东西。
“你傻不傻。”她别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傻。”我说,“不傻能娶你吗?”
她破涕为笑,随即又绷起脸,抬手就打了我一下。这一下没用力,软绵绵地落在我胳膊上。
“睡不睡了?”我故意板起脸。
她横了我一眼,重新躺下,背对着我。我凑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赵向东。”她叫我。
“嗯。”
“你今天不碰我,会不会觉得委屈?”
我笑了笑:“委屈啥。你是我媳妇,又不是我俘虏。什么时候你愿意了,我再碰你。你不愿意,我就这么抱着,也中。”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把脸埋进我胸口。她哭了,哭得压抑而猛烈,像要把这些年的眼泪一次全流干。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让她的泪水浸透我的衣襟。
那天夜里,我抱着她,像抱住了一只终于肯从刺里钻出来的小兽。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去,身体不再颤抖。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我手上。
我想,来日方长。
婚后的日子,没有旁人想的鸡飞狗跳。
头几天,刘春梅还绷着。她的话不多,干什么都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她在自己家独当一面惯了,到了陌生的婆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怯的。她不知道我爹娘的脾性到底如何,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既做好媳妇,又不让人觉得她太强势。
但她有个最大的本事:能干活。而且不嫌累。
她嫁过来第三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我爬起来一看,她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堆陈年柴火都重新码了一遍。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我走进去,看见她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沾了块炭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起了?再去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我没去睡。我蹲在她旁边,帮她添柴。她没说什么,只是往灶里塞了把稻草。火轰地一下蹿起来,热浪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那天的早饭是苞米面糊糊配咸菜。我娘起了床,看着满桌摆好的碗筷,愣了一下。刘春梅盛了碗糊糊,双手端到我娘面前:“娘,您尝尝,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我娘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看了刘春梅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好喝。比娘煮的香。”
刘春梅笑了。那是我嫁过来后,第一次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跟她平时的“母老虎”形象完全不搭。
我娘后来偷偷跟我说:“这闺女,嘴硬,心软。你可得对人家好点。要是敢欺负她,娘第一个不饶你。”
我爹对刘春梅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不冷不热,慢慢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认可。我爹那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有他的方式。每年入冬前,他都会把院子里最粗的那捆柴火放到我们屋门口。刘春梅开始没留意,后来我告诉她,她才明白过来。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给我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我爹没说话,低头吃了。可我看得出来,他眼角有笑。
真正让刘春梅在我家站稳脚跟的,是那年腊月的一件事。
我娘的风湿病犯了。老毛病了,每到阴天下雪,两个膝盖就肿得像馒头,疼得下不了炕。往年都是我爹伺候她,端茶倒水、揉腿热敷。可那年冬天我爹被公社叫去修水库了,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我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刘春梅就一个人在家伺候我娘。她把我娘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早上,她先烧一大锅热水,兑好温度,端到我娘炕前,给她洗脸、擦手。然后把熬好的草药汤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喂我娘喝。我娘说腿疼,她就用手搓热了,给我娘揉膝盖。她的手掌又大又热,像两个小火炉。我娘说,比热水袋还管用。
有一天夜里,我起夜,看见我娘屋里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隔着门缝看见刘春梅坐在我娘炕沿上,正给我娘洗脚。她把我娘的脚放进热水盆里,轻轻揉搓着,嘴里还念叨着:“娘,你忍着点,水烫了才有效果。等过了这几天,我再去卫生所给您抓几副药。我问过郎中了,您这病得慢慢养,不能急。”
我娘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跟看自己闺女一样。
“梅子啊。”我娘说,“你嫁到咱家,委屈不?”
刘春梅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不委屈。您跟爹待我好,向东待我也好。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你不怪娘当初不同意?”
刘春梅笑了笑:“不怪。换我,我也得掂量掂量。谁叫我是个母老虎呢。”
我娘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母老虎。是娘眼瞎了。你是好闺女。”
我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低低的声音,心里像被温水浸泡着,又酸又胀。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娘打心眼里,认下了这个儿媳妇。
第二年开春,刘春梅跟我商量,想把她娘和两个弟弟也接到这边来。她说她娘一个人在刘家坪,她不放心。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早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办。
可我也知道,这事在我爹娘那里,不一定好过。果然,我跟爹娘一提,我娘脸上就挂不住了。
“家里就三间房,哪住得下这么多人?再说了,她娘常年有病,两个弟弟又正长身体,这一来,咱家的口粮……”
我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春梅当时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我娘的话,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也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小声说:“你别急,我再去跟娘说。”
她摇摇头,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情绪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算了。”她说,“我娘在刘家坪也习惯了。我多回去看看就行。”
我握住她的手:“不行。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要办到。你娘就是我娘。这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你娘一个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后来,是我爹拍板解决了这件事。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爹放下筷子,对我娘说:“他娘,我看这样。西边那间柴房,拾掇拾掇,能住人。她娘和两个小子过来,住那儿。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今年队里分了自留地,咱多开点荒,还能饿着不成?”
我娘看看我爹,又看看刘春梅,最终点了点头:“行吧。都是一家人。”
刘春梅当时眼圈就红了。她站起来,给我爹鞠了个躬:“爹,谢谢您。”
我爹摆摆手,没说话。可那张老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年三月,刘春梅她娘和两个弟弟搬了过来。我爹领着我和刘春梅,把西边的柴房翻修了一下,换了个门,盘了盘炕,又开了扇小窗。屋子不大,但干净亮堂。刘春梅她娘住里间,两个弟弟住外间。
刘春生已经十五了,能下地干活了。刘春林还小,去村里的小学插了班。两个孩子虽然日子苦,但都懂事。放了学就往家里跑,一个去地里帮忙,一个在家喂鸡、扫院子。
我娘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家里多了几口人,可没过多久,她就跟刘春梅她娘成了好姐妹。两个老太太经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家常。刘春梅她娘说话温声细语,我娘说话大嗓门,可两人相处得出奇地好。
后来我娘跟我说:“你丈母娘是个苦命人。那么好的一个女人,男人走得早,又落了一身病。她闺女能嫁到咱家,也是天意。”
我听着,心里暖和。
那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人热热乎乎地过着。刘春梅把我家和刘家两个家,真正地合成了一体。她不偏不倚,对我爹娘怎么样,对她娘和弟弟也怎么样。做饭的时候,有好吃的,先给两个老人盛出来,再给弟弟们夹。自己碗里最后剩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就就着咸菜喝点稀的。
我心疼她,让她多吃点。她冲我瞪眼:“你又不下奶,吃那么多好的干什么?我壮得跟牛一样,饿不着。”
她说的是实情。她是真壮实。地里的活,她一个人能顶我一个半。挑粪、翻地、拉板车,没有她不会的。生产队上,她的工分从嫁过来第一个月起,就拿了满工。连队里那些以前笑话她的人,也不得不服气。
可我也知道,她的壮实底下,是拿命撑着的。
八三年冬天,包产到户了。我们家分了十五亩地。刘春梅站在地头,看着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眼里发着光。
“赵向东,这地是咱的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咱的了。”我说。
她蹲下去,捧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
“以后我非得让这片地打出两倍的粮食来。”
她说到了,也做到了。
她种地比谁都精细。别人撒种撒个大概,她一颗一颗数着下。别人锄草锄一遍,她锄三遍。她天不亮就下地,中午顶着日头不回来,晚上摸黑才进家门。我劝她别那么拼命,她不听。她说,自己的地,不好好种,对不起这片土。
那年夏天,我们家的麦子比谁家的都长得旺。金灿灿的,风一吹,麦浪滚滚,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刘春梅站在麦田里,手里攥着一束刚割下来的麦穗,笑得比那麦子还灿烂。
可她到底不是铁打的。那年麦收,她中暑倒在了地里。我急疯了,背着她跑了七八里地,到公社卫生所。医生说她劳累过度,再这么下去,身体得垮。
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烧得红扑扑的脸,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麦子收完了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都啥样了,还惦记那几亩破麦子!”
她虚弱地笑了笑:“那是咱一年的口粮。不惦记它惦记谁?”
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发哽:“刘春梅,你要是把身体累垮了,要那几亩地有什么用?你听我的,以后地里的活,咱俩一块干。你不许再一个人逞能。”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之后,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只是“稍微”。骨子里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儿,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八五年腊月,我爹走了。
脑溢血。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吃了两大碗面条,然后去院子里劈柴。柴劈到一半,我听见“咚”的一声。跑出去一看,他已经倒在了地上,眼睛紧闭,脸色青紫。
我把他背到卫生所,医生说,来不及了。我那会儿觉得天都塌了。我爹虽然话不多,可他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像一座山,站在我身后,我从来没想过,山也会塌。
我跪在灵堂前,哭得昏天黑地。刘春梅跪在我旁边,一身重孝。她没哭出声,只是不停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娘受不住打击,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那段时间,是刘春梅撑起了这个家。她一边料理我爹的后事,一边照顾我娘。白天她要接待来吊唁的亲戚,晚上就守在我娘床前,怕我娘想不开。
我爹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雪。刘春梅扶着我娘,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她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到了坟地,我娘哭得瘫软在地。刘春梅搀着她,一声不响地陪着她跪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头上、肩上,慢慢化成水,渗进衣服里。
我爹的棺木下葬后,刘春梅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您放心走。这家里有我。”
她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雪地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心里。
丧事办完,我娘整整三个月没缓过来。她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就坐在我爹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刘春梅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把我娘的铺搬到了堂屋,自己就睡在旁边的小床上。晚上我娘有点动静,她立马就醒了。我娘要喝水,她就端水。我娘要翻身,她就帮着翻身。我娘半夜哭,她就坐起来,把我娘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娘,别哭了。爹在天上看着呢。您要是哭坏了身子,爹也走不安生。”她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又轻又柔。
我娘说:“梅子啊,娘不是想不开。娘就是……就是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
刘春梅说:“我懂。娘,您要是想哭,就哭吧。我陪着您。”
我娘哭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她突然起身,自己下了床,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着那棵老槐树。她站在树下,回头对我们说:
“我没事了。咱家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那一刻,我看见刘春梅转过身去,悄悄擦了一把眼泪。
我娘病好后,干了一件让全村人都意外的事。她挨家挨户去串门,专门找那些以前说过刘春梅坏话的人。她不吵不闹,就跟人拉家常,说的都是刘春梅怎么孝顺、怎么持家、怎么把两个家都扛起来。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年刘春梅背着的骂名,给洗掉了。
后来村里再提起刘春梅,没几个人说她是母老虎了。都改口说:“刘春梅啊,那是赵家的福星。没有她,赵家那几口子早散了。”
八六年秋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刘春梅从早上开始肚子疼,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村里的接生婆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
“向东,你媳妇太累了,身子骨亏得厉害。这孩子怕是要难产。”接生婆说。
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张婶,求求您,一定要救她。我赵向东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张婶赶紧把我扶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快起来,我去再想想办法。”
我蹲在门外,听着屋里刘春梅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心像被一刀一刀地剜。我咬着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娘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烧香磕头。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我“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张婶抱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娃娃出来了,脸上终于有了笑。
“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我冲进屋里,看见刘春梅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看见我,虚弱地笑了一下。
“赵向东,我给你生了个儿子。”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在抖。她太累了,可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她嫁给我后,我第一次见她那么安静、那么柔软。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终于肯让人靠近了。
“你受苦了。”我声音发颤。
她摇摇头,摸了摸我的脸:“不苦。赵向东,我有家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儿子取名赵平安。小名安安。刘春梅说,不图他大富大贵,就图他平平安安。
安安的出生,给这个家添了太多的生气。我娘像变了个人,整天围着孙子转,脸上笑得合不拢口。刘春梅她娘也高兴,身体似乎都好了不少。两个老太太抢着抱孩子,有时候还会为了谁抱得多久拌上两句嘴。
我爹要是还在,该多好。我常常想。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安安长得像刘春梅,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可性子随我,安安静静的,不爱哭闹。刘春梅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疼媳妇的。我笑她:“才多大点,你就操心他娶媳妇了?”
她撇撇嘴:“那当然。我这个当婆婆的,以后可得把好关。不能是个姑娘就娶进来。”
我笑着说:“你以前不也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吗?以后人家姑娘还担心嫁不进来呢。”
她打我一下:“滚一边去。我儿子才没那么好欺负。”
说归说,闹归闹,可刘春梅对安安的教育,比谁都上心。她虽然读书不多,但她认死理:做人要正直,要孝顺,要有骨气。她对安安说:“你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对人好。你将来也得这样。不能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
安安三岁那年,刘春梅又怀孕了。第二胎是个女儿,取名赵安宁。小名宁宁。这丫头随了刘春梅的性子,能闹腾。刚会走路就敢追着鸡满院子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刘春梅说:“这丫头,以后比她爹有出息。”
我说:“随你。”
她笑了,笑容里全是满足。
那几年,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除了种地,还在农闲时去县城的工地打零工。刘春梅在家操持家务,带孩子,伺弄那几亩地。她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可还是闲不住。院子里被她种满了菜,什么黄瓜、豆角、西红柿,一茬接一茬。吃不完的,她就腌成咸菜,拿到集市上卖。后来她腌的咸菜在镇上出了名,有人专程跑十几里地来买。
再后来,我攒了些钱,跟着村里人去县里学手艺,学了木工。我在镇上开了间小木匠铺子,给人打家具、做门窗。日子不富裕,但比从前好多了。
刘春梅把我家那三间土坯房翻新了,盖成了砖瓦房。她亲手在院子里栽了两棵石榴树,说以后安安和宁宁大了,就有石榴吃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看似平淡,却一天一天地往前淌。我们吵过架,红过脸,可谁也没提过“离”字。她生气的时候,还是不肯好好说话,有时候几天不搭理我。我就厚着脸皮凑上去,给她端洗脚水,帮她揉肩膀。她推开我,我再凑上去。几次下来,她的火气也就散了。
有一回,我晚上跟队里的朋友喝了点酒,回来晚了。她坐在屋里,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我进门就赔不是,她抄起扫帚就打。我躲,她追。从屋里追到院子里,把鸡都惊得飞上了墙。
最后我跑不动了,靠在墙根上喘气。她也累得直不起腰。我们俩就那样在院子里,一个靠着墙,一个拄着扫帚,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
“赵向东,你咋这么怂。”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在媳妇面前,怂点不丢人。”
她走过来,把扫帚扔了,用脚踢了我一下:“还不快滚去洗洗。一股子酒味,别熏着孩子。”
我爬起来,趁她不注意,凑到她脸上亲了一口。她愣了一下,然后追着我打。安安和宁宁趴在窗户上,笑得前仰后合。
九八年秋天,刘春梅在地里晕倒了。
那天是个周六,安安上初中住校,宁宁在家。刘春梅说去地里看看晚熟的玉米,去了两个时辰没回来。宁宁跑到地里去找,发现她娘倒在田埂上,人事不省。
我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送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是肝炎。由常年劳累和营养不良引起。她身体里的各项指标差得吓人,再晚送半天,命就没了。
我坐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像一把枯树枝。她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我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刘春梅。”我轻轻叫她。她没有应。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想到二十三岁那年她去赴约时穿的红布衫,想到新婚夜她扬手要打我时眼里的恐惧,想到她站在麦田里笑得灿烂的样子,想到我爹出殡时她跪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
这个比石头还硬的女人,原来也会倒下。
安安和宁宁站在我身后,眼睛都哭肿了。我把他们揽进怀里,说:“没事。你妈命硬,不会有事的。”
可我心里怕得要死。
那一年,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欠了一屁股债。我带着刘春梅去市里的医院,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医生说,好在发现得不算太晚,肝损伤有,但不是不可逆。住院治疗了两个月,她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瘦了二十多斤,整个人像变了个人。走路的时候,风一吹,衣服里面空荡荡的。可她精神却好得出奇。她笑着跟我说:“赵向东,你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苗条了。”
我心疼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她的手。
她拍拍我的手背:“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把你熬老呢,死不了。”
她的身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重活累活不能再干,药要常年吃,每三个月要复查一次。我让她在家歇着,她不肯,说闲下来浑身难受。我就在村口盘了间小铺子,让她卖点烟酒杂货。不图挣钱,就图她有个事做,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在铺子里坐不住,总想帮我下地。被我骂了一顿,才老老实实守着小店。可每次我下地回来,灶台上一定热着饭菜,缸里的水一定是满的。她坐在门口,借着天光纳鞋底,见我回来就笑,说:“洗手吃饭,给你炖了豆腐。”
那笑容,让我想起二十年前井台边那个光脚洗衣的姑娘。岁月在她脸上刻了太多的痕,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硬,那么软。
这些年,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攒了钱,把家里重新翻盖了一遍,两层小楼,带个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也长大了,每年秋天都结满满一树的红石榴。安安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建筑。宁宁也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回镇上当了老师。
刘春梅身体稳定了,可到底伤了底子,一到阴雨天就浑身疼。她不吭声,可我夜里听见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哼。
我伸手过去,替她揉腰。她打我的手:“别动,累了一天了,快睡。”
我不理她,继续揉。她的腰细得厉害,以前那么壮实的人,现在瘦得像一把干柴。揉着揉着,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赵向东。”她叫我。
“嗯。”
“当年你娶我,后悔过没?”
我手上动作没停:“后什么悔?不娶你,我这会儿指不定还打光棍呢。”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跟你说正经的。”
我认真地看着她:“刘春梅,我赵向东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别人都说是你占了便宜,其实是我捡了宝。没你,这个家早就塌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她别过头去,声音发哽:“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我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暖烘烘的,像一个烧了很久的火炉。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只有她身上才有的味道。
“春梅。”我在她耳边轻声叫。
“嗯。”
“下辈子还嫁我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嫁。不过下辈子,我得先打你一巴掌。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我也笑了。屋外北风呼呼地刮,窗纸扑棱棱地响。可这屋里,暖得像春天。
去年秋天,安安结婚了。姑娘是他在省城认识的,城里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安安带她回来见我们,刘春梅拉着人家的手,问长问短,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等姑娘走了,刘春梅问我:“你觉得咋样?”
我故意说:“不咋样。太文静了,怕是跟咱安安处不来。”
她瞪我:“文静还不好?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喜欢母老虎?”
我笑着说:“我就喜欢母老虎。”
她又打我。
婚礼上,刘春梅穿着新做的枣红色外套,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儿媳妇给她敬茶的时候,她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这是妈给你的见面礼。”她说。红布包打开,是一只金镯子。是她用这两年攒的钱,偷偷去镇上金店买的。
儿媳妇推辞不要。刘春梅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套上去:“戴着。以后安安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儿媳妇眼睛红了,叫了声“妈”。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她转过来,对我撇了撇嘴:“你笑啥?”
“笑你终于没打人。”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大喜的日子,我打人像什么样?”说着,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拧了我一把。
我没躲,任她拧。四十多年了,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大。
晚上回到屋里,她坐在床沿上,一件一件地数着今天的红包。数完了,她把钱拢成一叠,拿红纸包好,递给我:“明天存起来,给安安他们攒着。以后有了孩子,开销大。”
我接过来,把红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脱了鞋躺上床,拉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动。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我偏不。”她还是那副拧脾气。
我笑了:“那你站着吧。我睡了。”
说完我作势要闭眼。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还是钻进了被窝。一进来就给了我一脚:“往那边去点,占那么大地方。”
我往边上挪了挪,顺势把她搂进怀里。她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赵向东。”她轻声叫。
“嗯。”
“谢谢你,当年没被我那一巴掌打跑。”
我笑了,鼻子有点酸。
“当年你要真打着我,我也认。谁让我稀罕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像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新婚夜一样,清清冷冷的,落在我手上。
只是如今,她不再背对着我。
尾声
昨天,我陪春梅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只要按时吃药,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回来的时候,她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着。
“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喊。
她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赵向东,你磨蹭啥?家去给你包饺子。平安今天带着孙女儿回来。”
我加紧步子,走到她身边。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牵起我的手。我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们上街从来不牵手。不是不亲,是那个年代的人,不兴这个。
“你手真凉。”她说,却没松。
我反手把她的手攥紧了,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白了我一眼,却没挣开。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古老而温暖的故事。
远处,炊烟从村里升起来。那是我们的家。
刘春梅,母老虎。我的媳妇,我的命。
四十三年了。
那天下午,我们全家一起包饺子。刘春梅和面,我擀皮,儿子和儿媳妇包。小孙女在旁边捏面团玩,弄得脸上、身上全是面粉,像只小花猫。刘春梅一边包一边数落儿子:“你看你闺女,跟你小时候一个德行,就知道捣乱。”
平安笑着说:“妈,您不是老说我和宁宁小时候乖吗?”
“乖个屁。”刘春梅撇了撇嘴,“你小时候也没少让我操心。有一回你把隔壁陈二家的烟囱给堵了,人家找上门来,你爹还护着你。”
我看着平安:“还有这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刘春梅瞪我:“你当然不记得。你那会儿在镇上干活,家里的事你管过几件?鸡飞狗跳的,全是我一个人折腾。”
我说:“你不是说,有你在,这家里塌不了吗?”
她哼了一声:“那是。没我,你们爷几个早饿死了。”
全家人都笑了。小孙女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也拍着手跟着笑。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热腾腾的,像这锅里的饺子一样,一个个涨鼓鼓的,装满了滋味。
晚上送走儿子一家,刘春梅坐在沙发上,忽然不说话了。我走过去,看见她正盯着一张老照片出神。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村里一个来走亲戚的照相师傅给拍的。黑白照片,我和她并肩站着,背景是我们家的老院子。她穿着那件红布衫,我穿着蓝布褂子。两个人都板着脸,像两个刚下战场的战士。
“看什么呢?”我坐过去。
“看咱们年轻的时候。”她把照片递给我,“你看你那时候,傻乎乎的。”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她:“你那时候就好看。”
“现在不好看了?”她斜了我一眼。
“现在更好看。就是脾气没变。”
她抬手要打我,我连忙举手投降:“错了错了,脾气也好,越来越好了。”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赵向东,你说咱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看着她的侧脸。岁月把她脸上的棱角磨得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子劲儿还在。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四十多年前在黄土路上回头瞪我的那一眼。
“值。”我说,“太值了。”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我伸手揽住她。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那些石榴已经红了,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赵向东。”她的声音很轻。
“嗯。”
“下辈子,你还敢娶我吗?”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
“敢。不但敢,我还得早点去。省得你一个人在那儿硬撑着。”
她笑了。那笑声轻轻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下辈子,我等着你。”
夜深了。我搂着她,听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要抓住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她抓住的,是我们这一辈子。
从那个新婚夜扬手要打我的母老虎,到如今依偎在我怀里的小老太太。从三间破土房,到如今窗明几净的小楼。从两个人,到一大家子。刘春梅用她的一辈子,告诉了我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最好的爱情,不是什么花前月下,不是什么甜言蜜语。是两个人,肩并着肩,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过去。熬过了苦,熬过了穷,熬过了生老病死,最后还能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刘春梅,母老虎。我的媳妇,我的命。
这一辈子,我认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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