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骋海疆数十载，一代名将林瑞——“做大事 不必做大官”

核心提要

清代康熙年间，惠安崇武城内走出了一名林瑞将军，其一生驰骋海疆，参与收复金门、厦门二岛，平定“三藩”之乱，参与剿灭广东巨寇李长须等数十场重大历史战役，立下赫赫战功。也因此，他曾由兵部引荐“蒙召入京”受到康熙皇帝接见并予封赠，翰林院庶吉士林之濬誉之“统帅舟师，削平巨憝，其功伐特著……隐然有古名将之遗烈”。近日，其后人从清代《莲城侯伯分支入湖武城林家谱》中发现林瑞之子、太学生林机撰写的《新会公行述》，为我们了解林瑞这位历史人物提供了珍贵的一手史料。

侯伯林氏 赫赫将门

崇武古城内“侯伯林”祖厝（林志坚 摄）

侯伯林祖厝“鲤鱼墙”

在崇武古城内西南隅，侯伯林氏祖居建筑群坐落在莲花峰之麓，以侯伯一世祖“棋盘厝”为核心（称“顶侯伯”），后世林氏族人陆续拓建，建起二房祖厝、西四厝、东畔厝、合和馆、林广记、秀山楼等十余座风格各异的建筑，形成“下侯伯”古厝群，院落布局规整，呈“主”字之形，气势恢宏，是林氏族人世代安居、繁衍生息的家园。侯伯林氏后人林志坚介绍：此地背负莲花峰，祖厝地形如鲤鱼，祖厝前的墙壁由一方方花岗岩错落叠砌而成，恰如巨鲤身上的斑斑鳞片，被称为“鲤鱼墙”。莲花峰上游的三路活水在侯伯林氏祖厝前汇集，号称为“三水朝鲤”。

已有600多年历史的崇武古城（邓文祥 摄）

“林瑞，是我们崇武侯伯林氏七世祖，清康熙年间，林瑞与其兄林琦一同从军征战，后官至山东兖州参将，封怀远将军。”据《莲城侯伯林氏族谱》记载，明洪武十四年（1381），唐九牧长房林苇派下、侯伯始祖林胤龙自漳州海澄普贤社入伍，随军来小兜（惠安崇武）戍边。洪武年间，江夏侯周德兴奉命建城，林胤龙负责工程物料供应和后勤管理事务，城池完工后宏伟牢固，江夏侯周德兴表彰他“子之功勋，可侔侯伯”，随后卜基“莲池流香”（崇武古城穴名）之西南，取所居地名“侯伯”，在“九牧传芳”名下取支堂号“莲城侯伯林氏”，今已传至二十世。清初沿海迁界，崇武侯伯林氏二房一脉迁居安溪湖头四角井。“自清代以来，侯伯林氏家族中一共出了把总以上武职官员13名，而林瑞将军是其中杰出的代表人物。”林志坚说。

翻开《崇武所城志》“武迹”篇章，这个家族有清一代涌现出多名武将，如林瑞胞兄林琦，康熙年间平逆有功，授都督同知，署江西水师游击；林瑞之侄、象山副将林麒；大鹏营守备、授荣封阶宣武将军林宗建；象山县千总林飞虎；台湾北路协千总林逢春；还有跟随施琅将军在收复澎湖战役中力战捐躯的副将林连得……侯伯林氏一族，堪称赫赫将门。

生逢乱世 投笔从戎

《林氏族谱》中的林瑞画像（翻拍）

林瑞，号廉庵，字莲峰，惠安县崇武城内人。据《行述》介绍，林瑞之父林奇烈去世时，林瑞“甫离襁褓”，其母汪氏劬劳万状，将其抚养成人。《崇武所城志》记载他“少倜傥有大志，长工举子业，博涉群书”。然而他所处的时代正值明清易代，战火叠加，时局动荡之际，个人命运往往被时代变迁的洪流所裹挟，林瑞也不例外。

此时，代表南明政权的郑成功与清廷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顺治八年（1651），崇武所城被郑成功的武装势力所攻破。顺治十八年（1661），清廷为切断郑军与内地的联系及军需物资补给，下令“将山东、江、浙、闽、广滨海人民一尽迁入内地，立边界、设防守、严稽查，片板不许下海，粒货不许越疆”，史称“辛丑播迁”，又称“迁界”。迁界令下，沿海数百万黎庶流离失所，崇武一地“城摧屋毁尽化为坵墟”。在这种情况下，林瑞与其兄被迫放弃攻读科举，于顺治末年“投笔从戎”。康熙二年（1663），林瑞被授任守御所千总。当年10月，靖南王耿继茂、福建总督李率泰统率大军渡海攻打郑氏据守的金门、厦门，林瑞随大师出征。此次战事激烈，清军“斩获无算”，郑氏官兵伤亡惨重。然而清军也付出相当的代价，提督马得功及其所率铁甲船三百精兵全部阵亡。“克复金厦”一役告捷后论功行赏，林瑞以军功升任守备，补授漳镇标千总一职，防御漳州平和县。

康熙七年（1668），林瑞与其兄林琦，奉命率领部队屯驻江西兴国，整修部队军务、在当地剿灭盗匪、整顿风俗，兴国县的社会秩序大为改观，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时人将林瑞治理兴国县比之西汉名将赵充国平定金城郡的历史事迹，称其“有充国金城之风焉”。

林瑞故居

统帅舟师 屡立勋业

康熙十二年（1673），康熙皇帝鉴于“藩镇久握重兵，恐滋漫生变，非治安长计”，下令裁撤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等三个藩镇。随着撤藩令下，久蓄异志的平西王吴三桂即以“反清复明”为号召，举兵反叛，同时，尚可喜之子尚之信、耿精忠相继叛起，“三藩”兵燹遍及云贵、川湖、闽浙、两广及陕甘等地区，震荡影响了清廷的半壁江山。“三藩”叛军所到之处，有些清廷官兵也迫于形势纷纷从叛，江西广信、建昌、饶州等处相继叛起。清兵营中潜伏有“三藩”遣派密谋策反的奸细，林瑞所屯驻的江西亦是人心动摇，各思反叛。形势危急，南昌总兵蔡璋召集将士共议剿灭叛敌之策。林瑞审时度势，向蔡璋进言，先下令暗访擒获军营中通信策反的间谍，并将情况上报南下平叛的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粉碎了叛军的串联和煽动，有效地稳定了军心。

随后，林瑞献“平湖（鄱阳湖）之策”于江西总督董卫国并被采纳，林瑞与其兄林琦等清军将领率水师部队在江西鄱阳湖大败耿精忠部叛军，后林琦不幸于这场激战中殉职，被追授江西水师左都督。经历了江西的数场平叛战役，安亲王岳乐与江西总督董卫国皆认为林瑞是不可多得的优秀将才，对他青睐有加，经江西巡抚佟国祯上奏，题授林瑞任江西南昌水师镇标右营游击，转任南昌营游击。随即，林瑞又率兵进剿长兴，克复建昌府城，撤将擎旗“俱为安亲王眷顾”。康熙十五年（1676）春，在南昌营游击任上，林瑞率部克复金溪、吉州地区，追剿耿精忠叛军将领韩大任迫其投降，“经龙泉平罗浮之寇，援广取吕贵之枭，深捣苏宅之巢，屡败江扬之逆，江右（江西别称）从此而肃清”。

江西战事平定后，林瑞被调任四川永宁左营游击，尚未抵任，广东提督许贞以林瑞夙谙水师军务，调令林瑞一同入粤，补任广东新安游击。而后广东执政者认为新会系广东咽喉之地，特提请林瑞移镇转任新会游击。彼时新会盘踞有巨寇李长须团伙，扎营在新会崇山峻岭之间，以险要地形为掩护，劫掠荼毒新会百姓，日无宁晷。林瑞在掌握敌情后，亲率官兵潜师夜进，深入贼巢山岭，攻其不备，一举纵火焚毁了李长须的老巢，李长须一伙遂逃遁入海。总督石琳令林瑞统率诸师海上剿匪，凡副将以下将士俱听其指挥调度。李长须等流寇望见林瑞所部旌旗，皆望风披靡逃窜，林瑞通过海上追击，瓦解分散其党羽，逼迫李长须舍舟登陆，不出数月后成功擒获巨寇李长须，纾解了困扰当地数十年的匪患之苦。

林瑞自投身行伍以来，30年间转战多地，所到之处平叛除匪，屡立功勋，“所莅地方悉皆荡平奏绩”。康熙三十二年（1693）他被召入北京，由兵部引见，在皇家园林畅春园受到康熙皇帝接见。康熙皇帝见其相貌魁梧，亲试其武艺，令林瑞当场射箭。年逾半百的老将林瑞挽弓连射三箭皆命中靶子，其中二箭正中靶心，康熙皇帝龙颜大悦，详细询问了林瑞的从军履历，得知其“勋业素著，即欲不次擢用”，然因广东总督请留原镇，故仍返冈州（今属广东新会）。

崇武人曾塑林瑞像于三官宫祀奉。图为崇武三官宫。（庄奕伟 摄）

心系民生 难进易退

“但使将军能百战，不须天子筑长城”（唐诗《大漠行》）。广东虎头门（后改称虎门）临近广东省会，是内外舟楫必经之路，寇盗出没莫测，清廷在此设协重镇。康熙三十四年（1695），林瑞署任广东虎头门副总兵官“锁钥此门，中外无患”。两粤总督吴兴祚十分器重林瑞，广东一省若有警息，必定征求他的谋划决策。吴兴祚曾对诸将说：“凡有（战）事，水陆地方之职，当以公（林瑞）为师。”林瑞自康熙二十七年任新会游击至康熙三十八年升任山东兖州参将，竟然在新会一地留任11年之久，后世因此尊称久屯新会的林瑞为“新会公”。史载，林瑞以其卓越的军事才干见重于世，深受时任总督石琳、佟国祯等人倚重，目之为“粤东之长城”。

从战场中卸下战甲的林瑞是一个心系民生、平易近人的官员。在新会，他革除旧时附加渔船的征税陋规，还利于民，渔民感戴。康熙三十六年（1697），冈州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地。他捐资施赈，并力劝储粮富户以平价出售粮食，亲自向百姓分配赈济，此举“民赖以活者数万家”。

公务之暇，林瑞留心文艺典籍，他的著作笔下皆为“论当世之事”。宦游江西之时，曾作《垒胜山序》，传播于都人士之口，可见他虽为武将，文才亦不逊色。在冈州研究性理诸书，于地方学校之中召集缙绅先生与文人比试文艺，设立会规课程，据说冈州的文风也因此得到很大的提升。培育子弟，他“不惜数百金之费”千里延师，四方聚士，以供子侄辈学习切磋。林瑞的兄长林琦在鄱阳湖平叛时战亡，遗下二子皆由林瑞抚养培育成人，后林琦之子林麒在雍正年间累升至浙江象山副将（从二品）。

林瑞不是热衷官场的人，他的最高官职为山东兖州参将（正三品），这对于一个统帅舟师、辗转征战30余年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实在不算高。《崇武所城志》的纂修者感慨：“夫吾乡之官于吴、闽、蜀、两粤之间，盖不乏人，然未有如公（林瑞）之难进而易退者！”所谓“难进易退”，语出西汉《礼记·儒行》，意为为官时谨慎进取，去官退隐时勇于辞让。林瑞坚守“做大事，不必做大官”，其言行恪守了古人“难进易退”的高风。

康熙三十八年（1699）升任山东兖州参将之时，林瑞得以再次进京觐见皇帝，但行至三水县而突发疾病，遂申请回乡调治，实际上也是辞官告老还乡。冈州的百姓听闻这位备受人们敬爱的官长即将离任，扶老携幼，“执壶浆于百里外，遮道卧辙依依不忍去，至今犹家颂户祝”。

泽及桑梓 名将遗风

宋贤范仲淹有名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言移之林瑞身上亦极为贴切。回到家乡的林瑞构建了一所村居，自名为“愿丰居”，并亲自作文为序，表达了取义杜甫“忧国愿年丰”之意。虽然退居乡野，但他仍以“君国为念”，惓惓不忘家国大事。居乡时深居简出，不轻易干谒权贵，“惟有便于里人，有关于风化者，不惮为当道力陈”。他奔走官府向来不谋私事，只为家乡父老的疾苦发声，因而受到当地官员的敬重。

家乡崇武地处海滨，旧时沿袭有汛务征役，经历“迁界”后展复，当地百姓谋生艰难又需承担官府的铺役，可谓民不聊生。民生疾苦时时牵动着老将军的心，经他向地方官员恳切力陈，官府免除了崇武一地十年的徭役赋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十余年来户无追呼之声，人有得所之愿，四方困硕鼠者，皆以崇武为乐郊。”史载，林瑞“生平慷慨好施，投刺踵门，无不倾囊持赠，鳏者置室，绝者置嗣，资亲友之灯窗，宽梓里之征役，盛事难以枚举”。

康熙四十七年（1708），崇武百姓感念他的德泽，相率呈报惠安县令钱济世，倡议为林瑞立碑亭“以垂不朽”。钱济世素知林瑞之勋业善行，欣然挥笔为碑亭撰书联文“勋高庾岭漳江上，泽沛莲山岞水间”，横额“勋隆保障”，落款“文林郎知惠安县事钱济世为副戎廉庵林先生立”。上联的“庾岭”是指广东与江西交界的大庾岭，表彰他在广东与江西等要塞之地的镇守功勋；下联的“莲山”即崇武，“岞水”指今惠安小岞，颂扬其为家乡贡献良多，德泽充盈于惠安的山水之间，深入人心。

乡人又请惠安籍进士、时任翰林院庶吉士林之濬为之撰写碑文，即《武城林廉庵先生颂德碑记》。林之濬在文中尊称林瑞为伯父，他感慨道：“世人之浅薄成风往往而然，不知崇之人何独于吾伯父，而啧啧（称颂）不置耶？”乡人向林之濬列举了林瑞回乡后的种种善举，介绍立碑的目的并非仅仅为了纪念林瑞的功德，也是为了教育后起之秀“相与勉夫忠厚而耻薄恶”。林之濬写道：士大夫退居林下，能植德树功里人，能知恩报本，是皆仁风义俗也！他回忆起自己作为林瑞的晚辈“获教最深”，“夙闻伯父之树勋于江右也，统帅舟师，削平巨憝，其功伐特著！厥后移营庾岭，敬贤下士，说礼敦诗，柔远能迩，宵小遁形，隐然有古名将之遗烈……”

康熙四十九年（1710）秋，71岁的老将军林瑞病逝于家中。临终前他回顾平生自认为问心无愧“颇无过举”，而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亡兄林琦“抔土未封”、侄孙“江右未返”。他叮嘱后人“孝友之道，不可不尽”，留下遗训“官宦勿与乡人争利”。《崇武所城志》执笔者叹道：“其视富之归故乡而漠然于父母之邦者，相去几何哉！”

终其一生，无论是“克复金厦”“平叛三藩”“剿灭巨寇”，效力于国家，还是“免除徭役”“孜孜为善”，施泽于乡人，林瑞将军为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和社会民生的安定贡献其毕生的心血，忧国爱民之志贯穿始终，也是他最为深沉的人生底色。

□林达伟 文/图（除署名外）

责任编辑：黄冬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