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闺女周晓芸上大学那会儿,非要去参加什么“非洲文化节”。
那是2011年春天,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大二学生周晓芸,英语专业的,从小就爱看《动物世界》,对非洲那片土地有种说不清的向往。老周和周太太都是上海本地人,老周在国企做了一辈子会计,周太太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了休还在家带学生补课。两口子一辈子没出过国,最远就去过趟杭州,对非洲的全部认知,也就是电视里那些黑皮肤的、瘦得皮包骨的、还有狮子大象。
晓芸在文化节上认识了个南非来的留学生,叫塔博。这名字拗口,老周第一次听闺女念出来,愣是没记住,就“那个塔什么博”地叫。塔博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一口白牙,个子得有一米九,站在晓芸旁边,跟个铁塔似的。
“爸,塔博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是约翰内斯堡来的,家里做生意的。”晓芸那时年轻,眼睛里闪着光。
“做什么生意?倒腾象牙?”老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我告诉你周晓芸,你趁早给我断了,中国好小伙多得是,你找个黑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让我跟你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太太坐在旁边抹眼泪,拉着闺女的手:“芸芸啊,妈不是老封建,可你总得为将来想想。那边艾滋病多严重啊,又穷,你去了能有好日子过吗?”
晓芸倔,遗传了老周的倔。她没顶嘴,只是把手抽出来,回了房间。后来老周才知道,那天晚上,晓芸在房间里给塔博打了三个小时电话,哭得枕头都湿了。
2013年,晓芸毕业。塔博的签证到期,要回南非。临走前一晚,晓芸跪在客厅地板上,给老周和周太太磕了三个头。
“爸,妈,女儿不孝,但女儿是真喜欢塔博。他对我好,真的。我跟他去南非,等安顿下来就接你们过去看看。”
老周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想打,被周太太死死抱住。他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晓芸没回头,拖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声响,老周说,他到现在都记得,像心被人硬生生摘了去。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和周太太过得很煎熬。亲戚朋友问起来,他们就说女儿出国了,去南非工作。可这谎言,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晓芸每周都往家里打电话,不管老周接不接,都打。有时候是老周接的,父女俩在电话里沉默半天,最后还是晓芸先开口:“爸,你跟妈身体还好吗?”
“好。”老周就一个字。
“我在约翰内斯堡挺好的,塔博对我很好,他家里人也好。塔博现在在他爸爸的公司做事,我们住在他家附近。”
老周不想听这些,每次都是“嗯”、“哦”地应付,然后找借口挂电话。可挂了电话,他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太太比他软,每次跟女儿通完电话,眼眶都是红的。她偷偷攒钱,想着哪天去南非看看闺女,可又怕老周知道,更怕去了看到闺女过得不好,自己受不了。
2015年底,晓芸打电话说,她怀孕了。老周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哦”了一声就挂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抽烟,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晓芸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去外滩看灯的样子,一会儿是电视里那些非洲孩子瘦骨嶙峋的画面。
“老周,芸芸要生了吧?”周太太在一旁小声问。
“不知道。”老周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
其实他知道,他偷偷在日历上做了记号,算着日子。2016年7月,晓芸生了个儿子,视频电话打过来,老周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外孙。那孩子黑倒是黑,但五官像晓芸,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咧着嘴笑。
老周嘴上不说,心里却软了一块。他对着手机屏幕,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小脸,最后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怕被周太太看见,又赶紧收回手。
“爸,你看,宝宝长得像我。”晓芸在视频那头笑着说,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幸福。
“像你什么?黑不溜秋的。”老周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后来晓芸又生了老二,是个女孩,2018年生了个老三,也是个男孩。三年抱仨,晓芸从一个上海姑娘,变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每次视频,画面里都是孩子们在闹,塔博在旁边笑,晓芸忙着给这个擦嘴给那个喂饭,背景是南非的阳光和不算太宽敞的客厅。
老周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晓芸从小没吃过苦,现在倒好,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塔博他妈不帮忙带孩子?”有一次老周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妈妈身体不好,再说我们自己能带得过来。”晓芸说得轻松,可老周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
日子就这么熬着。老周和周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老周有高血压,周太太有糖尿病,两人天天吃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想闺女,想那几个没见过面的外孙。
2023年春节,晓芸在视频里说:“爸,妈,你们来南非过春节吧?这边暖和,不像上海湿冷湿冷的。孩子们都大了,天天问外公外婆长什么样。”
老周没说话,周太太在一边使劲儿拽他袖子。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签证好办吗?”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晓芸明显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笑:“好办,好办,我让塔博给你们弄邀请函,很快的。”
挂电话之前,晓芸说:“爸,谢谢。”
老周没应,直接把电话挂了。周太太嗔怪他:“你这个人,就不能说句软话?”
“有什么好说的。”老周别过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签证办得顺利。2023年2月初,老周和周太太坐上了飞往约翰内斯堡的航班。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老周紧张得不行,起飞前吃了三颗降压药,在飞机上一整夜没睡,不是上厕所就是盯着屏幕上的飞行地图看。
周太太倒是兴奋,一会儿说“芸芸说南非现在花都开了”,一会儿说“我给孩子们买了大白兔奶糖和旺旺雪饼,不知道他们吃不吃得惯”。老周闭着眼,心里盘算着,到了之后要是看着闺女过得不好,他就拉下老脸,把闺女和孩子们都带回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约翰内斯堡正是下午。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老周和周太太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在出口处东张西望。
“爸!妈!”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老周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朝他们拼命挥手,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人男子,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腿上还挂着一个。
晓芸瘦了,也黑了,但精神不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周太太,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抱了抱老周。老周僵着身体,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衣服,又带点香料味。
“爸,妈,这是塔博。”晓芸介绍。
塔博笑着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爸爸妈妈,你们好,欢迎来到南非。”说完还鞠了个躬,把老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好你好。”周太太赶紧应着,眼睛却一直在看那三个孩子。
大儿子七岁了,叫塔卡,个子已经窜得老高,皮肤是浅巧克力色,五官确实像晓芸,尤其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有神。二女儿五岁,叫莉莉,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蓬蓬裙,有点儿怕生,躲在塔博身后偷偷看他们。老三才三岁,叫科菲,被塔博抱在怀里,咬着小手,眼珠子滴溜溜转。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什么味儿都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晓芸家的路上,老周一直沉默,看着窗外的风景。约翰内斯堡跟他在电视里看到的不太一样,有些地方挺繁华,高楼大厦的,有些地方又很破败,路两边是铁皮搭的房子,垃圾堆得到处都是。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整洁的社区,路边有修剪过的草坪,房子都是一栋栋独立的,带个小院子。
“到了。”塔博把车停好。
老周下了车,打量眼前的房子。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院子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开满了紫色的花,地上落了一层花瓣。
晓芸上前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老周和周太太,笑了笑,把门推开。
“爸,妈,欢迎回家。”
门开了。
老周和周太太站在门口,往里一看,两人同时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不算大,甚至有些凌乱。沙发上是几件孩子的衣服和玩具,茶几上堆着奶瓶、绘本、还有半包薯片。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晓芸和塔博的婚礼照,晓芸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灿烂。
但让老周和周太太说不出话的,不是这些。
是墙上。
客厅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整整齐齐地用相框装裱着。有晓芸小时候在上海的照片,有她和老周、周太太的全家福,有她大学时的毕业照,甚至还有老周年轻时穿军装的黑白照片。
而在这些照片中间,挂着一幅用十字绣绣的字。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红色的线绣在白色的布上,针脚有些乱,有些地方还重叠了。上面绣着几个字:
“爸,妈,我好想你们。”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幅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认得那针脚,是晓芸的手艺。这丫头小时候跟周太太学过十字绣,但学得不好,总被扎手。他想象不出,晓芸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异国他乡,一针一线绣出这几个字的。
周太太已经捂住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踉跄着走进屋,伸手去摸那幅字,手指在“想”字上停了很久。
“芸芸,你这是……”周太太哽咽着说不出话。
晓芸站在一旁,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刚来南非,语言不通,朋友也没有,特别想家,又不敢总在电话里说,怕你们担心。后来就跟塔博的姐姐学着绣了这幅字,想着哪天你们来了,能看见。”
塔博在一旁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补充:“晓芸每天,晚上,孩子们睡了,她就绣。有时候,哭,眼泪掉在布上,她说,眼睛花了。”
老周站在门外,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眼睛不争气,模糊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迈开腿走进屋。
他走到那面墙前,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有张照片是晓芸刚出生时拍的,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是老周亲自拍的。那时候他还年轻,初为人父,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还有一张是晓芸五岁那年,骑在他脖子上去南京路看灯,周太太在旁边给他们拍的。照片里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晓芸骑在他脖子上,张开双臂,像要飞起来。
这些照片,有的连老周自己都忘了,晓芸却一张一张地翻拍、冲洗、装框,挂在了离上海一万多公里的墙上。
“爸。”
晓芸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老周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儿。晓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拖着行李箱走掉的小姑娘了。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被南非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手上也有些粗糙。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老周记忆里的那个丫头。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你瘦了”,想说“过得好不好”,想说“爸对不起”。可最后,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拍了拍晓芸的肩膀,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傻丫头,想家就回来啊。”
晓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老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塔博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最后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自己眼睛也红了。
周太太走过来,把他们都抱住。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妈妈和外公外婆在哭,莉莉“哇”的一声也哭了,塔卡和科菲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
老周摸了摸晓芸的头发,头发有些干燥,不像在上海时那么柔顺。他叹了口气,说:“别哭了,孩子在呢。”
晓芸这才从老周怀里抬起头,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转身抱起科菲,对老周说:“爸,这是你小外孙,科菲。科菲,叫外公。”
科菲咬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外公。”发音还算标准,估计晓芸没少教。
老周伸手想抱,又有些犹豫。他看着科菲那张巧克力色的小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突然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好看。
“外公,抱。”科菲主动伸出小手。
老周接过孩子,小家伙不认生,搂着他的脖子,把湿漉漉的小嘴凑到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眼眶又湿了。
“这孩子,跟我亲。”他说。
周太太在一旁已经跟塔卡和莉莉混熟了。塔卡会一点中文,指着墙上的照片问:“外婆,这个是你吗?妈妈说这是在上海。”
周太太笑着点头:“对啊,这是外婆年轻的时候。”
“外婆现在也漂亮。”莉莉奶声奶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周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从行李箱里掏出大白兔奶糖和旺旺雪饼,分给三个孩子。塔卡和莉莉没吃过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眼睛都亮了。
“甜!”塔卡竖着大拇指。
老周抱着科菲,在沙发上坐下。他环顾四周,客厅虽然有些乱,但很温馨。墙角堆着孩子们的玩具,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毯子,电视柜上除了相框,还摆着几瓶当地的酒和几个非洲木雕。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面照片墙上,那些照片仿佛有了温度。老周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和周太太,再看看怀里的小外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抬头,对站在厨房门口的晓芸和塔博说:“你们,过来坐。”
晓芸和塔博对视一眼,走过来坐下。塔博有些紧张,双手搓着大腿,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爸爸,对不起,我们把,家里弄乱了。不知道你们,来得这么快。”
老周摆摆手:“没事,有孩子,乱点正常。”
他顿了一下,看着塔博的眼睛,认真地说:“塔博,我们对你,一开始是不接受的。这你也知道。但是,这十年,你对晓芸好,对孩子好,我看在眼里。你是个,好人。”
塔博听了,眼圈又红了,他用力点头:“谢谢爸爸。我,很爱晓芸,很爱孩子们。我会,努力工作,让她们,过好日子。”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孩子,又塞了回去。
“爸,你想抽就抽,去院子里。”晓芸说。
老周摆摆手:“戒了,来之前就戒了。”
周太太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爸在飞机上还把烟掰断扔了呢。”
老周瞪了周太太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天晚上,晓芸和塔博做了一桌子菜。有南非当地的食物,也有晓芸从网上学做的中国菜。塔博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只活鸡,说是要学着做上海的白斩鸡。结果鸡没处理好,炖出来的汤一股怪味,塔博不好意思地挠头。
老周看着那道失败的菜,突然说:“白斩鸡不是这么做的。回去,我教你。不对,等哪天,我给你们做。”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话里的意思,是默认了以后还要再来,或者,是承认了这个家在哪儿。
晓芸听出来了,低头扒饭,眼泪滴在碗里,混着米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和周太太算是彻底见识了南非的生活。塔博每天早出晚归上班,晓芸一个人送三个孩子上学、接回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忙得像个陀螺。
老周看不过去,主动提出去接孩子。他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当地的祖鲁语,但塔卡会一点中文,莉莉会一点,科菲只会喊“外公”。
第一天去接孩子,老周紧张得不行。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一帮黑皮肤的孩子跑出来,半天没认出哪个是自己的外孙。直到塔卡朝他挥手:“外公!我在这里!”
老周这才松了口气。他牵着塔卡,抱着科菲,莉莉跟在旁边,一起往回走。路上,塔卡用夹生的中文给老周介绍:“这是我们的学校,那边是公园,我们经常去玩。那个是卖冰淇淋的,妈妈每周给我们买一次。”
老周听着,不时点头。他突然发现,原来外孙们的世界,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陌生。这里的树、花、天空,跟上海不一样,但孩子们的笑容,跟所有孩子一样。
“外公,上海有海吗?”莉莉问。
“有啊,上海靠海。”老周说。
“那约翰内斯堡没有海。”莉莉有些失望。
“约翰内斯堡有别的,有金子,有钻石。”老周说,这些都是他在飞机上看的资料。
“真的吗?”莉莉眼睛亮了。
“真的。”老周说,“外公下次来,给你带一块上海的海水,好不好?”
“海水也能带吗?”塔卡问。
“能。”老周说,“装在小瓶子里。”
几个孩子兴奋地讨论着,老周跟在他们后面,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
日子过得快。两个星期转眼就过去了。老周和周太太要回上海了。
走前一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南非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上海多得多。他抬头看着天,不知道哪颗星星下面,是上海。
晓芸走出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爸,谢谢你这次来。”
老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后悔过吗?”
晓芸想了想,说:“说实话,刚来那会儿,后悔过。太苦了,人生地不熟,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怕花钱。有一年冬天,科菲发烧,半夜里,塔博不在,我一个人抱着他跑了三家医院,那时候真的很想家。”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老周的声音有些哑。
晓芸笑了笑:“因为塔博对我好啊。真的。他可能赚得不多,但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我和孩子。而且,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觉得,值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你跟你妈一样,死心眼。”
晓芸笑了:“还不是遗传你的。”
父女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多。聊晓芸小时候的事,聊塔博的家人,聊孩子们的将来。老周第一次知道,晓芸在约翰内斯堡还开了一个小小的中文培训班,教当地的孩子说中文,虽然赚得不多,但很有成就感。
“爸,其实我一直想跟你们说,但怕你们担心。”晓芸说,“我和塔博在存钱,打算过两年去开普敦,那边环境更好,教育也更好。塔博说,他爸爸年纪大了,等公司稳定了,就把生意交给他。我们不会一直这么辛苦的。”
老周点点头:“有打算就好。人不怕苦,就怕没盼头。”
他顿了顿,又说:“钱不够,跟爸说。爸虽然退休了,但还有点积蓄。”
晓芸的眼睛又湿了:“爸,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怎么?嫌你爸穷啊?”老周故意板着脸。
“不是……”晓芸抹了把眼泪,“我是觉得,这些年,没能在你们身边尽孝,还让你们操心……”
老周打断她:“尽孝不尽孝的,你过得好,就是最大的孝。”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别过头去。
晓芸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爸,我爱你们。”
老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在晓芸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第二天,塔博开车送他们去机场。路上,三个孩子都来了,挤在后座。老周抱着科菲,周太太搂着莉莉,塔卡坐在中间。
到了机场,晓芸抱着周太太不撒手,母女俩哭成一团。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塔博,说:“塔博,好好照顾我女儿。”
塔博郑重地点头:“爸爸放心。”
老周又看了看三个孩子,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等外公下次来,给你们带上海的零食。还有,带海水。”
塔卡说:“外公,你什么时候再来?”
老周说:“等你们放暑假吧。来上海,外公带你们看海。”
“真的吗?”莉莉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老周说,站起来看了晓芸一眼,“你妈准备了大半年的房间,给孩子们住。”
晓芸听了,眼泪又下来了,拼命点头。
周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晓芸:“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晓芸推辞:“妈,我不缺……”
“拿着!”周太太难得强硬,“你要是不拿着,妈心里过不去。”
晓芸没办法,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后来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万块钱,都是周太太这些年攒的。
老周和周太太进了安检口,回头看去,晓芸一家五口还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塔博把科菲架在脖子上,科菲手里拿着老周给他的一个小挂件,使劲晃着。莉莉骑着塔卡的滑板车,塔卡站得笔直,像个小男子汉。
老周转过身,没再看。他知道再看一眼,自己就该丢人了。
飞机上,周太太还在抹眼泪。老周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别哭了,丢不丢人。”
周太太抽着鼻子:“我高兴。你看芸芸,虽然苦点,但一家人挺幸福的。”
老周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天的画面:那面照片墙,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十字绣,科菲亲他的那一下,晓芸抱着他哭的样子,还有院子里那个夜晚,满天星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晓芸还小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问他:“爸爸,以后我要是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想我吗?”
他当时说:“你敢嫁远,我打断你的腿。”
可是现在,女儿嫁到了一万多公里外的南非,嫁了个黑人,生了三个娃。他不但没打断她的腿,还坐飞机去看她,临走前还答应暑假接他们来上海。
老周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弯。
“老周,你笑什么?”周太太问。
“没什么。”老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层,“就是觉得,那三个孩子,长得还挺好看的。”
周太太也笑了:“像芸芸。”
老周点点头:“嗯,像芸芸。”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老周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会再来的。或者,他们会来上海。不管在哪儿,一家人,总归会团聚的。
后记:老周回上海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第四天,他把一叠照片放进相册,照片是他在晓芸家拍的,有那面照片墙,有三个孩子,有院子里的花。他在相册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我老了,但心里踏实。”
周太太看见这句话,偷偷拍下来发给了晓芸。晓芸在微信里回了一句:“爸,妈,暑假见。孩子们已经开始学唱《外婆的澎湖湾》了。”
老周看到这条消息,撇着嘴说:“教点好的,唱什么外婆的澎湖湾,应该唱《我的中国心》。”
周太太笑着怼他:“你行你教啊。”
老周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段语音,发给晓芸。晓芸点开一听,是老周的声音,五音不全地唱着: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三个孩子围在旁边,学着外公的调子,咿咿呀呀地跟着哼。
塔博站在门口,笑着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视频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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