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辽东有“李家九虎将”之说。镇守辽东三十年的名将李成梁,膝下九子中五人官至总兵、四人官至参将。李如柏,李成梁次子,生于将门、长于边塞,人生注定与刀光剑影相伴——却也注定被父兄光环笼罩一生。
早年靠父亲恩荫当上锦衣千户,因饮酒误事被免过职,但毕竟是将门之后,很快又被重新起用,多次随父出塞征战,一路升至蓟镇副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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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年(1592年),日本入侵朝鲜,明朝出兵援救。这一年,李如柏的哥哥李如松被任命为东征提督,李如柏作为左协大将一同赴朝,统领一万六百三十二名士兵。次年正月平壤之战打响,李如柏率部攻击普通门,与明军合力收复平壤、开城。班师后晋升都督同知、五军营副将。此后又出任贵州总兵官、镇守宁夏,在平虏、横城击败蒙古着力兔部,进升右都督。
若故事到此为止,李如柏虽不及父兄之功业,但也不算辱没将门。
然而历史给他的剧本,远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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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反明,后金军攻占抚顺、清河,辽东震动。在家赋闲二十多年的李如柏,经英国公张惟贤及吏部、兵部大臣联合举荐,重新起用为辽东总兵官。
次年二月,兵部侍郎杨镐在辽阳誓师,兵分四路合击后金。李如柏率南路军,由清河出鸦鹘关。然而从一开始,他就显得犹豫不决、行动迟缓。西路杜松、北路马林、东路刘綎三路大军相继被后金集中兵力击溃,唯独李如柏的南路军尚未进入预定战场。
杨镐得知三路兵败,急令李如柏撤军。李如柏如蒙大赦,立刻率军撤退。然而就在撤退途中,后金二十余名哨兵发现明军,登山吹响螺号虚张声势。明军以为后金大队追兵杀到,顿时大乱,争先恐后逃窜,互相踩踏,竟死伤千余人。
“未遇一敌,自损上千”—— 这八个字,成了李如柏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哗然。给事中李奇珍连番上书弹劾,直言李如柏“行动迟缓,畏敌如虎,未遇劲敌,便匆忙退兵,致全局崩坏”。更有言官翻出旧账,说李如柏娶了满洲女子为妾,与努尔哈赤暗通款曲。
万历皇帝当时倒是表现出宽容,表示“萨尔浒一役,实乃艰难万分,非李如柏一人之过”,暂未治罪。
但两年后天启皇帝登基,言官再次翻出萨尔浒旧账。这一次,新账旧账一起算。天启元年(1621年)九月,天启帝下旨将李如柏逮捕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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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锦衣卫还未登门,李如柏已在府邸自缢身亡,时年六十九岁。消息传出,户科官员王继冷笑:“便宜了这个老匹夫,只是可惜了萨尔浒阵亡的七万多将士……”
李如柏死后,争议从未停止。明代御史任养心早就弹劾他“贪淫跋扈”,文人夏允彝在《幸存录》中更直言不讳: “李如柏既弱且蠢,毫无其父兄之风。”
但也有人为他鸣不平。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三路覆没,唯独李如柏的南路军全身而退。有人说他怯懦畏战,也有人说是杨镐指挥失当、军情泄露在先。但无论如何,作为将门之后,在国难当头之际未能力挽狂澜,反而留下一场“不战而溃”的败绩——这顶帽子,他戴到死也没能摘下来。
将门之后的荣光与悲歌,浓缩在李如柏六十九年的人生里。父兄功业是他翻不过的大山,萨尔浒败局是他填不平的深渊。生于将门,死于羞愤—— 这大概就是李如柏留给历史最沉重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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