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数银行卡余额,手机屏幕亮了。
前婆婆三个字跳出来,我盯着看了五秒,不想接。
这女人从我搬出来那天起就没联系过我,现在打电话准没好事。
电话响了七声,我划了挂断。
三秒后又打过来,我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没说话。
“秀芹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小雅出事了,车祸,腿没保住,截肢了。 医院这边没人照顾,你明天就回来。 ”前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哭腔,但语气里那份理所当然让我血压往上顶。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听见了。
“她截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是您儿子的未婚妻,轮得到我去照顾? ”
“你这话说的,你俩毕竟处过,就算分了也不能这么狠心吧? 小雅现在躺在医院遭老罪了,你过来搭把手怎么了? 再说了,要不是你非要离婚,他们俩能……”
“能什么? 妈,您是不是忘了,离婚是因为您儿子出轨,出轨对象就是您嘴里这个小雅。 他俩搞在一起两年我才知道,我提离婚的时候您可没少骂我,说我心眼小,说男人哪个不偷腥。 现在人家出了事您想起我来了? 我是他们家保姆还是他们家丫鬟? ”
前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八度。
“秀芹,妈知道你委屈,可这事儿都过去了。 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回来帮衬几天,等小雅稳定了就行了。 妈这边实在走不开,你爸腿脚不好你也知道……”
“您走不开我就走得开? 我明天还要上班,我请假扣钱您给补? ”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妈又不是不给你钱,一个月给你开四千,比你在外面打工强吧? 你就当帮妈个忙,回来吧。 ”
四千。
我听见这个数字耳朵都烧起来了。
我在超市干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前婆婆开口就是四千,敢情在她眼里我就值这点钱,请个护工都不止这个数。
我正准备怼回去,门铃响了。
我举着手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快递小哥,手里抱着个纸箱子。
“李秀芹吗? 您的快递,需要签收。 ”
我接过笔在单子上划拉了两下,把箱子抱进屋。
电话那头前婆婆还在絮叨,说什么小雅家里条件好,结了婚能帮衬前夫的事业,让我别计较了。
我没理她,找了把剪刀拆箱子。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我的东西。
那件前年过年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大红色羽绒服,袖口还沾着去年吃火锅溅的油点子。![]()
我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偏了的黑色短靴。
还有我的护肤品,大半瓶的精华液,快见底的面霜,甚至还有我没用完的半管牙膏。
最底下压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前夫的字:“你的东西收拾好了,给你寄过去,别再来找了。 ”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皱了。
电话那头前婆婆还在说:“秀芹,你听见没有? 妈给你加五百,四千五,你过来照顾一个月,行不行? ”
我看着箱子里那些被清仓甩卖一样的个人物品,突然觉得特别想笑。
我跟前夫结婚七年,家里大到冰箱洗衣机,小到筷子垃圾桶,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
现在倒好,我的全部家当就这么一个纸箱子,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我留。
“妈,”我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您儿子把我东西打包寄过来了,您知道这事儿吗?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那不是怕你再来家里拿东西不方便嘛……”
“方便,太方便了。 ”我蹲下来翻了翻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和前夫站在酒店门口,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我穿着三百块钱买的红裙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张照片我找了半年,离婚的时候他说扔了,原来一直留着,现在也给我寄回来了。
“妈,我跟您说个事儿。 您儿子和您那个好儿媳订婚那天,我拿着八万块钱去海边待了一礼拜。 我住四十块钱一晚的青旅,吃路边摊,每天就坐在沙滩上看浪打上来又退下去。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
“什么事儿? ”
“过去七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个老妈子。 我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加班到八点回去还得洗衣服拖地。 您儿子每个月工资上交给我,我精打细算存了八万块钱,他转头就拿这钱给小雅买了条金项链,还给小雅她弟交了半年房租。 我提离婚的时候他说我败家,说这八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得分他一半。 我最后是拿自己的嫁妆钱把他那半买断的。 ”
电话那头没声了。
“您刚才说四千五请我回去照顾小雅,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不是恨小雅,也不是恨您儿子。 我就是觉得我这七年活得太窝囊了。 我在那个家里做饭洗衣伺候公婆,到头来连自己的东西都要被人打包寄回来。 您儿子但凡念我一点好,他都不会让我看见这个箱子。 ”
我挂了电话,把那张结婚照从箱子里抽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两眼。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谁能想到七年之后会是这样。
我拿着照片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照片一角凑上去。
火苗蹿起来舔着相纸,边角卷曲发黑,两个人影慢慢缩成一团灰烬。
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我把灰冲进下水道。
手机又响了,还是前婆婆。
我接起来,没等她说话我就先开了口:“妈,您告诉您儿子,箱子我收到了。 里头少了一样东西,我结婚时候我妈给我打的那对银镯子,那是我的陪嫁,您让他给我寄回来。 不寄的话我就报警,说前夫侵占私人财物。 ”
“秀芹你……”
“另外您再告诉他一声,他和谁订婚跟我不相干。 但小雅出事这事儿,您让他自己想办法。 我跟他离婚了,法律上我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您要是再打电话来,我就把您儿子婚内出轨的事儿发到他们公司群里去。 他那个部门经理的位置坐得挺稳当的吧? 不知道老板介不介意手下人私德有问题。 ”
前婆婆在电话那头抽了口气。
“秀芹,你变了。 ”
“对,我变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屋里安静下来,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大嗓门吼。
我听着这种熟悉的声音,一点不觉得烦了。
“我要是不变,今天这箱子东西就是我下半辈子的下场。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那棵槐树开始掉叶子了,黄黄绿绿铺了一地。
路灯底下有个老太太在翻垃圾桶,佝偻着腰,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我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三年前走的,肺癌。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芹啊,你婆婆那人厉害,你别跟她硬顶,但你也不能太软,软了人家欺负你。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婆媳之间能有多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七年,忍到最后连自己的银镯子都保不住。
我转身回屋,把纸箱子拖到客厅中间,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羽绒服挂起来,短靴摆门口,护肤品放卫生间。
这件羽绒服前年过年穿回娘家,我嫂子还说好看,问我多少钱。
我说八百,没敢说实价。
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花八百买件衣服我自己都觉得奢侈。
但穿上确实好看,前夫那年初一跟我回娘家,破天荒多看了我两眼。
我摸摸袖口那个油点子,是去年冬天吃火锅溅的。
那天前夫带小雅去吃日料,跟我说公司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下了包方便面,嫌没味又开了袋榨菜,端着碗坐沙发上边看电视剧边吃,一筷子下去油溅袖口上了。
我当时还想,明天得赶紧洗,不然洗不掉。
后来忘了,后来就再也没穿过。
现在这件衣服回到我手上了。
我把它挂进衣柜最中间的位置,拉链拉好,好像这样就能把某段日子整整齐齐地收起来。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点开一看:“李秀芹,你把妈惹哭了,你还是不是人? 我和小雅的事儿是我对不起你,但咱们都离了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银镯子我明天给你寄,以后别联系了。 ”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半天。
到底是谁不依不饶?
他把我的东西打包寄回来,他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当护工,到头来成了我不依不饶。
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镯子寄到之前我不会拉黑你。 寄到了咱俩两清,你这辈子最好别让我在街上碰上。 ”
发完之后我把他号码存进黑名单,想了想又取消了。
我等着他寄镯子。
那对银镯子是我妈结婚时候我姥姥打的,我妈戴了三十年,传给我的时候说秀芹,这镯子不值什么钱,但你戴着它,就当妈陪着你。
离婚的时候前夫说这对镯子算是婚后赠予,得分一半。
我当时气得浑身哆嗦,现在想想还是气得哆嗦。
但我不哆嗦了,我要把镯子要回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精神头足了,洗脸刷牙穿衣服出门,路过楼下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超市八点开门,我七点四十到的,换工服上货,一箱一箱方便面往架子上码。
旁边理货的小刘说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李姐,是不是有啥好事。
我嘴里嚼着包子含含糊糊说没啥,昨晚睡得早。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快递。
我出去签收,一个小盒子,拆开里头是那对银镯子。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用袖子擦了擦,镯子表面有点发乌了,但花纹还在,是我姥姥那辈儿的老款式,缠枝莲花纹。
我把镯子套手腕上,有点松,晃荡晃荡的。
我抬起胳膊对着太阳看了看,银光一闪。
回到超市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前夫又发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镯子收到了吧? 咱们两清。 ”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清。 ”
然后把他号码拉黑。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晚上做了个西红柿豆腐汤,炒了个青菜,蒸了碗米饭。
一个人吃不完,剩的装饭盒里明天带公司当午饭。
洗碗的时候我隔着窗户看见楼下那个翻垃圾桶的老太太又来了,今天翻出来几个矿泉水瓶子,装蛇皮袋里拖着走了。
我突然想起昨天前婆婆电话里那句“你回来帮衬几天”。
我要是真回去了,现在这个点儿我应该在医院端屎端尿伺候那个抢了我老公的女人,前夫和他妈在家该吃吃该喝喝,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家七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家里的人,后来才明白我其实就是个不用开工资的保姆,外加生孩子的工具。
我跟前夫结婚三年没怀上,前婆婆领我去看中医,一包一包中药往家拎,熬得满屋子苦味。
后来查出来是前夫精子活力低,婆婆愣是不信,非说是我宫寒。
这事儿小雅知道,前夫跟她说的。
他俩在一块这两年,小雅肚子里揣过一个,没留住。
前婆婆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在医院走廊哭了一场,然后跟我说秀芹,你看看人家,好歹能怀上。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琢磨过味来。
在她儿子出轨这事儿上,我连受害者都算不上,我就是那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而小雅是那个“能怀上的”。
现在小雅截肢了,她想起我来了,因为我能干活,能伺候人。
我关了厨房灯,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看余额。
八万块钱出去散心花了两千多,还剩七万七。
我盘算着这钱能干点啥,首付肯定不够,但租个好点的房子够了。
这份超市工作干了两年,工资低是低了点,但稳定,五险一金都交着。
我想着要不要去报个培训班学点啥,三十三岁了,总不能一辈子理货。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还在掉,隔壁小情侣今天没吵架,安安静静的,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坐在那儿发呆,手腕上银镯子碰着沙发扶手,叮的一声。
日子还得往下过。
但往前看和往后看,到底不一样了。
我那八万块钱,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我谁都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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