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你真要离?”
老赵把茶杯搁桌上,杯底磕出闷响。
我点头。
“二十三年了。”
“嗯。”
“她在外头有人?”
我没吭声。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击木头的节奏,跟我在馆里整理档案编号时一样,不急不缓。
老赵叹了口气,也没再问。
窗户外头,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味飘进来。我忽然想起沈蕴之不喜欢桂花。她说太甜,齁得慌。
二十三年,我记得她不吃香菜,不喝太烫的水,冬天脚凉,睡前要泡一刻钟。
我都记得。
可她锁在书房柜子里的那个旧木匣,我从没打开过。
“律师找好了?”老赵又问。
“找好了。”
“啥时候起诉?”
“明天。”
老赵愣了半天,嘬了口茶叶沫子,说:“你这人,一辈子温吞,咋这事儿上这么利索。”
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没回答。
有些账,二十三年才看清。
看清了,就没啥可犹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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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跟沈蕴之结婚那年,她二十六,我二十八。
介绍人是我们馆里的老刘,说她是一中的历史老师,人长得端正,性子安静。见第一面的时候,她穿件浅灰的薄毛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我觉得挺好。我这人也闷,年轻时在档案馆里一待一整天,跟故纸堆打交道,嘴皮子不利索,见着姑娘不会说话。沈蕴之不嫌我闷,我也不嫌她冷,处了大半年就把证领了。
婚后头几年,日子是真不错。
她虽然话少,但手脚勤快,下了课回来会绕到菜市场,买点排骨炖汤。我下班晚,她就把菜扣在锅里温着,留张条:饭在锅里,汤热一下再喝。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手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她人一样。
女儿顾念是婚后第三年生的。生念念那天,我在产房外头转悠了四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我手都是抖的。沈蕴之从产房推出来,脸煞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下,我记了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骑自行车接送念念上下学,她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气里夹杂着葱花味儿。周末一家三口去公园,念念在前头跑,我们在后头跟着,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挺好的。
变化是从沈蕴之三十六岁那年开始的。
也不是一下子变的。就跟入秋的天气似的,今天凉一点,明天凉一点,等你回过神,已经冷透了。
先是她说备课忙,在书房加了张折叠床,有时候批作业晚了就直接睡书房。我没多想。她确实忙,带毕业班,压力大,我理解。
后来她睡书房的时候越来越多。
再后来,她干脆把折叠床换成了单人木床,搬了几件换洗衣裳进去,书房就成了她的卧房。
我问过一回。
她正在批卷子,红笔顿了一下,说:“你打呼噜越来越响,我睡不好。”
我信了。
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鼻炎引起的,给开了药。我把药吃了,呼噜是小了,她还是没搬回来。
我又提了一次。
她说:“习惯了,一个人清静。”
这句话她后来常挂在嘴边。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这句——我习惯了,一个人清静。
清静。
二十三年,她清静了,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到深夜,屏幕上的雪花点滋滋啦啦,比家里还热闹些。
念念上高中那年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更空了。我跟沈蕴之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有时候在厨房碰见,她端着她的碗,我端着我的碗,点点头就过去了。
像合租的两个房客。
我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是我挣得不够多?是她嫌我没出息?还是她身体不舒服、心里有事?
我问过,她都摇头,说没事。
没事,没事,就是不想说。
我托人打听过更年期的事儿,说女人四十来岁会脾气躁、身子不适,我想她可能是这个原因。我给她买过保健品,她不碰。我试着对她好一点,她说用不着,别费心。
有一年她生日,我买了件羊绒衫,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第二天我就看见衣橱里挂着,吊牌都没剪。
后来我就不买了。
也不是生气,就是忽然泄了劲儿。
那几年我跟自己说得最多的就是:她性格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我给自己宽心。中年夫妻嘛,哪家不是凑合过。楼下老周跟他媳妇分房十几年了,不也过得挺好的。老赵媳妇更厉害,直接搬去闺女家住,半年不回来一趟。
我家好歹还在一个屋檐下。
日子一天天过,我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睡觉。沈蕴之上课,备课,批卷子,待在她那间书房里,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有时候我路过书房门口,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以前不用香。
我想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讲究这些了,也没问。
念念大学毕业那年,回来收拾东西,看见我们分房睡,愣了一会儿。晚上她坐我旁边,说:“爸,你跟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妈睡觉浅,嫌我打呼噜。”
念念没说话,低头剥了半天橘子,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
我知道她不信。
但她也没再问。
大了,有些事问不出口。
沈蕴之五十岁那年退了休,我以为她在家时间多了,我们至少能多说几句话。没有。她还是老样子,早起在自己屋里待着,中午做个饭,下午出去转一圈,晚上关上门看书听收音机。
她经常去城西的云隐寺。
她说那儿安静,有师父讲经,去坐一坐心里舒坦。
我问过一回,要不要我陪着。
她说不用。
后来我就不提了。
她每逢单月最后一个周末必去,雷打不动。有一回下雨,我说开车送你,她说公交车方便,打着伞就走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她走出小区大门,伞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她扶正了,头也没回。
二十三年就这么过来的。
我从四十岁熬到六十三,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从前了。念念结了婚,搬出去住,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家里常年就我跟沈蕴之两个人,她在书房,我在客厅,隔着一堵墙,比隔着山还远。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图啥呢。
钱没攒下多少,房子是老单位分的,车子是辆开了十年的捷达,老婆……老婆不像老婆,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我也没想过离。
六十多岁的人了,离什么婚。凑合着过吧,等哪天闭眼了,啥也不知道了。
老赵说我窝囊。
我说这不是窝囊,是认了。
我是真认了。
直到那天,我找社保卡。
念念打电话来,说孩子要上户口,得用一下我的社保卡复印件。她那边急,让我拍了发微信。
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钱包里没有,抽屉里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回看病回来,沈蕴之帮我收着了。
她不在家。去云隐寺了。
我推开书房的门。
里头还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摞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盏台灯。
靠墙的柜子最下层,搁着几个收纳盒。
我蹲下来翻,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找到了社保卡。
正要站起来,膝盖碰着了柜子最里头的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
是个旧木匣。
枣木的,巴掌大小,四角包着铜片。锁扣是老式的,挂着一把小铜锁。
不大,就比巴掌大一圈。
我认得这个匣子。沈蕴之说过,是她大学时候装备课笔记用的。
以前我从没动过。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找社保卡找得有点烦躁,可能是这二十三年积攒的憋闷忽然攒到了一处。
我把匣子拿起来,晃了晃。
里头有东西。
不是纸。纸没这么沉。
锁扣有点锈,我试着拽了一下,没开。
我看看时间,沈蕴之一般下午才回来。
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了。
匣子打开的那一刻,檀香味浓了些。
上头盖着一张褪色的红绒布。
我掀开。
底下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年轻姑娘是沈蕴之,二十出头的模样,扎着辫子,笑得露出牙齿,眉眼弯弯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笑。
站在她旁边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影清瘦,侧脸轮廓挺端正,戴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沈蕴之笑。
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近得像一个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他们的手。
两人垂在身侧的手上,无名指都戴着一枚银戒。
样式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娟秀,端正,一笔一划,我太熟悉了。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988年。”
下面还有一个字。
“陆”
1988年。我跟沈蕴之认识是在1991年。
原来在我之前,有这么个人。
原来那个“陆”,在她心里住了这么多年。
我把照片放下,往匣子里看。还有东西。
一张纸片,是从什么刊物上撕下来的,纸张泛黄,上头是铅字印的一篇文章标题:《论近现代史研究的方法论转向——陆明谦》。
角落里还有一张黑白小照,同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侧脸专注。
陆明谦。
这名字我没听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
“1987年夏,与蕴之游西湖。此生挚爱,此情不渝。”
此生挚爱。
此情不渝。
我把照片和纸片都放回去,把红绒布盖好,匣子合上。
铜锁坏了,合不严实。
就那么张着条缝。
外头忽然响了。
是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大门开了,脚步声停在玄关。
“廷舟?”
是沈蕴之。
她的声音从书房外头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书房的门没关严。
门缝里,我看见她站住了。
她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手里的匣子。
她的脸白了。
白得跟纸一样。
“廷舟,你听我解释,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
第二章
我没让她说完。
我把匣子搁桌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老毛病了,蹲久了关节就叫唤。
沈蕴之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往里走又不敢迈步。
我看她一眼。
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年轻时候觉得她眉眼周正,清秀耐看。中年以后添了皱纹,也还是得体端庄。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陌生。
她紧张的样子我没见过。二十三年分房睡,她对我冷淡疏远,可从没有慌张过。
她在慌什么。
“社保卡我找到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扬了扬手里的卡,从她身边走过去,把书房的门留给她。
她站了会儿,跟出来。
“廷舟——”
“晚上吃啥?”我站厨房门口,回头问她。
她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番茄鸡蛋面吧。”我替她回答,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冰箱里还有两个番茄。”
她没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她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坐在那儿,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捻着桌布边角。
我吃完了。
“碗放那儿,我洗。”我站起来。
她忽然说:“你不想问点什么?”
我停了一下。
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响。
“问什么?”我说。
她没接话。
“二十三年了,”我把碗摞好,“你要是想说,早说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晚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转来转去。
陆明谦。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念念教过我用手写输入法。我在搜索栏里歪歪扭扭写下“陆明谦”三个字。
跳出来不少结果。
排第一个是百科词条。
X大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研究方向:中国近现代史。出版专著多部,发表论文若干。
履历表上写着,1965年生人。
比沈蕴之大两岁。
我往下翻,在某一条新闻报道里看见了他的照片。
跟匣子里那张黑白小照是同一个人。老了,头发花白,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做讲座。
新闻标题是:《著名历史学者陆明谦教授:治史以真,待人以诚》。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按亮。
我给念念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念念秒回:没呢爸,咋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念念又发:?
我回:没事,社保卡找到了。你早点睡。
念念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角角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浸的,物业一直没来修。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沈蕴之已经出门了。
桌上有碗粥,搁了碟榨菜。
我坐下吃了一口,凉的。
手机上来了条微信。沈蕴之发的。
“我去买菜,中午回来。”
我没回。
吃了半碗粥,搁下碗。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拿了手机和钥匙,出门。
没开车。坐公交。
X大在城东,坐了四十多分钟。车上都是赶早高峰的年轻人,戴着耳机低着头,没人注意一个老头儿夹在中间。
我跟着导航走到了历史系那栋楼。
老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爬山虎密匝匝的。门口立着块牌子,贴满了学术讲座的通知。
我一张张看过去。
其中一张上头写着:“近现代历史人物研究方法论——陆明谦教授主讲”。
时间就是上个月的。
我站在牌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老师傅,找人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从楼里出来,手里抱着摞资料。
“请问陆明谦教授办公室在哪儿?”
“陆老师啊,四楼最东头。不过他今天上午有课,您现在上去可能——”
“没事,我等。”
姑娘看看我,没多问,抱着资料走了。
我进了楼道,慢慢往上走。
腿脚不如从前了,上到三楼就有点喘。
歇了歇,接着上。
四楼走廊很长,两头都开着窗户,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最东头那间,门上钉着铭牌:陆明谦教授。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书和资料,墙上挂着几幅书法,写着“史者,实也”四个字。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正低头写东西。
头发花白,戴眼镜,神态专注。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
没有敲门。
转身下了楼。
到家的时候,沈蕴之正在厨房择菜。
我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喝水。
“回来啦?”她从厨房探出头,“中午做红烧鱼。”
我说好。
她多看了我一眼。
我没什么表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夹了块鱼搁我碗里。
“小心刺。”她说。
我愣住了。
多少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我看着碗里的鱼,想起刚结婚那阵子,她也是这样,夹一筷子菜搁我碗里,说小心刺,说慢点吃,说烫。
后来什么时候不说了呢。
大概是分房睡的第二年。也可能是第三年。记不清了。
我把鱼刺择出来,吃了。
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窗户外头,楼下几个老太太凑一块儿择豆角,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时不时笑几声。
我摸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你上回说那个律师,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真离?”
“嗯。”
“因为啥?”
“以后跟你说。”
老赵没再追问,把号码报给我了。
“老顾,”他临挂电话时说,“别冲动。”
“没冲动。”我说。
电话挂断,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台上晒了几件衣裳,风一吹,晃悠悠的,洗衣液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那是沈蕴之惯用的牌子。
淡淡的。
像檀香。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律师的号码。
第三章
律师姓陈,四十出头,说话慢吞吞的,听着让人踏实。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
他问了些基本情况,结婚证上的日期,房产证上的名字,存款大概多少。
我都一一说了。
他记在电脑上,手指敲键盘的声音不紧不慢。
“顾先生,您说的那个……证据,现在手里有吗?”
“有。”
“什么样的?”
“旧照片。写着日期和人名。”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光靠照片可能不够。法院认定过错方,需要有实质性证据证明对方与他人存在长期不正当关系,照片只能证明过去有过一段感情,不一定能证明婚后持续——”
“我有办法。”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是做档案工作的。”我站起来,“整理材料,我在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公交站牌底下吃完了。
回到家,沈蕴之在书房,门关着。
檀香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
这些年不怎么用电脑,打字慢,但查资料的路数我熟。
在档案馆待了三十多年,跟档案、目录、索引打了一辈子交道。
谁知道临了,这点本事用在这儿了。
我先查的是陆明谦的履历。
网上公开信息不少。1987年X大硕士毕业,留校任教。1990年结婚,妻子是同校外语系讲师,姓苏。有一个女儿,定居国外。
这不对。
1987年夏天,他还在跟沈蕴之游西湖,照片上写“此生挚爱,此情不渝”。
怎么1990年就跟别人结婚了。
我继续翻。
X大校史网有个老照片数据库,里头收录了历届毕业生合影、教师活动照。我花了一晚上,把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照片翻了个遍。
找着了一张。
1987年6月的青年教师培训合影。陆明谦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
沈蕴之站在他旁边。
两人挨得很近,比同事近。
我把照片放大。
陆明谦搭在沈蕴之肩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银戒。
跟匣子里照片上那只一模一样。
我把这张照片另存下来。
然后继续查。
从X大官网翻到学术会议合影,从校友录翻到学报论文致谢部分。
陆明谦所有论文的致谢里,都有一句话:“感谢家人苏女士多年来的理解与支持。”
没有沈蕴之。
看起来干净得很。
可越干净,越不对劲。
我停了两天没查,照常吃饭睡觉,在阳台上晒太阳。沈蕴之以为那事儿过去了,话多了一点,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那做疙瘩汤吧。
我说好。
她低头继续择菜,手指攥着豆角,拧巴着,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见了。
没吭声。
那两天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陆明谦和沈蕴之婚后还有联系,他们怎么见面。
用手机?不可能不留痕迹。
写信?沈蕴之从不收信。
我忽然想起来,沈蕴之每逢单月最后一个周末去云隐寺。
雷打不动。
二十三年。
下雨也去,下雪也去。
下一回去云隐寺的日子,是这个月最后一个周末。
周六。
我周五晚上睡得早,沈蕴之在书房里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收拾什么。
周六一早,她出门了。
穿了件素色的外套,头发用簪子别起来,拎着个布袋。
“中午不回来吃。”她说。
我说好。
她走后十分钟,我出门了。
没开车。打了辆车。
“师傅,去云隐寺。”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儿媳妇不孝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绷得很紧。
云隐寺在城西的半山腰上,香火不算旺,周末偶尔有些香客。
我在山门前下了车。
没进去。
绕到侧门外头的茶摊坐下,要了壶菊花茶,十块钱一位,随便续水。
茶摊老板娘五十来岁,圆脸,系着围裙,嗓门洪亮。
“大爷一个人来的?”
“嗯,等个朋友。”
“喝茶喝茶,水随便续啊。”
我坐在那儿,慢慢喝。
太阳慢慢升高,山里头凉快,风穿过林子沙沙响。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一辆黑色轿车从山道上开上来,停在寺院侧门外的空地上。
车牌是本地的。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花白头发,戴眼镜,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个布袋。
陆明谦。
他下了车,没从正门走,从侧门进去了。
熟门熟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又过了十分钟,我站起来,把茶钱搁桌上。
老板娘招呼我:“大爷慢走,常来啊。”
我冲她点了点头。
进了寺院,我没走正殿,绕着回廊往里走。
拐过两进院子,在藏经楼后头的竹林边上,看见了两个人。
沈蕴之坐在石凳上,背挺得笔直。
陆明谦站在她旁边,正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竹叶哗啦哗啦响,风一阵一阵的。
我站在月亮门后头,没出声。
陆明谦说了句什么,沈蕴之低了低头。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那一下。
很轻。
可我看见了。
二十三年。
她不让我碰她的手,不让我进她的房间,不在我面前换衣裳。
连递碗都避着,指尖不碰指尖。
现在让另一个男人拍她的肩膀。
我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身后竹叶还在响。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
我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去厨房洗了把脸。
水龙头哗哗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褶子。
我忽然笑了一下。
自嘲的笑。
二十三年,我以为她是性格冷淡。
原来不是。
她只是不对我热。
晚上沈蕴之回来了,脸上有点倦色,说在寺里坐久了腰酸。
我说那早点歇着。
她看了我一眼。
“廷舟,”她顿了顿,“那天那个匣子——”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
“我真的——”
“吃饭吧。”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菜凉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跟过去二十三年的每一顿饭一样。
可我心里有了数。
吃完饭,我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然后我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屏幕的白光照在我脸上。
我开始整理材料。
按时间线。
按逻辑。
按档案学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一条一条捋清楚。
从1987年那张合影开始,到1991年我跟她相亲结婚,到她三十六岁突然分房,到云隐寺的见面。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照片、记录、时间节点,排成了一张表。
我做档案三十多年,材料该怎么做,我最清楚。
凌晨两点,文档写完了。
一共七页。
我把文件转发给了陈律师。
然后又给念念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
“念念,爸要跟你妈离婚。”
没等她回复,我按灭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书房传来翻身的声音。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没闭眼。
就那么睁着,等天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念念回的消息。
“爸,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屏幕几秒,没回。
放下手机,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户外头开始泛白,楼下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我听见书房的门开了,拖鞋声经过客厅,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
我没动。
过了会儿,脚步声回去了,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我闭上眼睛。
天亮了。
第四章
念念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
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钥匙开门声,回头一看,她站在玄关,包都没放下。
“爸。”
“回来了。”我把水壶搁下,擦了擦手,“吃早饭没?”
“爸,你昨晚那条微信——”
“豆浆油条行不行?楼下新开了家店,油条炸得挺脆。”
她看着我,没说话。
从小就这样。她心里有事的时候不吵不闹,就那么看着你,眼睛跟她妈一模一样。
“吃完再说。”我拿了钥匙,“走,下楼。”
楼下早餐店里人声嘈杂,老板扯着嗓子报单,蒸汽从笼屉里突突往外冒。
我给她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自己要了碗豆腐脑,多放辣椒。
念念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吃法。
“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拿勺子搅着豆腐脑,红油在碗里转着圈。
“念念,我问你个事儿。”
“啥?”
“你上回说,你妈对你们学校的近现代史特别熟,尤其八十年代那批学者。”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一回我们系搞活动,请了几个教授过来,妈刚好在,聊起来了。她对那批人了如指掌,特别是X大的陆明谦——”
她顿住了。
“陆明谦。”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勺子搁下,“念念,你妈跟这个人,认识快四十年了。”
念念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爸——”
“我不是猜的。”我说,“我有证据。”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张老照片的翻拍,匣子里的那一张。
年轻的沈蕴之,年轻的男人,并肩站着,手上戴着一样的银戒。
照片背面那行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988年。陆。”
念念看了很久。
豆浆的热气慢慢散了,碗里的油条泡软了,她一口没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
“1988年。我跟你妈1991年才认识。”
“你的意思是……”
“你妈跟我结婚前,已经有这个人了。”我把手机拿回来,“结婚后,也没断过。”
念念的脸色变了。
“爸,这照片不能说明——”
“还有别的。”我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翻给她看。
云隐寺竹林边的照片。陆明谦的手搭在沈蕴之肩上。
时间表。从分房那年到现在的单月周末出行记录。我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两个多月,每一次都跟云隐寺的开放时间对得上。
陆明谦所有学术论文的致谢。干干净净,从不提沈蕴之。可正因太干净,反而不对。
我还翻出了一段旧新闻。1987年X大校庆报道,配图是一张青年教师座谈会照片,陆明谦和沈蕴之并排坐着,他侧头跟她说话,她低着头笑。
那神态,不是同事。
念念把这些东西看完了。
店里人声嗡嗡的,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老板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你怎么查到的?”她声音有点哑。
“别忘了你爸干了三十多年档案。”我说,“整理材料,我专业。”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纹。
抠了好一会儿,指甲盖上磨出白印来。
“你打算怎么办?”
“离。”
“爸——”
“念念,二十三年。”我说,“她分房睡那年,你才多大。”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年她上初中,开始住校。从那以后,家里的饭桌上就越来越安静。她妈待在她那间书房里,门一关就是一天。
她都看见了。
“我上高中那会儿,有一回问你,妈是不是身体不好。”念念说,“你说可能是更年期。”
“那时候我真是这么以为的。”
念念眼眶红了。
她没哭。从小就不爱哭,随她妈。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把泡软的油条夹起来吃了。
吃完了,擦了擦嘴。
“需要我做什么?”她说。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下午,念念帮我整理材料。
她是做记者的,查资料比我在行。她拿笔记本电脑坐在餐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时不时停下来,眉头拧着。
“爸,陆明谦有个女儿,叫陆晓,在国外定居。”
“嗯。”
“她跟我差不多大。”
我没接话。念念也没再说。
有些事,不用挑明。
晚上沈蕴之回来了,看见念念在,愣了一下。
“念念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爸。”念念站起来,语气平常,“妈,吃饭没?”
“吃了。”
“那我跟爸出去吃,你歇着。”
她拉着我出了门。经过沈蕴之身边的时候,她没看她妈。
沈蕴之站在玄关,手里攥着布袋子的提手,攥得紧紧的。
我们在小区外头找了家面馆。
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念念把她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搁我碗里。
“爸,多吃点。”
我笑了一下。
这丫头,小时候不爱吃肉,老把肉夹给我。我说她偏食长不高,她说没事矮点省布票。
“爸,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念念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什么事?”
“妈的事,你让我心里特别难受。”她说,“但是爸,你有没有想过,二十三年,妈要是真想跟那个人走,早走了。”
我看着她。
“可她没走。她一直在这个家里,一直在你身边。”念念的声音很轻,“会不会,她对那个人只是——”
“念念,你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她摇摇头,“等事情都弄清楚再说吧。”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念念忽然说:“爸,你说妈为什么三十六岁那年突然那样?”
我没吭声。
晚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三十六岁,刚好是我上初中的年纪。”
她说完,没再说别的。
那晚,念念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让她睡卧室,她不让,说沙发就行,她以前熬夜写稿哪儿都能睡。
我拗不过她,给她找了床被子。
她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不知在看什么。
临睡前,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沙发上,像小时候那样,缩成小小一团。
那时候她妈刚搬进书房不久,她晚上总跑到我们卧室门口站着,不说话,就站着。
有一回我开门看见她,光着脚丫子站在那儿,问她咋了。
她说没啥,就是看看。
后来她就不站了。
再后来,她长大了,考了外地的大学,走了就很少回来。
我跟沈蕴之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过了这些年。
第二天,念念起早赶回市里开会。
走之前,她抱了我一下。
“爸,”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她肩膀很瘦,小时候的肉都长没了。
送走念念,我回到屋里,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材料收到了吗。”
“收到了顾先生,我看了。材料整理得很专业,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基本完整。不过——”
“不过什么。”
“上法庭的话,还需要一份最直接的证据。”他顿了顿,“能够证明两人在婚内持续保持关系的证据。照片时间太久,云隐寺那次没有拍到实质性行为,照片本身来自公开活动,对方很容易辩称是普通同事见面。”
“那要什么。”
“顾先生,这个案子最有利的证据,就是当事人自己的陈述。您有没有办法,让您妻子亲口承认。”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如果有录音——”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银杏树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有只野猫趴在树根底下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手机震了一下。
念念发来一条微信。
“爸,我刚在地铁上想了一路。妈的事,可能比你想的更复杂。你别急着做决定。”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下午,我决定再做一件事。
去云隐寺。
不是去抓人。
是去问一个明白。
出门的时候,我路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鬼使神差的,我往里看了一眼。
沈蕴之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手里不知攥着个什么东西。
她肩膀微微抖着。
像是在哭。
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外面的门,转身走了出去。
云隐寺的黄昏很安静,香客都走光了。大雄宝殿前的铜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青烟细细地往上升。
我在竹林边碰到了一个扫地的老和尚。
“施主,天快黑了,寺里快关门了。”
“师父,跟你打听个事儿。”
“请说。”
“有个女施主,这些年常来寺里。瘦瘦的,花白头发,不爱说话。还有一个男的,也常来。”
老和尚停下手里的扫帚,看了我一眼。
“施主问这个做什么。”
我从兜里把那张老照片摸了出来。那张我翻拍、又用手机打印出来的照片,纸已经有点皱了。
我递过去。
老和尚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阿弥陀佛。”他把照片还给我,“这两位施主,在寺里来去了快二十年。起初以为是夫妻,后来才知道,各有各的难处。”
“什么难处?”
老和尚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女施主每次来,都在藏经楼东边的观音殿里坐很久。一坐就是半天。”
说完,他拿着扫帚走了。
观音殿。
我走到藏经楼东边,找到那间不大的殿。
殿里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昏的。观音像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人间。
供桌上摆着一排祈福牌位。
密密麻麻的,都是香客供养的长生禄位和往生莲位。
我一个个看过去。
在最边上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的名字,让我愣住了。
“往生莲位:爱女顾明珠。”
日期是二十四年前。
顾明珠。
顾。
我姓顾。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在那块牌位前站了很久。
长明灯的油滋滋地烧着,殿外起了风,吹得檐角铁马叮当响。
二十四年前。沈蕴之三十五岁。
第二年,她跟我分了房。
我掏出手机,拨了念念的号码。
通了。
“爸?”
“念念,你知道顾明珠是谁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念念?”
“爸,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念念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我在云隐寺。”我说,“观音殿里供着她的牌位。是你妈供的。”
“爸……”念念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先回来,回来我跟你慢慢说。”
“顾明珠是谁。”我重复了一遍。
“她是我姐。比我大三岁。”
风灌进殿里,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僵。
“你从来没有姐姐。”我说。
“因为她不到一岁就没了。”念念的声音低下去,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急促,“妈不让我告诉你。妈说,这件事永远不要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念念停了一下,“不是你亲生的。”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人声嘈杂。
念念好像在街上。
“爸,你在听吗?”
“在。”
“那个孩子,是姓陆的。”
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我伸手护住了火苗。
手掌在热浪里烤着,烫烫的。
“你知道多久了。”我的声音听着不像自己的。
“六年。”念念说,“六年前,我采访陆明谦,他学生无意中提起来的。说陆老师年轻时有个未婚妻,怀了孩子,后来分了。我回头查了时间,对上了,孩子就是我姐。”
六年。
她知道了六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你妈知道你查到了吗。”
“知道。我找过她,在我们台旁边的小公园里,她坐在长椅上哭了很久。”念念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站在观音殿里,看着那块小小的木牌。
顾明珠。
顾。
这孩子姓顾。
姓的是我的姓。
“爸,你先回家。我下午就回来。”
“好。”我听见自己说。
挂了电话,我在殿里又站了一阵。
直到香灯师进来添油,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上柱香。
我说不用了。
转身走出殿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念念。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顾廷舟先生吗?”
“是我。”
“我是陆明谦。”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听着有些发虚,“顾先生,我们能不能谈谈?关于蕴之的事。”
他的声音,听着很没底气。
天色忽然暗下来。
远处起了风,竹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块写着“顾明珠”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攥在手心里,纸已经有点皱了。
“可以。”
第五章
跟陆明谦约在城东一家茶馆。
我特意挑的地方。离家远,离他学校也远,不挨着任何熟人的地盘。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角落里,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杯子里茶水满满的,没动过。
真人比照片上老。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皱纹比网上的照片深。坐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不像那个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
就是个普通老头儿。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想挤出点笑,没挤出来。
“顾先生,谢谢你能来。”
我没应。自己倒了杯茶。
“你跟沈蕴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口就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我跟蕴之,是大学同学介绍的。八五年认识的,那时候她还在读书,我刚留校。”
“八八年你们订婚了。”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是。”
“孩子呢。”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慌乱,又像有些别的什么。
“顾先生,那个孩子——”
“顾明珠。”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脸白了一层。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他声音干巴巴的。
“不是她说的。我在云隐寺看见了牌位。”
他沉默了。
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顶得壶盖一掀一掀的。
“孩子是八九年冬天生的。”他低着头,十个指头交叉握在一起,攥得很紧,“早产,身子弱。她家里不同意我们的事,嫌我条件差。她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孩子什么时候没的。”
他肩膀抖了一下。
“九零年秋天。不到一岁。肺炎,送医院晚了。”
九零年秋天。
那就是孩子没了半年后,沈蕴之跟我相的亲。
“我们本来打算等孩子大了再结婚。”陆明谦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可孩子没了,沈家逼着她嫁人。正好有人介绍你,你条件好,有编制,人也本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不知是泡久了还是本来就温吞。
“蕴之嫁给你以后,我想过断了。”他搓了搓脸,掌心蹭过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后来也结了婚,有孩子。可蕴之她……她没法从孩子的事里走出来。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没照顾好孩子。”
“所以你们俩凑一块儿,怀念那个孩子。”
他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面孔。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拎着菜,有个姑娘骑着共享单车摇摇晃晃地过去。
“她为什么三十六岁那年搬出去。”我问。
“那一年,明珠该上初中了。”陆明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想着孩子如果活着,就是上初中的年纪。她跟我说,她再也没法……”
他没说完。
可我听懂了。
她的女儿如果活着,该上初中了。
所以她没法再跟我睡一张床。
没法再让我碰她。
没法再过正常夫妻的日子。
因为她心里那道坎儿,到那年忽然垮了,把她整个人都埋了。
“顾先生。”陆明谦忽然抬起头,“这些年,蕴之一直很感激你。她说你是好人,对她好,对念念也好。她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所以她一直没提离婚。”
“感激。”
我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二十三年的冷落,换来感激。
值么。
“她为什么不去找你。”我问。
陆明谦愣了愣。
“你那时候要是离了婚,她也离了,你俩凑一块儿过日子,不是遂了心愿?”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
“我有家。有职称,有学生,有女儿。”他把杯子放下,手有点抖,“顾先生,我是搞历史的,历史讲究实际。”
我笑了一声。
“实际。你倒是实际。”
“顾先生——”
“史者,实也。”我念他办公室挂着的那幅字,站了起来,“这四个字,你配不上。”
他脸涨红了。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茶室里安安静静的。
茶杯磕在桌上,当啷一声,碎了。
从茶室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路过一个公园,里头有个大爷在拉二胡,吱吱呀呀的,不成调。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剥毛豆,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我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阳光透过银杏叶子洒下来,斑斑点点的。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一件事。
不是陆明谦。
是沈蕴之。
她说“我习惯了,一个人清静”。
二十三年,她一个人在那间书房里,闻着檀香味,对着那块牌位的照片,念着她的顾明珠。
那个孩子姓顾。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念念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跑。沈蕴之蹲在地上伸着手接她,脸上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
那时候她还没分房。
她还会在厨房里哼歌,会在我看报纸的时候坐在旁边织毛衣,会在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搁下手里的事,站起来说一声“回来啦”。
后来那些都没了。
被那个叫顾明珠的孩子带走了。
可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存在过。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了家。
推开门,客厅灯开着。
沈蕴之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旧木匣。
匣子开着。照片搁在旁边。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灯下看,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里多了不少。眼睛红红的,刚哭过。
“廷舟。”
我没说话,换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了。水凉,喝到胃里有点不舒服。
“我今天去见陆明谦了。”我放下杯子。
她肩膀一抖。
“他跟我说了顾明珠的事。”
沈蕴之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廷舟,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说。”
她摇头。
“你当初要是说了,我未必不能接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念念不是我的,你也是别人的女人,我都可以接受。可你不说。你选了分房,选了一句话都不说,选了让我猜二十三年。”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孩子没了以后,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我不配。”
“所以你用二十三年惩罚你自己,”我说,“顺便也惩罚了我。”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打断她,“可二十三年就是二十三年。账算下来,不因为你难过就不算数。”
她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上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咚咚咚的。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下菜的滋啦声飘上来,混着辣椒味。
“廷舟,你要离吗。”
“离。”我说。
她点了点头,很慢。
“好。”她站起来,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离。”
她抱着匣子走回书房。门没关,我看见她站在书架前,把匣子塞回柜子最里头。
然后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
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
天完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照着银杏树,黄叶子落了一地。
第二天的清晨,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
说清楚了,不离了。
他愣了几秒。
“顾先生,您确定?”
“确定。”
他说好,那就撤诉。
放下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野猫换了棵树下打盹。
我发了条消息给念念。
“不离了。”
念念秒回:“爸?”
“不全是原谅她。只是她心里有她的事,我有我的。往后各过各的,就释然了。”
过了很久,念念回了一条。
“爸,你比我以为的更厉害。”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我换了鞋出门。
今天要去档案馆。
该我当值。
第六章
日子又恢复了平淡。
只是沈蕴之变了些。
她不再整天关在书房里。偶尔出来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看电视,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单人沙发的位置,谁也不说话。
但她开始把饭菜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会先敲敲书房的门——我开始睡书房了。
不是我要求的。是她自己收拾出来的。
她把那张折叠床搬去了主卧,书房的单人木床留给了我。床头柜上放了盏小台灯,柜子里腾出一格,给我放换洗的衣裳。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书房变了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多了个玻璃杯,插着两支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菊花。
我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
这个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维持着。
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河面,看上去完整,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过了大概十来天,是个周三。
我记得那天是因为档案馆来了一批新资料,我加班到七点多才回来。累得腰酸,在楼下买了半只烧鸡,准备回去就着剩饭凑合一顿。
走到楼道口,还没上楼,就听见上面有动静。
老小区的隔音不好,楼上吵架、楼下训孩子,常年不断。
可这回有点不一样。
有人在哭。
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跪在地上说话。
我慢慢往上走。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个人跪在我家门口。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夹克的下摆蹭在地上,沾了灰。
陆明谦。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楼道灯照着他的脸,五官都拧着,眼眶红红的,有泪淌下来,流进嘴角的褶子里。鼻尖也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顾先生……”他一张嘴,嗓子是哑的,“顾先生,求求你,求求你……”
我没动。
楼上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起来。”我说。
他不起。
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顾先生,他们要撤我的硕导资格……”他嘴唇哆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说师德有问题,说要调查我这几十年的学术成果……苏琴要跟我离婚,闺女也不接我电话了……”
苏琴,应该是他妻子。
“顾先生,我知道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可这事儿一闹,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四十年的学术啊……”
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的一声,在楼道里特别响。
“我不是人——”
“别在我门口闹。”我说。
他愣住了,手举在半空。
“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那封信——”
“什么信。”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
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绕开他开了门。
客厅灯亮着。
沈蕴之站在沙发旁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茶几上搁着一个拆开的信封。
“妈,怎么了?”
念念也在。
她从餐桌那边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怎么回事。”我看看念念,又看看沈蕴之。
门外,陆明谦还跪在那儿,这回不出声了,就那么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楼道里的声控灯。
念念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爸,不是我干的。”她压低了声音,“我同事下午收到一封匿名信,打印的,没署名。里面把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全写出来了,时间线、照片、云隐寺的记录,还有顾明珠的事。”
“谁寄的。”
念念回头看了沈蕴之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蕴之站在茶几边上,手攥着衣角。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只写着收件人是念念的单位地址。邮戳是本市,两天前寄的。
信纸是A4纸,打印的。
我往下看。
时间线清清楚楚。从1985年沈蕴之与陆明谦相识,到1988年订婚,到1989年顾明珠出生,到1990年顾明珠夭折,到1991年沈蕴之与顾廷舟结婚。
到1999年,顾明珠若活着应上初中那年,沈蕴之分房。
到此后二十三年,单月周末云隐寺相会。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对应的证据索引。档案馆照片编号、学术会议合影日期、户籍档案编号。
这些东西,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这些证据,连我都没有完全整理清楚。
有些信息,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过。
我放下信,看着沈蕴之。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是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自己寄的。”我把信纸搁回桌上,声音很平静,“你把二十三年的账,替他算清楚了。”
沈蕴之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
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查过法律。”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抖,“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有家。孩子是他的,他从来没有对那个孩子负过一天责任。离婚后,他另娶了,又有了女儿。可我要他认。”她顿住了,指甲掐进了掌心,“要他承认,他有个女儿叫顾明珠。”
“我不是在替明珠讨个公道。我是在问他要。”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终于颤了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要我为大局忍一忍。他说这事闹开来,对你最残忍的是你,对念念也是。我凭什么要替他继续瞒着?”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酸。
二十三年,我以为她在怀念她死去的爱情。
原来她是在祭奠她死去的女儿。
她一个人扛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扛了整整二十四年。连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现在为什么想明白了。”我问。
“因为你在观音殿里,看见明珠的牌位了。”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想,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知道她了。不只是我一个人记得她。”
念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眼眶也红了。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头上。
“念念,”我说,“这封信,你同事怎么处理。”
“同事以为是谁在查学术不端,直接抄送给了他们单位的纪委。”念念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我走到门口。
陆明谦还瘫坐在那儿。
我低头看着这个男人。
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着,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一个体面人,落魄成了这样。
“你走吧。”我说。
他抬起头。
“这封信,是沈蕴之写的。”我说,“你欠她一个女儿,欠了二十四年。现在该还了。”
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走吧。”我把门关上。
门缝里最后一眼,是他坐在楼道地上,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睛。
念念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爸。”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你饿不饿?我买了烧鸡。”
念念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上。
沈蕴之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信封搁下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愧疚。
是说完了藏了几十年的话以后,那种终于空下来的样子。
“吃饭吧。”我说,“烧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的烧鸡,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块,慢慢吃完了。
念念去洗了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和沈蕴之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电视没开,屋里静静的,只有厨房传来的水声。
她忽然开口:“廷舟。”
“嗯。”
“谢谢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我说。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路灯把那几根光秃秃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
冬天快到了。
我放下杯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也落了地,轻轻的,像那片叶子。
也许那个东西,就是沈蕴之欠我二十三年的那句对不起。
第七章
那之后,我跟沈蕴之还是没搬回一间屋。
我睡书房,她睡主卧。早上起来,各人收拾各人的。
只是吃饭的时候会多说两句。
“今天有雨,出门带伞。”
“嗯。”
“晚上吃饺子,韭菜馅的。”
“行。”
就这些。不多,也不少。
念念说这叫“室友模式”。我说你见过哪个室友给你包饺子的。她笑,说那倒也是。
那封信搅起来的事,还在继续发酵。
念念说X大停了陆明谦的课,硕导资格也撤了。他妻子苏琴递了离婚申请,女儿从国外打电话回来,没说几句就挂了。
历史系有个老教授,跟陆明谦共事三十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句话:“治史以真,待人以诚,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可惜了。”
可惜了三个字,比什么骂人的话都重。
我把这些当新闻看,心里没什么波澜。
倒是沈蕴之,听到陆明谦的事,正在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十一月底。
那天下午,我从档案馆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老赵。
“老顾,你家来人了。”他神神秘秘的。
“谁?”
“一个女的,挺体面的,说是姓苏。”
我不认识什么姓苏的女人。
上楼开门,客厅里坐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六十来岁的模样,保养得好,头发烫着卷,穿一件驼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气质跟沈蕴之不一样。沈蕴之是清冷,这位是端庄里透着股精明。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我这边,一杯在她面前。沈蕴之坐在餐桌旁,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先生。”女人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我是苏琴,陆明谦的妻子。”
我没应声,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
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沈蕴之泡的,龙井,水温刚好。
“有事?”我问。
苏琴坐回去,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很讲究。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开学术会议。
“顾先生,我来是为了老陆的事。”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苏琴顿了顿,“我来是想请求您,高抬贵手。”
我看着她。
“老陆的硕导资格被撤了,课也停了,学校那边还在查他这些年的学术成果。他这辈子就剩这点东西了。”苏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不是替他求情。他做错了,该受的惩罚他受。但是顾先生,这件事再闹下去,对您,对沈老师,对我们家,都没有好处。”
“谁告诉你是我在闹。”
她怔了一下。
“那封信——”
“信不是我写的。”我打断她,“也不是我寄的。”
苏琴转过头,看向沈蕴之。
沈蕴之坐在餐桌旁,从刚才起就没动过。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是我写的。”沈蕴之说。
苏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每一句话都是我写的。寄给谁、寄到哪里,都是我选的。”
苏琴看着沈蕴之,看了很久。
“你恨他。”她说。
“我不恨他。”沈蕴之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让他承认,明珠是他的女儿。他欠明珠一个承认,欠了二十四年。”
苏琴的脸色变了一点。
顾明珠这个名字,她显然知道。
“那个孩子的事,当年我也知道。”苏琴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老陆说,那不是他的——”
“他撒谎。”
三个字,沈蕴之说得很轻,很稳。
“孩子是他的。他心知肚明。”
苏琴沉默了很久。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音乐,是楼上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凤凰传奇的歌,咚咚咚的节奏隔着墙传来,跟屋里这死寂的气氛完全不搭。
“沈老师,”苏琴终于开口,“当年的事,我只知道一部分。他跟我说的是,你们有过一段过去,孩子的事他不确定。现在你说他撒谎,我信你。”
她停了停。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沈蕴之。是因为我们俩,都是女人。”
沈蕴之没有说话。
“当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他躲了。你后来嫁了人,他娶了我。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活着,我全不知道。他也没告诉过我一个字。”苏琴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我们俩,都是被他骗了一辈子的人。”
沈蕴之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可沈老师,”苏琴话锋一转,“你把这封信寄出去,毁的不只是他。也毁了你自己。你的事,顾先生的事,你们家里的事,全都摊在太阳底下了。你就不怕别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沈蕴之说。
“你不在乎,”苏琴看向我,“那顾先生呢?”
沈蕴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茶杯搁下。
“苏老师,”我说,“你跟我老婆说这些,是替她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着想。”
苏琴愣住了。
“你是怕陆明谦身败名裂,你跟他离了婚也分不到什么好处。还是怕他那些破事牵连到你,牵连到你女儿。”
她没说话。脸上的端庄裂了一道缝。
“你刚才说的没错,你是被骗了一辈子的人。”我站起来,“可你被骗,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我老婆被骗,是她跟他的事。你来这儿劝她大度,凭什么。”
苏琴脸色不太好看,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包。
“我明白了。”她顿了顿,转向沈蕴之,“沈老师,对不住。”
沈蕴之没说话。
苏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师,谢谢你。”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蕴之。
她坐在餐桌旁,低着头,两个手攥着围裙边角。
“她说得对。”沈蕴之忽然开口,“信寄出去,毁的不只是他。也毁了你。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念念——”
“别人怎么看,跟咱家没关系。”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廷舟,你不恨我吗。”
我在她对面坐下。
餐桌上有半碟剩菜,是中午炒的青椒肉丝。还有一碗凉了的米饭,筷子搁在碗口上。
“年轻的时候,”我说,“我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互相照顾,老了有个伴儿,病了有人递杯水。后来你分房了,我想不通。想了很多年。”
沈蕴之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挣得少,嘴笨,不会哄人。后来我在档案馆待久了,整理那些老档案,看那些人的一辈子。有的人风光了一辈子,到头来家散了。有的人窝窝囊囊的,身边始终有个人。”我把筷子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我就想,婚姻这东西,有时候跟感情没关系。跟良心有关系。”
沈蕴之的眼泪落下来,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块。
“你瞒了我二十三年,”我说,“是我不对,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不是你的错。”她摇头,声音颤着,“廷舟,你怎么能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我没揽。”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二十三年,你一个人在书房里,闻着檀香味,想着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我觉着你心里没我,可你心里也从来没放过自己。”
她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
“你分房,是因为那一年明珠该上初中了。你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你觉得不配过正常日子,你拿自己给那个孩子偿命。”我放下筷子,声音放平了,“可那个孩子跟你没关系。她没了,不是你的错。你拿二十三年,还不上一笔不该你还的债。”
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在嗓子眼儿里,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
我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那首广场舞的歌放完了。
屋子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沈蕴之止住了哭。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跟小孩似的。
“廷舟。”
“嗯。”
“我……”她顿了一下,“我把书房的东西搬回来,行不行。”
我看着面前那碟剩菜,和那碗凉了的米饭。
“搬吧。”我说。
第八章
时间过得快。
一转眼,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
院子里的银杏树又绿了,密匝匝的叶子遮住了半边窗户,阳光透过叶子缝洒进来,斑斑点点。
念念怀了二胎,肚子显怀得早,才五个月就圆滚滚的。女婿小陈紧张得不行,天天打电话问我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我说你问念念,她说吃啥就吃啥,别瞎操心。小陈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爸说得对。
沈蕴之退了休以后彻底闲下来,开始跟楼下的老太太们学着织毛衣。手艺不行,织出来的针脚松一下紧一下,袖子一长一短。
念念说妈你别织了,孩子穿不上。沈蕴之说那给你织。念念说我也不穿。沈蕴之看了她一眼,念念改口说不过可以当抹布。
沈蕴之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眼角褶子多了,但眉眼舒展开了,不像从前那样总绷着,像拉满的弓。
她现在还会哼歌。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哼一些老掉牙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她自己哼得挺美。
有回我下班回来,听见她在阳台上跟楼下王阿姨聊天。
“你家老顾最近气色不错啊。”
“还行,能吃能睡的。”
“我跟你说,男人上了年纪就得看紧点,别在外头——”
“他啊,”沈蕴之的声音里带点笑意,“他连路都认不全,出去转一圈能把自己转丢了。还能往哪儿跑。”
王阿姨哈哈大笑。
我站在客厅里,摸了摸鼻子。谁说路痴就丢人。
那事过去快一年了。没人再提起过陆明谦,也没人提起过那封信。
念念回X大采访的时候,听人说陆明谦办了提前退休,回了老家。他妻子苏琴跟他离了婚,分了一半财产。他女儿始终没回来。
念念问我要不要知道这些,我说你该写稿写稿,别老跟你爸汇报不相干的人。
她笑了,说行。
日子就是这样。
不好的事像冬天,再冷也会过去。好的事像春天,哪怕来得迟,到底还是来了。
一个周末,念念带着小陈和孩子回来吃饭。
沈蕴之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念念最爱吃的。
小家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着玩具汽车在地板上推,嘴巴里呜呜呜地配音。
小陈帮着摆碗筷,念念在厨房打下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以前这屋子,也这么大,却总觉得空。沈蕴之在书房,我在客厅,中间隔着一堵墙,谁都不说话。
现在这堵墙没了。
不是什么大团圆的戏码,就是日子还能往下过。有人做饭,有人吃饭,有人在地板上推小汽车。
够了。
“爸,吃饭了。”念念端着盘饺子出来。
“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饺子冒着热气,醋碟子摆了一圈。
小家伙爬上椅子,伸手就要抓。念念拍他的手,说拿筷子。他撇撇嘴,拿起筷子笨手笨脚地戳。
沈蕴之给他夹了一个搁碗里,说慢点吃,小心烫。
小家伙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谢谢外婆”。
沈蕴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念念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我没说话,夹了个饺子蘸醋。
吃完饭,念念和小陈在厨房洗碗。沈蕴之在阳台上收衣裳。我陪小家伙在客厅里玩拼图。
他拼着拼着,忽然问我:“姥爷,你跟我姥姥,谁追的谁呀?”
我想了想。
“你姥姥追的我。”
“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她给我做了二十三年饭,不是追是啥。”
小家伙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拼图。
念念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听见了后半句,白了我一眼。
“爸,你少吹牛。”
“你问你妈去。”
念念真去问了。阳台上的沈蕴之听见,抱着收下来的衣裳,隔着纱门说:“谁追他呀,介绍人拉过去的,我差点没看上。”
“那你后来咋看上了。”
沈蕴之没回答。她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搁在沙发上,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呀,”她说,声音不大,“他人实在。”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爸,你们现在挺好的吧。”
“还行。”
“真的。”
念念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爸,你后悔过吗。”
我手里的拼图块停了一下。
“后悔啥。”
“后悔当年娶了我妈。”
我放下拼图,看着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拼图片。
小家伙蹲在地上,正专注地把一片蓝色拼图往天上贴,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后悔。”我说,“你妈是不好,可也没那么不好。”
念念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上。
窗户外头,天快黑了。
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沈蕴之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是切好的苹果,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她搁在茶几上,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们一家子就这么坐着。
小家伙拼好了图,兴冲冲地举起来给我们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比房子还大,太阳是绿色的。
“好看。”沈蕴之说。
“这太阳咋是绿的。”我多嘴了一句。
“绿色的太阳凉快。”小家伙理直气壮。
念念和小陈都笑了。沈蕴之也笑了。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进屋里,落在沙发上,落在茶几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念念的笑声,小家伙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沈蕴之偶尔插进来的一两句。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
日子还有很长。
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茶几上的那盘苹果,我拿了一片,咬了一口。
脆的,挺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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