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提前两个月打的。老周翻着那个磨破了皮的通讯录,一个个拨过去,声音洪亮,带着当年在训练场上喊口令的劲儿:“老李啊,我儿子五一结婚,你得来!……什么远不远,高铁四个小时,你当年武装越野五十公里不也跟玩儿似的?”
三十五通电话,每一通都热乎乎的。有的战友在电话里就吼上了:“老周,你儿子就是我儿子,必须到!”有的说“我把家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带上”。老周每挂一个电话,就在通讯录名字旁画个圈,心里踏实得很。
这通讯录他保存了二十年。皮面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泛黄卷边,可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号码,都是他反复核对过的。有的战友搬了家换了号,他辗转好几层关系才找到。其中有个叫王建国的,他打了六次才接通,那边一接起来就说:“老周?真是你?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着你声儿了。”两个老男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半晌,嗓子里都像卡了东西。
婚礼前一天,老周把酒店最大的包间定了下来,加了四张桌子。老伴儿说:“用不着这么大吧?”老周一瞪眼:“你懂什么,当兵的坐一起,胳膊肘都打架,小了转不开身。”
他甚至还专门去找了婚庆公司,要求在舞台侧面加一排椅子。“给老战友们留的,”他说,“他们不爱坐主桌,拘束。”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老周就站在酒店门口了。他穿上压箱底的那件藏青色夹克,胸前的党徽擦得锃亮。儿子过来问他紧张不,他笑:“我当副参谋长那会儿,全团一千多号人讲话都没紧张过。”可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头攥着那本通讯录。
九点,来了第一个。老周远远看见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眼眶就热了——是王建国。当年演习时为了掩护战友,王建国的左腿被炸伤,落下了残疾。他从河北农村坐了大半夜的绿皮车,又转了两次公交才到。“老周,”王建国拍着他的肩膀,“你儿子结婚,我就是爬也得爬来。”
第二个到的是老刘,从天津开车来的,后座塞满了海鲜。第三个是张参谋,头发全白了,带着老伴儿,说是提前一天就到了北京,住在一百五一晚的小旅馆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酒店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新人的名字,音乐响了又停,停了又响。老周站在门口,身子从笔直到微微佝偻,脸上的笑从热烈到僵硬。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几个没来也没打电话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老伴儿出来拉他:“进去吧,该开席了。”
他数了数——八个,整整八个。
包间里空荡荡的,加的四张桌子撤了三张,剩下那张孤零零地靠在墙边,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那八个老战友坐在一起,谁都没提“其他人”这三个字,只是拼命说着当年的糗事。王建国给他敬酒,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老周,人不在多,心到就行!”
老周笑着喝酒,一杯接一杯。儿子儿媳过来敬茶,他端着茶杯的手有点抖。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老周送走最后一个战友,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通讯录。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那些画了圈的、没画圈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像当年操场上列队的士兵。
他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若有战,召必回。”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北京四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慢慢合上通讯录,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家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来的战友:“老周,对不起。我刚做完化疗,医生不让出远门。替我跟孩子说声新婚快乐。”
紧跟着又一条:“老周,我在边疆值班,实在走不开。礼金打你卡上了,别嫌少。”
第三条、第四条……老周站在路边,一条一条地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有些发亮。
远处,王建国那条瘸腿的背影正一拐一拐地走向公交站。老周忽然想起当年在部队,有次夜间拉练,王建国崴了脚,是自己背着他走了八公里山路。那时王建国趴在他背上说:“老周,以后你有啥事,我第一个到。”
今天他确实是第一个。
老周把手机塞回口袋,那本通讯录还贴在胸口的位置,硬硬的,带着体温。三十五通电话,八个到场的,二十七条短信。
够了,他想。当兵的人,从来不数人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