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还好好的
九号楼,心内科,六楼走廊尽头那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铺空着,昨晚上那人刚走,护工把床单撤了,床垫翻起来透气,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
我靠在自己那张床上,盯着那张空床发呆。床头柜上还留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女儿买的,忘了带走。窗外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光线,人没了。
她姓周,四十岁,安徽来的,在上海一个服装厂做质检。我住进来那天她就住隔壁床,她管我叫"大姐",我管她叫"小周"。她扎个马尾辫,脸上有点晒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但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像有病的样子。
"大姐你啥毛病进来的?"她问我,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甩进垃圾篓,准头很好。
"胸闷,查了一圈,说是心肌缺血。"我说,"你呢?"
"我也是胸闷,"她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前阵子在厂里干活,忽然就透不上气,脸都白了。车间主任吓坏了,打了120。查出来说是血管堵了,让放支架。"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在笑,橘子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一抹。"医生说了,小手术,放个支架进去把血管撑开就完事了,两三天就能出院。"
她丈夫头天晚上从安徽赶过来的,黑黑瘦瘦一个男人,话不多,就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削完递给她,她咬一口,又递回去让他咬一口。两个人就那么分吃了一个苹果,谁也没说话。
昨天上午九点多,护士推着轮椅来接她。她换上了手术服,蓝白条纹的,裤子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她女儿蹲下去给她把裤腿抻了抻,说"妈你别紧张啊"。
"紧张啥,又不是啥大手术。"她拍拍女儿手背,"你跟你爸去楼下买杯咖啡喝,出来我就好了。"
她丈夫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我等你"。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还冲我们摆手,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手术做了大概一个小时。十点半左右推回来的,她人是清醒的,脸色有点白,手腕上缠着纱布。医生说手术顺利,支架放进去了,血管通了,观察一晚上没事明天就能下地。
她女儿趴在床边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说"不疼,就手腕那儿有点胀"。她还跟我聊天,说"大姐你那个检查结果出来没",我说"出来了,堵得不多,让吃药调理"。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咱俩都能早点回去"。
中午她吃了半碗粥,是她丈夫去食堂打的,小米南瓜粥,稠稠的。她嫌没味,让她丈夫去护士站要了点榨菜丝,就着吃了。吃完还跟她女儿视频了一会儿,手机举在脸前头,跟镜头那边的小外孙说话:"宝宝想外婆没有?外婆过两天就回去了,给你带糖吃。"
挂了视频她跟我感慨:"我那小外孙,才两岁半,皮得跟猴似的。上次回去他把我眼镜摘了就跑,跑得那个快啊,我撵都撵不上。"
我笑着说小孩都那样,我家孙子小时候也皮。她又说:"等我出院了得好好带带他,他奶奶带得糙,脸都皴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眼睛闭起来,"大姐我眯一会儿,有点乏。"
我说你睡吧,刚做完手术要多休息。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去面朝窗户。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以为是睡着了。下午两点多护士来查房,叫她名字,没应。护士走过去推她肩膀,她翻过来了,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安安静静的,像还在睡觉。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按了床头铃,声音都变了调:"医生快来!三床!"
那个场面我不愿意回想。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人,白大褂的、绿衣服的,她丈夫被人拦到走廊里,女儿在哭,声音尖尖的,一直喊"妈你怎么了妈"。心电监护的报警声"滴滴滴"响个不停,有人在喊"除颤仪",有人在做按压,床晃得厉害,床头柜上那半瓶矿泉水"咕咚"掉地上,水流了一地。
大概抢救了四十分钟。后来声音慢慢小了,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滴——"长长的,像什么东西彻底断了。医生出来跟她丈夫说话,她丈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她女儿被护士搀着,脸煞白,浑身发抖。我看见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妈妈跟她小外孙视频通话那个页面,还没来得及关。
晚上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了。护士来问我要不要换个房间,我说不用,就这么待着吧。隔壁床空了,床单撤了,枕头拿走了,就剩个床架子。她早上换下来的病号服还在椅子上搭着,没人收,我盯着那件蓝白条纹的衣服看了很久,想起她上午坐在轮椅上跟我摆手的样子,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她丈夫半夜回来过一次,来取她的东西。一个帆布包,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床头柜抽屉里半包没吃完的梳打饼干。他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动作很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张空床,忽然说了一句:"她说今天要喝鱼汤的。早上还说,手术完了让我去买条黑鱼,炖汤喝。"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话,拎着包走了。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着他的背影一点点缩小,消失在电梯口。
今天早上主治医生来查房,我问他周姐是怎么回事。他站在床边,病历夹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心脏破裂。极少数情况下,支架放进去以后血管壁会有损伤,她是那种特殊情况,术中没表现出来,术后才慢慢……"
他没再说下去,翻了一页病历,问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说我没什么事。他点点头走了。白大褂的衣角卷起一阵小风,吹得窗帘动了动。
我躺在那里想,四十岁啊,比我才大两岁。昨儿上午还在跟我说她小外孙摘她眼镜的事儿,下午人就没了。她女儿给她抻裤腿那个画面老在我眼前晃,小姑娘蹲下去的时候马尾辫垂下来,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中午我丈夫送饭来,带了冬瓜排骨汤,我喝了半碗就放下了。他问怎么了,我说没胃口。他说你得多吃点,本来就贫血。我说嗯。
其实我不是没胃口,我就是一直想着她说要喝鱼汤那句话。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明天就在眼前似的。我丈夫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忽然说了一句:"老公,你要注意身体。不舒服要早点查。"
他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没解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还是那个绿法,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跟昨天一模一样。可靠窗那张床上没那个人了,没那个剥橘子、笑呵呵跟我说"小手术"的人了。
晚上护士过来给我量血压,是个年轻小姑娘,量完我手腕上的袖带她没马上收回去,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我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轻轻的:"阿姨,昨儿那个周姐,她女儿今天来了一趟,让我谢谢你。"她指指床头柜,"她女儿说,她妈妈昨儿中午睡前跟她说,隔壁床大姐人挺好,让她别担心。"
我扭过头去,看着床头柜上那半瓶矿泉水,昨儿下午掉的,我丈夫来捡起来放回去了。瓶子上的标签湿了一角,皱巴巴的。
窗户外头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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