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第三次开口的时候,我正在灶房帮她添柴。她把手里的锅铲搁下,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大姨跟你说句实话,隔壁那姑娘,她爹说了,嫁妆出三千。你家里那点饥荒,结了婚就能还上。”
灶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我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那是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七,我二十五岁,去大姨家走亲戚,原本打算住两天就走。结果一住就是五天,大姨变着法子留我。
头一回听出不对劲,是初三那天下午。大姨坐在堂屋门口择菜,我在旁边帮着剥蒜。她忽然问我一句:“你爹走了快两年了吧?”
我说是,八六年秋天的事。大姨叹了口气,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家里欠的那些账,还了多少?”
我低着头剥蒜,手指头有点僵。父亲去世那年,丧葬费加母亲治病,前后借了一千二百块。两年过去,我攒了八百,还差四百没还清。
“快了,再干一年差不多能还完。”我说。
大姨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隔壁老刘家的闺女,今年二十三,还没说婆家。人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我当时没往心里去,随口应了一声:“哦。”
大姨没再说下去,端着菜盆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大姨那句话,而是想着欠的那四百块钱。我在镇上砖瓦厂干活,一个月挣六十块,刨去吃用,能攒下三十。
四百块,得干一年多。父亲的丧葬费是跟三叔借的,母亲治病又跟二舅借了一笔。母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
第二天初四,大姨让我陪她去镇上赶集。走到半路,她忽然指着路边一栋青砖房说:“你看,那就是老刘家。去年刚翻修的房子,三间大瓦房,院子里还打了井。”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气派。那年头能盖青砖房的,都是家底厚实的。大姨又说:“老刘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就这一个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还是没接话,心里却开始有点明白了。大姨这不是闲聊,是在给我递话。初五那天,大姨的动作更明显了。
中午她让我去隔壁借个筛子,我去了,开门的就是老刘家的闺女。她穿着件碎花棉袄,扎着两根辫子,确实长得周正。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问我找谁。
我说借筛子,她转身进屋拿了一个递给我,还问了一句:“你是陈姨的外甥吧?”我说是,道了谢就回来了。筛子递给大姨的时候,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样,人不错吧?”
我这才确定,大姨是真心想撮合这门亲事。下午老刘家的闺女又过来了一趟,端了一碗刚炸的酥肉,说是她妈让送过来的。大姨接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在旁边坐着,浑身不自在。
那姑娘倒是落落大方,跟我大姨有说有笑的,偶尔看我一眼,也不扭捏。
她走了之后,大姨坐到我旁边,这回话说得比前两次都直白:“你也看见了,姑娘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她爹说了,嫁妆出三千,一分不少。你想想,三千块,你那些账全还了,还能剩下一笔。”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千块,在一九八八年是个什么概念?我在砖瓦厂干满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挣七百二。三千块,够我不吃不喝干四年。
大姨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你爹走了,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你妈身体又不好,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家的日子一下子就能翻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姨说的是实话。我家里穷,父亲去世欠了一屁股债,母亲身体不好,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跟着吃苦?现在有人愿意出三千块嫁妆,姑娘人也不错,换作别人,怕是早就点头了。
可我心里就是有个疙瘩。不是因为那姑娘不好,也不是因为我看不上人家。而是我总觉得,婚姻这件事,不能光看条件。
我跟那姑娘就见过一面,说了不到三句话。她是什么性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看我那一眼,也看不出什么来,大概就是好奇。
大姨说的三千块嫁妆,确实诱人。可我心里清楚,那钱是人家的,不是我挣的。我要是冲着那三千块娶了人家姑娘,往后在她家面前,我能抬得起头吗?
再说了,人家爹在供销社上班,家里住青砖房,我爹没了,家里住土坯房,还欠着外债。门不当户不对的,就算结了婚,我能当家做主吗?这些话我没跟大姨说,只是笑了笑:“大姨,我再想想。”
大姨以为我动心了,拍了拍我的手:“想什么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初七那天,大姨终于摊牌了。她在灶房里跟我说了那番话之后,见我还是低着头不吭声,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你是不是嫌人家姑娘配不上你?”大姨的声音有点硬了。
“不是,大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说说。”大姨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我。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我看得出她是真急了。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跟那姑娘就见了一面,啥也不了解。人家条件好,我家里穷,要是因为这个就娶了,往后过日子,我怕……”
“怕什么?”
大姨打断我,“你怕人家瞧不起你?我跟你说,老刘家不是那种势利眼。人家就是看中你人实在,肯干活,才愿意把闺女嫁给你。”
我摇了摇头:“大姨,我不是怕人家瞧不起我。我是怕我自己瞧不起自己。”大姨愣住了。
“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了一千二。这两年我省吃俭用,还了八百,还剩四百。我想靠自己把账还完,再攒点钱,到时候堂堂正正地娶个媳妇。”
我看着大姨,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因为三千块嫁妆,就把自己卖了。”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姨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继续炒菜,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走了。大姨送我到村口,一路上没提那件事,只是叮嘱我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捎个信。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大姨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那天下午,老刘家的闺女又过来了一趟,听说我走了,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大姨后来跟我妈说起这事,说那姑娘其实对我挺满意的,觉得我人老实,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后生。
我妈问我为啥不答应,我把跟大姨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比你爹有骨气。”1989年春天,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
介绍人是厂里的老张,他说那姑娘是他远房表妹,家在隔壁镇上,父亲也是早年过世的,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勤快,性子好。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我家里穷,还欠着债,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可老张说:“去见见,又不吃亏。”我就去了。
见面那天是三月里,天还有点冷。那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干活的样。
她家也是土坯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妈坐在堂屋里,腿脚不好,见了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那姑娘给我倒了杯水,就坐在对面,低着头,也不怎么说话。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我问她在家都干啥,她说种地、喂猪、照顾她妈。我问她有啥爱好,她愣了一下,说没啥爱好,就是闲下来的时候看看书。
我问她看啥书,她说借来的小说,啥都看。就这么聊了一会儿,我心里反倒踏实了。她家条件跟我家差不多,她也没嫌弃我穷,我也没觉得配不上她。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说了句:“你要是觉得行,咱就处处。”我说行。就这么定了。
没有大姨说的三千块嫁妆,没有供销社上班的老丈人,没有青砖房。她家比我家还穷,她妈跟我妈一样,都是病秧子。可我心里觉得踏实。
因为我们是平等的。谁也不欠谁,谁也不高攀谁。处了大半年,到了年底,我俩把婚结了。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妈给了她一床新被子,我妈给了她一只银镯子,还是姥姥传下来的。婚后我们住在我的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没抱怨过一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然后去地里干活。下了工回来,还要洗衣裳,收拾屋子。
我心疼她,说你别这么累。她说,不累,比在家的时候轻省多了。我知道她是安慰我。
1990年春天,邻居女儿出嫁了。消息是大姨写信告诉我的。信上说,老刘家的闺女嫁给了镇上开五金店的,男方家条件好,老刘家陪了三千块嫁妆,排场很大,光酒席就摆了二十桌。
我妈看了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我媳妇看了信,也没说什么,只是晚上躺下的时候,突然问了我一句:“你后悔不?”我说:“后悔啥?”
她说:“后悔没娶那个姑娘。”我翻了个身,看着她说:“我娶了你,从来没后悔。”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那几年,日子确实难。
我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每次去,少说也得几十块。我们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用。
媳妇把她的嫁妆——那只银镯子,拿去卖了,换了一些钱,给我妈抓药。我说那是你妈给你的,你怎么能卖。
她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妈的身体要紧。”我拿着那些钱,站在医院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我妈还是走了。办完丧事,我算了算,又欠了一笔债。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媳妇出来,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没事,咱慢慢还。”我说:“你跟了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她说:“谁说的?我觉得挺好的。你对我好,咱俩有商有量的,比啥都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当初做的那个决定,是对的。1993年,我媳妇怀孕了。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闺女。我进去看她,她满头是汗,脸色煞白,但冲我笑了笑。她说:“是个闺女,你不嫌弃吧?”
我说:“闺女好,闺女贴心。”她眼泪就下来了。闺女出生后,日子更紧了。
但奇怪的是,我们俩的感情反而更好了。一起干活,一起带孩子,一起算计着那点钱怎么花。有时候晚上哄孩子睡了,我俩坐在院子里,说说话,看看星星,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1995年,我去镇上办事,路过那家五金店。店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一个男人正在往车上装货。那男人穿着皮夹克,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穿得也挺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邻居女儿。她胖了一些,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就那么抱着孩子,看着男人装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来。“是你啊。”
她说,语气淡淡的。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吧,就那样。”
她男人在那边喊了一声:“谁啊?”她说:“一个老乡。”她男人没再问,继续装他的货。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天晚上,我跟媳妇说起这事。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日子是好过,但看她那样子,也不一定开心。”我说:“是啊,日子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后来大姨来我家住过几天,说起邻居女儿的事。
大姨说,老刘家闺女嫁过去之后,日子是富,但什么事都是她男人说了算。她想回趟娘家,都得提前跟男人说,男人同意了才能回。她男人脾气大,动不动就吼她,她也不敢吭声。
大姨叹了口气:“当初你要是娶了她,说不定也那样。”我说:“大姨,你当初是为我好,我知道。但婚姻这种事,外人看的是条件,自己过的是日子。”
大姨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媳妇,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回想起来,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和媳妇这辈子没大富大贵,但也没大吵大闹过。闺女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找了份好工作,逢年过节都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邻居女儿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清楚。听人说,她男人后来生意做大了,在外面有了人,她闹过,但没用。现在老了,也就那么凑合着过。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答应了那门亲事,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日子会好过很多,不用为钱发愁,不用起早贪黑地干活。但也许,我会像邻居女儿一样,什么都听别人的,连回趟娘家都要看脸色。
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我只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和媳妇一起过的。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踏实。
那年大姨三次暗示,我装糊涂走了。现在回头看,我装的那个糊涂,也许是我这辈子最清醒的一次。去年秋天,大姨八十大寿,我和媳妇去给她祝寿。
席间,大姨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半天。她说:“你头发也白了。”我说您看着身体还硬朗。
她笑了笑,摆摆手,没接话。吃过饭,年轻人都在外头说话,大姨让我扶她到里屋坐。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我跟你提的那门亲事不?”
我说记得。
大姨说:“这些年,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挺不是滋味。当时我是真觉得那门亲事对你好,你家里欠着债,老刘家愿意出三千块钱的嫁妆,你省多少力气。可你偏不答应。”
我说:“大姨,您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大姨摇摇头,叹了口气:“后来我看你娶了秀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心里还琢磨,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再后来,我看你们两口子过得和和气气的,我才慢慢想明白。”
她顿了顿,说:“老刘家那闺女,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啥都得听她男人的。有一年她回娘家,跟我哭了一场,说她男人在外头有人了,她想离婚,可她男人说,离婚可以,一分钱别想拿走。她没那个底气,只能忍着。”
我听着,没说话。
大姨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当时说,婚姻这种事,外人看的是条件,自己过的是日子。这话我记了三十年。现在我琢磨透了,你说得对。”
从大姨家出来,媳妇问我大姨跟我说啥了。我说,大姨说当年那门亲事,她后来想明白了。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这些年,我也想过。要是当初你娶了那个姑娘,你现在不用受这么多苦。”我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说:“我不后悔。”
媳妇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去年腊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了邻居女儿。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穿得倒还体面,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认出了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问她回来住几天。她说,她妈身体不好,回来伺候几天。她男人没跟着回来,说店里忙,走不开。
我们站在集市的街边,说了几句话。她问我现在过得咋样,我说还行,闺女在外头上班,我和老伴在家种点地,日子过得去。
她听了,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命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也没等我接,笑了笑,说:“行了,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着吃药呢。”她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大姨让她来帮忙做饭那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忙前忙后,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那时候她二十三岁,眼神里还有光。
现在,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回到家,我跟媳妇说起这事。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我说完,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服挂上去。
她说:“她也不容易。”我说:“是啊,都不容易。”
媳妇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咱俩虽然没大富大贵,但这些年,有啥事都是商量着来。你从来没让我一个人扛过。”我说:“你也从来没让我一个人扛过。”
她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比谁都好看。
今年春天,闺女带着外孙回来。外孙三岁了,满院子跑,追着鸡撵,咯咯地笑。闺女在屋里陪媳妇说话,我在院子里看着外孙,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吃饭的时候,闺女忽然说:“爸,我听我妈说,当年大姨婆给你介绍过一个对象,家里条件挺好的,你没答应?”我愣了一下,看了媳妇一眼。媳妇低头吃饭,没说话。
我说:“是有这么回事。”闺女问:“你为啥不答应?”我想了想,说:“因为那不是我的日子。”
闺女没听懂,说:“啥叫不是你的日子?”
我说:“你大姨婆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家里条件好,嫁妆多,可我跟她没感情,也没话说。过日子不是光看条件,还得看两个人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要是啥都听别人的,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那日子再好,也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
闺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真清醒。”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没告诉她,其实当年我不是清醒,我只是怕。怕自己配不上,怕欠了人情还不起,怕以后的日子,什么都得听别人的。我装糊涂,一半是明白,一半是胆小。
但这话,我没跟闺女说。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她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得自己琢磨。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没资格说谁的选择更好。邻居女儿日子富,但什么都是丈夫说了算。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头发白了,眼里没光了。
我穷了半辈子,但妻子和我一起扛,从没让我一个人撑着。我们一起还债,一起种地,一起把闺女拉扯大。苦是真苦,但心里踏实。
婚姻这件事,外人看的是条件,自己过的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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