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车祸借35万被亲姐拉黑,七年后她上门要百万,我冷笑关门

0
分享至


第1章

“赵东升,你姐又打来电话了,你要不要接?”

李薇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已经亮了快半分钟。赵东升正在翻工地上的结算单,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挂了吧”,声音比刚才数数的时候还平。

李薇没挂。她摁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说:“第三遍了。”

赵东升这才看她一眼。李薇站在茶几和鞋柜中间,身上还穿着今天跑了一整天材料市场的那件旧格子外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肩颈微微往前倾——那是她累到极点又不肯先坐下的姿势。

他放下手里的笔,探过身把手机拿过来,没有点进去看未接来电,直接把人拖进了黑名单,然后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动作和放一支笔没什么区别。

“她出什么事了?”李薇问。

“不知道。”

“你问都不问?”

“不问。”

李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坐到他对面。她没再提电话的事,伸手把那叠结算单拉到面前翻了翻,说:“明天月底了,材料商那边的款必须结掉三分之一,不然下礼拜拿不到新钢筋。”

赵东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角的台历上。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但他清楚记得七年前的今天,他在ICU外面的走廊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姐姐”两个字后面跟着六个红色的未接通标记。

他把视线从台历上移开,把李薇手里的结算单抽回来,说:“我晚上算,你先去洗澡。”

李薇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她要是真有事呢?”

赵东升没有回答。

晚上十一点四十多分,赵东升确认完最后一笔应收款,把文档关掉,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他拧开水龙头等了一会儿,水流断断续续地往外淌。他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看着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的雨。

也是这种断断续续的,下不大,但一直不停,把医院门口的台阶打得又湿又滑。他坐在急诊楼外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听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翻来覆去地响了八遍。第九遍他打给了赵丽华的老公,那边倒是接了,声音很吵,像是在饭桌上,问清楚是谁之后,说了一句“丽华手机没电了吧”,就挂了。

第十遍他打过去,赵丽华拉黑了他。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在工地做测量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车祸之后他的右腿打了三根钢钉,急救和第一轮手术已经掏空了他在外面攒的那点钱,还差三十五万才能做第二次修复手术。医生说如果不做,他以后走路会一直跛,左腿代偿过重的话,三到五年内可能连正常站立都维持不了。

他从医院通讯录上翻出赵丽华的号码时,手指头是哆嗦的。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父亲很早就走了,母亲身体不好,赵丽华比他大七岁,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他读完了大专。她结婚的时候,赵东升把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全包了红包。他从来不觉得欠赵丽华的,但那一晚他蹲在医院走廊的转角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姐,就这一次,你先借我,我以后加倍还你。

赵丽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刚叫了一声“姐”,那边就打断了他,语气很急促,像是正在跟什么人谈事情:“东升,我现在特别忙,有什么事你发微信吧。”他攥着手机,嘴张开又合上,说了一句“好”,电话就断了。

他编辑了一条长短信,把车祸、缴费单、手术时间、还钱计划全写了进去,打完最后一个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删掉了“姐你能不能帮我”那句,换成了“姐你方便的话先转我一笔,我打欠条”。

消息发出去,灰色的“已送达”亮了,然后是已读。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三个小时,期间又打了两次,都是正在通话中。第三次打过去,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两根照着地板上的水渍。赵东升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反复点进和赵丽华的聊天窗口,那条长短信的底下始终没有多出来任何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赵丽华发来的四个字:“我也困难。”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去找主治医生办了延期缴费的手续。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把单子推过来让他签字。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后来是李薇找他。李薇当时是他女朋友,在同一家工地上做资料员,听别人说了他住院的事,请了假跑来医院。她没问他姐借没借钱,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他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缴费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当天下午去银行取了自己攒的八万块钱,又打电话跟她妈妈借了五万,跟她哥借了两万,加上几个同事凑的,一共凑了十六万。她把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直接塞到他枕头底下,说:“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

赵东升看着那个信封,眼眶酸得厉害,但没有哭。他一向不太会哭。

后来李薇又跟他一起办了贷款,两个人每个月还两千多,还了整整四年。那四年里赵东升腿好了之后换了工地的活,白天上工地,晚上去开网约车,李薇那段时间瘦了快十五斤,他有一次半夜收车回家,看见李薇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算了一半的数字。

他站在玄关里没动,直到李薇自己醒了抬头看他,说:“你回来啦,我去给你热饭。”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那四年他们没吵过架,也没提过赵丽华。

后来赵东升从测量员做到施工员,再做到现场负责人,三年前跟着现在的老板单干,开始接小的分包项目。去年他们买了这套房子,六十多平,首付是他跟李薇凑的,月供跟他们当年还贷款差不多。他们去年秋天领的证,没办婚礼,只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他们什么都没有跟赵丽华说过。这几年赵丽华也很少联系他,逢年过节会发一条群发式的祝福短信,赵东升从来只回“同乐”。

今年年初赵丽华突然开始打电话,频率从三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上个月打了四次。赵东升一次都没接。

李薇有两次从他手机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什么都没说。

今晚那三个未接来电,跟之前所有的电话一样,沉在通话记录里,无声无息。

赵东升关掉水龙头,杯子只接了三分之一的凉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涩的。

第二天早上他刚出小区大门,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那个号码。他大拇指停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半秒,忽然改了主意,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丽华的声音传过来,比他记忆里老了:“东升,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赵东升没有停下脚步,路边刚好有一辆共享单车,他扫了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推着车往前走。

“手机的问题吧。”他说。

赵丽华没有追问,直接说了第二句:“东升,我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说,你今天有空吗?”

赵东升把车支好,站定了,说:“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赵丽华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侄女考上国外那个学校了,之前跟你提过的,她学设计的那个……学费加生活费,第一年就要差不多一百万人民币。家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多,我想着,你要是手头方便的话,先帮姐周转一下。”

赵东升站在九月初早晨的太阳底下,手扶着共享单车的车把,手机贴着耳朵,听完这段话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得像一块板子:“姐,七年前我出车祸那一次,我给你打过电话,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东升……”

“后来你拉黑了我。”

“我跟你说过我当时也困难……”

“困难。”赵东升重复了这两个字,他低头看着单车前轮的气门芯,说,“你困难的时候不接我电话,我理解。那我现在也困难,姐。”

“你不是自己干了项目吗?你那个房子不也买了——”

“赵丽华。”赵东升叫了她全名,声音终于变了,尾音往下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空气按了按,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比一个“停”的手势。然后他说:“你女儿留学差一百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当初一分钱都没有借给我,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会帮你?”

赵丽华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不少:“我是你姐!我当年供你上学,我——”

“你供我上学。”赵东升打断她,“对,我记着。我给你打了十年工。你结婚我给了两万。你开店我帮你看了一年店。你女儿满月我请了一礼拜假去给你带孩子。姐,这些账我们也可以一笔一笔算,但你那年拉黑我的时候,你心里把我当弟弟了吗?”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赵东升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大拇指移向挂断键,停了一下,对听筒说了一句:

“我当年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你一晚上。我到现在走路超过两公里腿还疼。你什么时候问过一句?”

他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跨上单车,朝着工地的方向骑了出去。

骑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在兜里又震起来。他没理。

又骑了五十米,手机再次震动。

他捏了一下刹车,单脚撑地,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赵东升,我是你姐的邻居,你姐现在在医院,你最好回来看看。”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九月的风从路边行道树的叶子中间穿过来,吹在他后脖子上,凉飕飕的。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车筐里,脚踩上踏板,继续往前骑。

骑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进那条短信,刚想打几个字问问怎么回事,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姐夫”——那个当年在电话里说“丽华手机没电了吧”的男人。

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姐乳腺癌。”

第2章

赵东升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将近十秒。

绿灯亮了,身后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重新把手机锁屏,脚踩踏板过了路口。骑出去大概两百米,他在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铺子前停下来,车支在路牙子上,人坐在车座上没下来,重新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微信,看了第二遍。

“你姐乳腺癌。”

他把对话框往上划了一下,上一条消息是去年春节的群发祝福,配了一张烟花图,下面赵东升没回。再往上翻,是前年中秋的“节日快乐”,同样没有回复。这个对话框里,过去七年所有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全是单方面的群发。

他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确定吗”,没发出去,又删掉了。

他退出来,点进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回了一句:“你是哪位?”

对方回得很快:“我是对门王姨,你小时候还来我家吃过饭的。丽华昨天自己去的医院,今天早上确诊的,她不让告诉你,是我翻她手机看到你号码才发的。”

赵东升把手机搁在车筐里,双手扶着车把,看着马路对面一家烟酒店卷帘门上贴的“旺铺转让”字样。他想起来王姨这个人了,以前住老院子的时候,他家跟王姨家门对门,王姨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带儿子,赵丽华小时候经常去她家帮着择菜。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王姨发了条消息:“哪家医院?”

王姨发了一个定位和一个病房号,紧接着又补了一条:“她现在心态不好,你别跟她吵。”

赵东升看着“别跟她吵”四个字,鼻子轻轻出了一下气。他没回这条,把手机塞进口袋,调转车头往回骑。到家门口的时候,李薇正好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他折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没问怎么了,只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工地吗?”

“不去了,有点事。”

“什么事?”

赵东升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着李薇。阳光从她身后的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她那根黑皮筋扎的马尾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赵丽华乳腺癌了”这六个字。他跟李薇这七年里几乎不提赵丽华,偶尔过年的时候李薇会问一句“你姐最近怎么样”,他每次都答“不知道”,然后两个人就不再继续。

这一次他也没说出来,只是说:“我出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来。”

李薇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你手机开着声音。”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多。赵东升在门诊楼外面的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入口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从急诊出来那天,也是站在差不多的地方,只不过是另一家医院。那时候他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铝合金拐杖,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刚从窗口办完延期缴费回来,裤兜里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住院部。

病房在六楼,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赵东升被挤在最里面,面对着电梯壁上贴的“禁止吸烟”标识。他闻到旁边一个大爷身上浓重的膏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他胃里有点不舒服。

六楼到了,他顺着走廊找到病房号。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能从门缝里看到靠窗那张床上侧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有些发灰。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王姨,正在低头削苹果。王姨抬头看见赵东升站在门口,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把门拉开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来了。她在睡,医生说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刚睡着没一会儿。”

赵东升站在门口没进去,视线越过王姨的肩膀落在那张床上。赵丽华侧躺着的时候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小。他印象里赵丽华一直是个大骨架的女人,以前在老家开店的时候,她能把一箱啤酒从仓库搬到前厅。现在这个侧影瘦得几乎让他不确定是不是认错了人。

“确诊了?”他问。声音很低。

王姨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昨天上午做的穿刺,今早出的结果,医生跟她本人谈了。她回来就一直哭,然后就没说话了,我说给你打个电话,她不让,说‘别找他,他不认我这个姐了’。”

赵东升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机,又松开了。

“她在哪家医院看的?”他问。

“就是这里,挂的肿瘤科,一个姓周的主任医师接待的。”

“分期呢?”

王姨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没敢多问。反正医生跟她谈的时候,我听见说什么扩散什么的……”

赵东升“嗯”了一声,正准备再问点什么,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赵丽华翻了个身,转向门口,半睁着眼睛看过来。她看到赵东升的时候,表情有两三秒的空白,然后那点空白被一层很薄的东西填满了,像是想挤一个笑出来但没成功,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只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她只是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用很哑的声音说了一句:“王姨,你怎么还是把他叫来了。”

王姨搓着手说:“丽华,你弟来看你,你——”

“他来看我?”赵丽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几乎听不出情绪,“他是来跟我说‘你当初没帮我所以我现在也不帮你’的吧。”

赵东升本来一直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床尾的位置。他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看着赵丽华的脸。她比他记忆里老了太多,眼角全是纹,颧骨高得有点突兀,瘦下来之后两颊凹进去,衬得眼睛大得不正常。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赵丽华终于正眼看他,“你早上在电话里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拉黑我,你不接我电话,你跟我说那些过去的事——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可怜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裂了一下,然后她闭了嘴,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病房里安静了。王姨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的苹果皮断了,苹果滚到床尾,落到地上。

赵东升低头看着那个苹果,弯腰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旁边一张陪护椅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右腿不自然地往前伸了一下——这是习惯性的动作,坐久了膝盖会僵,他总会不自觉地把它伸直几秒。

赵丽华偏着头,余光看到了他那个动作,视线在那一瞬间定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腿还疼?”

赵东升没回答,反问道:“医生怎么说的?”

赵丽华不说话了。王姨在旁边小声补充:“说要做几项进一步的检查,然后定方案,可能是化疗加手术,费用……”

她看了一眼赵丽华的侧脸,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赵东升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低头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推过去放在赵丽华手边:“这是我现在的号码,不是黑名单里的那个。你后面的检查如果需要人陪着去,让王姨给我打电话。”

赵丽华没有动那张纸,也没有看他。

赵东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对王姨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赵丽华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恨我,对吧。”

赵东升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没有回头。他说:“我七年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确实恨过。后来不恨了,就是算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电梯里更重。赵东升站在走廊尽头等电梯,低头翻手机,看到李薇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他刚准备回“晚点回去”,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侧身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从楼梯间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脸上挂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焦虑又像是不耐烦。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说:“赵东升。”

赵东升认出他了。赵丽华的老公,许军。

许军比七年前胖了一圈,啤酒肚把T恤绷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头发也少了不少,油亮亮地贴在头皮上。他看着赵东升,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你姐这个病,你打算出多少钱?”

赵东升刚把手机锁屏,手还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许军,发现许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试探感,好像那个数字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她是你老婆。”赵东升说。

“我知道是我老婆,但是你也知道,她娘家这边就你一个能靠得住的——”许军把手里的烟夹到耳朵后面,两只手摊了一下,“我跟你说实话,家里现在现金流紧张,公司那边今年压了三笔款没回来,小孩上学又要一大笔,我这边真的是拿不出那么多了。你姐说你买了房,你那个工地项目也做得不小,你要是能先垫着——”

“许军。”赵东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个字都很清楚,“七年前你老婆拉黑我的时候,你当时在干什么?”

许军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提那个干什么?”

“你当时在饭桌上,接了我的电话,说‘丽华手机没电了吧’。”赵东升看着他的眼睛,“你们两口子一个拉黑,一个装傻,那天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你现在跟我谈她是我姐,要我出钱?”

许军的声音变低了,带着点压着的火:“那是你跟她的事,你跟她再怎么着,她现在病了,你们是亲姐弟——”

“亲姐弟。”赵东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视线从许军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亲姐弟,”他又说了一遍,“她当初哪怕接我一次电话,跟我说一句‘姐现在也没有,你等我凑凑’,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他转过身,按了一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许军一眼,说:“你让她好好治病。需要人跑腿的话,我会来。但你问我出多少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许军站在走廊里,脸色难看地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捏在手里攥烂了。

赵东升背靠着电梯壁,掏出手机,点开和李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中午回去,排骨留着。”

发送成功之后他锁了屏,闭上眼。

电梯下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张空病床进来。赵东升睁开眼往旁边让了让,医生对他笑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几楼?”

“一楼。”他说。

医生按了关门键,然后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落在赵东升的右腿上。赵东升今天穿了一条深色工装裤,右腿膝盖外侧那块布料的褶皱明显比左边多——那是他肌肉萎缩之后留下来的习惯性松垮。

医生没说话,挪开了目光。

电梯重新下行的时候,赵东升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李薇回复了,掏出来一看,是王姨发来的消息:

“东升,你姐刚才一直盯着你写的那个号码看,我跟她说你走了,她没说话。对了,她让我转告你一件事——那年她拉黑你那天,许军把她手机拿走了,说‘你弟就是来要钱的,你心软了以后就甩不掉了’,然后把她手机卡抠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赵东升盯着这条消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个医生推着床从他身边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出电梯,在住院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重新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王姨:

“她说她后来把卡找回来了,但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她打给你的时候你已经出院了,一直没打通。”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坐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右腿伸直了,膝盖关节那里隐隐地泛起那种熟悉的、天气变冷或者坐久了就会出现的钝痛。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和手机上那个灰绿色的“已读”。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直到手机第三次震动。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王姨,是李薇。李薇发了一张照片,是餐桌上炖好的一锅排骨,旁边摆了两副碗筷,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再不回来肉要炖化了。”

赵东升看着那张照片,大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住院部大门。

他走到停车场外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是赵东升先生吗?我是丽华姐的同事,她之前在我们公司挂名的那个项目……我想跟你说一下,许军昨天到公司来,把她名下最后那点股权转让协议签了。”

赵东升的脚步停住了。

“转让给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说:“转给他自己了。”

第3章

赵东升站在医院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又问了一遍:“什么股权?”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慢下来一些,像是在组织措辞:“丽华姐三年前投了一个餐饮项目,她跟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合伙开的店,占股百分之二十五。店不大,投资也不多,但她当时为了拿这个股,把自己手上几万块私房钱全部放进去了。今年店里的生意其实还行,年底应该能分点红。昨天许军到公司来,拿着她的身份证和委托书,说丽华姐住院了不方便出面,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给了他自己,名义上是‘代持’,但实际上我们私下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赵东升听懂了。

“委托书上签的字是她本人签的吗?”

“看笔迹……像是她以前的签法。但丽华姐昨天才住进来的,前天她还在店里跟我们聊过天,根本没提过要转股的事。”

赵东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左手揉了揉眉心,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刘,刘斌,是店的行政主厨,也是合伙人之一。丽华姐对我不错,这店是她拉我入伙的,我这事憋不住才给你打的电话。她手机一直关机,我们联系不上她本人。”

赵东升说:“你把店地址发给我,我晚点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没动,旁边有辆车从停车场出来按了一声喇叭,他才往路边让了两步。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股权”“委托书”“代持”这几个词,像是拼图里突然多出几块颜色不对劲的碎片,跟早上赵丽华躺在床上那个干瘪的背影、许军在走廊里劈头盖脸问他“出多少钱”的表情,还有王姨转述的那句“许军把她手机卡抠了”,全部搅在一起。

他又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他打给赵丽华的最后一个电话,当时接通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听到旁边有男人的声音说了句“你弟找你能有什么好事”,然后赵丽华才匆匆说了那句“我现在特别忙”。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现在想起来,跟许军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家里小区的名字。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股权转让 代持 法律效力”,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半了,李薇正把排骨从砂锅里盛出来。她看他进门,没多问什么,只说了一句“洗手”,然后把碗筷摆好了。

赵东升洗完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李薇坐在对面,端着碗喝汤,喝了两口之后忽然说:“你姐那边的病,严重吗?”

赵东升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是她的病?”

李薇低头喝汤,没抬头:“你早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那个时间接到电话就出门,回来又不是从工地那边回来的方向。如果不是她出事,你不会是这个表情。”

赵东升把筷子放下,看着李薇。她正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动作从容,没有催促的意思。他们这七年就是这样过的,李薇从来不追着他问,只在旁边等着,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排骨炖萝卜,滚烫的,穿过喉咙的时候像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碗放下,说:“乳腺癌,刚确诊的,还不知道具体分期。”

李薇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东升把早上跟赵丽华在病房里见面的经过简单地说了,许军在医院走廊里质问他出多少钱那段也说了,最后说到那个叫刘斌的主厨打来的电话。

“许军在她住院第二天就把她的股权转走了?”李薇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但声音还是平的,“她在医院躺着自己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她手机可能一直被许军拿着。”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自己的手机,她自己的股权,他凭什么转?委托书谁签的?”

“刘斌说笔迹像是她以前的签法。有可能是以前签过空白的东西,许军拿过来填了日期。”

李薇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汤碗端到厨房,背对着赵东升说:“你下午要去那个店?”

“嗯。”

“我跟你一起去。”

赵东升想了一下,说:“你下午不是要跑税务那边?”

“那个可以明天去。”李薇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一个人去,说不好那些事。”

下午两点多,赵东升和李薇到了刘斌发来的地址。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招牌是手写的木匾,写着“丽华小馆”四个字。赵东升站在招牌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个字的字体有点歪,像是谁自己拿毛笔写的。

刘斌在店里等着,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见到赵东升就把围裙解了,招呼他们坐到最里面一桌。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刘斌压低声音说:“今天中午忙,刚收完桌,正好咱们说话方便。”

他拿了三杯茶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许军来的。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进了办公室,说丽华姐病了,她要转让股权,让他全权代理。当时我另一个合伙人老郑也在,我们两个看了委托书,上面有丽华姐的签字,日期写的是前天。”

刘斌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趁他不注意拍了一张。”

赵东升接过来看。照片拍得很清楚,是一份手写的委托书,授权许军代表赵丽华办理名下全部股权转让事宜,下面有签名。签名他看着眼熟,确实是赵丽华的笔迹,她写“华”字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往上带一个小勾,这是她从小写字的习惯。

李薇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日期是前天?”

“前天。丽华姐前天还在店里待了一下午,跟我聊装修的事,没提过一句转股。”刘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她前天晚上还跟我说,年底分红要是够了,她想给店里换一套新灶。”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刘斌,问:“转让协议签了没有?”

刘斌说:“签了。许军当场让我们在协议上签了字,说时间紧,医院那边要交钱。老郑签了,我也签了。但那份协议上有一句‘转让价款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协议上根本没写许军要付多少钱给丽华姐。”

李薇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写价格?”

“没写。许军说回头再补,先走流程。但是那份转让协议已经生效了,因为他有委托书,按照程序,他有权代替丽华姐签字。”刘斌苦笑了一下,“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才到处翻号码打给了你。丽华姐手机打不通,我才想起来她以前提过你。”

赵东升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他把杯子放下,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摸了一圈。

“许军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什么样?”他问。

刘斌想了想:“挺急的,有点慌,但说话不打磕巴。他进来的时候手一直在翻手机,签完字就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赵东升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他掏出手机,翻到王姨的号码,打了一条消息过去:“王姨,丽华姐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你看到她用了吗?”

王姨隔了三分钟回过来:“她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上,许军昨天来看她的时候拿起来过,后来我一直没见她用。她说眼睛疼不想看屏幕,但我感觉她好像找过,没找到。”

赵东升看完这条,锁了屏回到桌前坐下。李薇正在跟刘斌聊店里的经营情况,问去年的流水和利润,刘斌大致说了一下。赵东升听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店虽然不大,但按刘斌说的利润率,赵丽华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一年分红至少能有大几万块。对于躺在病床上等着交治疗费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深吸一口气,对刘斌说:“那份委托书和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你能给我一份吗?”

刘斌点点头:“我让老郑拍了一份,电子版待会儿发你。”

赵东升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刘斌叫住他,从柜台后面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这个是丽华姐前天搁在我这里的,她说先放店里,等过几天再来取。我当时没多问,你看看吧。”

赵东升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跟李薇出了店门,走了两条街,才在一个公交站台边上停下来,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起来的A4纸。银行卡是赵丽华的名字,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很草,但能看出来是赵丽华自己写的:

“存了八万三千六,店里分红攒的,谁也别动。以后给东升那孩子结婚的时候用的。他腿那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别跟他说。”

赵东升拿着那张纸,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下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纸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

李薇站在他旁边,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手里轻轻抽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她自己包里。

她说:“走吧,回家再说。”

赵东升没动,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姨两分钟前发来的。他点了进去。

“东升,你姐刚才问我了,问你是不是真的走了。我跟她说你留了号码,她让我告诉你,别查了。她说那份委托书,她确实是知道签的,前天晚上在店里许军拿给她签的,说是手续的事,她当时头昏脑涨的没仔细看。”

赵东升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王姨又发来一条:“她说许军跟她说,签了字店里就能走保险,她信了。”

赵东升把手机放到眼前很近的地方,那行字在视野里微微发虚。他眨了眨眼,重新看了一遍。

李薇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公交站牌上的线路图看了好几遍。她转过来看着他,没说“你没事吧”,也没说“别往心里去”,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又拿出来,拍了拍平整,说了一句:“这卡我先收着。等你姐脑子清醒了再说。”

赵东升把手机锁了屏,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看着进站的一辆公交车减速靠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他让开一步给老太太让路,然后转头看着街对面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

“她不识字吗?”他忽然说了一句。

李薇没回答。

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车站等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要不要坐公交车。过了大概两分钟,赵东升的手机又震了。他还以为是王姨,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赵先生,我是肿瘤科周主任,您姐姐的主治医生。下午她单独找了我一趟,让我转告您一件事——她拒绝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说她没钱。如果您方便的话,建议您尽快跟她本人沟通一次。”

赵东升盯着短信,把手机递到李薇面前。

李薇低头看完,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说:“你回去吧。”

赵东升说:“你也去。”

李薇没拒绝,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说:“你先给她买碗粥带上。她那个病房的食堂,中午发的好像是大米饭。”

第4章

赵东升拎着两碗粥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偏了,从西边的窗户斜着扫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条。他推开门的时候,赵丽华正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面前摊着一堆单子和病历,旁边放着半杯没动过的水。

王姨不在了,许军也不在。房间里只有赵丽华一个人,低头看着那些纸,手指按在页角上,像是刚翻到一半。

赵东升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的。”

赵丽华没有抬头看他,也没看那碗粥。她伸手把面前那些单子拢了拢,摞齐了放在一边,然后说:“主治医生给你发消息了?”

“嗯。”

“他多事。”赵丽华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的那种沙哑。

赵东升拉了把椅子坐下,李薇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没坐,只是把包放在窗台上,手扶着包带,安静地站着。

赵丽华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赵东升,然后落在李薇身上,停顿了两秒。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但最终没有开口,又把视线转开了。

“姐,”赵东升把粥碗的盖子掀开,把勺子放进去,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先吃东西。你一天没吃了吧。”

赵丽华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东升,你知道许军把店里的股权转走了吧。”

赵东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点了点头。

“我今天下午找王姨要了她手机,登了我自己的微信,看到刘斌给我留的言了。”赵丽华的声音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但每说一个字那个控制就松掉一点,“许军前天晚上来店里找我,拿了几张纸让我签,说店里有个什么保险条款要更新,我那个法人身份需要授权,不然理赔走不了。我那天刚好头特别疼,这几天我都头疼,也没仔细看他说什么就签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有点抖。李薇往前一步,帮她把杯子递到手里。赵丽华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李薇,嘴唇挤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低头抿了一口水。

“我刚刚给许军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赵丽华把水杯放回去,声音更低了,“店那个股份,是我自己攒了好几年才投进去的。我知道这病要花钱,我想着如果实在不行,把那股权卖了也行,至少能救个急。但我没想转让给许军,更没想白给他。”

赵东升说:“那份协议上没写转让价款,严格来说还没有完成对价支付。你要是现在反悔,可以主张协议无效。”

赵丽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你懂这个?”

“上网查的。”赵东升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赵丽华又把那些单子拿过来,这次她直接递给赵东升:“医生说要做化疗和手术,但这之前还要做几项检查。每一项单子上面都有价格,加起来……”

赵东升接过来翻了一下。床位费、检查费、穿刺复查、术前评估,加起来是好几万。再后面是手术和化疗的预估费用单,还没有盖章,大概是医生先给她看的参考数字。

赵丽华把粥碗端起来了,用勺子搅了两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赵东升翻单子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腿还疼吗?”

赵东升手上一停,抬头看她。这已经是一天里她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有时候。”他说。

赵丽华把视线移开了,看着窗外西斜的太阳。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瘦下来的脸在逆光里轮廓格外分明。她说:“我那天晚上其实一直在看你的消息。我看到了你发的那条长短信,写了那么多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东升把单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许军当时把手机拿走了,说帮我回,然后回了一条‘我也困难’,就把我拉黑了。”赵丽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当时刚怀了二胎,胎不稳,他让我别操心别的事。那条短信我根本没来得及回。”

赵东升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我重新装上卡再找到你号码的时候,你已经出院了。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以为你换了号。”赵丽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把那碗粥又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我后来就不敢打了。我怕你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李薇站在窗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丽华姐,你女儿知道你要做手术吗?”

赵丽华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毫不相关的话题突然拉回了现实。她说:“知道了,我给她发了消息。她说她学校那边最近有考试,走不开。”

赵东升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

赵丽华自己补了一句:“是她妈病了,不是她妈死了。走不开就是走不开。”

李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赵丽华面前。

赵丽华看着那个信封,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脸色变了一下:“这个怎么在你那儿?”

“刘斌给东升的。”李薇说,“他说你前天放店里的。”

赵丽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那张纸上的字她当然记得。她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回信封里,推回给李薇:“这个你拿着。”

李薇没接。

赵丽华说:“我当时存的时候就想好了,那是给东升的。你们结婚我没去,也没给红包,这个就当补的。不管以后怎么样,那是我的事,这个钱我不往回拿。”

赵东升看着她,说了一句:“姐,你现在在医院,这钱你先留着治病。”

“我不要。”赵丽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来,“我那天签那个委托书,是我自己没长脑子。许军拿走的那个股权,我认了。但我自己存的钱,我说了给谁就给谁。”

李薇看了赵东升一眼,然后伸手把信封接过来,放回了包里。她说:“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出院了再说。”

赵丽华没再推,只是又把那碗粥端起来,低头慢慢地喝完了。

赵东升等她喝完,把碗收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许军今晚来吗?”

“不知道。”赵丽华说,“他早上来了一趟,跟我说股权那边办好了,让我安心养病。然后就走了。”

“他来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让我别操心钱的事,他那边在想办法。”赵丽华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他说的想办法,就是把我东西先拿走。”

赵东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了一扇开着的窗户,掏出手机找到刘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开门见山:“刘斌,那份转让协议上,许军签字的受托人身份是怎么写的?”

刘斌说:“写的是‘配偶’。”

“委托书上的日期,是他自己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手写的,黑色的签字笔。”

赵东升想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前天你确定丽华姐到店里的时候是白天,大概几点?”

“下午两点多到的,一直待到快五点才走的。”

赵东升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说。他挂了电话,又翻出早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我是你姐邻居”那条短信,回了一句:“王姨,丽华姐前天晚上几点回的家?许军在不在家?”

王姨回得很快:“晚上七点多回来的,许军那天晚上没在家,说是应酬。十点多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丽华已经睡了。”

赵东升盯着这些信息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病房。推门的时候,他看到赵丽华正侧头跟李薇说话,李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给赵丽华看什么东西。赵丽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忽然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怎么了?”赵东升走过去。

李薇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许军的朋友圈,半个小时前刚发的一条。文案写的是“为家人全力加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医院缴费窗口的收据,上面金额是五万整。底下已经有七八个赞和几条评论,全是“许哥真男人”“嫂子一定会好起来的”这种话。

但李薇给他看的不是那条朋友圈本身。她翻到了收据照片的下一张截图,是许军在同一时间发在另一个聊天群里的消息截图。那个聊天群是他的牌友群,许军在群里说了一句:“搞到五万,先应个急。她那个店转过来,年底分红了再补回去就行。”

赵丽华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颤,但没有哭出声。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李薇,蹲在床边,平视着赵丽华的后脑勺。他说了一句:“姐,你那个股权转让协议,签的时候在场的人只有你和许军?”

赵丽华闷声回了一个“嗯”。

赵东升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的押金。”

赵丽华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红了一片:“不用你拿钱。”

“不是给你拿钱。”赵东升说,“是把今天那个缴费单上的押金交了。你现在的手机不在你手上,住院手续要用的东西都在许军那儿,我去柜台问一下能不能重新开一条信息通道。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丽华在后面说了一句:“东升,你恨我可以,你别——”

“我不恨你。”赵东升没有回头,扶着门框说,“我昨天就跟你说过,我只是算了。七年前那天晚上你没接电话,我自己熬过来了。今天你躺在这里,我没办法算了。这跟恨不恨没关系。”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李薇跟出来的时候,赵东升正站在护士台前面,跟值班护士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很稳,报着赵丽华的姓名和住院号,问能不能重新绑定一下家属联系人,把手机号改成他自己的。

护士查了一下系统,说这个病人的联系人那一栏目前填的是“配偶”,可以修改,但要本人确认。赵东升点点头,说等下让人来签字。

他拿着护士递给他的表格转过身,看到李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靠着走廊的墙壁,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秒。李薇走过来,伸手把他手里的表格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去缴费窗口排队,我去让她签字。”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刚刚说‘我自己熬过来了’那句话,下次别说了。”

赵东升站在护士台的灯光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合上的那一下,他听到里面赵丽华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像是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

他转过身,朝缴费窗口走过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是他上个月刚合作完的一个建材供应商。短信内容很短:

“赵总,问你个事。你们家那个姐夫,许军,刚才到我这儿来了,说要拿你的名字先赊一批货。他说跟你姐那边有合作项目,先把货提走,款回头你结。这事你知道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北京两男子心跳骤停,一个倒在医院门口,一个倒在120门口

北京两男子心跳骤停,一个倒在医院门口,一个倒在120门口

今日搞笑分享
2026-08-14 01:58:40
全网深挖张京私生活!夫妻同在外交界,从不秀恩爱才是顶级婚姻

全网深挖张京私生活!夫妻同在外交界,从不秀恩爱才是顶级婚姻

草莓解说体育
2026-08-14 05:07:09
中国男篮83-78乌拉圭!但真正让全网记住的,是对方主帅赛后这话

中国男篮83-78乌拉圭!但真正让全网记住的,是对方主帅赛后这话

生活新鲜市
2026-08-14 03:08:07
傅崐萁做出重磅决定,韩国瑜尴尬了,邱毅罕见向韩国瑜开火

傅崐萁做出重磅决定,韩国瑜尴尬了,邱毅罕见向韩国瑜开火

DS北风
2026-08-13 12:06:03
“车位泡沫”彻底破了?越来越多的地下停车位没人买了,原因有四

“车位泡沫”彻底破了?越来越多的地下停车位没人买了,原因有四

平说财经
2026-07-23 16:46:39
我表妹25岁就因艾滋病走了,奉劝大家:一定不要乱搞男女关系

我表妹25岁就因艾滋病走了,奉劝大家:一定不要乱搞男女关系

千秋文化
2026-08-04 20:35:28
低调到离谱!中国四大神秘组织,正在悄悄改写世界规则

低调到离谱!中国四大神秘组织,正在悄悄改写世界规则

大鱼简科
2026-07-18 21:57:32
心理学:一个家庭长期没饭局,不串门、不社交,就已经说明了两个现实,很准

心理学:一个家庭长期没饭局,不串门、不社交,就已经说明了两个现实,很准

心理观察局
2026-07-02 06:05:10
终于急了,朝导弹击中钢铁厂,乌方喊话:北约再不动,防线必崩

终于急了,朝导弹击中钢铁厂,乌方喊话:北约再不动,防线必崩

随梦而飞起
2026-08-13 18:43:36
不敢置信,火车站成了长沙衰退最严重的区域、被抛弃了的市区

不敢置信,火车站成了长沙衰退最严重的区域、被抛弃了的市区

吃货的分享
2026-08-14 00:45:26
深圳破获特大案!28人全部落网!细节披露:家族化、同乡化职业团伙,手段十分狡猾

深圳破获特大案!28人全部落网!细节披露:家族化、同乡化职业团伙,手段十分狡猾

南方都市报
2026-08-13 21:00:51
丢人丢到国外去了!高速服务区形式主义的“面子工程”该醒醒了

丢人丢到国外去了!高速服务区形式主义的“面子工程”该醒醒了

椰青美食分享
2026-08-14 00:25:42
胖东来走后周边商户生意一定变差,有博主为房东说话认为涨租没错

胖东来走后周边商户生意一定变差,有博主为房东说话认为涨租没错

映射生活的身影
2026-08-13 16:02:08
抗癌26年,李雪健的双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抗癌26年,李雪健的双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8-12 23:53:24
1分钟破1000万元,ALO在华正式开售,定价整体高于lululemon,有人吐槽“娇贵次抛衣”

1分钟破1000万元,ALO在华正式开售,定价整体高于lululemon,有人吐槽“娇贵次抛衣”

封面新闻
2026-08-13 18:59:03
苦等5年!上海这里,要拆了?

苦等5年!上海这里,要拆了?

新浪财经
2026-08-13 18:24:03
“他快饿死了,你还嫌他花的多!”男大学生一天花50被妈妈骂,网友一边倒!

“他快饿死了,你还嫌他花的多!”男大学生一天花50被妈妈骂,网友一边倒!

林林先生
2026-08-02 08:35:06
过于离谱!“七院院士”黄维被曝已发表4320篇论文,平均每天一篇左右,涉及多个领域,网友:学术界需要严查!

过于离谱!“七院院士”黄维被曝已发表4320篇论文,平均每天一篇左右,涉及多个领域,网友:学术界需要严查!

谭谈社会
2026-08-12 15:16:09
奔驰新车官宣:8月21日 ,正式上市

奔驰新车官宣:8月21日 ,正式上市

科技堡垒
2026-08-13 09:14:11
塞尔:若费兰转会费达到5500万欧,巴萨需向曼城支付1000万欧

塞尔:若费兰转会费达到5500万欧,巴萨需向曼城支付1000万欧

懂球帝
2026-08-14 03:45:12
2026-08-14 05:40:49
瓜哥的动物日记
瓜哥的动物日记
一个动物爱好者
706文章数 2952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顶级的大片

头条要闻

冉莹颖被指称“输了换老公有保险”邹市明深夜回应

头条要闻

冉莹颖被指称“输了换老公有保险”邹市明深夜回应

体育要闻

负债十几亿的联赛,还在疯狂买球星

娱乐要闻

篡改红歌已立案,郭德纲大祸临头

财经要闻

可治疗癌症?神话破灭的片仔癀 陷入争议

科技要闻

一切皆插件!DeepSeek Harness正式发布

汽车要闻

全新红旗H7到底新在哪儿?

态度原创

本地
健康
房产
公开课
军事航空

本地新闻

黄州一夜,苏轼写给普通人的月光

孩子高低肩,是不是脊柱侧弯了?!

房产要闻

投资暴跌90%!文昌楼市,正在停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特朗普发文:伊朗已经完蛋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