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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姐又打来电话了,你要不要接?”
李薇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已经亮了快半分钟。赵东升正在翻工地上的结算单,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挂了吧”,声音比刚才数数的时候还平。
李薇没挂。她摁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说:“第三遍了。”
赵东升这才看她一眼。李薇站在茶几和鞋柜中间,身上还穿着今天跑了一整天材料市场的那件旧格子外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肩颈微微往前倾——那是她累到极点又不肯先坐下的姿势。
他放下手里的笔,探过身把手机拿过来,没有点进去看未接来电,直接把人拖进了黑名单,然后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动作和放一支笔没什么区别。
“她出什么事了?”李薇问。
“不知道。”
“你问都不问?”
“不问。”
李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坐到他对面。她没再提电话的事,伸手把那叠结算单拉到面前翻了翻,说:“明天月底了,材料商那边的款必须结掉三分之一,不然下礼拜拿不到新钢筋。”
赵东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角的台历上。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但他清楚记得七年前的今天,他在ICU外面的走廊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姐姐”两个字后面跟着六个红色的未接通标记。
他把视线从台历上移开,把李薇手里的结算单抽回来,说:“我晚上算,你先去洗澡。”
李薇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她要是真有事呢?”
赵东升没有回答。
晚上十一点四十多分,赵东升确认完最后一笔应收款,把文档关掉,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他拧开水龙头等了一会儿,水流断断续续地往外淌。他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看着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的雨。
也是这种断断续续的,下不大,但一直不停,把医院门口的台阶打得又湿又滑。他坐在急诊楼外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听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翻来覆去地响了八遍。第九遍他打给了赵丽华的老公,那边倒是接了,声音很吵,像是在饭桌上,问清楚是谁之后,说了一句“丽华手机没电了吧”,就挂了。
第十遍他打过去,赵丽华拉黑了他。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在工地做测量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车祸之后他的右腿打了三根钢钉,急救和第一轮手术已经掏空了他在外面攒的那点钱,还差三十五万才能做第二次修复手术。医生说如果不做,他以后走路会一直跛,左腿代偿过重的话,三到五年内可能连正常站立都维持不了。
他从医院通讯录上翻出赵丽华的号码时,手指头是哆嗦的。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父亲很早就走了,母亲身体不好,赵丽华比他大七岁,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他读完了大专。她结婚的时候,赵东升把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全包了红包。他从来不觉得欠赵丽华的,但那一晚他蹲在医院走廊的转角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姐,就这一次,你先借我,我以后加倍还你。
赵丽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刚叫了一声“姐”,那边就打断了他,语气很急促,像是正在跟什么人谈事情:“东升,我现在特别忙,有什么事你发微信吧。”他攥着手机,嘴张开又合上,说了一句“好”,电话就断了。
他编辑了一条长短信,把车祸、缴费单、手术时间、还钱计划全写了进去,打完最后一个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删掉了“姐你能不能帮我”那句,换成了“姐你方便的话先转我一笔,我打欠条”。
消息发出去,灰色的“已送达”亮了,然后是已读。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三个小时,期间又打了两次,都是正在通话中。第三次打过去,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两根照着地板上的水渍。赵东升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反复点进和赵丽华的聊天窗口,那条长短信的底下始终没有多出来任何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赵丽华发来的四个字:“我也困难。”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去找主治医生办了延期缴费的手续。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把单子推过来让他签字。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后来是李薇找他。李薇当时是他女朋友,在同一家工地上做资料员,听别人说了他住院的事,请了假跑来医院。她没问他姐借没借钱,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他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缴费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当天下午去银行取了自己攒的八万块钱,又打电话跟她妈妈借了五万,跟她哥借了两万,加上几个同事凑的,一共凑了十六万。她把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直接塞到他枕头底下,说:“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
赵东升看着那个信封,眼眶酸得厉害,但没有哭。他一向不太会哭。
后来李薇又跟他一起办了贷款,两个人每个月还两千多,还了整整四年。那四年里赵东升腿好了之后换了工地的活,白天上工地,晚上去开网约车,李薇那段时间瘦了快十五斤,他有一次半夜收车回家,看见李薇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算了一半的数字。
他站在玄关里没动,直到李薇自己醒了抬头看他,说:“你回来啦,我去给你热饭。”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那四年他们没吵过架,也没提过赵丽华。
后来赵东升从测量员做到施工员,再做到现场负责人,三年前跟着现在的老板单干,开始接小的分包项目。去年他们买了这套房子,六十多平,首付是他跟李薇凑的,月供跟他们当年还贷款差不多。他们去年秋天领的证,没办婚礼,只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他们什么都没有跟赵丽华说过。这几年赵丽华也很少联系他,逢年过节会发一条群发式的祝福短信,赵东升从来只回“同乐”。
今年年初赵丽华突然开始打电话,频率从三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上个月打了四次。赵东升一次都没接。
李薇有两次从他手机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什么都没说。
今晚那三个未接来电,跟之前所有的电话一样,沉在通话记录里,无声无息。
赵东升关掉水龙头,杯子只接了三分之一的凉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涩的。
第二天早上他刚出小区大门,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那个号码。他大拇指停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半秒,忽然改了主意,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丽华的声音传过来,比他记忆里老了:“东升,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赵东升没有停下脚步,路边刚好有一辆共享单车,他扫了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推着车往前走。
“手机的问题吧。”他说。
赵丽华没有追问,直接说了第二句:“东升,我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说,你今天有空吗?”
赵东升把车支好,站定了,说:“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赵丽华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侄女考上国外那个学校了,之前跟你提过的,她学设计的那个……学费加生活费,第一年就要差不多一百万人民币。家里现在拿不出这么多,我想着,你要是手头方便的话,先帮姐周转一下。”
赵东升站在九月初早晨的太阳底下,手扶着共享单车的车把,手机贴着耳朵,听完这段话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得像一块板子:“姐,七年前我出车祸那一次,我给你打过电话,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东升……”
“后来你拉黑了我。”
“我跟你说过我当时也困难……”
“困难。”赵东升重复了这两个字,他低头看着单车前轮的气门芯,说,“你困难的时候不接我电话,我理解。那我现在也困难,姐。”
“你不是自己干了项目吗?你那个房子不也买了——”
“赵丽华。”赵东升叫了她全名,声音终于变了,尾音往下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空气按了按,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比一个“停”的手势。然后他说:“你女儿留学差一百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当初一分钱都没有借给我,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会帮你?”
赵丽华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不少:“我是你姐!我当年供你上学,我——”
“你供我上学。”赵东升打断她,“对,我记着。我给你打了十年工。你结婚我给了两万。你开店我帮你看了一年店。你女儿满月我请了一礼拜假去给你带孩子。姐,这些账我们也可以一笔一笔算,但你那年拉黑我的时候,你心里把我当弟弟了吗?”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赵东升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大拇指移向挂断键,停了一下,对听筒说了一句:
“我当年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你一晚上。我到现在走路超过两公里腿还疼。你什么时候问过一句?”
他说完,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跨上单车,朝着工地的方向骑了出去。
骑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在兜里又震起来。他没理。
又骑了五十米,手机再次震动。
他捏了一下刹车,单脚撑地,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赵东升,我是你姐的邻居,你姐现在在医院,你最好回来看看。”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九月的风从路边行道树的叶子中间穿过来,吹在他后脖子上,凉飕飕的。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车筐里,脚踩上踏板,继续往前骑。
骑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进那条短信,刚想打几个字问问怎么回事,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姐夫”——那个当年在电话里说“丽华手机没电了吧”的男人。
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姐乳腺癌。”
第2章
赵东升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将近十秒。
绿灯亮了,身后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重新把手机锁屏,脚踩踏板过了路口。骑出去大概两百米,他在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铺子前停下来,车支在路牙子上,人坐在车座上没下来,重新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微信,看了第二遍。
“你姐乳腺癌。”
他把对话框往上划了一下,上一条消息是去年春节的群发祝福,配了一张烟花图,下面赵东升没回。再往上翻,是前年中秋的“节日快乐”,同样没有回复。这个对话框里,过去七年所有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全是单方面的群发。
他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确定吗”,没发出去,又删掉了。
他退出来,点进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回了一句:“你是哪位?”
对方回得很快:“我是对门王姨,你小时候还来我家吃过饭的。丽华昨天自己去的医院,今天早上确诊的,她不让告诉你,是我翻她手机看到你号码才发的。”
赵东升把手机搁在车筐里,双手扶着车把,看着马路对面一家烟酒店卷帘门上贴的“旺铺转让”字样。他想起来王姨这个人了,以前住老院子的时候,他家跟王姨家门对门,王姨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带儿子,赵丽华小时候经常去她家帮着择菜。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王姨发了条消息:“哪家医院?”
王姨发了一个定位和一个病房号,紧接着又补了一条:“她现在心态不好,你别跟她吵。”
赵东升看着“别跟她吵”四个字,鼻子轻轻出了一下气。他没回这条,把手机塞进口袋,调转车头往回骑。到家门口的时候,李薇正好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他折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没问怎么了,只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工地吗?”
“不去了,有点事。”
“什么事?”
赵东升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着李薇。阳光从她身后的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她那根黑皮筋扎的马尾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赵丽华乳腺癌了”这六个字。他跟李薇这七年里几乎不提赵丽华,偶尔过年的时候李薇会问一句“你姐最近怎么样”,他每次都答“不知道”,然后两个人就不再继续。
这一次他也没说出来,只是说:“我出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来。”
李薇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你手机开着声音。”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多。赵东升在门诊楼外面的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入口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从急诊出来那天,也是站在差不多的地方,只不过是另一家医院。那时候他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铝合金拐杖,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刚从窗口办完延期缴费回来,裤兜里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住院部。
病房在六楼,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赵东升被挤在最里面,面对着电梯壁上贴的“禁止吸烟”标识。他闻到旁边一个大爷身上浓重的膏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他胃里有点不舒服。
六楼到了,他顺着走廊找到病房号。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能从门缝里看到靠窗那张床上侧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有些发灰。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王姨,正在低头削苹果。王姨抬头看见赵东升站在门口,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把门拉开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来了。她在睡,医生说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刚睡着没一会儿。”
赵东升站在门口没进去,视线越过王姨的肩膀落在那张床上。赵丽华侧躺着的时候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小。他印象里赵丽华一直是个大骨架的女人,以前在老家开店的时候,她能把一箱啤酒从仓库搬到前厅。现在这个侧影瘦得几乎让他不确定是不是认错了人。
“确诊了?”他问。声音很低。
王姨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昨天上午做的穿刺,今早出的结果,医生跟她本人谈了。她回来就一直哭,然后就没说话了,我说给你打个电话,她不让,说‘别找他,他不认我这个姐了’。”
赵东升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机,又松开了。
“她在哪家医院看的?”他问。
“就是这里,挂的肿瘤科,一个姓周的主任医师接待的。”
“分期呢?”
王姨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没敢多问。反正医生跟她谈的时候,我听见说什么扩散什么的……”
赵东升“嗯”了一声,正准备再问点什么,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赵丽华翻了个身,转向门口,半睁着眼睛看过来。她看到赵东升的时候,表情有两三秒的空白,然后那点空白被一层很薄的东西填满了,像是想挤一个笑出来但没成功,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只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她只是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用很哑的声音说了一句:“王姨,你怎么还是把他叫来了。”
王姨搓着手说:“丽华,你弟来看你,你——”
“他来看我?”赵丽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几乎听不出情绪,“他是来跟我说‘你当初没帮我所以我现在也不帮你’的吧。”
赵东升本来一直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床尾的位置。他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看着赵丽华的脸。她比他记忆里老了太多,眼角全是纹,颧骨高得有点突兀,瘦下来之后两颊凹进去,衬得眼睛大得不正常。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赵丽华终于正眼看他,“你早上在电话里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拉黑我,你不接我电话,你跟我说那些过去的事——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可怜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裂了一下,然后她闭了嘴,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病房里安静了。王姨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的苹果皮断了,苹果滚到床尾,落到地上。
赵东升低头看着那个苹果,弯腰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旁边一张陪护椅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右腿不自然地往前伸了一下——这是习惯性的动作,坐久了膝盖会僵,他总会不自觉地把它伸直几秒。
赵丽华偏着头,余光看到了他那个动作,视线在那一瞬间定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腿还疼?”
赵东升没回答,反问道:“医生怎么说的?”
赵丽华不说话了。王姨在旁边小声补充:“说要做几项进一步的检查,然后定方案,可能是化疗加手术,费用……”
她看了一眼赵丽华的侧脸,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赵东升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低头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推过去放在赵丽华手边:“这是我现在的号码,不是黑名单里的那个。你后面的检查如果需要人陪着去,让王姨给我打电话。”
赵丽华没有动那张纸,也没有看他。
赵东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对王姨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赵丽华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恨我,对吧。”
赵东升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没有回头。他说:“我七年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确实恨过。后来不恨了,就是算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电梯里更重。赵东升站在走廊尽头等电梯,低头翻手机,看到李薇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他刚准备回“晚点回去”,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侧身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从楼梯间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脸上挂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焦虑又像是不耐烦。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说:“赵东升。”
赵东升认出他了。赵丽华的老公,许军。
许军比七年前胖了一圈,啤酒肚把T恤绷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头发也少了不少,油亮亮地贴在头皮上。他看着赵东升,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你姐这个病,你打算出多少钱?”
赵东升刚把手机锁屏,手还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许军,发现许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试探感,好像那个数字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她是你老婆。”赵东升说。
“我知道是我老婆,但是你也知道,她娘家这边就你一个能靠得住的——”许军把手里的烟夹到耳朵后面,两只手摊了一下,“我跟你说实话,家里现在现金流紧张,公司那边今年压了三笔款没回来,小孩上学又要一大笔,我这边真的是拿不出那么多了。你姐说你买了房,你那个工地项目也做得不小,你要是能先垫着——”
“许军。”赵东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个字都很清楚,“七年前你老婆拉黑我的时候,你当时在干什么?”
许军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提那个干什么?”
“你当时在饭桌上,接了我的电话,说‘丽华手机没电了吧’。”赵东升看着他的眼睛,“你们两口子一个拉黑,一个装傻,那天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你现在跟我谈她是我姐,要我出钱?”
许军的声音变低了,带着点压着的火:“那是你跟她的事,你跟她再怎么着,她现在病了,你们是亲姐弟——”
“亲姐弟。”赵东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视线从许军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亲姐弟,”他又说了一遍,“她当初哪怕接我一次电话,跟我说一句‘姐现在也没有,你等我凑凑’,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他转过身,按了一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许军一眼,说:“你让她好好治病。需要人跑腿的话,我会来。但你问我出多少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许军站在走廊里,脸色难看地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捏在手里攥烂了。
赵东升背靠着电梯壁,掏出手机,点开和李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中午回去,排骨留着。”
发送成功之后他锁了屏,闭上眼。
电梯下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张空病床进来。赵东升睁开眼往旁边让了让,医生对他笑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几楼?”
“一楼。”他说。
医生按了关门键,然后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落在赵东升的右腿上。赵东升今天穿了一条深色工装裤,右腿膝盖外侧那块布料的褶皱明显比左边多——那是他肌肉萎缩之后留下来的习惯性松垮。
医生没说话,挪开了目光。
电梯重新下行的时候,赵东升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李薇回复了,掏出来一看,是王姨发来的消息:
“东升,你姐刚才一直盯着你写的那个号码看,我跟她说你走了,她没说话。对了,她让我转告你一件事——那年她拉黑你那天,许军把她手机拿走了,说‘你弟就是来要钱的,你心软了以后就甩不掉了’,然后把她手机卡抠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赵东升盯着这条消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个医生推着床从他身边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出电梯,在住院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重新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王姨:
“她说她后来把卡找回来了,但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她打给你的时候你已经出院了,一直没打通。”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坐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右腿伸直了,膝盖关节那里隐隐地泛起那种熟悉的、天气变冷或者坐久了就会出现的钝痛。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和手机上那个灰绿色的“已读”。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直到手机第三次震动。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王姨,是李薇。李薇发了一张照片,是餐桌上炖好的一锅排骨,旁边摆了两副碗筷,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再不回来肉要炖化了。”
赵东升看着那张照片,大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住院部大门。
他走到停车场外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是赵东升先生吗?我是丽华姐的同事,她之前在我们公司挂名的那个项目……我想跟你说一下,许军昨天到公司来,把她名下最后那点股权转让协议签了。”
赵东升的脚步停住了。
“转让给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说:“转给他自己了。”
第3章
赵东升站在医院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又问了一遍:“什么股权?”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慢下来一些,像是在组织措辞:“丽华姐三年前投了一个餐饮项目,她跟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合伙开的店,占股百分之二十五。店不大,投资也不多,但她当时为了拿这个股,把自己手上几万块私房钱全部放进去了。今年店里的生意其实还行,年底应该能分点红。昨天许军到公司来,拿着她的身份证和委托书,说丽华姐住院了不方便出面,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给了他自己,名义上是‘代持’,但实际上我们私下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赵东升听懂了。
“委托书上签的字是她本人签的吗?”
“看笔迹……像是她以前的签法。但丽华姐昨天才住进来的,前天她还在店里跟我们聊过天,根本没提过要转股的事。”
赵东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左手揉了揉眉心,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刘,刘斌,是店的行政主厨,也是合伙人之一。丽华姐对我不错,这店是她拉我入伙的,我这事憋不住才给你打的电话。她手机一直关机,我们联系不上她本人。”
赵东升说:“你把店地址发给我,我晚点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没动,旁边有辆车从停车场出来按了一声喇叭,他才往路边让了两步。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股权”“委托书”“代持”这几个词,像是拼图里突然多出几块颜色不对劲的碎片,跟早上赵丽华躺在床上那个干瘪的背影、许军在走廊里劈头盖脸问他“出多少钱”的表情,还有王姨转述的那句“许军把她手机卡抠了”,全部搅在一起。
他又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他打给赵丽华的最后一个电话,当时接通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听到旁边有男人的声音说了句“你弟找你能有什么好事”,然后赵丽华才匆匆说了那句“我现在特别忙”。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现在想起来,跟许军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家里小区的名字。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股权转让 代持 法律效力”,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半了,李薇正把排骨从砂锅里盛出来。她看他进门,没多问什么,只说了一句“洗手”,然后把碗筷摆好了。
赵东升洗完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李薇坐在对面,端着碗喝汤,喝了两口之后忽然说:“你姐那边的病,严重吗?”
赵东升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是她的病?”
李薇低头喝汤,没抬头:“你早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那个时间接到电话就出门,回来又不是从工地那边回来的方向。如果不是她出事,你不会是这个表情。”
赵东升把筷子放下,看着李薇。她正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动作从容,没有催促的意思。他们这七年就是这样过的,李薇从来不追着他问,只在旁边等着,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排骨炖萝卜,滚烫的,穿过喉咙的时候像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碗放下,说:“乳腺癌,刚确诊的,还不知道具体分期。”
李薇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东升把早上跟赵丽华在病房里见面的经过简单地说了,许军在医院走廊里质问他出多少钱那段也说了,最后说到那个叫刘斌的主厨打来的电话。
“许军在她住院第二天就把她的股权转走了?”李薇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但声音还是平的,“她在医院躺着自己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她手机可能一直被许军拿着。”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自己的手机,她自己的股权,他凭什么转?委托书谁签的?”
“刘斌说笔迹像是她以前的签法。有可能是以前签过空白的东西,许军拿过来填了日期。”
李薇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汤碗端到厨房,背对着赵东升说:“你下午要去那个店?”
“嗯。”
“我跟你一起去。”
赵东升想了一下,说:“你下午不是要跑税务那边?”
“那个可以明天去。”李薇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一个人去,说不好那些事。”
下午两点多,赵东升和李薇到了刘斌发来的地址。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招牌是手写的木匾,写着“丽华小馆”四个字。赵东升站在招牌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个字的字体有点歪,像是谁自己拿毛笔写的。
刘斌在店里等着,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见到赵东升就把围裙解了,招呼他们坐到最里面一桌。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刘斌压低声音说:“今天中午忙,刚收完桌,正好咱们说话方便。”
他拿了三杯茶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许军来的。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进了办公室,说丽华姐病了,她要转让股权,让他全权代理。当时我另一个合伙人老郑也在,我们两个看了委托书,上面有丽华姐的签字,日期写的是前天。”
刘斌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趁他不注意拍了一张。”
赵东升接过来看。照片拍得很清楚,是一份手写的委托书,授权许军代表赵丽华办理名下全部股权转让事宜,下面有签名。签名他看着眼熟,确实是赵丽华的笔迹,她写“华”字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往上带一个小勾,这是她从小写字的习惯。
李薇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日期是前天?”
“前天。丽华姐前天还在店里待了一下午,跟我聊装修的事,没提过一句转股。”刘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她前天晚上还跟我说,年底分红要是够了,她想给店里换一套新灶。”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刘斌,问:“转让协议签了没有?”
刘斌说:“签了。许军当场让我们在协议上签了字,说时间紧,医院那边要交钱。老郑签了,我也签了。但那份协议上有一句‘转让价款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协议上根本没写许军要付多少钱给丽华姐。”
李薇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写价格?”
“没写。许军说回头再补,先走流程。但是那份转让协议已经生效了,因为他有委托书,按照程序,他有权代替丽华姐签字。”刘斌苦笑了一下,“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才到处翻号码打给了你。丽华姐手机打不通,我才想起来她以前提过你。”
赵东升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他把杯子放下,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摸了一圈。
“许军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什么样?”他问。
刘斌想了想:“挺急的,有点慌,但说话不打磕巴。他进来的时候手一直在翻手机,签完字就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赵东升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他掏出手机,翻到王姨的号码,打了一条消息过去:“王姨,丽华姐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你看到她用了吗?”
王姨隔了三分钟回过来:“她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上,许军昨天来看她的时候拿起来过,后来我一直没见她用。她说眼睛疼不想看屏幕,但我感觉她好像找过,没找到。”
赵东升看完这条,锁了屏回到桌前坐下。李薇正在跟刘斌聊店里的经营情况,问去年的流水和利润,刘斌大致说了一下。赵东升听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店虽然不大,但按刘斌说的利润率,赵丽华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一年分红至少能有大几万块。对于躺在病床上等着交治疗费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深吸一口气,对刘斌说:“那份委托书和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你能给我一份吗?”
刘斌点点头:“我让老郑拍了一份,电子版待会儿发你。”
赵东升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刘斌叫住他,从柜台后面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这个是丽华姐前天搁在我这里的,她说先放店里,等过几天再来取。我当时没多问,你看看吧。”
赵东升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跟李薇出了店门,走了两条街,才在一个公交站台边上停下来,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起来的A4纸。银行卡是赵丽华的名字,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很草,但能看出来是赵丽华自己写的:
“存了八万三千六,店里分红攒的,谁也别动。以后给东升那孩子结婚的时候用的。他腿那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别跟他说。”
赵东升拿着那张纸,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下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纸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
李薇站在他旁边,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手里轻轻抽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她自己包里。
她说:“走吧,回家再说。”
赵东升没动,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姨两分钟前发来的。他点了进去。
“东升,你姐刚才问我了,问你是不是真的走了。我跟她说你留了号码,她让我告诉你,别查了。她说那份委托书,她确实是知道签的,前天晚上在店里许军拿给她签的,说是手续的事,她当时头昏脑涨的没仔细看。”
赵东升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王姨又发来一条:“她说许军跟她说,签了字店里就能走保险,她信了。”
赵东升把手机放到眼前很近的地方,那行字在视野里微微发虚。他眨了眨眼,重新看了一遍。
李薇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公交站牌上的线路图看了好几遍。她转过来看着他,没说“你没事吧”,也没说“别往心里去”,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又拿出来,拍了拍平整,说了一句:“这卡我先收着。等你姐脑子清醒了再说。”
赵东升把手机锁了屏,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看着进站的一辆公交车减速靠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他让开一步给老太太让路,然后转头看着街对面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
“她不识字吗?”他忽然说了一句。
李薇没回答。
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车站等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要不要坐公交车。过了大概两分钟,赵东升的手机又震了。他还以为是王姨,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赵先生,我是肿瘤科周主任,您姐姐的主治医生。下午她单独找了我一趟,让我转告您一件事——她拒绝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说她没钱。如果您方便的话,建议您尽快跟她本人沟通一次。”
赵东升盯着短信,把手机递到李薇面前。
李薇低头看完,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说:“你回去吧。”
赵东升说:“你也去。”
李薇没拒绝,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说:“你先给她买碗粥带上。她那个病房的食堂,中午发的好像是大米饭。”
第4章
赵东升拎着两碗粥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偏了,从西边的窗户斜着扫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条。他推开门的时候,赵丽华正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面前摊着一堆单子和病历,旁边放着半杯没动过的水。
王姨不在了,许军也不在。房间里只有赵丽华一个人,低头看着那些纸,手指按在页角上,像是刚翻到一半。
赵东升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的。”
赵丽华没有抬头看他,也没看那碗粥。她伸手把面前那些单子拢了拢,摞齐了放在一边,然后说:“主治医生给你发消息了?”
“嗯。”
“他多事。”赵丽华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的那种沙哑。
赵东升拉了把椅子坐下,李薇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没坐,只是把包放在窗台上,手扶着包带,安静地站着。
赵丽华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赵东升,然后落在李薇身上,停顿了两秒。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但最终没有开口,又把视线转开了。
“姐,”赵东升把粥碗的盖子掀开,把勺子放进去,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先吃东西。你一天没吃了吧。”
赵丽华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东升,你知道许军把店里的股权转走了吧。”
赵东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点了点头。
“我今天下午找王姨要了她手机,登了我自己的微信,看到刘斌给我留的言了。”赵丽华的声音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但每说一个字那个控制就松掉一点,“许军前天晚上来店里找我,拿了几张纸让我签,说店里有个什么保险条款要更新,我那个法人身份需要授权,不然理赔走不了。我那天刚好头特别疼,这几天我都头疼,也没仔细看他说什么就签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有点抖。李薇往前一步,帮她把杯子递到手里。赵丽华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李薇,嘴唇挤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低头抿了一口水。
“我刚刚给许军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赵丽华把水杯放回去,声音更低了,“店那个股份,是我自己攒了好几年才投进去的。我知道这病要花钱,我想着如果实在不行,把那股权卖了也行,至少能救个急。但我没想转让给许军,更没想白给他。”
赵东升说:“那份协议上没写转让价款,严格来说还没有完成对价支付。你要是现在反悔,可以主张协议无效。”
赵丽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你懂这个?”
“上网查的。”赵东升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赵丽华又把那些单子拿过来,这次她直接递给赵东升:“医生说要做化疗和手术,但这之前还要做几项检查。每一项单子上面都有价格,加起来……”
赵东升接过来翻了一下。床位费、检查费、穿刺复查、术前评估,加起来是好几万。再后面是手术和化疗的预估费用单,还没有盖章,大概是医生先给她看的参考数字。
赵丽华把粥碗端起来了,用勺子搅了两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赵东升翻单子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腿还疼吗?”
赵东升手上一停,抬头看她。这已经是一天里她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有时候。”他说。
赵丽华把视线移开了,看着窗外西斜的太阳。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瘦下来的脸在逆光里轮廓格外分明。她说:“我那天晚上其实一直在看你的消息。我看到了你发的那条长短信,写了那么多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东升把单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许军当时把手机拿走了,说帮我回,然后回了一条‘我也困难’,就把我拉黑了。”赵丽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当时刚怀了二胎,胎不稳,他让我别操心别的事。那条短信我根本没来得及回。”
赵东升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我重新装上卡再找到你号码的时候,你已经出院了。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以为你换了号。”赵丽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把那碗粥又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我后来就不敢打了。我怕你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李薇站在窗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丽华姐,你女儿知道你要做手术吗?”
赵丽华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毫不相关的话题突然拉回了现实。她说:“知道了,我给她发了消息。她说她学校那边最近有考试,走不开。”
赵东升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
赵丽华自己补了一句:“是她妈病了,不是她妈死了。走不开就是走不开。”
李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赵丽华面前。
赵丽华看着那个信封,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脸色变了一下:“这个怎么在你那儿?”
“刘斌给东升的。”李薇说,“他说你前天放店里的。”
赵丽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那张纸上的字她当然记得。她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回信封里,推回给李薇:“这个你拿着。”
李薇没接。
赵丽华说:“我当时存的时候就想好了,那是给东升的。你们结婚我没去,也没给红包,这个就当补的。不管以后怎么样,那是我的事,这个钱我不往回拿。”
赵东升看着她,说了一句:“姐,你现在在医院,这钱你先留着治病。”
“我不要。”赵丽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来,“我那天签那个委托书,是我自己没长脑子。许军拿走的那个股权,我认了。但我自己存的钱,我说了给谁就给谁。”
李薇看了赵东升一眼,然后伸手把信封接过来,放回了包里。她说:“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出院了再说。”
赵丽华没再推,只是又把那碗粥端起来,低头慢慢地喝完了。
赵东升等她喝完,把碗收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许军今晚来吗?”
“不知道。”赵丽华说,“他早上来了一趟,跟我说股权那边办好了,让我安心养病。然后就走了。”
“他来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让我别操心钱的事,他那边在想办法。”赵丽华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他说的想办法,就是把我东西先拿走。”
赵东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了一扇开着的窗户,掏出手机找到刘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开门见山:“刘斌,那份转让协议上,许军签字的受托人身份是怎么写的?”
刘斌说:“写的是‘配偶’。”
“委托书上的日期,是他自己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手写的,黑色的签字笔。”
赵东升想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前天你确定丽华姐到店里的时候是白天,大概几点?”
“下午两点多到的,一直待到快五点才走的。”
赵东升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说。他挂了电话,又翻出早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我是你姐邻居”那条短信,回了一句:“王姨,丽华姐前天晚上几点回的家?许军在不在家?”
王姨回得很快:“晚上七点多回来的,许军那天晚上没在家,说是应酬。十点多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丽华已经睡了。”
赵东升盯着这些信息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病房。推门的时候,他看到赵丽华正侧头跟李薇说话,李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给赵丽华看什么东西。赵丽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忽然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怎么了?”赵东升走过去。
李薇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许军的朋友圈,半个小时前刚发的一条。文案写的是“为家人全力加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医院缴费窗口的收据,上面金额是五万整。底下已经有七八个赞和几条评论,全是“许哥真男人”“嫂子一定会好起来的”这种话。
但李薇给他看的不是那条朋友圈本身。她翻到了收据照片的下一张截图,是许军在同一时间发在另一个聊天群里的消息截图。那个聊天群是他的牌友群,许军在群里说了一句:“搞到五万,先应个急。她那个店转过来,年底分红了再补回去就行。”
赵丽华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颤,但没有哭出声。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李薇,蹲在床边,平视着赵丽华的后脑勺。他说了一句:“姐,你那个股权转让协议,签的时候在场的人只有你和许军?”
赵丽华闷声回了一个“嗯”。
赵东升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的押金。”
赵丽华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红了一片:“不用你拿钱。”
“不是给你拿钱。”赵东升说,“是把今天那个缴费单上的押金交了。你现在的手机不在你手上,住院手续要用的东西都在许军那儿,我去柜台问一下能不能重新开一条信息通道。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丽华在后面说了一句:“东升,你恨我可以,你别——”
“我不恨你。”赵东升没有回头,扶着门框说,“我昨天就跟你说过,我只是算了。七年前那天晚上你没接电话,我自己熬过来了。今天你躺在这里,我没办法算了。这跟恨不恨没关系。”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李薇跟出来的时候,赵东升正站在护士台前面,跟值班护士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很稳,报着赵丽华的姓名和住院号,问能不能重新绑定一下家属联系人,把手机号改成他自己的。
护士查了一下系统,说这个病人的联系人那一栏目前填的是“配偶”,可以修改,但要本人确认。赵东升点点头,说等下让人来签字。
他拿着护士递给他的表格转过身,看到李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靠着走廊的墙壁,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秒。李薇走过来,伸手把他手里的表格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去缴费窗口排队,我去让她签字。”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刚刚说‘我自己熬过来了’那句话,下次别说了。”
赵东升站在护士台的灯光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合上的那一下,他听到里面赵丽华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像是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
他转过身,朝缴费窗口走过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是他上个月刚合作完的一个建材供应商。短信内容很短:
“赵总,问你个事。你们家那个姐夫,许军,刚才到我这儿来了,说要拿你的名字先赊一批货。他说跟你姐那边有合作项目,先把货提走,款回头你结。这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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