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拆迁款到账那晚,李秀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热汤泼在我新买的羊绒裙上。她说:“这个家,轮不到外人上桌。”我擦掉裙摆的油渍,看着茶几底下那个装满七十万现金的旧皮箱,忽然笑了。凌晨三点,我拖着箱子坐上去往机场的出租。后视镜里,婆婆追出来摔倒在雨地里,而我摸出口袋里那张飞往上海的机票,指尖还在发抖。
第一章
雨刮器刮过前挡风玻璃的时候,我数清了第七张百元钞票上的编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凌晨三点的机场高速空旷得像条黑色的河,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亮我膝盖上那个磨破边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五张银行卡,三张定期存单,还有刚从老宅茶几底下拖出来的那个旧皮箱——七十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还在以每分钟十几条的速度往上顶。家族群里,小叔子发了段十二秒的语音,转文字显示:“嫂子这也太过分了,妈心脏病都要犯了。”二姨跟了句:“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三姑直接@了我:“秀芬啊,你赶紧回来给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机场航站楼的灯光从远处漫过来,暖黄色的,刺得我眼眶发酸。出租车拐进出发层,我付了钱,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色羊绒裙的前襟上,那摊已经干涸发黑的油渍像朵丑陋的花,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四个小时前,李秀芬把那碗刚出锅的排骨汤端起来,手腕一翻,滚烫的汤汁浇下来的时候,我甚至听见了羊绒纤维收缩发出的细微嘶啦声。
“妈!”周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坐下!”李秀芬把碗墩在桌上,瓷器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这是周家的饭桌,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拆迁款是给我们老周家传宗接代用的,不是给外人拿去贴补娘家的!”
满桌子亲戚都噤了声。二叔低头扒饭,三婶假装给小孩擦嘴,就连平时最向着我的小姑子周敏,也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站着,汤汁顺着裙摆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客厅正中央挂着公公的遗像,黑白照片里那个人温和地笑着,好像在看这场闹剧。这套老宅是公公去世前买的,八十平,两室一厅,房产证上写的是李秀芬一个人的名字。去年年底片区规划下来,老宅划进了拆迁范围,补偿款七十三万。消息出来那天,李秀芬破天荒炖了锅红烧肉,给我夹了最大的一块。
“明子媳妇,”她当时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这些年委屈你了,等钱下来了,妈给你们凑个首付。”
周明在旁边跟着笑,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
我那会儿真信了。嫁进周家六年,我比谁都清楚李秀芬的脾气——守寡二十年拉扯大三个孩子,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词儿我从前是信的。我娘家在两百公里外的县城,父母早没了,只有一个弟弟在电子厂打工。逢年过节我寄点钱回去,李秀芬看见了从不说什么,偶尔还提醒我“别让人家说咱周家亏待媳妇”。
可拆迁款到账那天,一切就变了。
钱是打到李秀芬卡上的。当天晚上她就把三个子女叫回来开会,我照例在厨房忙活。隔着门板,我听见周明的声音:“妈,说好了给小雨她们付首付的……”
“你懂什么!”李秀芬声音尖起来,“你姐家孩子明年上初中要择校费,你弟谈对象对方要彩礼,这钱得掰成八瓣花!你们那个房子,再租两年怎么了?”
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关小火,听见小叔子周亮说:“哥,你也替妈想想,我女朋友家说了,没房子不结婚。你们反正也租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周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我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夜风很凉,他后背的衬衫汗湿了,贴在我脸上。“小雨,”他突然开口,“我妈她……拉扯我们不容易。”
我把脸埋在他背上,没吱声。
其实我想说,我也不容易。六年,我在超市理货,在奶茶店摇杯子,在保险公司跑业务,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填进这个家。周明在建筑公司画图纸,工资不高,还要供周亮读大学。李秀芬那点退休金,连买药都不够。我们租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公房,墙上掉皮,下水道老堵,夏天蟑螂到处爬。我说过很多次想搬个好点的,周明总是说:“再等等,等弟弟毕业了,等妈身体好点……”
等的第六年,拆迁款来了。
我以为终于等到头了。
可李秀芬把钱攥得死死的,连个钢镚儿都不往外吐。周亮谈的那个女朋友,要十八万八彩礼,还要在县城买房。大姑子周芳的孩子要上私立初中,择校费开口就是五万。李秀芬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我和周明的那份。
“你们反正也熬过来了,”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不抬,“再熬两年怎么了?做老大的,不该让着弟弟妹妹?”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在背后绞着抹布。周明在旁边低着头,像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周明背对着我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裂缝里渗出的水渍,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话。她躺在县医院的白床单上,瘦得脱了形,攥着我的手说:“小雨,嫁了人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世上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我妈走那年我十九岁,弟弟才十五。我把她留的那对金耳环卖了,凑了学费念完大专。后来嫁进周家,李秀芬嫌那对耳环是假货,我说丢了。其实没丢,藏在我旧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这些年搬家三次,从来没丢过。
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周明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老实、本分、孝顺,可他的“孝顺”是把我的六年熬成了他母亲的底气。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从一堆旧发票底下摸出个铁盒。盒子里是五张银行卡,都是我这些年背着周明存的。他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我在奶茶店一站站一天,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进去。不多,加起来八万六。还有三张定期存单,是去年和今年偷偷存的,总共五万。
然后我去了客厅。
李秀芬睡觉轻,她卧室的门虚掩着。我屏住呼吸从门口经过,听见她均匀的鼾声。茶几底下那个旧皮箱,她藏得并不高明——以为用块绒布盖着就没人知道。我蹲下去,轻轻掀开绒布,皮箱的锁扣弹开。七十万现金,五十一沓,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我数了三十六沓塞进帆布包,剩下的原样放好。拿这些钱的时候我手在抖,可脑子里有个声音特别清醒: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这六年熬出来的,这是你妈让你留的后路。
我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妈,我先出去散散心。钱我带走一部分,算我这些年该得的。周明,想清楚了来上海找我。”
我连行李箱都没拿,只背了个帆布包,揣着手机和身份证就走了。出租屋楼下那盏声控灯坏了半年,我摸黑下楼,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可我没停,一瘸一拐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
“机场。”我说。
司机从镜子里看我,大概觉得凌晨三点穿条油渍麻花的裙子去机场的女人不太正常。
我报了“上海”,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机场到了。我走在空旷的出发大厅里,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像有人在身后追。值机柜台前排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临时出差,麻烦帮我改签……”
我在自助机上换了登机牌,安检通道只有两个口开着。站在传送带前,我把帆布包放上去,包里那三十六沓钞票的形状在X光机屏幕上一定很明显。安检员是个年轻女孩,多看了我两眼,问:“包里什么?”
“书。”我说,“一些专业书。”
她让我打开包检查。我拉开拉链,钞票整整齐齐码着,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裙子上的油渍,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我过去了。
登机口在二楼最里面,我走过去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停机坪上飞机翅膀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摸出手机开了机。
三百多条未读消息。
周明的电话打了二十七个,微信发了五十三条。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小雨你去哪了?妈说你拿钱了?你别冲动,咱们好好说。”
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李秀芬在凌晨四点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周明你给我把你媳妇找回来!她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个钱是给你弟娶媳妇的!她凭什么拿走!她这是偷!是贼!”
我把语音听完,退出了群聊。
然后我给周明回了一条消息:“我在去上海的飞机上。钱我拿走了三十六万,剩下的还在老地方。你想清楚,是要继续在你妈那个桌子上当孝子,还是跟我走。”
发完我就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最底下。
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我站起来,裙子上的油渍在晨光里更明显了,我索性把那块地方扯了扯,让它不那么碍眼。排在我前面的是对老夫妻,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问:“姑娘,出差啊?”
“不是,”我说,“回家。”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进廊桥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开机的时候我设了定时,五分钟后会自动开机。但我没理它。机舱里有些冷,空姐递过来一条毛毯,我裹在身上,闭上眼睛。起飞的时候失重感猛地袭来,窗外地面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我忽然哭了。
没出声,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淌。六年的委屈,六十万的期待,三十六万的“后路”,全混在一起,烫得我胸腔里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邻座的男人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接过来,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上海还在两千里之外。我不知道到了那边能干什么,住哪,找谁。我只知道那三十六万现金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我腿上,像个滚烫的证据,证明我终于做了这六年里最应该做的一件事。
飞机平飞了。空姐开始推餐车,我睁开眼,要了一杯热水。杯子是纸的,烫得我从指尖暖到心口。窗外云层很厚,太阳在云上面,金灿灿的一片。我低头看了看帆布包,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白纸条,上面是银行手写的“壹拾万元整”。
我把纸条塞回去,把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然后我拿出手机,开机。消息又多了十几条,但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周雨是吗?我是上海鼎盛房产的HR,你投的简历我们收到了,方便明天上午来面试吗?”
我愣了两秒,想起半个月前半夜睡不着刷招聘软件,随手投了几家上海的公司。当时没指望有回音,毕竟我在一个三线小城待了六年,简历上除了超市理货奶茶店摇杯子就是保险业务员。
但我回了个“方便”,发了航班号过去。
对方秒回:“好的,到了联系我们,有人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帆布包侧面那个磨破的角落里,露出我妈那对金耳环的一角——我忘了,昨天换包的时候顺手从旧书包里摸出来塞进去了。
黄澄澄的,在机舱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窗外云层散开,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城市轮廓。上海到了。
第二章
虹桥机场到达层的风比我想象的要大。
我拖着帆布包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接机的人群黑压压地挤在栏杆后面,举着各种牌子。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看见有人举我的名字。正打算掏出手机给那个HR打电话,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周雨?”
我转过身,看见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胸前别着鼎盛房产的工牌,名字那栏写着“陈敏”。
“我刚从那边过来,有点堵,”她指了指停车场方向,“走吧,车在那边。”
我跟在她后面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陈敏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你比照片上瘦啊,简历上那张照片是你去年拍的?”
“前年。”我说。
“那得补一张了,”她笑了笑,“不过没事,我们这行不看脸,看的是你能不能把房子卖出去。”
车是辆白色高尔夫,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陈敏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你裙子……”
“早上出门急,”我说,“弄脏了。”
“到了公司先换套正装,行政那边应该有备用的。”陈敏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高架上的车流,“咱们长话短说啊,你简历我看了,在老家做过三年保险业务员,有销售经验。我们这边现在急招新房销售,底薪四千五加提成,包住不包吃,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能接受吗?”
“能。”我说。
“行,那就先试试。你今天就入职,下午有个培训,明天开始跟盘。”陈敏顿了顿,“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们这行累,天天在外面跑,被客户骂是家常便饭。你一个大老远从老家跑过来的,可得想清楚了。”
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感觉到里面的钱硬邦邦地硌着小腹。
“想清楚了。”我说。
公司在一栋商业楼的三楼,出了电梯就是开放式的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打电话的人。陈敏领我去行政那儿领了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让我去卫生间换上。卫生间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眼线晕成一团黑,头发也乱糟糟的。我把脸洗干净,把裙子换好,把脏了的羊绒裙叠起来塞进帆布包。
出来的时候陈敏递给我一杯咖啡:“拿着,提提神。培训十点开始,你先坐那边等会儿。”
我端着咖啡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从下飞机到现在,我一直没敢开机。现在手指按在开机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亮起来,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周明:三十七条未读。
家族群:一百多条。
李秀芬本人给我发了七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的。我一条都没听,直接划过去。周明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小雨,你到了吗?给我回个电话行不行?妈在家哭了一早上,说要去派出所报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过去:“你报吧。”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
培训室在三楼最里面,来培训的加上我总共八个人,都是新人。讲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张,说话带点东北口音。他给我们讲楼盘的基本信息、户型、周边配套,讲了两个小时,我拿笔在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咱们这个盘在青浦,靠近地铁站,单价四万二,主打刚需小户型。”张讲师敲了敲白板,“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盘卖出去。别跟我讲行情不好,行情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你要做的就是让客户觉得,现在不买他就亏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茶水间泡了碗泡面。刚把叉子插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周明。
他没发消息,打了个电话过来。屏幕上的名字闪了十几秒,我咬着泡面叉子,大拇指在挂断键上悬着,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小雨!”周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你在哪?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妈她……”
“她怎么了?”我嚼着泡面,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她……她上午去派出所了,说家里遭了贼。”周明吸了吸鼻子,“我拦了半天没拦住,警察来家里看了看,说这属于家庭内部纠纷,不管。妈气得把茶几掀了。”
我咽下那口面,没说话。
“小雨,”周明的声音低下去,“你回来行不行?钱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周明,”我把叉子放下,“你告诉我,你妈说要拿钱给周亮娶媳妇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妈的钱……”他小声说。
“那是拆迁款。”我打断他,“老宅是你爸留下的,你爸走的时候你弟才十四岁,你姐刚工作,是谁在照顾这个家?是我。六年,你妈退休金两千三,你工资四千五,你弟学费一年两万,你姐生孩子随礼五千,这些钱从哪来的?从我工资里出的。”
周明没说话,呼吸声有点重。
“我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千,我交了多少年?你算过吗?”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不想停,“六年,七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千,二十一万六千。你弟大学毕业的工作是我托我以前的客户介绍的,你姐家孩子上幼儿园的赞助费是我垫的,你妈去年住院的医药费是我刷信用卡付的。这些钱,你妈记过吗?你说过吗?”
“我……”
“你没说过。”我吸了口气,“所以你妈觉得那七十万全是她的,她想给谁就给谁。周明,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那钱里有没有我的份?”
电话那头长长的沉默。茶水间的微波炉忽然叮了一声,有人在旁边接了杯水,我侧过身避开她。
“……有。”周明的声音终于传过来,闷闷的,“可是小雨,那是我妈啊,她一个人拉扯我们……”
“我知道她一个人拉扯你们不容易。”我闭了闭眼,“所以我敬她,让她,忍她。可周明,我也是人,我也想要个自己的家。结婚的时候你说等两年,两年后你说等弟毕业,弟毕业了你又说等拆迁。现在拆迁款下来了,你妈连个厕所都不肯给我。我等了六年了,我三十一了,我不想再等了。”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周明在哭。
我没哄他。以前他哭的时候我都会哄,拍拍他的背,说没事的没事的。但今天我说不出口。
“我把钱拿走三十六万,”我说,“我算了,这六年我交家里的钱,加上我该分的那份拆迁款,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剩下的三十四万还在老地方,你妈想给谁给谁,我不拦着。至于咱俩……”
我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高架桥上密密麻麻的车流。
“至于咱俩,你想好了再联系我。你要觉得我做错了,你就听你母亲的,去报案,让警察来抓我。你要觉得我没做错,你就自己想想,你到底要跟我过,还是要跟你妈过。”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泡面已经坨了。我把它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茶水间有人进进出出,没人理我。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直起身来,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擦了把脸,回到培训室。
下午的培训内容是销售话术。张讲师让我们分组演练,我的搭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林小满,刚从大专毕业,说话声音细细的。她看着我笔记本上的字,小声说:“姐,你写得好认真啊。”
“习惯了。”我说。
演练的时候我演客户,林小满演销售。她磕磕巴巴地讲楼盘信息,我故意刁难她,问了一堆问题,她答不上来,急得脸通红。张讲师在旁边看着,最后点点头:“周雨不错,有底子。小满你跟她学学。”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敏带我去宿舍,是公司租的一套三居室,客厅改成了卧室,摆了三张上下铺,住了五个女孩。我的铺位是靠窗的上铺,床单被套是统一的格子纹,枕头上还留着上一任住客的洗发水味儿。
我把帆布包塞进床底下,爬到上铺躺下。头顶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下铺的女孩在打电话,用方言跟男朋友撒娇,声音黏黏糊糊的。隔壁床的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里一个男人在喊“家人们谁懂啊”。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开了机。
周明发了一条消息:“小雨,我今天想了一天。你说得对,这些年是委屈你了。钱的事我会跟妈说,你先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我爱你。”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灯管又闪了两下,彻底灭了。下铺的女孩嘟囔了一声“物业也不来修”,摸黑开了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想起出租屋里那盏坏了半年的声控灯,想起我摸黑下楼时磕到的膝盖。
膝盖这会儿还在疼。我卷起裤腿看了看,青紫了一大片。
我把裤子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陌生的,干净的。窗外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可那些光离我很远很远。我在这间塞满上下铺的房间里,在一张咯吱作响的钢丝床上,抱着一个装了三十六万现金的帆布包,想着两千公里外那个叫周明的男人。
他说明天要跟他妈谈。
我信他,可我不太信他妈。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我妈。
她站在县医院走廊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冲我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整个人亮晶晶的,像镀了层金边。我跑过去想拉她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闹钟就响了。
我睁开眼,上铺的天花板正对着我,日光灯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白惨惨地亮着。
下铺的小梁已经起来了,在镜子前面涂口红。她回头冲我喊:“小雨姐快点儿,陈经理说今天去售楼处,八点半集合。”
我翻身下来,把帆布包塞进床底更深处,拿了个帆布袋装手机充电宝和笔记本。洗漱的时候在水池边碰到林小满,她顶着俩黑眼圈,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跟我打招呼。我冲她笑了笑,用冷水泼了把脸。
售楼处在青浦一个新建的商圈边上,门面挺气派,落地玻璃上贴着巨幅海报:“首付八十万,安家在上海。”陈列沙盘旁边站了七八个穿制服的中介,看见我们新人进去,表情都不冷不热的。
陈敏把我们带到后面的会议室,一人发了本厚厚的资料册。
“今天是你们的实战日,”她双手撑在桌上扫了我们一圈,“每人今天必须带至少三组客户看样板间,不管成不成,先练嘴皮子。客户来源自己找,电话、路边拉、亲友推荐,不限。”她看向我,“周雨,你之前做过保险,应该知道怎么找客户。”
“知道。”我说。
上午十点,我站在售楼处门口发传单。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穿着那套深蓝西装套裙,脚上是昨天在路边小店买的平底鞋,三十九块,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传单印得挺精美,铜版纸,上面是楼盘的3D效果图,绿树成荫,喷泉广场,跟旁边还在打地桩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发了半小时,接了十二张传单,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
我把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正打算换到地铁口那边,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都没看我就伸手:“给我一张。”
我赶紧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忽然停住了:“你们这个盘,离地铁站多远?”
“步行八分钟,”我说,“实测距离六百米。”
他看了我一眼:“实测过?”
“我今早走着测的,”我说,“从售楼处到地铁口,我走了七分半钟。”
他笑了:“行,带我去看看样板间。”
我领着这个叫赵建国的客户进了售楼处,边走边介绍。赵建国是个在静安上班的程序员,想给在老家的父母买套养老房。我给他讲了户型、朝向、周边医院和菜场的距离,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个头。样板间在二楼,精装修的,七十八平的两室一厅,采光不错,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一条河。
“我妈喜欢河边,”赵建国站在阳台上说,“她在老家住平房,门口就有条河。”
“那这个位置很适合,”我说,“而且咱们这个盘一楼有老年活动中心,明年就开放了。你爸妈过来住,白天能跟邻居下下棋打打牌,不闷。”
赵建国在样板间里转了三圈,最后说回去考虑考虑。我送他到门口,加了微信,他说有消息联系我。
他走后我靠在前台喘了口气。旁边一个老中介瞥了我一眼:“新来的?这么快就能带看,有两下子。”
“运气好。”我说。
下午又拉了四组客户,有两组进了样板间,留下微信的都是有意向的。六点收工的时候我腿酸得走路都打颤,鞋底磨了个洞,脚后跟磨出了水泡。陈敏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我的肩:“你今天不错,五组客户,留了三个意向,新人里你是最多的。”
“谢谢陈姐。”
“叫陈敏就行。”她递给我一瓶水,“走吧,晚上大家一块儿吃饭,东子请客,就当给你接风。”
东子是售楼处另一个中介,比我来早半年,东北人,话多,嘴碎,但不招人烦。晚上吃的是麻辣烫,一帮人挤在小店里,热气腾腾的。东子端着碗坐我旁边,一边往碗里倒醋一边说:“听说你从老家跑出来的?咋回事?家里逼你相亲啊?”
“差不多。”我说。
“嗨,这年头谁还没点破事儿。”东子嚼着鱼丸含含糊糊地说,“我当初也是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的,我爸非要我回去接班开大货,我死活不干,就来了上海。现在虽然也累,但起码自己挣钱自己花,舒坦。”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小雨姐,你今天带看的时候好厉害,那个客户本来都不打算进来的,你跟他聊了两句他就进去了。”
“我就说了句实话。”我笑了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明发了张照片,拍的是家里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那三十四万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下面跟了一行字:“妈同意把钱分了。你的三十六万你自己拿着,剩下这些,给姐的择校费和弟的彩礼。咱俩的事,妈说随你。”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怎么啦?”东子凑过来,“家里来消息了?”
“没事。”我把麻辣烫里的粉丝捞起来,吹了吹热气,“吃饭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完澡趴在上铺,腿疼得翻不了身。下铺的小梁在跟男朋友视频,声音低低的,时不时笑一声。隔壁床的在敷面膜,举着手机看综艺。日光灯管还是亮的,但蒙了层灰,光线灰蒙蒙地洒下来。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金耳环,举在眼前看。耳环是空心的小圆环,我妈戴了很多年,边缘磨得薄薄的,透光看过去,能看见里面暗金色的纹路。我想起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盖发紫。
“小雨,”她说,“嫁了人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把耳环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的纹路都印上去了。然后我摸出手机,给周明回了一条:“随我是吗?那我先在这边工作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去,关了小夜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了条细细的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见我妈。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赶地铁去售楼处,发传单、带看、打电话、回访客户。中午在售楼处后面的小卖部买俩包子对付一顿,晚饭有时候跟同事一起吃麻辣烫,有时候自己回去煮泡面。我渐渐认全了宿舍里五个女孩的名字和老家——小梁是四川的,林小满是安徽的,住我斜对面的王姐是东北的,还有两个上夜班的小姑娘我几乎碰不上面。
第三周的时候,赵建国给我发了微信,说要带父母来看房。
那天是周日,售楼处人特别多。赵建国带着他爸妈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等着。他爸是个瘦高的老头,他妈是个圆脸老太太,俩人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进了富丽堂皇的售楼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姨叔叔你们好,”我笑着迎上去,“我带你们去看看样板间,那边有电梯,不用爬楼。”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这姑娘真会说话。”
样板间里他爸妈转了好几圈,老太太尤其喜欢阳台上能看见河的那个角度,站了半天不肯走。赵建国在旁边跟她说,这个户型总价三百多万,首付要付八十万,月供九千多。老太太咂了咂嘴:“这么贵啊,老家的房子才十几万……”
“妈,”赵建国无奈,“这是上海。”
我在旁边没催,让他们慢慢看。等赵建国送他爸妈去洗手间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又问:“姑娘,这附近有菜场吗?我每天早上要买菜。”
“有,”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地图,“走路十分钟有个大菜场,我今早路过特意拍了张照片。”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面是我早上拍的那个菜场门口的照片,摊子上摆着新鲜的青菜和鱼。
老太太看完照片,笑纹更深了:“这姑娘心真细。”
那天下午赵建国就把定金交了。签合同的时候我在旁边帮着递材料,陈敏跟赵建国解释条款。赵建国的妈拉着我的手,悄悄塞给我一个橘子:“姑娘,辛苦你了,拿着吃。”
橘子是热的,揣在她兜里捂了一上午。我握在手里,鼻子有点酸。
这是我卖出去的第一套房。提成虽然不多,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不是完成任务,是帮一个人真的安了家。
晚上陈敏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新人有业绩的明天例会表扬。小梁在上铺晃着腿说:“小雨姐你太牛了,才来三周就开单了。”林小满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躺在上铺,把那个橘子剥开吃了,很甜。
但也不是每天都顺。
第四周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客户,中年男人,看房的时候特别挑剔,地砖颜色不对要说,门框角度偏了两毫米也要说,样板间的沙发坐垫软硬不满意也要说。我陪着他在售楼处转了俩小时,最后他说不买了,转身就走。我跟到门口,他还回头冲我说了句:“你们这房子不值这个价,忽悠谁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眶发涩。
东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别往心里去,这种客户多了去了。”
“我知道。”我说。
转身往里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明。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雨,”他声音有点哑,“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靠在售楼处门口的柱子上,“卖出去一套房了。”
“真的?”他语气里带点惊喜,“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他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头疼,去医院查了,说是血压高。弟的婚事定了,下个月办,女方家要的彩礼妈给了十八万八,姐家孩子的择校费也给了。剩下的钱妈存了定期,说留着给咱俩……”
“给咱俩什么?”我问。
“……买房。”他说,“妈说了,等你回来,钱取出来给你们凑首付。”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平底鞋又磨破了一双,脚趾头露在外面。
“周明,”我说,“你妈说等我回去。”
“嗯。”
“那我要是这辈子都不回去呢?”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听见他呼吸声变得急促,然后他说:“小雨,你别这样……咱俩好好的,你回来,咱们买个房子,好好过日子……”
“周明,你听我说。”我打断他,“我在这边上班挺好的,我卖出去一套房,我老板说要给我转正。我住宿舍,四人间,上铺,虽然挤但是热闹。我每天六点半起,晚上十一点睡,累,但是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不需要你妈施舍我首付,我也不需要你在我跟你妈之间做选择。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来上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说,“我不逼你。你来了,咱们一起租房子,一起攒钱,一起在这边扎根。你不来,我逢年过节回去看你,咱俩还是夫妻。但让我回老宅,跟你妈住一个屋檐下,不可能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在转,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售楼处。
下午又带了两个客户,都是年轻情侣,看房的时候手拉着手,眼睛里亮闪闪的。我给他们介绍户型的时候,忽然想起六年前我跟周明刚结婚那会儿,也是在售楼处门口转悠,看着沙盘上的小模型,盘算着什么时候能买一套属于自己的。那时候觉得首付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可现在想想,其实只要迈出去第一步,第二步就会跟着迈出去。
晚上回了宿舍,我坐在床上把这几周的账算了一遍。卖出去一套房的提成加底薪,这个月到手能有一万二。帆布包里的三十六万一分没动,存进了新开的银行卡里。我盘算着再过几个月,加上我自己存的那十几万,在上海远郊够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
手机又响了。
周明发了条消息过来:“小雨,我跟领导申请调岗了。上海分公司正好缺人,领导说下个月能安排过去。你等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九月上海特有的那股潮润的暖意。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个白色的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灯管昨天刚换的,亮堂堂的,不闪。
我闭上眼睛,这回终于梦见了我妈。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择菜,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身。我蹲在她旁边,她递给我一根黄瓜,洗过的,凉丝丝的。
“小雨,”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我在梦里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满嘴都是清甜的味道。
第五章
周明来上海那天是个周三,我在售楼处带客户看房,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没顾上看。等送走客户才掏出来一看,周明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虹桥,你公司地址发我。”
我愣了两秒,把地址发了过去,又加了一句:“我还在上班,你到了在楼下等会儿。”
他说好。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忽然有点紧张。从上次见面算起,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我们只通过几次电话和微信消息,说的话加起来不如以前一天说得多。我不知道他瘦了还是胖了,不知道他穿了什么衣服,不知道他下了火车往这边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拎着个黑色双肩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来了。”我说。
“来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我西装袖口的下摆,像以前每次下班回家他都会做的那样。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走吧,”我说,“先带你去宿舍旁边找个宾馆住下来。”
晚上在东子推荐的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周明低着头吃,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上海的九月比老家闷热得多,他还不适应。我把自己那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小雨,”他放下筷子,“我在家想了很多。”
“嗯。”
“以前是我不好,”他说,“我不该啥事都听妈的。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从咱俩结婚到现在,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想买房,想搬出去单住。我每次都说等等,等这个等那个。可是等到最后,啥也没等来。”
我听着,没说话。
“你走那天我翻咱家柜子,”他声音低下去,“看见你那些存单了。你偷偷攒了那么多钱,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你早就不信我了。”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眼睛有点湿。
“周明,”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夹在中间为难。你妈那个人,你比谁都清楚。她不是坏人,可她太习惯了拿捏你,拿捏这个家。我要是跟她硬碰硬,你受不了。所以我想想,算了,我走。”
“你走了我更受不了。”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角有细纹了,三十三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这几年他在工地上晒得太狠,皮肤粗糙了,手上全是茧。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热热的,汗涔涔的。
“既然后来了,”我说,“那就往前看。”
那天晚上他住在了离宿舍两站路的一家小旅馆,我在他房间坐到九点半才走。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妈给你的。”他说。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新的金耳环,圆环的,比我妈那对稍微大一点。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李秀芬的字,歪歪扭扭的:“小雨,妈那天说话重了。你跟明子在那边好好的,等过年了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装进帆布包,然后冲周明点了点头。
“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到地铁口。”
我们并肩走在夜路上,上海的秋天晚上凉快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一卷一卷地往上冒。周明买了两个,我俩一人一个捧着走。红薯很烫,我左手换右手颠来倒去地剥皮,他看我那样子笑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怕烫还馋。”
“你管我。”
他笑得更开了,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两个多月没见的距离感忽然一下子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也忙了起来。他在上海分公司画图纸,刚开始不适应这边的节奏,天天加班到九十点。但每个周末他都会来售楼处找我,有时候给我带杯奶茶,有时候带俩烤串。东子见了他几次之后管他叫“姐夫”,他也不恼,乐呵呵地应着。
十一月的时候我们看中了一套小房子,在奉贤,离地铁站一公里,六十平,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要五十四万,我俩的存款加上我从老家带出来的钱,刚好够。签合同那天周明握笔的手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又不是第一次签字,”我在旁边笑他,“结婚证上你字不是写得挺好吗?”
“那不一样,”他放下笔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这回是真的了。咱自己的家。”
房子是毛坯的,我俩商量着简单装一下,刷个墙,铺个地板,买几件家具就能住。装修那段时间周明每天下了班就往那边跑,跟工人师傅比划着哪儿放沙发哪儿放床。我周末过去帮他一块儿干,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墙上都是灰尘,但他拉着我的手转了一圈,说这地方以后就是咱的家了。
年底的时候房子装好了。不大,但亮堂,窗台上我摆了两盆绿萝,厨房里买了套新碗碟。搬进去那天周明做了顿饭,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紫菜汤,都是以前在老宅我常做的菜。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忽然笑了,他问我笑什么。
“想起以前在你妈家吃饭,”我说,“每次做好了我端上桌,你妈先动筷子,然后小叔子,然后大姑子,最后才轮到我。等轮到我好吃的都没了。”
他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现在你先吃,吃够了再给我。”
我把排骨塞进嘴里,又咸又甜,不知道是菜太好吃了还是怎么的,眼眶又热了。我低头扒饭没让他看见。
周明在上海过得越来越顺了,年底还拿了个项目奖,奖金发了三万,全转到我卡上。他说:“以前在老家挣了钱都得上交,交给我妈交给你,自己一点做主的权利都没有。现在好歹能自己支配了,虽然还是得上交给你,但感觉不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上交给我不满意啊?”
“满意满意,”他嘿嘿笑,“给你我乐意。”
过年的时候我俩没回老家。李秀芬打电话来,在电话里说了半个多小时,大意是埋怨我们不回去过年,说着说着声音软下来:“明子,你弟结婚了,家里就剩妈一个人,挺冷清的……”周明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在电话里说:“妈,五一我俩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他揽着我肩膀说:“老婆,你真好。”
“好什么好,”我说,“你妈再把我踢下桌我就再跑一次。”
他搂紧我:“你放心,这回谁敢踢你我跟谁急,我妈也不行。”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上海今年放烟花的地段少,但远处还是能看见零星的火光在半空炸开。我靠在周明肩膀上,手里握着一杯热茶。阳台上的绿萝长出新叶子了,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想起大半年前那个雨夜,我拖着帆布包走在机场高速上,膝盖磕得青紫,裙子上沾着油渍,手里攥着张去上海的机票。那时候我不知道前头等着我的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回头了。
现在我回过头去看,那个雨夜像一扇门,我推开了,门后面是现在这间六十平的小房子,是身边这个学会说“老婆你真好”的男人,是口袋里那对崭新的金耳环和我妈留给我的旧的一对叠在一起。我妈说得对,嫁了人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更重要的是,留了后路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哪儿,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自己挣来的,这是我的家。
五月份回老家的时候,李秀芬在门口包饺子等我们。她看见我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瘦了,上海那边吃得不好吧?”
“挺好的,”我说,“妈,我给你带了上海的蝴蝶酥。”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往里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多了不少。周亮带着新媳妇坐在客厅里,冲我俩笑了笑。大姑子家孩子在茶几上玩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我没上桌吃饺子,而是端着碗站在窗边。李秀芬看了我好几次,最后夹了盘饺子放在茶几上,冲我努努嘴:“站那儿干啥,过来吃。”
我笑了笑,走过去坐下来。
这回没人把我踢下桌了。
窗外的槐树叶子绿了满枝,风吹过去,沙沙地响。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的饺子盘上,热气腾腾的。我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烫得嘶了一声,周明在旁边赶紧递过来水,低声说了句“慢点吃”。
我接过水,冲他笑了笑。
日子总算过成了我想象中的样子。
第六章
周亮结婚那天下了场小雨。
我们提前一天回到老家,住在了县城的宾馆里。李秀芬打电话来说家里收拾好了,让我们直接回去住,周明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他便在电话里跟他妈说:"妈,我们住宾馆方便,明早直接去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秀芬说了句"随你们吧",就把电话挂了。
结婚的酒店选在县城新开的一家酒楼,二楼的宴会厅摆了二十桌,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周亮穿着租来的黑色西装,胸口别了朵红花,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们来了赶紧迎上来:"哥,嫂子。"
我递过去一个红包。周亮接过去的时候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更深了:"嫂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我说。
新娘子叫陈雅,比周亮小三岁,在县城一家幼儿园当老师,长相秀气,说话轻声轻气的。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脸喝得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嫂子,谢谢你之前帮我介绍工作的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年周亮还没跟陈雅确定关系的时候,我托以前的客户帮忙,给陈雅在县城的另一家幼儿园找了个实习机会。那时候我还在老宅住着,李秀芬压根不知道这事。
"小事,"我说,"你跟周亮好好的就行。"
陈雅眼圈有点红,端着酒杯一仰头干了。周亮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酒杯也干了。
酒席散了以后,我和周明站在酒楼门口等车。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着水洼,亮晃晃的。李秀芬被几个老姐妹扶着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俩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妈,"周明说,"我们送你回去。"
李秀芬摆摆手:"你们回宾馆吧,我自己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子,明天上家里来吃顿饭。"
"知道了妈。"
李秀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小雨也来。"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明去了老宅。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茶几换了张新的,实木的,比原来那张小一点,摆在客厅正当中。李秀芬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来了?坐,马上好。"
我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墙上公公的遗像还在原位,但旁边多了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酒楼吃年夜饭拍的,里头有我,坐在周明旁边,笑得还挺自然。
"妈什么时候挂的这张?"我问周明。
周明看了看:"上个月吧,她打电话问我咱俩拍的那张合影能不能让她洗一张,我说行。"
我走到照片前仔细看了看,那顿饭我记得,是去年除夕,我从上海回来过年,在酒楼上李秀芬头一回没让我做饭,全程让饭店包的席。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两次菜,小叔子还说"妈现在偏心嫂子了"。
周明从背后揽住我的肩:"你看,妈在变。"
"我知道。"我靠在他身上,看着照片里自己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不真实——那个笑得那么放松的周雨,跟大半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拖着帆布包狼狈出逃的周雨,好像是两个人。
李秀芬端了盘红烧鱼出来,看见我俩抱在一起,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嘴里嚷着:"明子过来端菜,愣着干啥。"
那天中午李秀芬做了六个菜。她坐下来的时候特意把一盘糖醋排骨转到我面前,自己夹了筷子青菜,说:"我最近血压高,大夫让少吃油。"
"那你还做这么多油腻的。"周明说。
"你媳妇爱吃糖醋排骨,"李秀芬头也不抬,"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做这个她都能吃大半盘。"
我筷子顿了顿。她记着。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李秀芬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老宅拆迁那个小区分了套安置房,"她低头扒饭,语气淡淡的,"两室一厅的,写的是明子的名字。钥匙给你们,想租想卖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周明。他也一脸意外:"妈,什么时候分的?"
"上个月分的,我本来想等你们回来再说。"李秀芬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以前是妈做得不对,委屈你了。那套房算妈补给你的。你不要呢,就扔了,我也不管。"
我把钥匙拿起来,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硌着。我抬头冲李秀芬笑了笑:"妈,这房子我们留着,以后你过去住也方便。"
李秀芬别过脸去,嘴巴瘪了瘪,我看出来她想哭,但她忍住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我去盛汤。"
周明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吃完饭我帮李秀芬收拾碗筷,她跟我一块儿站在水池边上,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忽然开口:"小雨,你在上海那边工作累不累?"
"还行,"我说,"卖房子,跑跑客户,习惯了。"
"明子说你卖出去好几套了。"
"嗯,上个月业绩还行。"
李秀芬把手里的碗在清水里涮了涮递给我,声音低下去:"我那天把你从桌上踢下去,回去以后一宿没睡。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仨孩子,怕他们受欺负,就养成了个霸道的性子。总觉得这个家得我说了算,谁都不能越过我去。可是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宿,我想起你嫁进来头一年,周明阑尾炎住院,你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回来瘦了一圈,我连句好话都没说过。还有前年我腿摔了那回,你请假在家伺候我一个月,端屎端尿的,我那时候嘴上没说,心里其实记着。"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淌着,她的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
"妈,"我接过她递来的碗,擦了擦,"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往后看。"
李秀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粗糙,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好,"她说,"往后看。"
那天下午我和周明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两旁的槐树滴着水珠,空气里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那串钥匙揣在兜里,走着走着忽然想跑,周明在后面喊:"你跑啥?"
"高兴。"我回头冲他笑。
他也跑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小县城的街道窄窄的,两边的店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老板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栗子,香味飘了一整条街。我停下来买了一包,热乎乎地捧着,剥了一颗塞进周明嘴里。
"甜不甜?"
他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甜。"
我们牵着手走过那条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周明的哪个是我的。
回到上海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周明在公司升了职,工资涨了些,每月除了房贷还能存下来一点。我继续在售楼处跑业务,林小满跟着我学了几个月,也能独立带客户了。东子跳槽去了另一家房产公司,临走的时候请我们吃饭,拍着我的肩说:"周雨,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新人。刚来那会儿你看起来蔫了吧唧的,没想到这么猛。"
"谁蔫了吧唧的,"我笑,"我那是低调。"
"拉倒吧,你那会儿眼底下黑眼圈重的跟熊猫似的,我还以为你失恋跑上海来疗伤的。"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嗷嗷叫。
八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个大单。一个做外贸的老板看中了我们楼盘一套顶楼的复式,总价七百多万,带过来看了两次就定了。那单提成下来六万多,是我干这行以来拿的最多的一笔。我当天晚上给周明打电话,他在那头叫得比我还兴奋:"老婆你太牛了!今晚别做饭了,我请你吃好的!"
我们去了家新开的川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我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周明。他正往嘴里塞毛血旺,辣得直吸溜,额头上全是汗。
"周明。"
"嗯?"他抬头看我,鼻尖红红的。
"我想把我妈留下的那对金耳环融了,打两个新戒指。咱俩一人一个。"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辣油顺着筷子尖往下滴。
"那可是你妈留给你的……"
"就是因为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才想让它变成咱俩的东西。"我说,"她说过,嫁了人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现在后路有了,前头还有你。我想把这俩合到一块儿。"
周明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被辣得发烫,掌心潮乎乎的,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咱打戒指。"
那对戒指后来是在豫园那边一家老银匠铺子里打的。老师傅接过金耳环的时候掂了掂,说:"成色不错,够打两个男款的素圈。"
"不是男款,"我说,"一个男款一个女款,我要细一点的那种。"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打量我一眼:"姑娘,你比你妈舍得。老人家留的东西,大多数人舍不得动。"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妈如果还在,她一定最舍得。她一辈子都在教我往前走,怎么舍得让我困在过去里。
戒指打好的那天我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周明的那个他舍不得戴,说怕干活弄坏了,用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吃西瓜的时候,我靠着他,指尖转着戒指看。台灯的光照在金色上,光晕一圈一圈地转。
"周明。"
"嗯。"
"你说咱妈现在在干嘛?"
他想了想:"可能在看电视吧。最近她迷上那个什么调解节目,天天给我打电话讲剧情。"
"她开心就好。"
"嗯。"
电视里在放一档慢综艺,几个明星在乡下种菜做饭。画面里有一对老夫妻在院子里晒萝卜干,阳光铺了一地。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说:"等咱老了也回老家吧,在安置房那边弄个小院子,种点菜。"
周明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种菜我搭架子。"
"你说的。"
"我说的。"
窗外是上海九月末的夜,高楼上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倒扣过来的人间星河。我躺在沙发上,脚搁在周明腿上,把最后一块西瓜啃干净,瓜皮搁在茶几上。周明顺手把瓜皮收了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闭上眼,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贴过来,还有那枚戒指隔着衬衫硌在我手背上。金色的,圆的,一个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我握着它,像握住了点什么稳稳的东西。
第七章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李秀芬来上海了。
她说来检查身体,县城的医院查不出什么名堂。周明帮她挂了中山医院的专家号,我在火车站接的她。六十五岁的老太太背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从出站口走出来,头发比我上次见她又白了些,但精神头还好,走路生风。
"妈,"我迎上去接她的包,"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你们带点土特产,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你爱吃的腊肠。"她让我把编织袋接过去,腾出手来理了理衣领,"上海冷吗?我就带了件薄外套。"
"这两天降温,回头带您去买件厚点的。"
她跟着我上了地铁,一路东张西望。到了我们住的那个小区,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啧啧两声:"这么高的楼,住几层啊?"
"十二层。"
"那看得远。"
电梯上去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扶着栏杆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进了门她站在玄关那儿换了鞋,往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沙发,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挺敞亮的,"她说,"就是小了点。"
"六十平,两个人住够了。"
"你俩过日子是够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对金戒指上——周明把挂在脖子上的红绳掏出来给她看,她凑过去端详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指着餐桌一角摆着的一个玻璃瓶:"那里面装的啥?"
是我妈那对金耳环融完剩下的边角料,老师傅给我们打戒指的时候剩了一点点,用个小玻璃瓶装了回来,说是留个念想。里面还有一小截我剪下来的头发,跟那点金边角料缠在一起。
李秀芬把玻璃瓶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放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
"你妈是个有福的人,"她说,"有你这么个闺女。"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周明在旁边夹了块鱼给我:"多吃点,妈专门给你带的腊肠蒸的。"
李秀芬在上海待了五天,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偏高,开了点药让按时吃。她在我家住着那几天,早上起来给我们做早饭,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菜切好了码在案板上。我跟她说不用忙活,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拆迁款剩下的,"她说,"存了死期,十万。给你俩的。"
我看着存折上她的名字,愣了一下:"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有退休金,够用。"她摆摆手,"你们在上海压力大,月供高,这钱能帮一点是一点。以前是妈扣,把钱攥得紧紧的,怕人惦记。现在想通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攥着那点钱,把儿媳妇攥跑了,不值得。"
周明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这钱你拿着,不想要就存着,以后有孩子了用。"李秀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明天一早的车。"
她进了客房把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李秀芬的字写得挺周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存折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给小雨和明子"。
周明凑过来看了看,说:"收着吧,妈的心意。"
我点点头,把存折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跟我妈那对金耳环的玻璃瓶放在了一起。两个老太太,都留了东西给我们。一个教我要给自己留后路,一个终于学会了不把路堵死。
隔天送李秀芬去火车站的时候,她在进站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秋天的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拿手拢了拢,冲我挥了挥。
"过年回来啊。"
"好,妈。过年回去。"
她转身进了检票口,背影在人流里越来越小。我站在外面看着,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周明站在我身后,我拉住他的手,感觉他手心有点潮。
"你也舍不得你妈了?"我问。
"有点,"他说,"但是她在这儿也住不惯。她那种人,闲不住,让她在大城市待着她反而不自在。"
"嗯,老家有老家的好。"
我们牵着手走出火车站,地铁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地下那种特殊的潮闷味道。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正站在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裙子前面全是油渍,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落脚的地方在哪。一年过去了,同样是秋天,同样是上海,我身边多了个人,口袋里多了把钥匙,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地铁来了,我拉着周明走上去。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外的隧道壁灯一明一灭地闪过,像倒流的时光。
我把头靠在周明肩膀上,他说:"累啦?"
"不累。"我说,"就是觉得挺好。"
"什么挺好?"
"现在这样。有家,有工作,有你,有你妈。"我闭着眼想了想,"还有我妈,虽然她不在了,但我总觉得她还在某处看着我。"
周明低头在我头发上蹭了蹭:"她肯定在看着你。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地铁轰鸣着向前,把这一站一站的城市光景抛在后面。我们手拉着手,站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换了好几次,久到广播里报了好几个站名,久到秋天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又散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周明在厨房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我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金色的圈在路灯照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撒欢跑了几步被主人拽住。对面的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盏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有团聚的有离散的,有熬出头的有还在熬的。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老宅拆了以后分的安置房的钥匙,李秀芬给的那串,冰凉的金属在指间咔嗒作响。
有了这套房,就算在老家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这枚戒指,就算漂在上海也不再觉得是外人。
面煮好了,周明端到茶几上招呼我。我应了一声,从阳台走回屋里。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拥吻,镜头拉远了就是整个城市的灯火。
我端起面条碗,热气扑了一脸。
这个秋天好像格外长,窗外的叶子还没有落尽,挂在枝头颤巍巍的黄着。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周明在旁边笑,跟以前一样给我递水。
不一样的是这回是我在笑,他也在笑。
第八章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的时候,上海猛地降温了,窗玻璃上开始结薄薄的水汽。售楼处那边这个月业绩还行,我带了两组客户都签了意向书,陈敏说按这个势头年底还能拿一笔年终奖。
有天中午我在售楼处后面吃盒饭的时候,林小满凑过来,脸通红通红的,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半天。
"小满,有话就说,你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小雨姐,"她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孕试纸,"这个……两条杠是不是就是有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两条红杠,清清楚楚。"有了,"我说,"谁的?"
"就……就我男朋友的。"林小满脸更红了,"我俩交往半年了,上个月没注意……小雨姐我该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才二十二岁,自己还是个孩子。我把盒饭推到一边,拉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你男朋友知道你有了吗?"
"我还没跟他说。"
"他多大?做什么的?"
"做软件测试的,二十五,工作三年了。"林小满绞着手指头,"他……应该会负责吧?"
我握住她的手:"小满,这事不能赌。你先跟他谈,看他什么态度。如果他要这个孩子,你们就商量结婚的事。如果他推三阻四,你就得为自己打算。你才二十二,路还长着。"
林小满眼睛红了:"小雨姐,我好怕。"
"怕什么,"我说,"我当初从老家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背了三十六万现金,其他啥都没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不也过来了?你要是选错了人,你有手有脚能赚钱,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汪汪的:"那我今晚回去跟他说。"
"嗯,好好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帮你。"
第二天林小满眼睛肿着来上班,我一看就明白了。她男朋友说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让她打了。林小满在茶水间哭了半上午,我陪她坐着,给她递纸巾,等她哭完了我说:"三条路,你选。一,跟他结婚,但我看这人靠不住。二,打掉孩子跟他分手。三,自己生下来自己养。你觉得哪条你能走?"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我选三。"
我有点意外:"你想好了?单亲妈妈很累的。"
"我……我今年业绩也不错,攒了几万块钱。我老家我妈能帮我带孩子。我不靠他,他那样的人,靠不住的。"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句子说得挺清楚。
我点了点头:"行,那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跟他说清楚分手,然后把孩子的事跟家里交代清楚。工作这边我会跟陈敏帮你协调,产检什么的请假你跟我说。"
林小满抽抽搭搭地又哭了,但这次她抱了我一下:"小雨姐,你真好。"
"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她止住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这事我晚上回去跟周明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姑娘挺有勇气的。"
"是啊,"我说,"比我当年强。我那会儿跑的时候也怕,但怕也得跑。她这回是明知道前头难,还是选了条最难的路。"
周明伸手把我揽过去:"所以你们女人都比男人有骨气。"
"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也不差。"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电视里放着新闻,说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提醒市民注意保暖。我把脚缩进沙发毯子里,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十二月的时候林小满辞了职回老家养胎去了。走之前我请她吃了顿饭,她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脸上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小雨姐,等我生完了孩子还回上海,还来找你。"
"行,"我说,"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工作。"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可就赖上你了。"
"赖吧,我一个人也是漂,多你一个还能做个伴。"
送她上了火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驶远,冷风灌进领口,我拢了拢围巾。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明发的消息:"送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买条鱼吧,清蒸。"
"好嘞。"
我收起手机走出火车站,外面天阴沉沉的,但没下雨。街道两边的行道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我裹紧大衣走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赶路的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
我混在其中,跟他们一样。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哭有人笑。我跟所有人一样,不过是想在这儿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天晚上周明做了清蒸鲈鱼,味道还不错,虽然酱油放多了有点咸。我俩就着鱼和米饭把晚饭吃了,然后又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窗外刮起了风,呜呜地响,玻璃窗被震得轻轻颤动。
"明天得买点窗贴,"周明说,"漏风。"
"嗯,你记得买,我下班晚。"
"行。"
他应得干脆,我听着心安。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笑,沙发上有电热毯的热度,脚底下暖烘烘的。日子好像被缩成了这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碎片——买菜做饭,上班下班,看电视聊天,刮风了补窗户,降温了添衣服。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生活。
我伸出手,跟周明十指相扣。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粗粝的,温热的。
"周明。"
"嗯?"
"你说咱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吃饭,上班,看电视,睡觉。"
他想了想,说:"平淡不好吗?以前在老宅的时候天天闹腾,你觉得好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他捏了捏我的手,"平淡就挺好。能一直平淡下去,就是福气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刮了一整夜。但我缩在毯子里,靠着一个热乎乎的周明,听着电视里嘈杂的人声和风声混在一起,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九章
春节前半个月,李秀芬打电话来,说隔壁张婶家娶儿媳妇,酒席摆在腊月二十六,问我们能不能提前几天回去。
我查了查日历,跟周明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了腊月二十四回去。请了三天假,加上春节的七天,能在老家待小半个月。
临走那天上海下雨,不大,毛毛雨,但阴冷。我们拎着行李箱打车去虹桥站,路上周明一直在看手机,李秀芬隔十分钟发一条消息问到哪了。
"你妈比你还急。"我说。
"她盼了一年,就盼这几天。"
到了老家的高铁站,李秀芬跟周亮一块儿来接的。周亮开了辆新车,白色国产SUV,说是结婚以后买的。李秀芬坐副驾,我和周明坐后面,后备箱塞满了我们从上海带的年货——蝴蝶酥、大白兔奶糖、还有两瓶周明公司发的红酒。
"又带这些东西,"李秀芬回头看了一眼,"家里啥都有,花那钱干啥。"
"妈,公司发的,不花钱。"周明说。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李秀芬说:"今年县里搞亮化工程,整条街都装上了,看着热闹吧?"
我看着窗外从眼前掠过的红灯笼,一串一串的,暖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了色。路边卖年货的摊子支着棚子,上面挂着对联、福字、中国结,花花绿绿一片。
"热闹。"我说。
安置房在县城新区,离原来老宅的位置隔了三条街。小区新盖的,楼面贴了淡黄色的瓷砖,楼下种了一排香樟树。房子在四楼,两室一厅,南北通透,装修是李秀芬一手操办的,简单但干净。
进屋的时候一股炖肉的香味扑过来,李秀芬提前把排骨炖上了,高压锅在厨房灶台上嘶嘶冒着热气。
"你们先歇歇,饭马上好。"她把我们推进客厅,自己去厨房忙活了。
我在客厅里转了转,墙上挂了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李秀芬的手艺。电视柜上摆了几个相框,有周亮结婚的合影,有周明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跟周明的结婚照,六年前拍的了,边角有点泛黄。
我拿起那个相框看了看。照片上的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有点拘谨,周明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两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
"看啥呢?"周明凑过来。
"看你当年多土。"
"你不也土?那婚纱袖子长了一截,妈连夜给你缝的。"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他伸手从后面圈住我,"那天你紧张得直掐我胳膊,我手臂上青了好几块。"
我笑了笑,把相框放回去。六年前的周明跟现在比变化不大,就是瘦了些,黑了些。我也变了不少,但怎么变,照片上那个傻乎乎笑着的姑娘,跟现在站在这个客厅里的我,是同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李秀芬给我们一人夹了块排骨,又给周亮打电话催他带媳妇过来。二十分钟后周亮跟陈雅来了,陈雅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穿着件宽松的毛衣,走路稳稳的。
"嫂子,"陈雅坐在我旁边,小声问,"你最近在上海咋样?"
"挺好的,你呢?"
"还行,学校那边放了寒假,我就在家歇着。"她摸了摸肚子,"前两天去检查,大夫说一切正常。"
"那挺好,明年开春就能见着孩子了。"
陈雅笑得腼腆,低头喝了口汤。
饭桌上李秀芬话比以前多了,唠东唠西的,一会儿说张婶家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一会儿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周明在旁边应着,时不时给他妈夹菜。我看在眼里,觉得这个画面熟悉又陌生。以前在老宅吃饭,桌上总是李秀芬说了算,气氛绷着,谁都不敢多说话。现在虽然还是她话最多,但语气软了,时不时也会问我们的意见。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陈雅在旁边帮着擦。厨房不大,两个人挤在水池前头,水声哗哗的,她忽然说:"嫂子,谢谢你。"
"谢啥?"
"谢你……那次周亮说漏嘴了,说你帮我找实习的事。还有以前你跟大哥贴补家里的钱。"她低着头擦盘子,"我嫁进来以后,婆婆才慢慢跟我说的。她说以前亏待了你,让我别学她。"
我把洗好的碗递给她:"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陈雅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她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了缠枝莲纹。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说是让我送个有缘分的人。"她说,"嫂子,我就觉得跟你有缘分。你收着。"
我接过来,银镯子凉凉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好看。"我说。
陈雅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嫂子戴着比我好看。"
除夕那天李秀芬早早起来包饺子,我跟她一块儿擀皮。周明在客厅贴对联,周亮在旁边递胶带,陈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的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我揉着面团,李秀芬在剁馅,刀起刀落,有节奏的咚咚声。
"妈,今年咱包多少?"
"包个三百个吧,够吃好几天的。"她剁完馅擦了擦汗,"你小时候过年你妈也包饺子吧?"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提我妈。
"包的,"我说,"我妈包饺子手快,一个人能擀皮能包,一小时能包一百个。"
"那比我能干。"李秀芬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回头你教教我,咋擀皮能擀那么快。"
我看着她低头和面的侧脸,头发白了大半,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利索。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跟前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正在用她的方式跟我靠近。她不会说软话,但她会包饺子,会记住我爱吃糖醋排骨,会把拆迁款分出来给我存着,会让我教她擀皮。
这就够了。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哄哄的。周亮在客厅喊:"妈,饺子好了没?"
"急什么!"李秀芬冲外面喊,回头冲我笑了笑,"他就嘴馋。"
我也笑了。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县城不禁放,从傍晚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我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绽开,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李秀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今年放花的挺多。"
"妈,以后每年咱都这样过年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行。"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白面皮裹着肉馅,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周明给我倒了杯饮料,举起来说:"来,新年快乐。"
全家举杯。纸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的热闹。我坐在餐桌边,左手是周明,右手是陈雅,对面是李秀芬和周亮。饺子盘在桌中央转着,每个人都能夹到自己想吃的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家"。不是非得有个多大的房子,不是非得有多少存款,就是这几个人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顿饭。吵过闹过远过,最后还能坐到一张桌上,就挺好。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甜滋滋的饮料顺着喉咙滑下去。李秀芬又在给每个人夹饺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周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看了他一眼,他在冲我笑,眼睛亮亮的,跟六年前结婚那天一样。
我回了他一个笑,把脚缩回去,安安稳稳地踩在地板上。
除夕的夜很长,鞭炮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我们收拾完碗筷,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陈雅靠着周亮睡着了,李秀芬给她盖了条毯子。我和周明坐在沙发另一头,他揽着我的肩,电视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摸着手腕上陈雅送的那对银镯子,凉意被体温捂热了,贴着手腕舒舒服服的。外面的烟花声歇了又起,起了又歇,像年复一年的日子,总在来去之间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了呢。
留下了一个从雨夜里跑出来的女人,找到了她想要的安定。留下了一对母子之间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抱歉和弥补。留下了一个胖乎乎的正在长大的小生命,在陈雅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蜷着。
明年这时候,家里就该多一口人了。
我闭上眼,往周明肩上靠了靠。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我跟着在心里默念,数到一的时候,窗外恰好又炸开一朵最大的烟花,金色的,满天都是细碎的光点。
年,来了。
第十章
过了正月十五,我们从老家回了上海。
临走那天李秀芬装了一大包东西让我们带着,腊肠、咸鱼、晒干的萝卜条,还有她自己蒸的馒头,冻得硬邦邦的用袋子裹了三层。周明说带不下,李秀芬一瞪眼:"怎么带不下,放行李箱里,压不坏。"
我帮着把东西塞好,李秀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忽然说了句:"下次回来,把你们上海那个房子收拾收拾,妈过去住几天。"
"行啊妈,"周明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住久了你不嫌烦就行。"李秀芬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到了上海,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陈敏给我提了职,让我带一个五人的销售小组,底薪加了,提成方案也改了。我跟周明商量了一下,把卧室重新收拾了一番,留了一个角落放张折叠床,专门给李秀芬来的时候住。
三月份的时候陈雅生了,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周亮在家族群里发了视频,粉嘟嘟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皱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
李秀芬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哎哟我的小孙女"。
我给陈雅转了三千块钱红包,附了句"给孩子的,买奶粉用"。陈雅收了以后回了个"谢谢嫂子"的表情包,一个兔子捧着心心的那种。
周明看着手机嘿嘿笑:"咱也生一个?"
"你着急什么,"我白了他一眼,"先把房贷还完再说。"
"还完房贷我都四十了。"
"那又怎么了,四十正当年的。"
他撇撇嘴,但也没再坚持。我知道他心里想,我也想过,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两个人在上海打拼,房贷、日常开销、两边老人的养老,每一样都得计划着来。孩子来了是缘分,但在那之前,得先把地基打得再稳一些。
四月份的时候林小满给我打视频电话,她在老家生了,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她妈妈在旁边帮她带孩子,画面里她看起来精神不错,脸圆润了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雨姐,你看,我儿子。"
"挺像你的,眼睛大。"
"他半夜老哭,我快被他折腾疯了。"她嘴上抱怨着,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当妈了就是累,但是也值。"
她点点头:"小雨姐,我在老家这边找了个工作,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工资不高但是离家近。等孩子大一点了,我还是要回上海的。"
"行,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找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忽然有点感慨。林小满比我小九岁,但她做了个比我当年还大胆的决定。我不知道她以后的路会怎么样,但起码她迈出去了。
周明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发呆,坐过来问我想什么。
"想小满,"我说,"她才二十二,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是她有你这个姐撑着。"周明说,"你当年跑出来的时候,不也一个人吗?"
"我好歹有钱。"
"钱是外头的东西,骨气是你自己的。"他摸了摸我的头,"你那会儿要是没那骨气,拿了钱也白拿,过几天就又回去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暖意。小区楼下的樱花开了,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一转眼就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飘飘洒洒的,楼下小孩子的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周明。"
"嗯?"
"咱明年要个孩子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真的?"
"真的。我想好了,房贷也还了快一半了,我收入也稳了。咱俩年纪也不小了,再晚对身体不好。"
他一把把我搂紧:"好,听你的。"
"但你以后得少加班,多锻炼身体。我那会儿看资料,男性作息不规律也影响备孕。"
"行,我跟领导说调整一下。"
他答得利落,我知道他是真上心。这个男人别的优点不算突出,但答应我的事都会尽力去做。从第一次说"跟我走"到后来调岗来上海,从说攒钱买房到真的把首付凑齐了,他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家族群里李秀芬又发了一段小孙女的视频,小姑娘刚洗完澡,裹在浴巾里挥舞着小手,哭声嘹亮。周明在群里回了条"像她姑姑",小姑子周敏冒出来说"明明像嫂子",一群人在里头热闹地斗嘴。
我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去年这个时候,这个群里艾特我的全是批评和指责。现在群里聊得最多的,是李秀芬发孙女照片,是周亮问装修意见,是周敏说她新换的工作。我虽然不是每条都回,但一条条都看了。字里行间的气息变了,变得松快,变得家常。
我关掉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周明的手摸过来,握住我的。我把脸转向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晚安。"
"晚安。"
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缝。我在那条光缝里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身边人的呼吸也重了,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
半年前我在这间屋子里,还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现在住了半年,地板踩上去有了脚感,窗台上的绿萝爬了半面墙,厨房的碗柜里每一只碗的位置我都清楚,周明的呼噜声我听着能从梦里醒过来又睡过去。
这就是生活了。
扎扎实实的,带着油烟气的,偶尔有点小摩擦但很快就过去的生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春天夜晚的风声里沉沉睡去。
第十一章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在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出了那条米白色的羊绒裙。
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柜最下层,上面的油渍洗过好几回了,但还是能隐约看见一圈淡黄色的印子。我把它拎起来抖了抖,羊毛软软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周明从厨房探出头来:"找啥呢?"
"你记不记得这条裙子?"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裙子,表情微微变了:"你从老家带出来的那条?"
"嗯。"
"油渍洗不掉了吧?"
"洗掉一部分了,但还有印子。"我把它抖开比了比,裙摆在我小腿旁边晃了晃,"其实穿着还挺好看的。"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从我手里把裙子拿过去,叠好,放到床尾。"留着吧,"他说,"做个纪念。"
"纪念啥?纪念你妈泼我的那碗汤?"
他摇了摇头:"纪念你穿着它从家跑出来的时候。"
我把裙子从他手里接回来,挂回衣柜里。这一回我没再压箱底,就挂在平时穿的外套边上,跟我的西装套裙和衬衫挂在一起。它在那排衣服里颜色格格不入,米白色夹在深蓝和灰色中间,但我不打算把它挪走了。
留着一件东西,提醒自己从哪里来的,也提醒自己走了多远。
六月份的时候周明公司组织团建,他跟着去了一趟杭州,三天两夜。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本想着能清净两天,结果第二天晚上就有点不习惯了——没人跟我说话,没人问我想吃什么,客厅里少了个呼噜声怎么都睡不着。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在饭店聚餐。
"咋了老婆?"
"没咋,就是问问你几点回酒店。"
"十点左右吧,怎么啦,想我啦?"
"谁想你了。"我说完就挂了,但挂了以后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手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第三天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龙井茶,还有一条丝巾,藕粉色的,真丝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礼品袋里。他进门把东西塞给我,脸有点红:"同事说西湖边上那个丝绸店是真的,就给你买了。"
我把丝巾拆开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颜色很衬我的肤色。
"好看,"我说,"你眼光还行。"
他嘿嘿笑:"那是,也不看是谁老婆。"
晚上他做饭,我在旁边剥蒜。厨房里油烟机呜呜地转,两个人挤在窄窄的灶台前头,肩膀碰着肩膀。他翻炒的时候油溅出来一点,我往旁边躲了躲,他赶紧把我胳膊拉开:"烫着没?"
"没事,就一点。"
"你站远点,我来就行。"
我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从后面看过去,肩膀宽了些,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炒菜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已经有模有样。以前在老宅他是从来不下厨的,李秀芬也不让他下,说"大男人进什么厨房"。来上海以后他学了不少,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蒸鱼,虽然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好歹能喂饱两个人。
"周明。"
"嗯?"
"你现在会做饭了,你妈知道不?"
他翻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过。她要知道估计又要念叨。"
"念叨啥?"
"念叨我不像她儿子了呗。"他嘿嘿一笑,"不过我本来就跟她不一样。她那一辈的人有她那一辈的活法,咱有咱的。"
我把围裙系上走过去接他的铲子:"我来炒,你去把汤端出来。"
他把铲子递给我,擦着手去端汤锅。两个人错身的时候他低头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我刚想说他油手别碰我衣服,他已经端着锅跑远了。
七月的时候我出了趟差,陈敏让我带着小组去苏州分公司交流经验。去三天,住酒店。走之前周明比我还紧张,把我的充电宝、水杯、证件挨个检查了一遍,又往我包里塞了两包饼干:"万一路上饿了。"
"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当我小孩呢。"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他说,"你忘了你刚到上海那会儿,迷路了在地铁里转三圈出不来的事?"
"那都多久以前了。"
"也就一年。"他把包拉链拉好,递给我,"行了,走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苏州那边挺顺利的,分公司的人热情,还带我们逛了拙政园。七月的园林里荷花开了满池,红白相间的花苞从墨绿色的荷叶间探出头来,热风一吹就是一股清淡的香。我站在水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秒回了个大拇指。
第三天下午回来的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到——去年这时候我在干什么?
去年七月,我刚到上海没多久,正穿着那双三十九块的平底鞋在售楼处门口晒着太阳发传单。那时候什么都不熟悉,地铁坐反了两次,晚上回到宿舍上铺躺下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可那时候心里是充实的,因为每走一步都知道是在往前走。
一年过去了,我现在带着一个小组,出差住酒店,去园林里看荷花,回家有个人等着我吃饭。
列车钻过隧道,车窗玻璃上我自己的影子忽明忽暗的。我看着里面那个人——头发长了,剪了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皮肤晒黑了些,但气色挺好的;眼睛比以前更有神了。
到家的时候周明在楼下等我,远远看见我出小区门就迎上来接我的行李箱。我把包递给他,他顺手牵了我的手。
"苏州好玩吗?"
"挺好的,园林很漂亮。"
"那下回咱俩一块儿去。"
"行。"
我们牵着手往楼里走。晚风暖烘烘的,楼下那棵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我忽然晃了晃他的手:"周明,你记得今天啥日子吗?"
他想了想:"七月十六号……你出差回来的日子。"
"不是,去年七月十六号你在干啥?"
他停下来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你刚来上海那天!我打电话跟你说妈去派出所了。"
"对,"我说,"整整一年了。"
他低头看着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忽然弯下腰,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我吓得搂住他的脖子喊:"你疯了!电梯口有人看着呢!"
"管他呢,"他把我放下来,喘着气笑,"就一年。一年前我差点把你弄丢了,幸好你没跑远。"
我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谁说我没跑远?我从老家跑了两千里地。"
"那不是又回来了嘛。"他重新拉住我的手,往电梯里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们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影子靠在一起。周明的手掌温热干燥的,五指扣着我的,骨头硌着骨头。
楼上厨房还留着出门前他给我热的那壶水,茶几上摆着新买的一盆栀子花,开了两朵白花,香气淡淡的。他把行李箱放好,回头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他哦了一声,说那洗洗早点睡。
那盆栀子在窗台上待了很多天,花谢了以后叶子还绿着。我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转圈的样子,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还有他说"幸好你没跑远"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庆幸。
其实不是他没跑远,是我们都没有跑远。一个在厨房的水槽边头一回握住了儿媳妇的手,把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说了句"过来吃";一个在异乡的出租屋里把骨灰和边角料封进玻璃瓶,带着它搬进新家放在床头;一个在火车站出站口接住了一袋子土产,转身走进四月的夜里说"过年回来"。
远和近,跑和留,这些词的意思变来变去的。
但手心里攥着的东西没变过——我攥着我的金戒指,周明攥着他的,李秀芬攥着她的存折,我妈在那只小玻璃瓶里静静地看着。我们不说话,但我们都在用力攥着各自的那点念想,那点支撑着我们走过冬天走过迷路的微光。
天黑了,窗台上的栀子在风里摇了摇。
我熄了灯,钻进被子里,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把手搭过来,掌心贴着我的后背,温温的。
我闭上眼,心里想——就这样,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第十二章
九月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起床觉得恶心,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没吐出东西来。周明吓得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跑进卫生间,手忙脚乱地拍我的后背:"怎么了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我漱了口水,靠着墙缓了缓:"不知道,可能是昨晚上那碗麻辣烫不干净。"
他半信半疑地给我倒了杯温水:"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今天有个客户要签合同,下午再说。"
那天到售楼处我还硬撑着跟客户谈了合同细节,签字的时候觉得一阵头晕,勉强撑着送走客户就趴在桌上起不来。陈敏过来看见我脸色惨白,直接让我去医院:"你这模样别吓着人,赶紧去。"
去了医院排队挂号,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冒出来,但又不敢确定。直到大夫拿着化验单跟我说"恭喜,怀孕六周了",那颗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定,然后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
我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给周明打了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咋样?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周明,"我说,声音有点抖,"你要当爸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我把手机举远了。旁边的人都在看我,我脸上发烫,耳朵根都是红的。
"我马上过来!你在哪个医院?"
"你别过来了,我打车回去,你上班。"
"上什么班!你等着我!"
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医院门口,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他跑到我面前刹住脚,看着我,手伸过来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六周?"他问。
"六周。"
他蹲下来,把脸贴在我肚子上。我伸手推他脑袋:"才六周,啥也听不见。"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我就听听。"
旁边的护士经过看了我俩一眼,嘴角带笑地走了。我低下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周明,后脑勺的发旋儿一圈一圈的,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暖色。他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哭。
"回家,"他说,"我给你炖汤去。"
回到家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钻进厨房开始翻冰箱,嘴里念叨着"孕妇要吃啥来着""我记得网上说喝鸡汤好""你那箱牛奶还能喝吗"。我在沙发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俊不禁。
"周明。"
"嗯?"
"你先把扣子扣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扣错位的衬衫,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李秀芬,开了免提。李秀芬在那头听完以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忽然高了八度:"真的?!我要当奶奶了?!"
"妈,你已经有孙女了。"周明无奈。
"那个是周亮家的!这是你家的能一样吗!"李秀芬激动得语无伦次,"小雨呢?小雨在不在?让她注意身体,别累着了!上班别那么拼命了!我给她寄点红枣去,自家晒的!"
我凑过去说了句:"谢谢妈。"
"谢什么!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得吃好睡好!明子你照顾好你媳妇!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周明对着话筒喊,"妈你小点声,震耳朵。"
挂了电话他冲我摊手:"你看见了,这下咱俩别想清静了。"
"你就偷着乐吧。"
他确实在偷着乐。那天晚上睡觉前他把手放在我小腹上,动作轻得像在碰瓷器。
"你说它会动了吗?"他问。
"才六周,跟粒豆子差不多大,动什么。"
"那它什么时候动?"
"三四个月以后吧,你急什么。"
"我急啊,"他摸着我的肚子自言自语,"小豆子啊小豆子,我是爸爸,你听见没有?"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由着他去了。那个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我反而睡得挺踏实,大概是身体在累了一天之后的自然反应。
怀孕的消息很快在家族群里传开了。李秀芬发了一大段语音,陈雅跟着问有没有孕吐反应,周敏嚷嚷着要当小姑了。周亮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给侄子买糖吃"。陈雅底下跟了条"万一是侄女呢",周亮又补了个红包"给侄女买裙子"。
我看着群里热闹的对话,靠在沙发上,把脚架在周明腿上。窗外九月的天高蓝高蓝的,云很淡,楼下的小孩在追着一只黄蝴蝶跑。
日子忽然有了新的盼头。
十月份的时候我去做了第一次正式的产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胚胎有了心跳,噗通噗通的,像只小蝴蝶在振翅膀。周明站在旁边盯着屏幕,一句话不说,但我知道他在看。他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让我们出去了他还回头又看了一眼。
从医院出来他牵着我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十月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他忽然说:"我得加倍挣钱了。"
"干什么?"
"养孩子啊,奶粉尿布幼儿园,还有以后上学,哪样不花钱。"
我笑他:"你急什么,还早着呢。"
"不早,当爸了就得有当爸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会让我孩子再过咱以前那种日子。"
我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开了个新的excel表格,把家里的收支重新算了一遍。我端着杯牛奶站在他身后看,看他在"孩子教育基金"那一栏里填了个数字,又把每月生活开支里"外出吃饭"那一项砍了一半。
"不用这么省吧?"
"要省,"他回头冲我笑,"我得给你和宝宝一个好的生活。以前在老宅我是糊里糊涂过,现在我清醒了。"
我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牛奶的奶腥味儿蹭了他一脸。
孕早期的反应不算太严重,就是早上会恶心,闻到油烟味就反胃。周明把做饭的活儿全包了,每天早起给我煮粥蒸蛋羹,晚上变着花样做清淡的菜。他厨艺见长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几样家常菜,但味道越来越好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李秀芬真的寄了一大包东西来,红枣、核桃、黑芝麻,还有一包晒干的艾草叶。包裹里夹了张纸条,李秀芬的字:"艾草泡脚,安胎的。红枣一天吃三颗,别吃多了上火。"
我把纸条夹在书里收好,红枣罐子摆在厨房台面上,每天泡水喝。
林小满知道我怀孕之后从老家打来电话,在那头比我还高兴:"小雨姐!太好了!咱俩以后可以交流育儿经验了!"
"你才比我早当妈半年,经验还不多吧?"
"足够指导你了。"她得意洋洋的,"我给你列个单子,哪些东西该买哪些不该买,别踩坑。"
"行,你列,我照着买。"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她真发来一份长长的备忘录,从婴儿床品牌到奶瓶材质到尿不湿哪家打折,事无巨细。我把备忘录转给周明,他看完赞叹:"这小满可以啊,当妈以后变了一个人。"
"当妈了嘛,长大得快。"
十二月份的时候肚子开始显怀了,穿上宽松的毛衣能看出一点弧度。周明每天晚上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我笑他傻,他说:"你懂啥,这叫胎教,让他早点熟悉爸爸的声音。"
"他才多大,能听见啥?"
"能听见,网上说了,这会儿听力开始发育了。"
我由着他去。每天晚上他对着我的肚子唠嗑,有时候念两句新闻,有时候唱两句跑调的歌,有时候就絮絮叨叨地说今天上班的事儿。我躺在沙发上听着,渐渐就觉得眼皮发沉。
除夕前一周,李秀芬打电话问:"今年回不回来过年?你这身子能坐高铁不?"
周明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说:"回,买短途票,俩小时就到了。"
"那行,我给你们把房间暖气打开,床铺新的。"李秀芬顿了顿,"路上注意,别挤着了。"
挂了电话我摸着肚子跟小家伙说话:"今年带你回老家过年,看奶奶去。"
肚皮没什么动静,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个小小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周明凑过来把耳朵贴上,装模作样地听了半天:"我听见他踢我了。"
"才四个多月,踢什么踢。"
"那不管,反正我听见了。"
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贴到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周明把暖气开大了一档,客厅里暖融融的,栀子花的叶子在暖气片旁边绿得发亮。
我靠在沙发上看窗外,看着雪越下越大,地面渐渐白了。周明从厨房端了碗红枣银耳羹出来,冒着腾腾热气,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喝吧,妈寄的红枣。"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肚子里的小东西好像真的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头从里面戳了戳肚皮。我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又等了一会儿,没再有动静了。
但我确定那是第一次胎动。
周明凑过来问咋了,我说:"他动了。"
他呆了一秒,然后把耳朵贴上来,这回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动了?"
"真的。"
他把手覆在我肚子上,掌心温热,带着点粗糙的茧子。我们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电视关着,屋子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噗噗声。
这时候的安静是满的,被什么东西填得实实的,不空。
我低下头,跟周明的手叠在一起,隔着毛衣覆在那个小小的弧度上。
里面有个人,正慢慢长成我们共同的一部分。
第十三章
除夕那天我们回了老家。
高铁上人很多,周明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又跟旁边的人换了座,让我能把腿伸直。他一路紧张兮兮地盯着我的肚子,我要去接杯水他都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你坐着"。
"我才四个多月,又不是行动不便。"
"那也不行,万一挤着了呢。"
我哭笑不得,但心里是暖的。
到了老家出了站,李秀芬和周亮在出口等着。李秀芬看见我第一眼就盯着我的肚子,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晕车?"
"不累妈,就俩小时。"
"那也不行,快回家歇着。"她拽着我往停车场走,回头冲周明喊,"明子你去提行李,你媳妇我扶着。"
周明在后头拎着行李箱,冲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但我看见他嘴角是翘着的。
安置房那边李秀芬提前把暖气烧上了,客厅里暖烘烘的。沙发上铺了条新毛毯,厚墩墩的,旁边放了两个靠枕。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瓜子花生,还有一瓶橙汁。
"妈,你把家里收拾得跟过年似的。"
"过年嘛,就得有点过年的样子。"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又给我倒了杯热水,"你先歇着,我去包饺子。今天包你爱吃的猪肉大葱,馅我剁好了,面也醒上了。"
我站起来要帮忙,她把我按回去:"你坐着就行,你肚子里那个别折腾。"
陈雅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从卧室出来,她比之前胖了些,脸圆润了一圈。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嫂子!你显怀了!咱俩可以一起交流了。"
"她比你还早几个月呢,"周亮在旁边说,"你俩这属于同步怀孕。"
"那正好,孩子一般大,以后能一块儿玩。"
晚上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李秀芬做了八个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白灼虾、小炒肉,还有一盆老母鸡汤,专门端到我面前让我多喝。
"妈,你也吃。"我夹了块鱼给李秀芬。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吃了。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周亮跟周敏抢一个鸡腿,被李秀芬每人敲了一筷子。我看着这幕闹腾的场面,把碗里的鸡汤慢慢喝完,烫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吃饺子的时候李秀芬特意把一盘饺子放在我面前:"这盘是素馅的,韭菜鸡蛋,猪肉那盘你少吃,怕油腻。"
"妈你太细了。"
"那不得仔细点,头一胎。"
我咬了一口素馅饺子,韭菜的鲜味在嘴里散开。李秀芬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什么表情的笑,就是那种——看着自家孩子吃东西吃得香的时候老人脸上会有的,安安静静的,心满意足的笑。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了,今年比去年放得更多更密。我透过窗子看出去,一片流光溢彩。周明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我回捏他一下,两个人偷着乐。
年初二的时候李秀芬带我去县城的老街上逛了逛,说是消食。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铺子换了几个招牌,但供销社还在,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是去年的旧样子。路过一家金店,李秀芬忽然停住了。
"小雨,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进了金店,让柜员拿出一个银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还用红绳编了个中国结的穗子。
"这个给我孙子,"她说,"你帮我挑挑,要哪个款式好看。"
我看着柜台里一排排的银锁片,最后挑了一个圆形的,中间刻了朵小莲花,边上一圈细碎的花纹。"这个吧,素净,寓意也好。"
李秀芬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个。"她付了钱,把银锁片用红包装好塞到我手里:"你收着,回头给孩子戴上。"
"妈,你破费了。"
"破费啥,就一个银锁片,一百多块钱。"她摆摆手,"要不是现在金价贵,我都想打对金镯子给我孙子。"
我跟在李秀芬身后走出金店,阳光照在街上,初一初二的老街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李秀芬走在前面,头发在风里微微飘着,背有点驼了,但步子依然快。
我握着那个红包,里面银锁片的形状隔着纸硌着我的掌心。
七天的春节假期过得很快。走的那天李秀芬又往我们行李里塞了一堆东西,这回多了两个保温杯,是给孕妇特意买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把我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要拉不上了。
"妈,真的带不下了。"
"怎么带不下,你回去要喝热水,外面的杯子不干净。"
周明在旁边帮腔:"妈,上海有超市。"
"超市的杯子能有我买的这个好?"李秀芬瞪他一眼,然后把保温杯硬塞进我手里,"拿着,在高铁上喝。"
我接过来,杯身还带着一点暖意。我把它抱在胸前,冲李秀芬笑了笑:"妈,我们五一还回来。"
"回不回来都行,你身体要紧。"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睛亮了一下。
在火车站进站口,李秀芬送我们到闸机前面。周明先进去刷卡,我走在后面,一只脚跨过去的时候李秀芬忽然拉了我一下。
我回头看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
"下了车让明子打个电话。"
"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松了手。我转身走进闸机,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她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在一堆黑灰蓝的衣服里显得格外醒目。她也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往出站口的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过身追上走在前面的周明。
"你妈跟你说啥了?"周明问。
"就说路上小心。"
"就这?"
"就这。"我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但她说了很久。"
周明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我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护在我肚子前面,帮我挡着人群。
高铁启动了,窗外老家的站台一点点后退,红色的灯笼在视线里模糊成一串暖光。我看着窗外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站台了,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摸了摸肚子。
里面安安静静的,小家伙大概在睡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铁平稳地向前,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这个春天来得早,地里的油菜花已经黄了一小片,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我刚嫁进周家的时候,第一回去地里看油菜花,李秀芬走在前头给我指哪片地是自家的。那时候她话不多,走路的步子跟现在一样快。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觉得这个婆婆跟我之间隔了好远好远。
如今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但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短了。
大概是在厨房的水池边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的那个瞬间。
大概是在金店里她把银锁片塞给我的那个瞬间。
大概是刚才在闸机口她拉住我的那个瞬间。
路远了又近了,人走了又回来了。我靠在周明肩膀上,高铁的轰鸣声裹着暖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油菜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吸到肺里,存着。
等孩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你的奶奶,是个很要强但是也很柔软的老太太。你的妈妈,曾经从家里跑出来过。但你爸爸追来了。我们三个,最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你是在那张桌子的旁边一点点长起来的。
长到今天,长到春暖花开。
第十四章
春天到夏天的那几个月,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了。
五个月的时候开始穿孕妇装了,宽松的棉布连衣裙,腰上系根带子,走起路来像只笨拙的企鹅。周明每次看见我换衣服都要笑,我瞪他他就说"可爱可爱,特别可爱"。我拿抱枕砸他,他也不躲,接住了放回沙发上。
产检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周明每次都请假陪我去,坐在候诊室里比我还紧张,手里攥着挂号单,每隔几分钟就确认一遍号码。护士叫到我的时候他噌地站起来,比我去得还快。
B超室里大夫说一切正常,胎心有力,发育良好,还让我看了屏幕上的四维彩超——一张模糊的小脸,鼻梁挺挺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旁边。
"像你,"周明盯着屏幕说,"鼻子像你。"
我看了半天:"这么模糊你能看出像谁?"
"我能,"他笃定地点点头,"就是像你。"
出了医院他一路都在念叨鼻子像你眉毛像我眼睛像你嘴巴像我耳朵看不出来等等等等。我被他念叨得头大,但又觉得好笑。这个男人从一个遇事只会说"等等"的人,变成了一个连孩子鼻子像谁都能研究半天的准爸爸。
六月份的时候陈敏给我调了个岗位,从一线销售转到内勤,负责培训和新人带教。工资少了些但是轻松了不少,不用在外面跑客户晒太阳。我挺感激她的,她说:"你现在是保护动物,我们可不敢让你累着。"
林小满寄了一箱婴儿衣服过来,全是她儿子穿小了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卡片写着"给小雨姐的宝宝,旧衣服舒服,别嫌弃"。
我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米黄色的连体衣,袖口缝了朵小花;浅蓝色的小裤子,膝盖上有个小熊补丁;还有一顶小帽子,钩针钩的,针脚有点歪。我把它们叠好放进专门的柜子里,柜子是我跟周明特地去买的一个五斗橱,每一层都分好了——尿不湿一层,衣服一层,小被子一层,玩具一层。
那个柜子空了大半层,但看着就觉得满。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肚子忽然抽了一下,不算疼,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紧绷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肚皮鼓出一小包,圆圆的,硬邦邦的。
"周明!"我喊。
他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铲子:"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我指着肚皮上那个鼓包。
他盯着看了两秒,那鼓包又动了一下,从左边滚到右边。周明蹲下来,屏住呼吸,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鼓包。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声音发颤:"他在跟我玩。"
"什么跟你玩,他就是翻个身。"
"不,他就是在跟我玩。"周明把脸贴上来,对着我的肚子说,"宝宝,我是爸爸。你再动一下给爸爸看看。"
小家伙像听懂了一样,又轻轻踢了一下,位置正好在他脸贴着的地方。周明浑身震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来,鼻子红红的。
"他踢我了。"
"看把你激动的。"
他擦了擦眼睛:"我就是……高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有点扎手。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的闷热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周明蹲在我面前,手还覆在我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传过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幅度小了些,像是累了。
"他踢累了。"周明说。
"那你也该去做饭了,铲子还攥着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嘿嘿一笑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的肚子说:"爸爸去做饭,你乖乖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一边炒菜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但听得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我摸着肚子,里面已经安静了,但那一下一下的胎动留在皮肤上,像某种隐秘的印章。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把我拉到镜子前面,让我侧身站着。镜子里我的肚子鼓起一个弧线,他站在我身后,两只手从后面圈过来轻轻托住那个弧线的底部。
"像不像抱着个西瓜?"我说。
"像抱着全世界。"他说。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秀芬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住半个月,帮我们准备待产的东西。周明说不用麻烦,她执意要来,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好多东西得提前备好"。
八月底她来了,带了两大箱子东西——自己缝的小被子小褥子,用旧棉布洗了又洗晒得蓬蓬松松的;几套她从市场买的纯棉小衣服,用手搓了一遍又晒干,熨得平平整整;还有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把银勺子,说是给孩子"开荤"用的,她当年生周明的时候她婆婆也给她打了把。
我把那把银勺子接过来放在掌心,小小的,匙面磨得锃亮,柄上刻了朵莲花。
"妈,这是你用了三十多年的?"
"嗯,明子小时候用这个吃饭。后来周亮用,周敏也用。传了三个人了,给你家孩子接着用。"李秀芬把银勺子包好,放进柜子里,"老物件养人。"
周明在厨房做饭,李秀芬在客厅帮我整理婴儿用品。她把我柜子里那些东西全倒出来重新分类,尿不湿按大小排好,衣服按月份叠好,小被子铺在床上看了看厚薄,摇摇头说:"这个薄了,空调房不够盖,我用我带来的那条。"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她动作麻利,嘴里念叨着"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像是要把整整三十年攒下来的经验一股脑儿全塞进这个五斗橱里。
"妈,"我说,"你这回能在上海多待几天吧?"
"待到九月底吧,等你差不多要生了再说。"她头也不抬,"不把你这边安顿好我不放心。"
"周亮跟陈雅那边呢?"
"陈雅她妈在帮忙,用不着我。"她把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们这边才要紧。"
晚上吃完饭,李秀芬在阳台上跟周亮视频,看小孙女。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跟电话那头说"丫丫今天乖不乖""会翻身了没有""别给她穿太多上火"。讲完挂了电话她回屋来,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
"妈,累了就早点睡。"
"不累,"她说,又揉了一下眼睛,"就是年纪大了,看手机久了眼花。"
那是我头一回从她嘴里听见她说自己老了。以前在老宅的时候她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嗓门最大,永远觉得全天下都得听她的。可这会儿坐在我家沙发上,缩在靠枕中间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小的老太太。
"那你少看点手机,"我说,"明子给你买个收音机,你听听广播。"
"买那干啥,浪费钱。"
"没多少钱,能听戏。"
她没再反对,但嘴角动了动。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九月过得很快。李秀芬在家里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吃的,一天三顿不重样。周明下班回来就能吃上现成的,有天他感慨了一句"有妈在真好",被李秀芬听见了,她在厨房里应了声:"那以前妈给你做饭你怎么不觉得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周明笑嘻嘻地说,"以前吃的是饭,现在吃的是感情。"
李秀芬从厨房探出头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跟你爸当年一个德性。"
周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公公走了快十年了,李秀芬很少提他,偶尔提到也是一笔带过。这回她主动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竟然带着点笑意。
"爸当年也这样?"周明问。
"比你还能贫。"李秀芬低头继续切菜,"我俩谈恋爱那会儿,他隔三差五去我厂门口堵我,揣俩烧饼,非要塞给我吃。那时候哪有什么外卖,就路边摊的烧饼,两毛钱一个。我说我不饿,他说你拿着,这是我的心意。"
周明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李秀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菜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平平淡淡的。
"后来嫁给他了,他倒不怎么给我买烧饼了,换成了给我打洗脚水。每天雷打不动,夏天凉水冬天热水,端到我脚跟前。我说我自己来,他说你坐着就行,这是我的心意。他走了以后,就没人给我打洗脚水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李秀芬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瘦小,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继续切菜。
周明站起来想进去,我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说出来。不必回应,听着就好。
那顿饭我们仨吃得安安静静的,李秀芬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照样给我夹菜给周明盛汤。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点。那个藏在她心里十年的缺口,今晚被她自己拿钥匙打开了一道缝。
她肯打开,就说明有人能接住了。
九月末的一天夜里,我忽然醒了,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发紧。不疼,但很有规律。我推了推旁边的周明,他猛地弹起来:"要生了?!"
"可能……是宫缩吧。你先别慌,打电话问一下医院。"
他手忙脚乱地摸手机,打了产科的急诊电话。那头说可能是临产前兆,让观察一下如果宫缩频率加密了就赶紧来医院。周明挂了电话又给隔壁房间的李秀芬喊了一声,老太太披着衣服就跑出来了,比周明还镇定。
"别急,头胎没那么快。"她看了看手表记时间,"先观察一两个小时,规律了再去。你去把待产包拎出来放门口。"
周明像个被拧了发条的机器,在家里一通乱转。我在沙发上靠着垫子数宫缩,李秀芬坐我旁边,数着时间间隔。
"十二分钟一次。"她报。
"十分钟一次。"
"八分钟一次了。行,去医院。"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周明开车,李秀芬坐后面扶着我。路灯的光一道道地滑过车窗,明暗交替着落在李秀芬的脸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干燥而温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虎口。
"别怕,"她说,"妈在呢。"
第十五章
待产室的灯很亮,亮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周明被挡在门外,李秀芬跟着进来了,护士让她在走廊等,她不肯,站在门口冲里面喊:"我儿媳妇头胎,她害怕,我在外面陪着行不行?"
护士没办法,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我躺在待产室的床上,隔着门板听见她在外头跟护士聊上了,絮絮叨叨地问"宫口开到几指了""打了无痛会不会对孩子不好""待会儿家属能不能进去陪产"。
阵痛一阵一阵涌上来,我咬着嘴唇数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待产包里的东西带全了没,一会儿想到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五斗橱里,一会儿又想到那对金耳环融成的戒指。
护士来检查宫口,说开三指了,问我要不要打无痛。我说要,周明在门外面听见了,隔着门板喊:"打打打,别让我媳妇疼!"
李秀芬在旁边接了句:"听大夫的,该打就打,别硬扛。"
打了无痛之后舒服多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护士来检查说宫口开全了,可以进产房。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周明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都白了。李秀芬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串佛珠,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冲他们笑了笑,周明腾地站起来想跟过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产房里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医生说"再用点力,快了",然后就听见一阵响亮的啼哭——不是那种细细的猫叫,是嘹亮的,带着点愤怒的,像在控诉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冷。
"男孩,"医生把湿漉漉的小东西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六斤八两,健康。"
我看了那一眼,红通通的一小团,手举着,嘴张着,哭得惊天动地。然后我就哭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怎么止都止不住。护士在一旁笑我:"别哭别哭,产后情绪波动正常,你歇歇。"
但我止不住。那哭声穿透了产房的灯,穿透了走廊的墙壁,我想我爸妈大概在哪处听见了。我妈应该听见了,她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后来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周明第一个扑上来,眼圈红红的,低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出来。李秀芬在后面拍了拍他:"傻站着干啥,问问你媳妇疼不疼。"
"疼不疼?"他声音哑哑的。
"疼,"我说,"但你儿子嗓门挺大。"
周明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李秀芬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但我看见她偷偷擦了擦眼角。
那个小小的人被包在淡蓝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李秀芬把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勺,低头看了很久。她没哭,就那么看着,嘴唇动了动。
"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轻声说。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哪儿一样?皱巴巴的哪儿都一样。"
李秀芬瞪他:"你懂什么,那鼻子那嘴,跟你爸出生时一模一样。"她把孩子轻轻放到我枕边,退后一步看着我们娘俩,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个总是绷着、争着、抢着的老太太,好像忽然把自己松开了,软了下来,成了一团棉花。
孩子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软得跟豆腐一样。他皱了皱鼻子,嘴巴动了动,没有醒。
我抬头看向李秀芬,她正站在病房窗边,背对着我们,在跟周亮打电话:"生了生了,男孩,六斤八两……对,母子平安……你跟你媳妇说一声,等她生的时候也别慌,头胎都那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上周明递过去的一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妈,"我说,"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停住了。"我起?"
"你是奶奶,你起。"
李秀芬低头想了想,好半天没说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周明在收拾东西,孩子睡得正沉,窗户外面传来远处地铁的轰隆声。
"叫周安吧,"她终于说,"平安的安。这辈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周安。"我念了一遍,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周安,听见没,你奶奶给你起的名。"
小家伙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像在笑。
周明走到李秀芬旁边,伸手揽了揽他母亲的肩膀。李秀芬没躲,就那么站着,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白线划过,慢慢散开融进云里。
我在病房里住了三天。那三天李秀芬几乎没合眼,白天忙着给我熬汤送饭,夜里就蜷在陪护椅上打盹。周明让她回家睡觉她不肯,说"我在这儿守着,万一孩子哭了小雨一个人忙不过来"。
第三天出院的时候,李秀芬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小被子包了三层。外面其实不冷,九月底的上海还暖着,但她坚持说"刚出生的孩子不能见风"。周明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我挽着他胳膊慢慢走,一家四口出了医院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眯起眼看了看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李秀芬走在前头,怀里抱着周安,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轻飘飘的,像摇篮曲。
"妈,"周明在后面喊,"你慢点,小雨跟不上。"
李秀芬放慢了脚步回头看我,脸上带着笑:"我高兴,走快了。"
"知道您高兴,但也得照顾照顾你儿媳妇。"
她停下来等我走近,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扶着我胳膊。祖孙三代四口人,就这么慢慢地走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荫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身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拍手。
回到家李秀芬把周安放在我旁边的小床上,这孩子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不哭不闹的,省心得不像个新生儿。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看他的小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伸开,看他的睫毛软软的覆在眼睑上,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做梦吃奶。
李秀芬端了碗鸡汤进来,看见我在看孩子,轻声说:"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就觉着看不够。"
"都这样,"她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我生明子那会儿也是,月子里天天看他,他爸说我魔怔了。后来生周亮生周敏,每一个都看不够,看大了就烦了。"
"烦什么?"
"烦他们跟我顶嘴,烦他们不听话,烦他们翅膀硬了往外飞。"她笑了笑,眼角褶子堆起来,"烦着烦着就老了。现在又有个小的了,从头再烦一遍。"
"妈,你烦了三十年了,还烦呢?"
"烦,烦也是甜的。"她把鸡汤端起来递给我,"趁热喝。"
我接过来喝了口,红枣炖鸡的味道,不咸不淡,火候刚好。我低头喝了几口,抬眼看见李秀芬正看着小床上的周安,目光软得像融化的糖。
"妈,"我放下碗,"谢谢你。"
她回头看我:"谢什么?"
"谢你来上海,谢你照顾我,谢你给周安起了个好名字。"
李秀芬别过脸去,摆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干啥。"她站起来收拾空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门带上,脚步声远了。我靠在枕头上,侧头看旁边小床上的儿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脸蛋上,白白嫩嫩的一小片,睫毛在光线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拳头,软软的,热乎乎的。他把手指头张了张,勾住了我的一根指头,攥得紧紧的,力气小得跟没有似的。
但我没动,就那么让他攥着。
窗外的蝉鸣歇了又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初开的甜香。周安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小嘴吧唧了两下。我低下头,凑在他耳根边轻轻说了一句:"周安,欢迎来我们家。"
他的小拳头又攥紧了一点。
第十六章
周安满月那天,李秀芬回了老家。
她走之前给周安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新棉袄,又把那把银勺子拿出来裹在红布里放在他枕头边。"等他大一点了,用这个吃饭,"她说,"老物件养人。"
周明开车送她去火车站,我抱着周安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李秀芬在楼底下抬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周安被裹在襁褓里睡得不省人事,压根不知道自己奶奶要走了。
那列火车带着李秀芬回了老家,我的月子也坐满了。周明请了半个月的陪产假之后又恢复了上班,白天就我一个人带孩子。虽然累,但周安是个好带的娃,除了饿了拉了几乎不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我把他放在客厅的摇篮里,一边洗衣服煮饭一边时不时过去看看他,他醒着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珠子转来转去的。
有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会想他在看什么。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咧嘴笑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到了两个月的时候,周安开始认人了。晚上只肯让我抱,周明一接过去就哇哇哭,周明举着他手足无措地喊"你妈在厨房呢别哭别哭"。我在厨房听着父子俩鸡飞狗跳的动静,嘴角翘得老高。
陈雅那边也生了,比周安晚了一个多月,也是男孩。李秀芬在群里发了两条语音,一条说"我们周安是哥哥了"一条说"丫丫有弟弟了"。周亮在群里发了张新生儿的照片,皱巴巴的一团红,周明看了半天说跟周安长得一模一样。
"婴儿都长得一样。"我说。
"哪有,我们周安眼睛大。"
"你滤镜八百层。"
"八百层就八百层,我儿子就是好看。"
我不跟他争。我也觉得周安好看,当妈的都觉得自己孩子最好看,这是天经地义的。
十月下旬的时候周安脖子硬了些,趴着的时候能抬一小会儿头了。我把手机竖在他面前录像,录到他撑着两只小手努力仰起脸的瞬间,小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那个视频我发给李秀芬,她秒回了一堆表情包,全是小娃娃拍手的那种。
周明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看儿子今天有没有新变化。有天他趴在摇篮边上看着周安发呆,忽然转头跟我说:"老婆,我觉得他今天比昨天重了。"
"你天天抱当然觉着重。"
"不是,真的重了,你抱抱。"
我抱起来掂了掂,好像真的沉了些。才两个多月,这家伙从六斤八两长到了十二斤,脸圆了一圈,小手小腿跟莲藕似的节节分明。我把他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他冲我吐了个泡泡,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亮晶晶的。
周明赶紧抽了纸巾给他擦,边擦边说:"儿子你这口水流得跟你爸小时候一样多。"
"你又知道你小时候口水多了?"
"我妈说的,"他嘿嘿笑,"她说我小时候口水糊满了半张脸,像只小螃蟹。"
周安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张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只慵懒的小猫。我把他放回摇篮里盖好小被子,他哼哼了两声就睡过去了。
天气渐渐转凉了。我在家里备了厚衣服,出门的时候把周安裹成个小粽子。有一次我带他去社区医院打疫苗,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整个接种室的娃都被他带哭了,此起彼伏的嚎叫跟大合唱似的。我抱着他拍了好半天才哄住,他抽抽搭搭地把脸埋在我怀里,鼻涕眼泪蹭了我一毛衣。
回到家周明看见我毛衣上那一片狼藉,笑得直拍沙发:"你俩这是打仗去了?"
"你儿子在社区医院当了一回领唱。"
他把周安接过去,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小家伙哭累了又睡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周明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轻声说:"好小子,嗓门随你爸,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哭的,把你奶奶吵得头疼。"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子俩,电视没开,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雨。屋子里弥漫着洗衣粉和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摇篮旁边堆着叠了一半的小衣服,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安静的满足感。
十一月的时候林小满从老家回来了,带着她儿子。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她胖了些,气色好了不少,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见了我就笑。
"小雨姐!"她冲我奔过来,差点把行李箱丢了,"想死我了!"
我把周安也带去了,两个小朋友隔着婴儿车互相看了半天,谁也没理谁。林小满的儿子伸手想抓周安的帽子,周安皱着脸往后缩了缩,两个大人笑成一团。
"你儿子挺高冷啊。"林小满说。
"随他爸,慢热。"
"慢热好,我家这个太热情了,见谁都伸手要抱。"
我们找了家咖啡店坐着聊天。林小满说她这次回来打算重新找工作,还是干房产销售,问我能不能帮忙介绍。我说行,正好陈敏那边缺人,我帮你问问。
"太好了小雨姐,"她握着我的手,"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准没错。"
"咱俩谁跟谁,当年我在你上铺睡了那么久。"
她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那时候你刚来上海,半夜偷偷哭,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但我没好意思说。"她吸了吸鼻子,"后来你慢慢就不哭了,我就知道你在上海稳住了。"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下了小雨,我抱着周安撑着伞,林小满抱着她儿子躲在我伞底下。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挤在一把伞里,淋湿了半边肩膀,但谁都没抱怨。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回头冲我笑:"小雨姐,等咱孩子大了,让他们一块儿玩。"
"行,"我说,"到时候我做饭你洗碗。"
"成交。"
我抱着周安下了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找了个座位坐下。周安趴在我怀里睡着了,口水又蹭了我一身。我低头看着他小小的睡脸,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地铁晃荡着向前,车窗外的隧道壁灯一道道地闪过。我把周安往怀里拢了拢,他的小身子热乎乎的,贴在我胸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轻而稳。
外面下雨了,车厢里有点凉,但他蜷在我怀里,暖得像个小火炉。
我闭上眼睛,感觉地铁在轨道的摩擦声里微微震颤。那种震颤传到我心里,跟我自己的脉搏合在了一起。
第十七章
周安半岁的时候会翻身了。
那天我把他放在爬行垫上,转身去拿个水杯的工夫,回来看见他四仰八叉地翻了个面,脸贴着垫子,屁股撅着,手脚胡乱扑腾着想起来。他抬头看见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脸口水。
我赶紧拿手机拍下来发给周明,他在开会,过了五分钟回了个"啊啊啊啊啊啊"。
下班回来他抱着周安在客厅转了好几圈,举高高抛起来又接住,小胖子咯咯咯地笑,口水滴在周明脑门上。我不耐烦地拿纸巾给他俩擦,擦完了周明又举起来,我懒得管了,靠在沙发上看他们疯。
"周安,"周明举着儿子喊,"你以后想干啥?科学家?运动员?还是跟爸一样画图纸?"
周安咿咿呀呀地拍他的脸。
"随便你,你干啥爸都支持。只要别像你爸以前那样窝窝囊囊的就行。"
我踹了他一脚:"说你儿子呢别往自己身上带。"
他嘿嘿笑着把周安放下来,小胖子翻身爬了两步,够不着前面的摇铃,急得吭哧吭哧地叫。我把摇铃递给他,他攥住就往嘴里塞,啃得津津有味。
周明看着我俩,忽然说:"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走了。"他说,"你要不走,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宅的那个饭桌上坐着,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动。你走了,我才知道自己得站起来。"
"你本来就该站起来,"我说,"我又不能替你站一辈子。"
"嗯,我知道。"他摸了摸周安的脑袋,"但你还是推了我一把。那碗汤泼在你身上,你转身走了,我才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后来想想,我当时要是跟你一块儿走就好了。"
"现在不也来了吗?晚了一年而已。"
"晚了一年,多了好多弯路。"他说着自己笑了笑,"不过弯路也是路,走过了才知道直的在哪。"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我在心里想,那些弯路我也走过,穿过雨夜,穿过机场,穿过陌生的售楼处和硬邦邦的上铺床板。走了弯路才知道什么样的路是直的,住过别人的上铺才知道什么样的家是属于自己的。
这就是代价,也是学费。
年底的时候陈雅带着孩子来上海玩了一趟,住在我们家。两个小娃娃一个半岁一个四个月,放在爬行垫上鸡同鸭讲地哇哇乱叫,手脚互相踢来踢去也不哭,反而笑得很开心。我跟陈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闹,嗑着瓜子聊天。
"嫂子,你这房子虽然不大,但布置得真舒服。"陈雅环顾四周,目光在窗台那盆绿萝和茶几上的栀子花之间游移。
"慢慢添的,住久了就有人气了。"
"我跟周亮在县城那边也买了套小房子,还没装修好。"她说着低头笑了笑,"婆婆说等装好了她搬去住,把安置房让给我们。"
"你妈要搬出来?"
"她说年轻人得有自己的空间,住一块儿容易有矛盾。"陈雅顿了顿,"她说这是她嫁了俩儿媳妇以后才想明白的。"
我笑了:"她倒真是想明白了。"
晚上周明和周亮兄弟俩在阳台上抽烟聊天,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两人的侧影,一高一矮,都弓着背趴在栏杆上。我看了两眼,转头继续逗周安玩。小家伙攥着我的手指头往嘴里塞,口水糊了我一手,我拿纸巾擦干净了他又伸过来,乐此不疲。
陈雅在旁边看热闹,笑出了声:"嫂子,你脾气真好啊。"
"当妈了脾气不好也得好。"
"也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还想再生一个呢,等这个再大一点。周亮想要个闺女。"
"闺女好,闺女贴心。"
陈雅点头:"像你跟婆婆那样,虽然中间闹过,但现在看着多好。我也想要个这样的闺女。"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有种感慨——我跟她差了没几岁,但走过的路完全不一样。我是在泥地里摔过滚过才爬起来的,她是从我铺好的路上踏踏实实走过来的。她不会经历我那些阵痛,但我希望她也不必经历。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周亮夫妇住次卧,我和周明躺在床上安静地待着。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笑意。周明枕着手臂看天花板,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周亮挺开心的,"周明说,"他跟陈雅感情好。"
"嗯。"
"妈也变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以前我觉得这辈子我妈就这样了,谁说都不听,谁都得让着她。但现在她居然会主动说让年轻人单独住,这话放两年前想都不敢想。"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她也在长,虽然慢,但长了。"
周明在黑暗里侧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其实每个人都在长。你也是,我也是,我妈也是,连周安这个屁大的小孩都在长。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儿子学的,他天天咿咿呀呀的,我翻译了一下。"
我拿枕头拍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两个人在被子里闹了一小会儿,怕吵醒孩子又安静下来。窗外上海的冬夜带着轻微的寒意,但被子里面暖融融的。我蜷在他旁边,后背贴着床单,暖意从四面八方裹住我,像被一只手轻轻拢着。
我闭上眼,数着隔壁传来的孩子浅浅的呼吸声和周明渐渐平稳的鼾声。三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某种安眠的韵律。我在这韵律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温暖的、没有梦的深睡里。
第十八章
春节前李秀芬打过电话来,问今年还回不回去。我说回,她说那你把周安带回来给我看看,视频里看跟真人不一样。我说行,妈你把暖气烧足点,周安怕冷。
腊月二十八我们回了老家。这回周安五个月了,比上次抱回来重了不少。李秀芬在出站口接我们的时候隔着老远就伸着手跑过来,一把接过周安,低头看了又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哎哟我的周安,长这么大了,奶奶都抱不动了。"
周安盯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看了三秒钟,然后咧嘴笑了。李秀芬被他这一笑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抱着他颠了两下:"认奶奶了认奶奶了,你看他笑了。"
周明在旁边酸溜溜地:"上次我同事抱他他哭了一路,妈你抱他就笑。"
"那是我孙子,能一样吗。"李秀芬抱着周安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不像快七十的人。
到了家她把周安放在沙发上,从屋里抱出一堆东西——她赶集买的布老虎、手编的小竹马、还有一顶虎头帽,针线是她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但配色喜庆。她把虎头帽给周安戴上,大了一圈,帽檐耷拉下来遮住眼睛,周安伸手去拽,拽不下来急得直哼哼。
李秀芬笑得直拍大腿:"大了大了,回头我给改小点。"
除夕那天又是一大桌子菜。这回李秀芬让周亮去放鞭炮,自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陈雅帮着她打下手,我和周明带着俩孩子在客厅玩。周安趴在地毯上够摇铃,够不着就转头冲我哼哼,我把摇铃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抓住了塞进嘴里啃,口水巾湿了一大片。
周亮家的小儿子比周安小一个多月,坐在婴儿车里瞪着眼睛看哥哥,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观摩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晚饭的时候李秀芬把银锁片拿出来给周安戴上,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银光闪闪的。周安低头去抓,抓不到,索性不管了,扭头冲桌上的鸡腿流口水。李秀芬夹了块鸡肉剁成泥喂他,他张着嘴嗷嗷地接,糊了半张脸的油。
"跟你爸小时候一个吃相。"李秀芬拿纸巾给他擦嘴。
周安打了个饱嗝,哼唧两声,困了。我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拍着,小家伙头一歪就睡过去了,睫毛上还沾着刚才蹭的鸡汤油。李秀芬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把虎头帽往上推了推。
"睡相也跟明子一样,四仰八叉的。"
周明在旁边抗议:"妈你老拿我比。"
"不比不比,你是你,他是他。"李秀芬笑呵呵地坐回去,端起杯子,"来,今年人齐,干一个。"
杯子和杯子碰在一起,饮料在玻璃杯里晃荡。电视里又在放春晚,窗外爆竹声声。我一只手抱着睡着的周安,另一只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橙汁甜丝丝的,从舌尖滑到喉咙里,暖洋洋的。
初二的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周明坐在客厅里陪李秀芬看电视。她那天好像精神格外好,把遥控器翻来覆去地调台,最后定在了一档戏曲节目上,咿咿呀呀地唱黄梅戏。
"妈,你喜欢看这个?"周明问。
"你爸喜欢,"她说,"以前他活着的时候每到过年就放这个,我嫌吵,现在听着倒是顺耳了。"
电视里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李秀芬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有点沙,但调子没跑。周明把手搭在他妈肩上,李秀芬没动,由着他搭着。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周安睡在我腿上,暖意从那个小小的身体传到我的膝盖上。
戏曲播完了开始播广告,李秀芬忽然开口:"明年还回来不?"
"回来,"周明说,"每年都回来。"
"那行,我给你们留着房间。"她顿了顿,"等周安大一点了,能跑了,我带着他去老街上逛。老街那边新修了个小公园,有滑梯秋千,小孩子都爱玩。"
"行啊妈,到时候让他陪你逛。"
李秀芬没再说话,但嘴角带着笑。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变得绵长。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脑袋微微歪着,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周明拿毯子给她盖上,轻手轻脚的。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周安,小胖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鼾声。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周明坐回来的时候顺手环住了我们母子俩。
客厅里很静,只有电视广告里某个明星在笑着说什么"过年回家"。
我靠在周明肩上,听着李秀芬和周安一老一小的鼾声此起彼伏。那个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关着灯的除夕夜里,清晰得像一首分声部的歌。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比窗外的烟花爆竹都好听。
这是家里才有的声音。
年初三我们走的时候李秀芬又在门口站了很久。周安这回是醒着的,趴在周明肩膀上啃手指,回头看见李秀芬在挥手,跟着学了学——小手抬起来晃了两下,虽然姿势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李秀芬看见他挥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你别哭,"周明喊,"我们五一还回来呢。"
"谁哭了,"她拿袖子抹了抹脸,"风大,眯眼了。"
"行行行,风大。"周明不拆穿她,抱着周安往车里走。我走在最后,临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单元门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一只手还举着在晃。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色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亮眼。
我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钻进了车里。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站着,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周安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把他抱回来,用毯子裹好,他扭头冲我笑,露出粉色的小牙床。
"周安,你奶奶哭了。"
他听不懂,但还是咯咯地笑。
车驶上高速,老家的轮廓在车窗外渐行渐远。周明握着方向盘,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跟从前一样远。我靠在副驾上抱着周安,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但仔细看,枯黄的底下已经冒出了嫩嫩的绿芽。
春天又要来了。
周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我低头亲了亲他的脑门,车里暖气开得足,暖风从出风口扑上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我闭上眼睛,跟着周明跑调的哼唱一起晃着脑袋。高速路上的车不多,路面平坦,车轮碾过路缝的声音均匀而持续。那种持续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像摇篮一样晃晃悠悠的。
我就在这晃晃悠悠里打了个盹,梦见老家的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风一吹落了满地。李秀芬坐在树底下择菜,周安在旁边摇摇晃晃地学走路。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我妈也在那儿,坐在李秀芬旁边,两个人好像在说着什么,都笑着。我走过去蹲在她们中间,她们各递了一根洗过的黄瓜给我,清甜的味道在梦里都闻得见。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然后就醒了。车还在开,周明还在哼歌,周安还在睡。窗外的田野过去了又来了新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我伸手摸了摸周安的额头,温热的,软软的。他动了动嘴,小手又攥紧了一点。
前面还有路要走,但我们都在。
第十九章
春天开得很快。
周安在清明之后学会了坐。把他放在爬行垫上,两只小手撑在前面,后背靠着沙发靠垫,能稳稳地坐好几分钟。他东张西望地看世界,目光追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伸出来的藤蔓,追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斑,追着周明晃来晃去的钥匙串。
五月的时候他冒了第一颗牙。那天早上喂米糊的时候,勺子碰上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噔",我掰开他的嘴一看,下牙床中间冒了个白点。我激动得把周明从被窝里拽起来:"你快看快看!长牙了!"
周明睡眼惺忪地凑过来掰着儿子的嘴看,看了半天说:"哪呢?"
"这里!白的那点!"
"哦哦看到了,"他揉了揉眼睛,"我儿子长牙了!"说着就要抱起来举高高,被我拦住了:"刚醒别举,小心吐奶。"
他悻悻地放下周安,小胖子含着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正香,完全不知道父母在激动什么。我看着那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他在长,一点点地,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慢慢地长开了。
六月份的时候我开始恢复健身,产后胖的十几斤慢慢掉回去了。周明说我气色比以前好,我说那是你天天做饭做的,营养跟上来了。他得意洋洋地收了这句夸奖,那天晚上的菜做得格外丰盛。
林小满在陈敏那边干得很顺,上个月开了个大单,请我们吃了顿饭。她儿子比周安大半岁,已经会扶着茶几走路了,横冲直撞的像个醉汉。林小满在后面追着跑,满嘴"慢点慢点",儿子充耳不闻,一脑袋撞在沙发扶手上,愣了两秒哇地哭了。
我和周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林小满抱着哭唧唧的儿子冲我俩翻白眼:"你俩还有没有良心?"
"有有有,良心大大的。"周明递了张纸巾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安已经睡着了。周明把他放进小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一切——他俯身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托着后脑勺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掖被角的手法带着种几近温柔的细致。
"你越来越像爸爸了。"我说。
他关好小夜灯回头:"我本来就是爸爸。"
"我是说,你越来越像个好爸爸。"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那你呢?你觉得自己像什么?"
"像……我自己吧。"我靠在他怀里想了想,"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是周明的媳妇还是李秀芬的儿媳妇还是周家的长嫂。现在我觉得我就是周雨了。周安的妈,你的老婆,售楼处带新人的周姐。都是我又不只是我。反正这个人是我自己选出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七月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把客厅那面白墙刷成了浅绿色。周明借了工具,我负责调色,周安在地垫上趴着看我们干活,嘴里咿咿呀呀地给我们加油。刷了一整天,满屋子油漆味,开窗通风好几天才散干净。但刷完以后客厅亮堂了不少,浅绿配着窗台上的绿萝和栀子花,像把一小片夏天搬进了屋里。
晚上我抱着周安站在那面墙前面,指着说:"周安,这是咱家。"
他伸出小手去拍墙面,拍得啪啪响。
八月份李秀芬来了一次上海,住了十天。她这回精神不如上次好了,腿脚有点不利索,走久了下楼膝盖疼。但她照样闲不住,每天早上推着周安下楼遛弯,去菜场买菜,回来做饭。周安坐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的,看见什么都新鲜,李秀芬就弯着腰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萝卜,这是白菜,这是鱼,这是虾。"
周安张着嘴流着口水啊啊叫。
"你长大了奶奶教你认菜,"李秀芬说,"别跟你妈似的,刚嫁过来的时候连蒜苗跟葱都分不清。"
我在厨房里听见了,冲外面喊:"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分不清嘛。"她在外面笑,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李秀芬回去的那天周安好像有点明白,在火车站门口扭着身子要她抱。李秀芬把他从婴儿车里抱起来颠了两下,又亲了亲他的脑门,放回去转身就进了检票口,步子走得快快的,头也不回。
周安看着她的背影瘪了瘪嘴,要哭的样子。我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旁边的鸽子上去,他看了两眼又忘了奶奶的事,咯咯笑着伸手去抓。
"等秋天了咱再回去看奶奶,"我说,"坐火车去。"
他听不懂,但他笑得很开心。
送完李秀芬我们回家的路上,周明忽然说:"妈老了。"
"嗯。"
"她以前走路虎虎生风的,现在走快了膝盖疼。"
"人都会老。"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咱多回去看看她吧。"
"本来就打算多回去,"我看了他一眼,"你妈就是你妈,我虽然跟她吵过闹过,但她是周安的奶奶,是你妈,也是我的妈。"
周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话音吹散了一点,但我听见了。
"谢谢你,周雨。"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拉着他上了车。车门合上,隧道里的风停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我靠在座位上,把周安放在膝盖上,他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睡得正香。窗外的站台一个个地掠过,那些明亮的灯箱广告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暗号。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现在是八月,夏天快结束了。秋天来了就是周安周岁,然后又是过年。日子会这样一轮一轮地转下去,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多出点东西来。多一盆花,多一个杯子,多一张周安的照片贴在冰箱上。
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攒着攒着,就成了现在这样满当当的日子。
挺好的。
第二十章
周安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办了个小小的生日趴。
林小满带着她儿子来了,陈敏带着女儿来了,东子从新公司赶过来,拎了个大蛋糕,说是他自己烤的,但拆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安生日快乐",字都糊了。周明在旁边笑得直拍桌:"东子你这水平也就比我高这么一点点。"
"高一点也是高,"东子把蜡烛插上,"来来来,关灯点蜡烛。"
周安穿了件红色的小唐装,是李秀芬从老家寄过来的,袖口绣了只小老虎。他坐在餐椅上东张西望,看着大人们忙活着点蜡烛关灯唱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灯一灭,蜡烛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圆嘟嘟的脸,他伸手就要去抓火苗。
周明赶紧把他的手捉住:"不能碰,烫。"
周安瘪嘴,我赶紧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蛋糕上的小汽车装饰上。大家围成一圈开始唱生日歌,周安大概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围着盯,先是愣了愣,然后像是被气氛感染了似的,咯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拍着餐椅扶手,配合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拍。
"好好好你也在唱,"周明掏出手机录像,"来,儿子,给爸爸笑一个。"
周安冲镜头咧嘴,露出六颗牙齿,一脸没心没肺的灿烂。
分蛋糕的时候林小满把奶油抹在周安鼻尖上,他伸出舌头去舔,舔不着一脸茫然,逗得满屋子人笑出了眼泪。周安看大家笑得开心,也跟着傻笑,奶油沾了一脸的糊,活像只小花猫。
闹到晚上九点多才散。送走客人回到屋里,周安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趴在周明肩头眼皮打架。周明把他放进小床,哼了两句跑调的摇篮曲,小家伙攥着被角睡着了。
我收拾完客厅的残局,把蛋糕盒叠好扔进垃圾桶,关了灯,坐在沙发上缓了口气。茶几上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生日蜡烛,弯弯地躺在一张纸巾上。我把它捡起来看了看,蜡油已经凝固了,上面留着周安的小手印,模模糊糊的一小团。
周明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
"累不累?"
"还行,"我靠在他肩上,"就是笑了一晚上,脸有点酸。"
他捏了捏我的脸:"辛苦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那面浅绿色的墙在暗光里变成了灰绿色,安安静静地立着。
"周明。"
"嗯?"
"周安一岁了。"
"嗯,一岁了。"
"你去年来上海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是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时候他还在路上走着呢。你也是,我也是,咱们仨都在路上走,走到一块儿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来上海那会儿细腻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糙开裂了。大概是办公室待久了,不用天天跑工地。但指节还是粗的,指甲修得短而整齐。
"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我说。
"长就长呗,"他把我的手举起来贴在脸上,"咱又不是没走过。"
我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嘴角是微微翘着的。我忽然想起刚到上海那会儿,他在火车站出站口见到我的样子——瘦了一圈,拎着个黑书包,站在花坛边上不敢往前迈步。
那时候他眼里有犹豫,有歉意,也有些许我说不准的东西。但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眼里是满的,稳稳当当的,像一只灌满水的杯子,端得很平。
我晃了晃他的手:"走吧,睡去了,明天还得带周安去社区体检。"
"几点的号?"
"十点半。"
"那还能睡个懒觉。"
他站起来拉我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小床上周安翻了个身,小手伸出被子外面,我轻轻给他掖好。他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指,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碰了碰,退出来带上了门。
卧室里我也躺下来,周明已经钻进被子了,暖和的一团靠过来。我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还有小区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那些声响都被夜晚吸收掉了,只剩下枕边人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槐树林,又是那两个坐在树底下择菜的老太太,又是那两根洗得水灵灵的黄瓜。但这一次多了个小人儿在树底下摇摇晃晃地跑,红色的小唐装在风里飘飘的。他跑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又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冲我笑,咧嘴露出六颗小白牙。
我蹲下来张开手,他跌跌撞撞地扑进我怀里。我把他抱起来举高了转圈,槐花落了满头满肩。两个老太太在树底下笑着,阳光透过叶子碎碎地洒在她们脸上。风把她们的笑声送到我耳朵里,混着槐花的甜香,还有那个小人儿在我臂弯里咯噔咯噔的笑。
我在这梦里转了很久的圈,转得晕乎乎的,但舍不得停下来。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周安已经在小床上哼唧着叫妈妈了。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小床边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湿漉漉的脑门贴在我脸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妈妈妈妈"。
"妈妈在,"我说,"乖,妈妈给你冲奶去。"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那面浅绿色的墙上,变成一束暖黄色的光。我抱着周安经过那面墙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拍出两声清脆的啪啪响。
周明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八点,还早,你再睡会儿。"
"我起来吧,一会儿陪你们去体检。"
他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我抱着周安站在卧室门口看他,阳光和阴影各占了他一半的脸。他冲我笑了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那个笑是真的,暖的,带着刚醒来的微微沙哑。
"早上好,"他说,"我老婆。"
"早上好,"我说,"我老公。"
周安在我怀里拍着手,又咧开了那六颗牙齿的嘴,笑出了声。
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零星的汽车喇叭。新的一天就在这些细碎的声音里开始了,跟昨天不太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同。太阳升起来了,把这间六十平的小房子一层层地照亮。
我把周安举到窗台上,让他看楼下那棵香樟树。叶子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半透明,绿得发亮。他伸手去够那抹光,够不着就回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看,"我指着窗外的天,"太阳出来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出去,张着嘴巴,一脸认真。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把那颗刚冒出来的侧牙也照得微微发光。
周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双手环住我们母子俩。三个人的影子叠在窗玻璃上,一个大的包着两个小的。
"走吧,"他说,"冲奶,洗脸,出门。"
"走。"
我抱着周安转过身,迎着那扇门,迎着门后面那个亮堂堂的春天。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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