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卫国,今年四十二了。当了八年兵,退了之后在老家待了两年,干过工地搬过砖,后来经战友介绍来这座沿海城市,在一家叫"鼎盛集团"的公司当了保安。干了快五年了,每天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制服站在岗亭里,给来往的车辆登记、给来访的人指路,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没啥起伏。
说实话,刚退伍那阵子我是真不习惯。二十来岁入伍,在部队摸爬滚打了八年,当到班长,带过几十号兵。退了伍之后一下子没人喊"班长"了,也没人跟你喊口号出操了,心里空落落的。刚开始那几年晚上做梦还是部队的事,梦见拉练、梦见站哨、梦见连队食堂的馒头。醒了之后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半天愣,才慢慢缓过来我是退伍了,是个普通老百姓了,是个穿保安服的看门人。
我们公司是搞地产开发的,老总是个女强人,叫宋青瓷,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听说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能力是真的强。她人长得也好看,但气场太足,平时走路带风,楼里上下见着都客客气气喊一声"宋总"。她以前路过岗亭的时候基本都是目不斜视的,我也不去招惹她,敬个礼完事。
后来有一回,半夜有个喝了酒的男的闯进公司大门,说要找宋总,说什么"她欠我钱"。我在岗亭里值班,出去拦他,他骂骂咧咧地推搡我,动手了。我一个擒拿把他摁地上了,等保安队长带了人过来才松手。那男的被送去了派出所,第二天宋总知道了,让人把我叫上去。
我上楼的时候还想,这是要挨批了吧?毕竟我动手了,虽然是对方先动的手。结果进了她办公室,她给我倒了杯茶,问了句:"当过兵?"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从那以后她每次路过岗亭都会看我一眼,有时候点个头,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今年春天有一回,她突然让秘书找我,说让我明天换身便装,陪她去谈个业务。我一愣,我说宋总我就是一个保安,我去干啥?她说你跟着就行。
第二天我换了件退伍之后买的夹克衫,跟着她坐车去了城西一个写字楼。那家公司叫"华达建工",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建筑公司,董事长姓周,听说以前也是搞工程的,后来做大了,手里握着好几个大项目。宋总这次去是谈一个合作,我们公司拿地开发,他们负责承建,金额不小。
周董的办公室在顶楼,挺气派,一面大落地窗能看到半座城。我跟在宋总身后进去,屋里坐了三个人,正中间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穿着件深蓝色的西装,正在看文件。
我们进去他抬头了,先看见宋总,站起来跟她握手。宋总笑盈盈地跟他寒暄,客气得很。我站在宋总侧后方,按照之前说好的,啥也不说,就在旁边当个站桩的。
然后周董的目光越过宋总肩膀,落在我脸上了。
他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想这大佬认识我?不可能啊,我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他哪能认识我。
可他忽然把宋总的手松开了,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宋总也愣了,扭头看我。周董走到我面前,站得笔直,然后唰一下把西装扣子整了整,左脚往右脚一靠,肩绷得紧紧的,右手抬起来齐眉。
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颤音,"华达建工周正山,向您报到!"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跟炸了个雷一样。眼前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董事长忽然跟记忆里一张年轻的脸重叠了。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周正山?"我嗓子眼发紧,"一连三班的那个周正山?"
他眼眶红了:"报告首长,是。"
我伸手一把把他敬礼的那只手拽下来了,使劲握住了。他的手粗糙,关节很大,跟我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农村兵一模一样。那会儿我带新兵连,他体能差,五公里老跑不及格,我每天晚上加练带着他跑,后来他考核全连第三。拉练的时候脚底磨破了不吭声,咬着牙走完了三十公里,到了宿营地我掀开他鞋一看,袜子跟肉粘在一起了。
"你咋……"我嘴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后来升了士官,干了十二年,退了。"他攥着我的手不放,"回地方之后跟人合伙搞工程,慢慢做到现在。首长,十五年了吧?"
我算了算:"我退伍那年在连队干到第八年,那会儿你已经是班长了。十五年了,整十五年。"
宋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若有所思。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带来撑场子的保安,居然跟对面身家上亿的董事长是老战友,而且她这位战友还管他喊"首长"。
周正山——现在得叫周董了——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亲自给我倒了茶。他一边倒一边说:"首长你不知道,后来我老跟别人讲,新兵连要不是你带着我跑那几趟夜路,我废了。那时候差点就想打报告回家了,体能跟不上,丢人。你天天晚上陪着我加练,有一次你还把自个儿的红花油给我用了。"
那瓶红花油我记得。部队发的不多,我那瓶自己都没舍得用几回。有回看他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我回宿舍拿给他了。他不要,我说拿着,这是命令。
"一瓶红花油而已。"我说。
"一瓶红花油对我那会儿来说,就是没被人放弃。"他声音低下去,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看见他眼圈又红了。
宋总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后来看我俩聊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插了一句:"周董,原来你跟王师傅……是战友啊。"
周正山笑了一声:"宋总,你今天可给我送了个大惊喜。你知道王师傅当年在部队是什么身份吗?全团最年轻的代理排长,带出来的兵十几个立了功。那些兵里头就包括我。"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那都哪年的事了。"
宋总看着我,那个眼神跟以前在岗亭路过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估计就是个穿制服的门卫,现在她看我,好像在看另一个人。我没法跟她解释那个"另一个人"是谁——那是十五年前穿着作训服在训练场上跟兵一起摸爬滚打的王卫国,是晚上查铺给战士掖被角的王卫国,是退伍那天全连排队敬礼把他送到大门口的王卫国。
那天业务谈得特别顺利。周正山最后拍板的时候说了句:"宋总,你别说别的了,就冲你带着我老首长来,这合同我签。"宋总还推辞了一下,说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周正山摆摆手说流程走,但条件都好说。
临走的时候周正山送到电梯口,又敬了个礼。我伸手把他胳膊摁下去了,说别敬了,我现在是保安,你才是董事长。他嘿嘿一笑,那笑容跟十五年前跑完五公里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首长,"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他冲我喊了一句,"改天咱哥俩喝酒,我藏了瓶好酒!"
电梯门合上了。宋总站在我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王师傅,你藏得够深的。"
我说宋总我真没藏,我就是退了个伍当了个保安,没啥好说的。
她没再问。但从那天开始,她在公司里遇见我再也没有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有时候她会停下来问一句"吃了吗",有时候点点头笑笑。保安队长有回悄悄跟我说,王哥,宋总对你咋跟对别人不一样?我说一样一样,都一样。
其实我知道不一样。那个军礼不是敬给保安王卫国的,是敬给十五年前那个代理排长的。我退伍之后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了,日子过得灰扑扑的,没啥光芒。可周正山那一抬手,把我心里头那点快灭了的火苗又拨亮了。
后来真跟他喝了一回酒。他带着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茅台来的,我们俩在路边一个小馆子里喝的,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他喝了几杯话就多了,说他这些年生意做得还行,但有时候晚上做梦还是部队。我说我也是,咱俩一样。
他忽然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首长,你要不嫌弃,来我公司干。我给你安排个副总。"
我摇头:"干不了。我就当保安挺好,看大门也看习惯了。"
他没再劝,端起杯子碰了我一下。那杯酒喝下去,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酒辣还是心里头热。
回了家我照常值我的夜班,岗亭里小太阳烤着,暖烘烘的。手机里多了个微信好友,周正山头像是一片荒漠,他说那是当年拉练的地方。我存了他的号码,备注名就两个字——"新兵"。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园区,一切跟以前一样。但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有些东西当了八年兵就刻在骨头里了,脱了军装也改不了。你以为是日子把你磨平了,可总有人记得你当年站直了啥样。
那个军礼,把我心里那根弯了五年的脊梁,又给掰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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