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饺子
楔子
我在周老板家当保姆,看他后院那片菠菜长得水灵灵的,再不吃就老了,就顺手割了一把包了顿饺子。周老板吃了两盘半,说了句二十年没吃过这个味儿了。第二天他把我叫到书房,说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涨一千美金工资。一千美金。我一个保姆,凭什么值这个价。
第1节 菠菜
我到周老板家当保姆,第三个月了。
说是保姆,其实活儿不多。周老板一个人住一栋三层别墅,老伴没了,女儿在国外,平时就他自己。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两顿饭、打扫卫生、浇浇花。后院那片菜地不算在我的活儿里头,但我每次浇花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那片菜地大概有二十来个平方,种的全是菠菜。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一个独居的老头儿,种这么多菠菜吃得完吗?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吃。菠菜长老了,开了花,结了籽,落在地里又长出新的来。一茬一茬的,没人管,就那么疯长着。
那天傍晚我浇完花,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菠菜长得密匝匝的,叶子又厚又绿,一看就知道土好。我揪了一片叶子捏了捏,嫩得一掐就出水。
“可惜了。”我自言自语。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去做饭。周老板坐在客厅里看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我进来,把书放下,说了一句:“今天简单吃点,煮碗面就行。”
“光吃面哪行,我给你炒两个菜。”
“不用麻烦。”
“不麻烦。”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有肉,有鸡蛋,有豆腐,就是没有绿叶菜。我往外看了一眼那片菠菜地,心里痒痒的。
吃饭的时候,我端着一碗炸酱面和一碗菠菜鸡蛋汤上桌。周老板看了一眼那碗汤,愣了一下。
“菠菜哪来的?”
“后院的。我看长得好,再不摘就老了,就掐了一把。”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喝完之后,他放下勺子,说了一句:“这菠菜种了三年了,你是第一个摘来吃的。”
“啊?那以前都让它长老?”
“长老了就让它落籽,第二年又长出来。”
“那多浪费啊。”
他没接话,继续喝汤。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汤,总觉得他那句话里还有别的东西,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2节 饺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看见有人卖韭菜,新鲜得很。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韭菜鸡蛋饺子,配个凉拌菠菜,周老板应该爱吃。
我买了两斤韭菜,一斤五花肉,回到家就开始忙活。和面、剁馅、擀皮,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包到一半的时候,我又去后院割了一把菠菜,焯水,切段,拌上蒜末和香油,码在白瓷盘里,碧绿碧绿的,看着就开胃。
十二点整,周老板从书房出来,走到餐厅,看见桌上摆着的饺子和凉拌菠菜,站住了。
他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盘饺子,看了好几秒钟。
“你包的?”
“嗯,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你尝尝。”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咽下去,没有说话,又夹了一个。
他一口气吃了八个,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二十年没吃过这个味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窗外就是那片菠菜地,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绿油油的,晃眼睛。
“您喜欢吃就好,以后我常给您包。”
他没接话,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完。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这菠菜,也就你敢吃。”
“为啥不敢吃?自己种的,又没打药。”
他没回答,放下筷子,端起那盘凉拌菠菜,连盘子底的蒜末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那天中午,他一个人吃了两盘半饺子,一盘凉拌菠菜全吃光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他碗边掉了两片菠菜叶,他居然捡起来放进嘴里了。
第3节 涨薪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卫生间里刷马桶,周老板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赵姐,你忙完了来一趟书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般来说,老板叫你去书房,没什么好事。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做的事——有没有打碎什么东西?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好像都没有。
我洗了手,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周老板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张纸。
“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劳动合同。我认得,这是我入职的时候签的那份。我接过来,翻到薪资那一栏,看见原本的数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新的。
我数了一下那几个零。
比原来多了整整一千美金。
“周老板,这是……”
“从这个月开始,你的工资调整到这个数。”
“这太多了吧?”
“不多。你值这个价。”
他把笔帽盖上,放进笔筒里,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施舍什么。
“周老板,我能问一下,为啥突然给我涨工资吗?”
“因为你包的那顿饺子。”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低下头,翻开桌上的一本书,说了一句:“没别的事了,你出去吧。”
我拿着那份合同,走出书房,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合同上那个被划掉的数字和旁边新写上去的数字,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
一千美金。就因为我包了一顿饺子?
第4节 刘姐的话
涨工资这事儿,我不敢跟别人说。怕说了人家眼红,也怕说了周老板后悔把那个数字改回去。但我心里憋得慌,就跟刘姐提了一嘴。
刘姐在家政公司干了八年,认识的人多,听说的也多。她比我大两岁,嗓门大,性子急,嘴也快。我跟她是在公司培训的时候认识的,偶尔约着吃顿饭。
那天下午我休息,约她在菜市场门口碰面,一人要了一碗馄饨。我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跟她说:“周老板给我涨工资了。”
“涨了多少?”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
我摇头。
“一千?”
我点头。
刘姐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顺着勺沿滴回碗里,她也没注意到。
“你干啥了?他给你涨这么多?”
“我就包了顿饺子。”
“啥饺子?金子包的?”
“就普通的菠菜饺子。他后院种了好多菠菜,我看不吃浪费了,就包了顿饺子。他吃完第二天就说要给我涨工资。”
刘姐放下勺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周老板,是不是叫周明远?”
“是他。”
刘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前妻是北方人,包得一手好饺子。离婚以后,他再也没吃过饺子。”
“你咋知道的?”
“以前有个姐妹在他家干过,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她说那家人怪得很,后院那么大一片菜地,种的全是菠菜,从来不吃,就让它长着。她问过一次,周老板当场黑了脸,让她以后别碰那块地。”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那他还让我包饺子……”
“所以才奇怪啊。”刘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你包了饺子,他没生气,还给你涨工资。赵姐,你怕是撞上什么好事了。”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前妻是北方人,包得一手好饺子。他后院种了三年菠菜,从来不吃,也不让别人碰。但我摘了菠菜包了饺子,他不但没生气,还给我涨了一千美金工资。
这到底是对我好,还是对那盘饺子好?
第5节 地下室
涨工资的事儿过去了一个星期,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周老板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六点半起床,在院子里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然后看书看到中午。午饭后睡半个小时,下午接着看书或者写字,晚饭后看一会儿电视,九点半准时上楼睡觉。
他没有什么朋友,也没见他跟谁打过电话。他女儿周婷倒是打过几次电话来,但每次都聊不了多久,挂了之后周老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尽量不多问。做保姆的,嘴严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那天下午周老板出门了,说是去一趟银行。我一个人在家,把楼上楼下都打扫了一遍。擦到一楼走廊尽头的时候,我注意到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那是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门。我来三个月了,从来没见它开过。
我走过去,拉开那扇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灯,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下面有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子。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柜子,大概到我胸口那么高,上面挂着一把锁。
我本来没想碰那个柜子。但我走近的时候,看见柜门的缝隙里夹着一片东西。
我伸手抽出来——是一片干枯的菜叶。虽然已经干透了,但形状还能认出来,是菠菜叶。
一个锁着的柜子里,为什么会夹着一片菠菜叶?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把锁。锁上没有灰尘,锁梁上有一小块被磨亮的痕迹——说明这把锁最近被人打开过。
我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一个从来不吃菠菜的人,在后院种了三年菠菜。一个锁着的地下室柜子里,夹着一片菠菜叶。一个二十年没吃过饺子的人,吃了一顿菠菜饺子之后,给我涨了一千美金工资。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块一块拼图,拼出了一个我大概能猜到轮廓、但不敢细想的东西。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我听见头顶传来开门的声音。
周老板回来了。
第6节 周婷
周老板的女儿周婷是在一个周六下午回来的。
那天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听见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她长得跟周老板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但气质完全不同——周老板是那种温吞的、慢悠悠的人,而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你好,我是周婷。”
“哎,周小姐,快进来。”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四下看了一眼。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她问了一句:“我爸呢?”
“在书房看书呢。”
她点了点头,把旅行包放在沙发边上,往书房走去。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个客厅,听见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的对话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火药味。我识趣地退进厨房,把门带上,继续炖我的排骨。但房子的隔音再好,也挡不住争吵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那件事”、“瞒”、“够了”。然后周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到我这边的抽油烟机都盖不住。
“那件事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书房的门开了,周婷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到大门口。她拉开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我从厨房窗户往外看,看见她快步走过院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老板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见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排骨炖好了叫我。”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第7节 铁皮柜
周婷走了之后,周老板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晚饭他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没胃口。他上楼之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赵姐,明天帮我把地下室收拾一下。”
“好的。”
他上楼去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一直在想他这句话。他来这栋房子住了三年,从来没让我碰过地下室。今天女儿跟他吵了一架,他突然让我去收拾地下室。
第二天上午,周老板出门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他去一趟图书馆,中午不回来吃饭。我等他走了之后,拿着扫帚和抹布,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楼梯的灯还是坏的。我拿了一个手电筒照着,慢慢走下去。地下室里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样——旧家具、纸箱子、那个铁皮柜子。
但这一次,铁皮柜子上的锁不见了。
我站在柜子前面,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锁不见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像是在等我打开它。
我不该打开的。我知道我不该打开的。一个独居老人的秘密,藏在地下室的铁皮柜子里,锁了三年,偏偏在他女儿跟他吵完架的第二天,锁就不见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但我还是伸手拉开了那扇门。
柜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摞旧报纸,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压着。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信纸。
我拿起那摞报纸,最上面的一张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像枯叶。报纸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本地晚报的头版头条,用粗黑的字体印着一行标题——“女子深夜外出失联,家属急寻线索”。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岁,圆脸,扎着马尾辫,笑得很温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第二版,右下角有一小块后续报道——“失联女子仍未找到,警方扩大搜索范围”。
我放下报纸,手指在发抖。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落款是一个名字——宋玉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远:我走了,不要找我。我累了。这些年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这个家。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玉兰。”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柜子里,把柜门关上。然后我拿着扫帚,开始扫地。我的手一直在抖,但我还是把地下室的地扫干净了,把那些纸箱子码整齐了,把旧家具上的灰擦掉了。
我做完这一切,回到楼上,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宋玉兰——周老板的前妻,那个包得一手好饺子的北方女人,二十年前失踪了。报纸上说她失联了,家属在找她。但周老板说她跟人跑了。
哪一个是真相?
第8节 旧报纸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我照常做饭、打扫、浇花,但心里一直挂着那摞旧报纸和那封信。我反复回想信上的内容——“我走了,不要找我。我累了。”如果她是自己走的,那周老板为什么要说她跟人跑了?如果她不是自己走的,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我试着从刘姐那里打听更多消息。我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周老板前妻的事。
“就知道她是北方人,包饺子好吃,别的不清楚。”刘姐在电话那头说,“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好奇。”
“赵姐,我劝你别好奇。那家人水深得很。以前那个姐妹跟我说过,她在周家干的时候,总觉得那栋房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干了一个月就跑了,工资都不要了。”
“什么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就说每次去后院那片菜地的时候,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她就说了这些,后来我们再约她吃饭她都不出来了,像是吓着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片菠菜地。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菠菜绿得发黑,密匝匝的,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我忽然想起来——我来这儿的三个月里,周老板从来没有踏进过那片菜地一步。他每天早上去院子里走一圈,走的路线永远是固定的:从门口走到车库,从车库走到院墙,从院墙走回门口。他从来不走菜地那边,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个种了三年菠菜的人,从来不吃,也从来不看。
那他为什么要种?
第9节 试探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试探一下周老板。
第二天上午,我给他端茶的时候,装作随口提了一句:“周老板,后院那片菠菜又长起来了,要不要我再包一顿饺子?”
他正在看书,听到这话,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了。”
“那要不要我把它们拔了,种点别的?我看那块地挺肥的,种点小葱香菜多好。”
他放下书,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警觉。
“不用。就让它们长着。”
“都长老了,不吃也可惜了……”
“我说了,不用。”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比平时快了半拍。说完这句话,他重新低下头看书,不再说话了。
我端着托盘退出书房,心跳得很快。我确定了——那片菜地不能碰。他不在乎菠菜长得好不好,他在乎的是那片地不能被翻动。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那天在菜地里拔草的时候,一锄头下去挖到的那块硬东西。当时我以为是石头,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块东西的形状不太规则,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想了。
但越强迫,脑子越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周老板还没起床,拿着锄头去了后院。我走到菜地最东边的角落——就是上次挖到硬东西的那个位置。我蹲下来,扒开表面的土,一锄头挖下去。
又碰到了那块硬东西。
我放下锄头,用手把周围的土刨开。土很松,没刨几下,那块东西就露出了真面目。
是一块骨头。
大概有小臂那么长,一头粗一头细,表面呈灰白色,埋在黑色的泥土里,格外显眼。我不是学医的,分不清这是人的骨头还是动物的。但它的形状让我想起了在电视上看过的人体骨骼图。
我把它放回坑里,用土埋好,把土拍实,又在上面盖了几片落叶。然后我拿着锄头,回到屋里,把手洗干净。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菜,热了热,端上桌。周老板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正坐在餐桌前等他吃饭。
“今天吃什么?”
“小米粥,煎饺,昨晚剩的排骨我热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坐下来,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这饺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的。”
他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还是菠菜的好吃。”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第10节 刘姐的八卦
那块骨头在我脑子里生了根。
我上网查了一下,怎么分辨人骨和动物骨。网页上写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我又不敢拿着骨头去问别人——我怎么说?我在老板家菜地里挖出一块骨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人的?
我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刘姐。
我又约她出来吃饭。这次我选了一家离周老板家很远的馆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说话都压着嗓子。
“刘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认识周老板的前妻吗?叫宋玉兰的。”
刘姐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问她?”
“我在地下室看到了她的东西。”
刘姐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赵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我以前有个老乡,在周老板家干过保洁。她说周老板的前妻不是跟人跑的。”
“那是怎么走的?”
“失踪了。二十年前,有一天晚上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周老板报了失踪,但后来不知道为啥又不找了。有人说他前妻在外面有人了,自己走的。也有人说……”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有人说,是被周老板处理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老乡说的?”
“她没直说,但她跟我说过一个细节——她说周老板前妻失踪之后没几天,周老板雇了一辆卡车,拉了一车土回来,倒在后院里。她问周老板拉土干啥,周老板说要把菜地垫高一点,怕下雨淹了。”
一车土。
垫菜地。
“她还说了别的吗?”
“她还说,从那以后,周老板再也不让人碰那片菜地了。除草、浇水,都是他自己来。谁要是想动那块地,他就跟谁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在微微发抖。
“赵姐,你是不是在菜地里发现了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读懂了我的沉默。她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赵姐,我劝你,有些事知道了就当不知道。你还要在他家干活,你还要挣那份工资。有些事情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我已经翻出来了。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那块骨头,没办法假装没看过那封“不要找我”的信,没办法假装没注意到那片从来不被触碰的菜地。
我回到家的时候,周老板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见我进来,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晚饭简单吃点吧,我不太饿。”
“好。”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颗白菜,有一块五花肉,有一把韭菜。
我关上冰箱,走到窗前往外看。
后院的菜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菠菜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我拉上了窗帘。
第11节 照片
那块骨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回到房间就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过去问周老板,但我知道他不会说。我想过报警,但我没有证据——一块骨头而已,万一是猪骨头呢?万一是牛骨头呢?我连自己是人是动物都分不清,报警说什么?
我决定先找更多的信息。
第二天下午,周老板出门理发去了。他每周二下午固定去同一家理发店,来回大概一个半小时。我趁这个时间,开始翻他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我一本一本地翻,重点翻那些夹着书签或者看起来经常被翻阅的书。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本旧版的《红楼梦》里,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夹在第七十八回和第七十九回之间。是一张彩色照片,边角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画面还很清晰。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圆脸,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前面,笑得很灿烂。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刚摘下来的菠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身后是一栋房子——不是现在这栋别墅,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但菜地的位置和朝向,跟现在后院这片菜地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8年春,玉兰。”
宋玉兰。这就是周老板的前妻。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开心,握着自己种的菠菜,站在自己家的菜地前面。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跟人跑的女人,也不像是一个会抛下家庭的女人。
她看起来像是很爱这个家的人。
我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放回原位。然后我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书脊,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宋玉兰没有跟人跑。她出事了。而周老板知道她出事了。
问题是,是他造成的,还是他只是知情不报?
我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淘米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我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和一封旧信就给一个人定罪。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片菠菜地里的土被人翻开了,一层一层地挖下去,挖到很深的地方,露出了一样东西。我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但每次刚要看清的时候,梦就醒了。
第12节 周婷再次上门
周婷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切菜,周老板在客厅里看书。我去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跟上一次那个穿着风衣、化着淡妆的精干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起来像是哭过。
“我爸在吗?”
“在的,周小姐请进。”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周老板看见她,放下书,没有站起来。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婷先说了话:“爸,我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妈的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周老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发白。
“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不了。”周婷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腔更让人难受,“我试过了,二十年了,我过去不了。”
周老板没有回答。
周婷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爸,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我就走。”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老板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书,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婷等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答案一样。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爸,我恨你。”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缝。初秋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客厅里的窗帘轻轻摆动。
周老板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我站在厨房门口,进退都不是。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然后上楼去了。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走到客厅,把门关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书——就是那本夹着照片的《红楼梦》。他刚才一直握在手里,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第13节 周婷的请求
第二天上午,我出去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了周婷。
她坐在一辆灰色的轿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她看见我,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赵阿姨,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我跟着她走到菜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周婷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阿姨,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留意一下我爸的身体状况。他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去医院?”
我想了想,说:“他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血压,每周三去社区医院拿一次药。具体是什么药我没看过,但他吃得挺规律的。”
周婷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他心脏不太好,还有高血压。医生让他少吃油腻的东西,他管不住自己,以前我妈在的时候还能管着他,我妈走了之后他就放飞自我了。”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周小姐,你为什么不自己照顾他呢?”
周婷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面上的一片落叶,碾碎了,又去碾另一片。
“他不让我住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一住在这儿,就会问他关于我妈的事。他不想谈,我也不想忍。所以我们只能这样——他住他的,我住我的,偶尔见一面,吵一架,然后各自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赵阿姨,我知道我爸这个人不好相处。但他不是坏人。他做了错事,但他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留意的。”
“谢谢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他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哭出来。
我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橘猫从墙根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我脚边蹭了蹭,然后也走了。
第14节 菜地
周婷来过之后,周老板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赵姐,今天帮我把后院那片菠菜收了吧。”
我愣了一下。
“全收了?”
“全收了。该吃的吃,吃不下的送给邻居也行。”
“那收完之后的地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翻一翻,晒几天太阳。种点别的吧。”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三年没动过的菜地,女儿来吵了两架,他就决定要翻了。
“好,我今天就弄。”
我吃完早饭,换了一双旧鞋,拿着镰刀和竹筐去了后院。菠菜长得很密,一把一把地割下去,很快就装满了一筐。我割了满满三筐,菜地空出了一大半。
割到第四排的时候,我的镰刀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我放下镰刀,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土。土里埋着一块木板,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大,已经腐烂了大半,颜色跟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把木板周围的土扒开,想把木板拽出来。木板已经朽了,轻轻一拉就断成了两截。
木板下面,是一个坑。
不深,大概三四十厘米。坑底铺着一层已经炭化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我用树枝拨了拨,炭化的碎屑下面,露出了一些白色的小颗粒。
我凑近了看。
是骨灰。
不是一整块的骨头,是烧过之后研磨过的骨灰。混在泥土和炭灰里,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蹲在那个坑边,蹲了很久。
然后我把木板盖回去,把土填回去,把割下来的菠菜盖在上面。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割剩下的菠菜。
我的手没有抖。
但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第15节 惊慌
我把三筐菠菜搬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做午饭。
切菜的时候,我的手终于开始抖了。我放下刀,双手撑在料理台上,深呼吸了好几次。不行,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片菜地里埋着骨灰。不管是谁的骨灰,那都是一条人命。
午饭我做了三个菜——清炒菠菜、菠菜鸡蛋汤、凉拌菠菜。周老板看着一桌子绿油油的菜,没有说话,默默地吃完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忽然说了一句:“赵姐,你下午没事的话,帮我把地下室那个铁皮柜子里的东西搬出来烧了吧。”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烧了?”
“嗯,都是些旧东西,留着也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
我洗完了碗,擦干了手,走到地下室门口。门没有锁。我打开门,走下去,走到那个铁皮柜子前面。柜门还是虚掩着的,跟我上次离开时一样。
我打开柜门,里面那摞旧报纸和那封信还在。我伸手去拿那摞报纸,手指碰到纸页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烧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查到宋玉兰的真相了。
我收回手,关上柜门,走上楼。
“周老板,那些东西我看了,都是些旧报纸和信件,没什么好烧的。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周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了?”
“我上次收拾地下室的时候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留着吧。”
我转身走回厨房,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我知道,那片菜地里的秘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当天晚上,我给周婷发了一条短信:“周小姐,有空的话,回来一趟吧。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第16节 老周的坦白
周婷没有回我的短信。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像是消失了一样。我不敢打电话催她,怕她觉得我多事。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快要断了。
第四天晚上,周老板把我叫到了书房。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赵姐,你来我家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他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好的,对人和气,不难伺候。”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赵姐,你是不是在菜地里发现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威胁。他看起来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说一件憋了很久的事。
“那片菜地底下,埋着骨灰。”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是我前妻的。”
尽管我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不是跟人跑了。她是生病死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对外说?”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一辈子要强,不想让人家可怜她。她说,就让大家以为我是跟人跑了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走之前,让我把她烧了,把骨灰埋在菜地里。她说她种了一辈子菠菜,死了也想跟菠菜待在一起。”
“那地下室那封信……”
“是她写的。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提前写了一封信,让我不要找她。她怕我难过,想让我觉得她是自己走的,不是病死的。”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周婷……”
“婷婷不知道她妈是病死的。那年她才十岁,我跟她说她妈跟人跑了。我不想让她看着她妈一点点瘦下去、痛下去、最后变成一把灰。我想让她记住她妈健康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我瞒了她二十年。她恨了我二十年。”
第17节 真相
我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已经凉了,我没有喝。周老板也没有催我说话。他就那么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周老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为什么突然决定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包了那顿饺子。”
“那顿饺子……”
“玉兰也包过一模一样的。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配一个凉拌菠菜。她最后一次包饺子,是住院前一个星期。她包了三大盘,自己一个都没吃,全让我和婷婷吃了。她说,你们多吃点,以后就吃不到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当时没听懂她这句话。我以为她说的是以后没机会包了,病好了还能包。但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那天端上那盘饺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她回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害她。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但我没有害她。”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周婷真相?”
他苦笑了一下。
“我说了,她会信吗?她恨了我二十年,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她需要自己去找到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玉兰所有的病历和死亡证明,还有火化证明。我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要给婷婷看。但我没有勇气自己给她。”
我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赵姐,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婷婷吧。”
第18节 疑点
我拿着那个文件袋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厚厚的一沓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打开了。我想确认周老板说的都是真的。
病历、诊断书、住院记录、缴费单、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一应俱全。我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日期对得上,医院对得上,诊断对得上。肝癌晚期,确诊后存活两个月零十一天。死亡原因写的是“肝功能衰竭”。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翻到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火化证明,上面写着逝者的姓名、年龄、死亡日期、火化日期。一切都正常,除了一个细节——火化证明上的签名,不是家属的签名,而是死者本人的签名。
宋玉兰,在自己去世之后,签署了自己的火化同意书。
这不可能。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签名确实是宋玉兰的名字,字迹也跟地下室那封信上的字迹一致。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给自己签火化同意书?
除非这份证明是伪造的。
或者,签名是在她去世之前签的——但火化同意书必须由家属签署,死者本人无权签署。这是规定。
我握着那份火化证明,手开始发抖。
周老板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宋玉兰确实生病了,确实住院了,确实有死亡证明。但火化证明上的签名,说明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他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第19节 周婷的真相
我拿着那份文件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周婷的住处。
地址是上次她给我留电话号码的时候写在纸条背面的。她在城东租了一套公寓,离周老板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我到的时候,她刚起床,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蓬蓬的。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爸让我交给你的。”
她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死亡证明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是病死的?”
“病历和诊断书都在里面,你自己看。”
她坐下来,把所有的文件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份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看完之后,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他不想让你看着你妈一点点瘦下去。他想让你记住她健康的样子。”
周婷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茶几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恨了他二十年。”
“我知道。”
“我连他六十岁生日都没给他过过。我每年只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跟他吵架。我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她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是泪。
“赵阿姨,我是一个混蛋。”
“你不是。你只是不知道真相。”
她擦了擦眼泪,拿起那份火化证明,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签名……”
“你也注意到了?”
“我妈的签名我认得。但这个签名……不太对。”
她把火化证明递给我,指着签名栏上的名字:“你看这个‘玉’字。我妈写‘玉’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勾一下。但这个没有。”
我低头仔细看。确实,那个“玉”字的最后一笔是直的,没有往上勾的习惯。
“所以这份火化证明……”
“可能不是我妈签的。”
第20节 父女的默契
周婷拿着那份火化证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她把文件袋装进一个帆布包里,背在肩上。
“赵阿姨,我去一趟我爸那儿。”
“我陪你。”
我们开车回到周老板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周老板坐在客厅里,像是在等我们。他看见周婷进门,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来了?”
“来了。”
周婷走到他面前,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份火化证明,放在茶几上。
“爸,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周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证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签的。”
“你模仿我妈的签名?”
“是。”
“为什么?”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周婷。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因为你妈走的时候,我答应了她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是病死的。她说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也不想让别人可怜你。她说,就让大家以为她跟人跑了,这样你就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了。”
“那火化证明呢?”
“火化需要家属签字。我不签,医院不让火化。我没办法,只能模仿她的笔迹签了。”
周婷站在那里,看着她父亲,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会信吗?”
周婷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不会信的。她恨了他二十年,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周婷在沙发上坐下来,跟她父亲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隔着二十年的误会和怨恨。
“爸,对不起。”
周老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三杯茶。端出来的时候,父女俩还在沉默着,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里全是刺,现在的沉默里,是终于放下来的重量。
第21节 抉择
那天晚上,周婷没有走。
她跟周老板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我在房间里躺着,隐约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没有争吵,没有哭喊。像两条流了二十年反向的河,终于汇到了一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见周婷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周老板的一件旧外套。周老板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头靠着椅背,打着轻微的鼾。
我没有叫醒他们。我轻手轻脚地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一碟榨菜。然后我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我去买菜,中午回来。”
我出了门,没有去菜市场。我沿着门口的马路一直走,走到路尽头的那条河边,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在游,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得老高。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周老板说宋玉兰是病死的,病历和死亡证明都齐全。但火化证明上的签名是他伪造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了。他说是为了遵守宋玉兰的遗愿,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病死的。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菜地里的骨灰是真的。那块木板是真的。那个坑是真的。周老板说他把骨灰埋在菜地里,是因为宋玉兰生前说过想跟菠菜待在一起。这也说得通。
可我心里总有一个角落,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疑虑。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整件事太完整了——病历、诊断书、死亡证明、火化证明、遗书、骨灰,每一样都齐齐全全地摆在那里,像是被人提前整理好,等着被发现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姐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算了。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菜市场走去。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改了主意。我没有进去买菜,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找到了上次跟周婷说话的那个角落。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刘姐的。是打给我在老家县城医院当护士的外甥女的。
“喂,小燕,是我,大姨。你帮我查个事。”
第22节 周老板的遗嘱
三天后,外甥女小燕给我回了电话。
“大姨,你让我查的那个名字,宋玉兰,我查到了。”
“怎么样?”
“她二十年前确实在我们县医院住过院,肝病科,住了大概两个月。病历记录跟那份复印件基本一致,肝癌晚期,治疗无效死亡。”
“死亡时间呢?”
“2003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跟周老板给我的死亡证明上的日期一致。
“但是大姨,有一件事有点奇怪。”
“什么事?”
“她住院期间的探视记录是空的。一般来说,肝癌晚期病人住院两个月,不可能一个人都没去探视过。但她的探视记录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她入院登记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对。一般紧急联系人都会写配偶或者子女,但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这不太正常,像是入院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她住院了。”
“那她住院期间的治疗方案,是谁签的字?”
“上面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盯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发呆。宋玉兰自己签了入院同意书,自己签了治疗方案,自己签了所有的医疗文件。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不让任何人接触她,包括她的丈夫和女儿。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怕周老板担心?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想起那份火化证明上的签名——周老板说是他模仿的。但如果宋玉兰连入院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那火化证明上的签名,有没有可能也是她自己签的?在去世之前就签好了?
我正想着,客厅里传来了周老板的声音。
“赵姐,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周老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周婷坐在他旁边,眼眶有点红。
“赵姐,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遗嘱。
“我去公证处立了一份遗嘱。这栋房子,我留给婷婷。但我名下的一部分存款,我留给你。”
我愣住了。
“周老板,这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制止了我,“你不是为了我的钱才来我家的。你是一个好人。玉兰走了之后,你是第一个让我重新吃上菠菜饺子的人。就冲这个,你值得。”
我看着那份遗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件事。”他从遗嘱下面抽出一张纸,是一份体检报告,“我上个星期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不太好。”
他把报告递给我。我接过来,目光落在诊断结论那一栏——“胰腺癌,晚期。”
第23节 体检报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已经哭过了,眼睛还肿着。周老板反而比她平静,靠在沙发靠背上,表情很淡然,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发现得太晚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爸,我们换一家医院再看。”周婷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国内不行我们去国外,我认识一个朋友……”
“婷婷。”周老板打断了她,“你妈当年也是这样。查出来就是晚期,跑再多医院也没用。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花在飞机上和手术台上。”
周婷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握着那份体检报告,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姐。”周老板看着我,“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让你难过。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我不在了之后,婷婷一个人在这边,你多照应她一下。她这个人嘴硬心软,有什么事都憋着不说。你比她大,有时候能提点她一下。”
“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在爸眼里永远是小孩。”
周婷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关上了门。我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哭声。
周老板坐在沙发上,看着洗手间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片已经被翻过的菜地。菠菜割完了,土被翻松了,晾在那里晒太阳,等着种新的东西。
“赵姐,等开了春,在那块地上种点花吧。玉兰生前最喜欢月季。”
“好。”
第24节 和解
周婷搬回来住了。
她把行李从城东的公寓搬回了这栋别墅,住进了二楼她小时候住的那间房间。房间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样子——书桌上贴着她少女时代喜欢的海报,书架上摆着她读过的课本和小说,衣柜里甚至还有几件她当年没带走的旧衣服。
周老板没有动过这个房间。二十年了,他一直留着。
搬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周婷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她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旧课本,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自己当年留下的笔记,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很多。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跟我说:“赵阿姨,今天我来做早饭。”
她做了一锅粥,煎了几个鸡蛋,还拌了一盘凉菜。味道一般,粥有点稠,鸡蛋煎得有点老,但周老板吃了两碗,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周婷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爸,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周婷帮周老板挂号、取药、跟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她拿着医生的处方单在药房窗口排队的时候,周老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回来之后,周婷在厨房里跟我一起做晚饭。她切菜的动作很生疏,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但她切得很认真。
“赵阿姨,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孝?”
“怎么这么说?”
“我恨了他二十年。二十年里,我连一顿饭都没给他做过。”
“他现在吃上了。”
她低着头,继续切土豆。切着切着,她的眼泪掉在了砧板上。
“他还有半年。我只有半年了。”
我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放下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切。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出现了三道菜——清炒菠菜、菠菜鸡蛋汤、凉拌菠菜。周老板看着一桌子绿油油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轻松。
“你们这是要把我吃成菠菜啊。”
周婷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补充营养。”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第25节 菠菜又长了
冬天过去了。
开春的时候,后院那块被翻过的菜地,又冒出了绿色。不是新种的月季——月季苗还没到货。是从土里自己钻出来的菠菜芽。
去年割掉的菠菜,根还留在土里。一个冬天过去,它们又活过来了。
周婷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绿的芽,看了很久。
“赵阿姨,你说这菠菜怎么这么顽强?”
“根没死,它就还能长。”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片嫩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我妈也是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你妈把这菠菜种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根没死,它就还能长。”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那片叶子上停了好久。
周老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已经不太能下楼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二楼的卧室里。周婷请了一个护工,但她不放心,大多数时候还是自己照顾。她学会了给周老板擦身子、翻身、喂药,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
有一天下午,周老板的精神好了一些,让周婷扶他到后院坐坐。周婷把他扶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给他腿上盖了一条毯子。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他看着那片又冒出绿芽的菜地,看了很久。
“婷婷。”
“嗯?”
“你妈要是看到你学会包饺子了,一定会很高兴。”
周婷蹲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爸,你教我做红烧肉吧。妈以前做的那种。”
“好。”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已经很瘦了,青筋凸起,像枯老的树枝。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菠菜地在他们面前泛着嫩绿的光。我转过身,继续揉我的面团。晚上,我要包一顿菠菜饺子。
第26节 最后的时光
周老板走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四月中的天气,不冷不热,院子里的月季开出了第一朵花,粉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白,沾着清晨的露水。周婷剪下来,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周老板床头柜上。
他那天精神出奇的好。早上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鸡蛋,还让周婷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他说。
“是啊,比往年早了快半个月。”周婷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朵月季,伸手碰了一下花瓣。
“你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在瓶子里插花。什么花都插,路边的野花她也插。她说屋子里有花,才有活气。”
周婷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坐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又躺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周婷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中午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周婷喂他喝了几口水,他润了润嘴唇,忽然说了一句:“赵姐呢?”
“我在呢,周老板。”我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
“赵姐,再包一顿菠菜饺子吧。”
“好,我这就去包。”
我转身下楼,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去年秋天冻起来的菠菜,是菜地里最后一批收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我拿出来解冻,和面,剁馅,擀皮。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很仔细。
饺子包好的时候,我端上楼,周婷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周老板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可能断掉。
那盘饺子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菠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周老板没有醒来。
他一直睡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玉兰来接我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第27节 周老板走了
周婷没有哭。
她握着周老板的手,一直握着,握到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已经冰凉的手背上,贴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床头柜上那盘饺子早就凉了,菠菜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像秋天的落叶。
我下楼,给殡仪馆打了电话。然后我回到厨房,把那盘凉了的饺子倒进垃圾桶,洗了盘子,放回碗架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周老板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我包的饺子。他没能吃上,但我不能让那盘饺子就那么放在那里,凉了,坏了,被扔掉。我得给它一个交代。
周婷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眼睛红肿着,但神色很平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赵阿姨,我爸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端着粥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她面前。
“那就好。”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里。
“他说我妈来接他了。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就是我妈。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我没有说话,坐在她对面,陪着她。
那碗粥,她喝了很久。
第28节 遗嘱执行
周老板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很多人,只有周婷和我,还有几个周老板生前的旧友。周婷没有通知太多人,她说她爸不喜欢热闹。
骨灰盒是周婷选的——一个简单的木质盒子,没有花哨的装饰。按照周老板的遗愿,骨灰埋在菜地里,跟宋玉兰在一起。
周婷亲自挖的坑。她拿着铁锹,在菜地正中央挖了一个大约半米深的坑,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放进去,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拍实。然后她在上面撒了一把菠菜种子。
“明年春天,菠菜又会长出来。”她说。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律师来了。
律师姓王,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宣读了一份遗嘱,内容跟周老板之前给我看的差不多——房子归周婷,存款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给周婷,一部分给我。
王律师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赵女士,这是周先生生前委托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朵小花。
我当着王律师和周婷的面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周老板亲手写了一行字:“密码是你的生日。谢谢你,赵姐。”
我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王律师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句:“周先生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菠菜饺子,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饺子。’”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张银行卡和那张纸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9节 菜地的秘密
周老板走后,周婷决定把后院重新修整一下。
她请了一个施工队,打算把菜地彻底翻一遍,铺上草坪,种上月季和桂花树。施工队进场的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菜地,表情很平静。
挖掘机挖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挖到了东西。
不是骨灰——周老板的骨灰是前几天刚埋下去的,位置大家都知道。挖掘机挖到的是菜地东南角,靠近围墙的位置,深度大概半米左右。
是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大概鞋盒子那么大,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施工队的工人把它挖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古董,兴冲冲地喊周婷过去看。
周婷蹲下来,看着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没有锁,盖子已经锈蚀了一半,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摞信。
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老化断裂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段。信纸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散发着陈旧的纸张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周婷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的开头写着——“亲爱的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周婷的手开始发抖。
她坐在菜地边上,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全是宋玉兰写的,一共十二封,从她查出肝癌的那一天开始,到她去世前一周为止。每一封信都标注了日期,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几封,笔画已经开始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完的。
她在信里写了所有她来不及当面告诉周婷的话——她有多爱她,她有多抱歉不能陪她长大,她有多希望她能原谅爸爸,她有多希望她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她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写道:“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一直看着你。妈妈永远爱你。”
周婷坐在菜地边上,把那十二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信紧紧地抱在胸前,终于放声大哭。
第30节 真相大白
那天晚上,周婷把那十二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她看完最后一封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着,但神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赵阿姨,我妈在信里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当年离开,不只是因为生病。还因为她发现了我爸的一个秘密。”
我心里一紧。
“什么秘密?”
“我爸在跟她结婚之前,有过一段婚姻。那个女人也是北方人,也包得一手好饺子。她后来生病去世了,我爸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所以才娶了我妈——因为我妈跟她长得很像。”
我愣住了。
“我妈说,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怀了我。她想过离开,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留下来生下我。”
“那她为什么后来又走了?”
“因为她不想让我爸看着她病死。她不想让我爸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地消失。她说,她宁愿让我爸恨她,也不愿意让他再承受一次那种痛苦。”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所以那封“不要找我”的信,是真的。那份火化证明上的签名,也是真的——宋玉兰在去世之前就签好了,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体面地消失,不给任何人留下负担。
周婷把那十二封信整齐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赵阿姨,我想把这些信烧给我爸。”
“好。”
她去后院,在菜地边上点了一个火盆。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进火盆里,火苗舔着信纸,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她跪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灰烬升上天空,消失在暮色中。
“妈,爸,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菜地里的菠菜种子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周婷跪在菜地边的背影,看着她面前的火盆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那顿菠菜饺子,是我这辈子包过的最贵的一顿饺子。不是因为它值一千美金的涨薪,是因为它让一个老人吃到了他等了二十年的味道,让一个女儿找到了她找了二十年的答案。
我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菜。案板上还放着半棵菠菜,是早上从菜地里摘的,叶子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我把它洗干净,切碎,打了两颗鸡蛋进去,搅匀。明天早上,给周婷做一顿菠菜鸡蛋饼。
日子还得过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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