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的风
去年秋天,我跟着援藏医疗队去了那曲。
车子从拉萨往北开,海拔一点点往上爬。窗外从有树到没树,从有草到只剩下石头和土。司机老周开了十二年青藏线,他说那曲的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空气里的氧只有平原的六成不到。我靠在车窗上喘气,头一颠一颠地疼。老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到了那曲,走路慢一点,说话慢一点,干什么都慢一点。”
那曲镇上有家小茶馆,老板娘叫卓玛,五十出头,脸上有很深的晒斑。我们每天收工后去她那儿喝甜茶。她话不多,但手巧,打出来的酥油茶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有一次我随口问她家里几口人,她端着茶壶的手停了停,说:“以前五口,现在三口。”
她男人三年前走的,五十七岁。心脏上的毛病,早上起来说胸口闷,坐在床边缓了缓,再没站起来。救护车从县里开过来要四十分钟,到了人已经凉了。“他身体一直好得很,”卓玛用抹布擦着桌子,一下一下的,“放了一辈子牦牛,没进过医院。谁知道说走就走。”
我没接话。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后来我在那曲待了半个月,跑了好几个乡镇,慢慢明白了卓玛男人的事不是个例。西藏很多老人活不到七十岁。不是说没有长寿的,也有九十多岁的老人家坐在门口晒太阳。可总体上,七十岁像一道坎,很多人迈不过去。原因说起来复杂,掰开揉碎了看,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件,是高原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那曲海拔高,空气稀薄。平原上的人去了会高原反应,可世世代代住在那儿的人,身体也一直在跟缺氧较劲。心脏为了把血泵到全身,常年超负荷地跳。血管为了适应低氧环境,慢慢变硬、变窄。高血压在那曲太常见了,有个调查说西藏藏族老年人里十个有四个多是高血压。血压高了,脑袋里的血管就容易出问题。
我在比如县的白嘎乡遇到一个老阿妈,六十三岁,半边身子动不了,靠在儿子身上晒太阳。儿子说母亲是去年冬天脑梗的,送到乡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晚了。乡卫生院的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跟我说,脑血管病、呼吸系统疾病、心脏病,在西藏老年人死因里排在最前面。尤其是冬天,冷空气一灌进来,老年人的肺和心就跟不上了。那曲冬天零下二十度是常事,屋里烧牛粪取暖,外面刮白毛风,老人家出不了门,憋在屋里,肺里的痰咳不出来,一口痰就能要了命。
老阿妈的儿子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明灭之间,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他说母亲这辈子没出过白嘎乡,最远去过一次那曲县城,还是为了办身份证。“卫生院的大夫说,要是早两天送来就好了。”他把烟掐了,声音很轻,“可早两天我们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很多事就是不知道。不知道血压高了要吃药,不知道胸闷了不能扛,不知道冬天屋子里要通风。不是笨,是没人告诉他们。
第二件,是路太远,医生太少。
西藏太大了。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人口不到三百七十万。地广人稀四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走起来才知道有多重。
我在那曲的时候坐过一辆下乡的巡诊车,从县城到最远的村,开了五个小时。路是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司机说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冬天大雪封山,车进不去,人出不来。有个村医跟我说,他管辖的片区方圆几十公里,骑摩托车巡诊一趟要两天。村里老人病了,能扛就扛,扛不住了才让家里人驮着去卫生院。可很多病扛不住。脑梗扛不住,心梗扛不住,肺炎也扛不住。
乡镇卫生院的资源也紧。那曲市十一个县区,每个县下面有好几个乡,可一个乡卫生院常常只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里能看全科的医生可能只有一两个。藏医更缺,很多乡镇连常用的藏药都配不齐。我到过一个乡卫生院,药房里摆着几个玻璃柜,里面零星放着几盒药,落了一层灰。院长搓着手跟我说,去年招了个大学生,待了半年就走了,“工资低,条件苦,留不住人。”
可这些年确实在变好。政府投了很多钱搞乡镇卫生院标准化建设,那曲有的县还试点AI辅助诊疗系统,能覆盖一千二百多种常见病。农牧民健康体检也基本全覆盖了。卓玛的茶馆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上面写着免费体检的时间和地点。她指着那张画说:“去年我去查了,血压有点高,医生开了药。”我问她吃了吗,她笑了笑:“有时候吃,有时候忘。”
她忘的不是药。她忘的是自己也会生病这件事。一辈子照顾别人的人,不太习惯照顾自己。
第三件,是那些长在骨头里的老病。
大骨节病。这三个字我在进藏之前没听过。到了那曲,才知道这病有多磨人。
大骨节病是一种地方病,主要影响骨骼和关节。得了这病的人,手指关节会变粗、变形,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在索县见过一个七十岁的老爷子,手指头弯得像鹰爪子,攥不住糌粑碗。他说他三十多岁就开始疼,疼了四十年,后来习惯了。“不疼反而不对劲。”他笑着说,笑得我鼻子发酸。
包虫病也是。这是一种寄生虫病,主要靠犬只传播,能侵害肝脏。以前西藏包虫病发病率高,这些年大力防治,筛查了一百七十多万人,病人建档管理率达到百分之百。大骨节病已经没新发病例了,包虫病也实现了动态清零。可那些早年得了病没得到及时治疗的老人,身体已经被掏空了。他们活不到七十岁,不是因为现在没好政策,是因为年轻时候受的罪,到老了才一笔一笔算总账。
我在安多县遇到一个曾经的包虫病病人,治好了,但肝上留了疤。她六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坐在家门口的太阳地里择菜。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比从前好多了。从前肚子胀得像鼓,现在能吃饭了。”她择着菜,忽然抬头问我:“你是医生吗?”我说不是。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择:“医生好,医生能救人。”
她说话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离开那曲的前一天,我又去了卓玛的茶馆。那天人少,她坐在我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甜茶。
“你们医生来了,我们高兴。”她说,“可你们走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个短期支援的,待半个月就走。可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西藏这些年变化很大,人均预期寿命从1951年的三十五岁半提高到了七十二岁半。三级甲等医院七个市地全覆盖,四百一十九种大病不出自治区就能治。可数字是数字,落到每个人头上,是卓玛的男人五十七岁走了,是白嘎乡那个老阿妈六十三岁瘫了,是索县那个老爷子七十岁还在忍着疼。
卓玛把茶杯放下,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这儿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茶馆外面刮起了风。那曲的风是硬的,打在窗户上哗哗响。街上一个老人弯着腰慢慢走,风把他身上的藏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旧旗子。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想到,也许真正的答案不是三个原因能说清的。是高原、是路远、是老病,更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是习惯了忍,是觉得小病不用看,是怕花钱,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报警。
卓玛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包酥油:“带回去吃。”我接过来,手心暖暖的。风还是很大,我裹紧外套往车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茶馆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围巾,一下一下地飘。那曲的天很低,云压在山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可再厚的棉被也捂不热这片土地上的冬天。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这条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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