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93年，贵州务川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来了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他们要找的人叫龚来发，131岁，被认定为中国最长寿的人。
记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竹烟杆，磨得发亮，像包了一层琥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记者问他长寿的秘诀，他举起手里的烟杆晃了晃，说就好这一口。
记者看着他的烟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01
1862年，清朝同治元年，贵州务川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家里，添了一个男婴。
父亲给他取名龚来发。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多一张嘴就意味着多一条死路。父亲没敢多看，抱着孩子送到了同村一户姓向的人家。向家夫妇条件还行，至少能给孩子一口饭吃。
半岁的龚来发，就这样成了向家的孩子。
向家夫妇对他不错，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他。
冬天冷了，给他做棉袄。夏天热了，带他去河里洗澡。
他管向家夫妇叫爹叫娘，叫得亲热。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好，虽然亲爹妈养不起，但遇上了好人家。
02
好日子没过几年。
龚来发10岁那年，养父先走了。没过多久，养母也病倒了，躺在床上没熬过那个冬天。
10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又成了孤儿。
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10岁的孩子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他不敢待在向家的房子里，怕触景生情。他收拾了几件破衣服，一头扎进了山里。
饿了就摘野果子吃，山里有野梨、野柿子，熟了就摘下来填肚子。渴了就喝山涧水，找个干净的小溪，趴下去就喝。
困了就找个山洞，或者找一棵大树底下，把衣服裹紧了倒头就睡。
他不敢生火，怕把山烧了。他也不敢走远，怕迷路回不来。
衣服破了没人补，他自己拿针线缝，缝得歪歪扭扭的。鞋子烂了，干脆光着脚在山里跑，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蓬头垢面地在山里活着，像个小野人。
这一过，就是4年。
03
14岁那年，一个叫向礼全的大户人家，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碰上了他。
向礼全看他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泥垢厚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向礼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龚来发。
向礼全又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他沉默了很久，说没家了。
向礼全看他可怜，说你来我家做长工吧，管吃管住。
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04
到了向家，他先洗了个澡。水换了好几盆，最后的颜色还是黑的。
向礼全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穿上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向礼全打量着他，说这孩子底子不差。
他开始干活。
插秧的时候，他手脚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个。挑粪的时候，他挑着满桶的粪，走得飞快，桶里的粪一滴都不洒。
砍柴的时候，他一个人能背一大捆，山路走起来比平地还稳。
喂猪、劈柴、扫院子，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
向礼全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喜欢他。
05
一晃几十年。
龚来发从一个毛头小子，干成了一个老头。
向礼全也老了，躺在床上，把儿孙叫到跟前。
向礼全临终前，特意把儿孙叫到跟前，交代他们善待龚来发。
儿孙们点头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好几代人。
向礼全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一代传下来，都对龚来发恭恭敬敬。
家里添了新丁，第一个抱去给老祖看看。逢年过节，第一碗饭先端给老祖。
村里人都说，向家对这个外姓人，比自己亲爹还亲。
06
龚来发这辈子没结过婚。
年轻的时候，向家人张罗着要给他找媳妇，他死活不肯。
问了几次，他都不说。后来有一回，向家的孙子辈又提起这事，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松口。
他这辈子，就是一个人过。
身边没有老伴，没有儿女。
陪伴他时间最长的，就是那根竹烟杆。
07
那根烟杆，是他20多岁的时候自己做的。
他去山上砍了一根竹子，选了一截粗细均匀的，掏空了里面的节，又用砂石磨了三天三夜，把表面磨得光滑。
烟嘴用的是铜的，他找了村里一个铁匠，求人家帮忙做了一个。
烟锅用的是铁的，也是铁匠打的。
这么一根烟杆，他用了整整一百多年。
竹皮被手心磨得油亮油亮的，像包了一层琥珀。烟嘴被牙齿咬出了深深的痕迹，烟锅底部的铁皮烧得发黑。
他抽的烟是自己种的土烟。春天种下去，秋天收回来，晒干了切碎，装进烟锅里，点上火就能抽。
他说这烟有劲，一根下去，浑身舒坦。
08
1993年，一群扛摄像机的人，带着一纸通知，找到了向家。
通知上说，龚来发被认定为“中国最长寿的人”。
131岁的龚来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自家门口。身后是几间木板搭的老房子，房顶上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记者问他长寿的秘诀，他举起手里的烟杆，晃了晃，说就好这一口。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09
很多人说，抽烟怎么可能长寿。
但龚来发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毛病。他很少生病，感冒发烧都极少。
牙掉了好几颗，但剩下的几颗还能嚼东西。眼睛花了，但还能看见人。
有人问他，你抽了一百多年的烟，肺不难受吗？
他说，我的烟是土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种的，晒干了就抽，天然。
这倒是一句实话。
他抽的土烟，确实不像现在的香烟那样加了那么多化学添加剂。但也有人说，土烟劲更大，焦油含量更高，对身体的伤害其实更大。
可他就是抽了一百多年，活到了133岁。
10
他经历过的年代，多得数不过来。
同治年间他出生，光绪年间他在山里当野人，宣统年间他在向家当长工。
民国成立了，他三十多岁，正是壮年。抗战爆发了，他七十多岁，已经是老人了。新中国成立那年，他87岁。
改革开放了，他一百多岁，成了活化石。
他从小被亲生父母送人，10岁成了孤儿，在山里像野兽一样活了4年。
换成别人，这些经历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把人压垮。
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久。
11
1995年3月，他病了。
肝脏出了问题。133岁的身体，已经扛不住这样的折腾。
向家的子孙们守在床前，一个接一个，轮流陪着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根竹烟杆放在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摸，拿起来，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团雾。
这是他最后一次抽烟。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在了那个春天的早晨。
12
村里人把他埋在了后山上。
那根竹烟杆，跟着他一起入了土。
他这辈子活了一百多岁，见过的东西比别人多几倍。
向家后人每隔几年就去山上给他上坟，烧纸，倒一杯酒，点一根烟。
那根烟杆埋在土里，一百年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本文依据：《贵州长寿老人龚来发生平考》（贵州省文史研究馆/2005）；《中国百岁老人调查》（国家老龄委/1998）；《务川仡佬族民俗志》（务川县志编纂委员会/2003）；《烟草在线——一根古老的土烟杆》（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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