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我们八个闺女的时候,接生婆换了三个。头一个姓赵的婆子,接了大姐二姐三姐,到四姐的时候,她累得手抖,说陈家这媳妇骨盆窄,生娃跟打仗一样。我爹又请了个姓孙的婆子,接生了四姐五姐和我。到七妹的时候,孙婆子也撑不住了,最后请来了周婆子。周婆子从产房里出来,冲我爹摆摆手说:“你家祖坟冒了青烟,尽是女娃,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锅子磕在青石板上,当当响。他这辈子最听不得这话,偏生周婆子嘴碎,逢人就说老陈家得了八朵金花,一个赛一个水灵。说也奇怪,我爹虽然盼儿子,但对我们八个闺女,从没亏待过。家里再穷,过年时每人一身新衣裳,红头绳一人一截,他亲手给绑在辫子上,说:“我陈老栓的闺女,走出去不能让人看扁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陈家八姐妹,模样好,手脚勤快,谁家后生能娶回去,那是祖上积德。我爹常说:“我这八个闺女,顶得上八个儿子。谁敢说闺女不如儿,我跟他急。”话是这么说,可每到夜深人静,我还能听见他在院子里叹气。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蹲在枣树下,烟锅子的火光一明一灭。他自言自语:“老了以后,谁给老陈家续香火呢?”
第二天,我妈就骂他:“你叹什么气?八个闺女一人给你端一碗饭,你能吃八碗。儿子能给你端几碗?”我爹嘿嘿笑,说:“那倒是。我那八个女婿,往后就是八个儿子。”
我爹在我们姐妹中间最疼七妹。七妹出生那年,我爹在镇上卖了整整一冬的柴火,给她买了个银锁片,薄薄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七妹从小就戴在脖子上,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姐妹几个谁也没这待遇,连大姐二姐都没有。我妈说:“你爹那是老来得女,稀罕。”其实我爹也疼我们,只是七妹最小,又生得格外惹人怜,圆脸杏眼,嘴角两颗梨涡,见人就笑,谁看了都心软。
七妹打小就野。三岁上树掏鸟窝,五岁下河摸泥鳅,七岁跟着村里男娃子爬墙头偷人家的枣。我爹不骂她,反而笑呵呵地说:“这丫头,随我。”我妈就叹气:“一个闺女家,成天疯跑,像什么样。”我爹说:“闺女咋了?闺女就不能野了?我看秋子这性子好,将来不受欺负。”
确实,七妹从没受过欺负。她嘴巴甜,人机灵,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村里的老人都说:“陈七妹这丫头,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人。”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最招人喜欢的丫头,后来成了陈家最大的伤心事。
我爹走的那年,我十三岁,七妹才十岁。爹是突然走的,早晨起来还去村东头挑水,回来的时候栽倒在门槛上,没留下一句话。我妈抱着他,喊了整整一天,嗓子都哑了。我们姐妹八个跪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
丧事办完,我妈像被抽干了力气,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她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把我们八个叫到跟前,说:“从今天起,这个家就靠咱们自己了。你爹走了,咱们得活,还得活出个样来,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从那天起,我妈就跟个男人一样干活。生产队里挣工分,她专挑最重的活干。别人休息,她不休息,回到家还要给我们做饭、洗衣、补衣裳。她的手裂了又裂,冬天缠满胶布,夏天泡在冷水里,肿得像发面馒头。我们姐妹几个看了心疼,都争着帮她干活。
大姐二姐是家里的顶梁柱。大姐十六岁就开始在生产队上工,二姐十五岁跟村里人学编筐,编一个筐能换两分钱。三姐四姐在家里带孩子、喂鸡、做饭。我带着五姐七妹八妹满山遍野地割猪草、捡柴火。
日子苦,但家里干净。我妈有句口头禅:“穷可以,但不能脏。人穷志不能短。”我们姐妹几个的衣裳,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头发每天梳得光溜溜的,辫子编得紧紧的。村里人都说,陈家的闺女,走到哪儿都体面。
二姐是我们姐妹里最俊的。她小时候还没长开,到了十五六岁,出落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山泉水里泡过的黑葡萄。她性子温和,不争不抢,谁找她帮忙她都乐意。村里后生路过我家门口,总要找借口多停留一会儿,就为了多看她两眼。
二姐的婚事是我爹在世时就定下的。那时候我爹去镇上卖鸡蛋,认识了周家粮店的掌柜周世昌。周世昌有个儿子,叫周建国,读过初中,人长得周正,能说会道。两家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我爹和周世昌喝酒,喝到兴头上,就把二姐和周建国的亲事定了。
二姐十九岁那年嫁到了镇上。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毛驴背上,从村口一直哭到村外。我那时候小,不懂,还问她:“二姐,你哭啥?镇上多好,有柏油路,有电灯。”二姐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说:“种子,你不懂。姐是舍不得你们。”
二姐嫁到周家后,日子确实过得殷实。周家在镇上开粮店,生意不错,家里有粮,手里有钱。周建国人又活络,朋友多,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张罗。二姐头胎生了个儿子,周家上下欢喜得不行,取名叫周阳。隔了两年又生了个儿子,叫周明。周家老太太逢人就夸:“还是我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好媳妇,连生两个大孙子。”
二姐回娘家的时候,总是大包小包。给每个妹妹都带东西,大姐一条丝巾,三姐一双胶鞋,四姐一盒雪花膏,五姐一支钢笔,我一条连衣裙,七妹一个头花,八妹一包糖。我妈也有,一块的确良布,让她做身新衣裳。我妈总说:“雨水,你别总花钱,攒着点,孩子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二姐就笑:“妈,给您你就拿着,我还年轻,能挣。”
二姐笑起来最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能把春天的暖意都聚在她脸上。可后来我仔细回想,二姐回娘家的时候,虽然笑着,但笑容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累。她话不多,不像周建国那样八面玲珑。有时候我们闹腾,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想起来,二姐在周家的日子,可能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光鲜。
七妹十六岁那年,二姐生了第二个孩子周明。出了月子,二姐忙不过来,跟周建国商量了一下,就把七妹叫到镇上去帮忙。说是帮忙看孩子,给七妹开点工钱。
七妹高兴坏了。她早就想离开村里,到镇上去看看。她跟我说:“六姐,等我去了镇上,挣了钱,给你买双新凉鞋。”我说:“你挣那点钱,自己攒着吧。”她冲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七妹去了镇上,住在周家。周家房子大,前头是粮店,后头是住家。七妹住在一间小厢房里,每天早上起来帮忙做饭,白天带周明,晚上洗衣服。周家老太太对她不错,说她手脚麻利,比镇上那些懒姑娘强多了。
二姐也很照顾七妹,给她买新衣裳,买雪花膏,让她也打扮打扮。七妹长得好,稍微打扮一下,走到街上,回头率不低。镇上的年轻后生开始注意到这个来帮工的小姨子,有人托人打听,有人直接往周家粮店跑,就为了多看她一眼。
七妹那时候才十六七岁,情窦初开,对这些事又好奇又害羞。二姐就跟她聊,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七妹红着脸说:“我喜欢有本事的。像二姐夫那样的。”
二姐当时没说话。后来七妹跟我说起这事,说她当时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周建国人能干,能说会道,在镇上吃得开。她从小在村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周建国这样的就是顶有本事的了。
七妹在周家帮了两年工,从十六岁长到十八岁,出落得越发水灵。她不像二姐那样温婉,她身上有一股子野气,眼睛亮亮的,说话脆脆的,笑起来嘴角两颗梨涡,像是能把人的心搅乱。镇上的人开始说:“陈七妹比她姐还俊。”
周建国待七妹也好。七妹说想吃肉了,他就让厨房多做点。七妹说要去赶集,他就多给点零花钱。七妹说想家,他就套了驴车送她回来,第二天再接回去。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个二姐夫真不错,对七妹像亲妹妹一样。
现在想想,所有的事情都有预兆,只是我们当时太傻,太信任,太把人心想得简单了。
七妹十八岁那年,二姐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周建国经常晚归,说是应酬,说是朋友找。二姐从不怀疑,周建国在镇上人缘好,应酬多,这她知道。可有一回,周建国说去邻镇谈生意,走了三天。三天后回来,二姐给他洗衣服,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电影票,是跟前一天他在镇上跟周阳一起看的那场连号。
二姐问了一句。周建国笑着说:“那是朋友给的,我忘了。”二姐没再追问,但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后来二姐跟我说,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敢往深处想。她有孩子,有家,不能因为一张电影票就闹得天翻地覆。她选择相信,选择忍耐,选择把所有的疑虑都咽进肚子里。
可那根刺越扎越深。周建国对二姐越来越冷淡,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二姐是那种苦往肚子里咽的人,她谁也没说,自己一个人扛着。有一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直到有一天,二姐的邻居,一个姓方的婆娘,拉着二姐到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雨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二姐说:“方婶,你说。”方婆娘说:“前些天,我看见你家男人和你妹妹……在小树林那边……”
二姐当时就懵了。她说:“方婶,你一定是看错了。”方婆娘说:“我也希望看错了。可那天我认认真真看了,是你家七妹没错。两人抱在一起,亲亲热热的。”
二姐回了家,没有声张。她照常做饭、洗衣、带孩子。只是那天晚上,她把七妹叫到房里,关上门,问她:“秋子,你跟姐说实话,你跟建国是怎么回事?”
七妹脸色变了。她毕竟年轻,藏不住事,一下子慌了神。二姐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全明白了。她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没倒下去。七妹去扶她,被二姐甩开。二姐说:“秋子,姐对你怎么样?”
七妹哭了,说:“二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二姐说:“他是你姐夫。你亲姐夫。你两个侄子的爹。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七妹不说话,只是哭。二姐也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说:“秋子,你还小,你不懂事。可这是断送你自己的路啊。你让姐怎么办?让阳阳明阳怎么办?”
七妹说:“二姐,我走。我离开镇上,再也不见他了。”
二姐说:“你走?你走了,他就干净了?你们做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
七妹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姐妹俩在房里哭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二姐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周阳周明回了娘家。她没有跟周建国闹,只是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带孩子们回娘家住几天。”
回到娘家,二姐没跟任何人说原因。我妈只当她是跟周建国吵了嘴,回来住几天散散心。可住了三天,二姐还是没说要回去。我妈觉得不对劲,把二姐拉到一边问:“雨水,出什么事了?”
二姐“哇”地一声哭出来,跪在我妈面前,喊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二姐跪在堂屋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拽着她衣襟,周明才三岁,吓得直哭。我妈站在那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半晌才问了一句:“真的?”
二姐哭得喘不上气,只说:“妈,我没法活了。”
七妹那时候不在家。她还在镇上,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妈让大姐把二姐扶到里屋,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二姐一口没吃。到了晚上,七妹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我们都在堂屋里坐着,没人说话,她还笑:“今天怎么这么齐整?”
我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你给我跪下。”
七妹捂着脸,一愣,随即看见里屋的门帘掀开,二姐的脸露出来,她全明白了。她没跪,反而挺直了背,说:“我和建国是真心的。”
二姐在里屋“嗷”一嗓子哭出来,像母兽受了重伤。我妈浑身发抖,手扶着八仙桌,指节发白:“你再说一遍?”
七妹说:“二姐和建国早就没感情了,他们在一起不幸福。建国有理想有抱负,二姐不懂他。我懂他。”
我妈没等她把话说完,抄起墙角的笤帚就朝她身上打。七妹不躲,直直站着,笤帚把子打在背上,闷闷地响。大姐和四姐上去拉,我妈谁都不听,一边打一边骂:“我陈桂兰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二姐哪里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发烧,你二姐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镇上打针!你上学的学费,是你二姐编筐卖钱攒的!你良心让狗吃了!”
七妹咬着嘴唇,不哭,也不求饶。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七妹的脸。她的嘴角有血,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被打的。她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又倔强又绝望。那一刻,我觉得七妹既熟悉又陌生。她好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妹了,而是一个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的人。
二姐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夺过我妈手里的笤帚,扔在地上。她看着七妹,眼睛红肿,但目光冷得吓人。她说:“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妹妹。陈家没你这个女儿。”
七妹看着我二姐,眼泪终于掉下来:“二姐……”
二姐转过身,给我妈磕了个头,说:“妈,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那天晚上,七妹走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拿了自己的几件衣裳,用一块蓝布包着。我追出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拽住她。
“七妹,你去哪儿?”
她回头看我,月光底下,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倔强:“六姐,我不信。我不信我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我说:“可那是二姐夫啊。”
她摇摇头:“他会离婚的。他答应过我。他说二姐不幸福,我也不幸福,我们在一起才是对的。六姐,你没爱过一个人,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不管你爱谁,不能这样伤害二姐。她是我们的亲姐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姐会有更好的日子。她那么要强,离了周建国,她也能活。可我没有周建国,就活不下去。”
我拽着她胳膊的手慢慢松开。那一刻我知道,我拽不住她。她心里的火,烧得正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七妹走了。月光下的老槐树轻轻摇晃,树叶簌簌作响。我站在原地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她的脚步很快,没有回头。风里有一丝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家,二姐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月亮照在她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二姐没看我,只说:“种子,姐是不是很傻?”
我摇头:“二姐,你不傻。你是最好的姐。”
二姐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说:“我嫁到周家那么多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我哪点对不起他?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偏偏是秋子?”
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至今我也答不上来。人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山里的路还难走。你以为看清楚了,一转弯,全变了。
七妹走后的第三个月,周建国真的离了婚。据说周家老太太一开始不同意,说周家丢不起这个人。周建国就搬出去住,说离就离,不离他就不回来。周家老太太拗不过儿子,最终松了口。
离婚那天,二姐是带着两个孩子去的。她没哭,也没闹。在镇上民政所门口,周建国跟她说了句:“雨水,对不住。”二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建国,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那两个孩子。”
离了婚,二姐带着周阳周明回了娘家。周家给了点钱,二姐一分没要,说:“我陈雨水就是讨饭,也不吃周家一粒米。”
我妈把东厢房腾出来给二姐住。东厢房原来堆杂物,阴暗潮湿。我们姐妹几个花了两天时间,打扫干净,刷了白墙,开了窗户,又用旧木板拼了一张床。二姐带着两个孩子住进去,虽然窄,但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二姐从前在周家没下过地,回来后什么都干。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编草帽辫子卖钱。她的手从白嫩变得粗糙,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冬天的时候,口子里渗出血来,她也不吭声,用胶布一缠,继续干活。
我们几个姐妹轮流帮她带孩子。大姐家离得近,三天两头过来。我在家的时候多,就常带着周阳周明玩。念念还没出生,两个孩子就是我的心肝。周阳那时候七岁,周明四岁。周阳懂事早,知道家里出了事,从不提他爹。周明还小,有时候半夜哭着要爸爸,二姐就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不说话。
有一回,周明哭着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为什么我们不在自己家住了?”二姐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赶紧把周明抱出去,带他去村口看牛车。周明坐在我腿上,小脸红扑扑的,还挂着泪。他说:“六姨,是不是我不乖,爸爸不要我了?”我鼻子一酸,把他搂紧:“明明最乖了。爸爸怎么会不要你。他……他忙。”
周明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我抬头看天,太阳很刺眼,照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二姐像变了个人,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她把自己熬得跟男人一样,肩膀晒得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老茧。我妈心疼,劝她再找个人家,二姐只摇头,说:“妈,我这辈子,就守着阳阳和明明过了。我不想别的。”
后来有媒人上门给二姐说亲,说的是邻村一个鳏夫,四十来岁,有两个孩子,人老实巴交,不嫌弃二姐带两个娃。我妈有些动心,去问二姐。二姐说:“妈,你别操心了。我不嫁。我现在这样挺好。”
我妈说:“好什么好?你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两个孩子还小,你一个人怎么扛?”
二姐说:“扛不动也得扛。妈,您一个人把八个闺女拉扯大,不也扛过来了吗?我扛两个,还能不如您?”
我妈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她知道二姐的脾气,表面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七妹和周建国结了婚。他们结婚那天,我们陈家没有一个人去。大姐偷偷去看了,回来说,七妹穿着红衣裳,笑得很开心。周建国在镇上摆了酒席,请了不少朋友,场面很热闹。我妈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吃饭。
我那天也没吃饭。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枣树发呆。枣子快熟了,青里透着红。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酸又涩。我想起小时候,七妹最爱吃枣。每年打枣的时候,她爬得最高,摘了最大的枣,总是先塞给我。她说:“六姐,给你吃。这个最甜。”
现在,那个给我摘枣的小姑娘,在另一个院子里笑着,离我们越来越远。
七妹结婚后,我们姐妹几个谁也不跟她来往。有一回,四姐去镇上赶集,在街上碰见七妹。七妹喊她:“四姐!”四姐像没听见一样,低头走了。七妹追了几步,后来还是停下了。四姐回来跟我们说,七妹瘦了,脸色不好。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接话。
只有我知道,四姐说完那句话后,我妈进了里屋,好半天才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
第二年,我嫁给了李满囤。我妈终究还是拗不过我,她说:“种子,你跟着满囤要吃苦的。”我说:“妈,我不怕吃苦,就怕像二姐那样,心里苦。”
满囤是我的小学同学,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坐我后排。他话不多,人老实,但心里有数。小时候一起割猪草,他总把甜草根留给我。有一回我崴了脚,他背着我从山上走回家,一路上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却不让我下来。到我家门口,他把我放下,一句话没说就跑了。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后生有点意思。
后来长大了,他家托人来提亲。我妈犹豫,说李满囤家兄弟多,土坯房三间,他排老三,分家都分不到一间像样的屋。我跟满囤说:“没房子,我们盖。没地,我们开。只要人好,比什么都强。”
满囤听了,眼睛亮晶晶的,说:“种子,你等着。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们结婚时,满囤家给了三间土坯房中的一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满满当当了。墙上我糊了报纸,贴了几张年画,窗户上贴了大红喜字。二姐来帮我布置,忙前忙后。她手巧,剪了一对鸳鸯贴在窗上,活灵活现。
结婚那天,二姐给我梳头。她手很粗,但动作轻。镜子里,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眼角有了细纹。她说:“种子,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满囤是个实在人,比那些花言巧语的强一百倍。”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建国。我说:“二姐,你也别太苦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让我鼻子发酸。
婚后我和满囤在村里种地,日子不算宽裕,但踏实。满囤对我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他下地干活,从来不要我去。我偏要去,他就让我在地头歇着。我说:“我是嫁给你过日子,不是来当祖宗的。”他就嘿嘿笑,让我干点轻活。
我生了念念那年,满囤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说:“闺女好,闺女是娘的小棉袄。”念念长得像他,圆脸,小眼睛,一笑两个酒窝,特别招人喜欢。
二姐常来我家帮我看孩子。念念跟二姐亲,看见二姐就扑过去,喊“二姨”。二姐抱着她,脸上难得有笑容。周阳周明也常来,俩小子调皮,但知道疼妹妹,兜里有块糖都留给念念。
有一回,念念问二姐:“二姨,你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二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二姨有阳阳和明明,还有念念,够啦。”念念不满意:“那不一样。我要二姨生的。”二姐没说话,只是把念念搂得更紧了些。我在旁边听见,心里一阵酸楚。二姐还年轻,却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得像村前那条河。我们谁都不提七妹,也不提周建国,好像这两个人从没在我们的生活里出现过。可我知道,二姐心里没有一天放下过。
她有时候会突然发呆,坐在院子里,眼睛望着村口的方向。周阳说,妈妈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会拿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放着一些照片。有一张是我们八姐妹的合影,那时候七妹才八岁,笑得跟花一样。二姐盯着那张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我去镇上赶集,在街上碰见七妹。她胖了些,穿着件枣红色的褂子,肚子微微隆起。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六姐。”她喊我。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应。她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六姐,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说:“我有了。五个月了。”
我说:“恭喜。”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姐,你帮我跟二姐说说,我想见她。孩子生下来,我想让她看看。”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她脸上的梨涡还在,只是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亮。我说:“七妹,你觉得二姐会想见你吗?”
她手一僵,松开了我。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街上,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她像块石头一样杵在那里。
那年秋天,七妹生了个儿子。周建国来村里报喜,站在我家门口,我没让他进门。他老了,两鬓有了白头发,背也不像从前那样直。他说:“六妹,你就这么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是心疼我二姐。”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七妹生孩子后,托人给二姐送过几回东西,有小孩的衣服,有红糖,有鸡蛋。二姐一样没留,全让人退了回去。周阳周明渐渐大了,懂事了,知道母亲心里的结,从不在她面前提七姨。
可我无意间发现,周阳偷偷去过镇上,看过七妹。那天周阳从镇上回来,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里塞满了练习本和铅笔,都是新的。我问他哪来的,他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才承认,是七姨给的。他说:“六姨,七姨对我很好。她那天在街上看见我,拉着我就哭。她说她对不住我们。”
我问:“你告诉二姐了吗?”
周阳摇摇头:“我不敢。我妈会伤心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好好念书,别让你妈操心。”
周阳点点头,转身跑了。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这孩子,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
念念五岁那年,二姐查出了病。
一开始她瞒着,谁也不说。后来疼得受不了,被周阳硬拉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肝癌,晚期。医生摇摇头,说回家吧,想吃啥给做点啥。
我们姐妹几个抱头痛哭。二姐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她还安慰我们:“哭啥,人早晚有这一天。我就是放不下阳阳和明明。”
阳阳那年在镇上读初中,明明读小学。二姐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拉着他们的手说:“妈走了以后,你们要听姥姥的话,听几个姨的话。好好念书,别学坏。”
阳阳哭得不行,明明还小,不太懂,只是看着妈妈哭,也跟着哭。
我妈坐在二姐床边,一夜一夜不睡。她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她抓着二姐的手,说:“雨水,你放心,孩子有妈呢,有妈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二姐说:“妈,这辈子让您操心了。”
我妈说:“傻孩子,说什么呢。”
那几天,我天天往娘家跑。满囤把家里的事全揽了,让我安心去照顾二姐。有一天,我从二姐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碰见大姐。大姐拉着我到一边,小声说:“种子,你说……要不要告诉七妹?”
我一愣。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但二姐说过,有她没七妹。现在二姐都这样了,让七妹来,二姐会不会更难受?
大姐说:“可二姐这一走……七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她这辈子……”
我摇摇头:“大姐,二姐的脾气你知道。她要是看见七妹,气都气死了,还怎么走得安生?”
大姐叹了口气,没说话。
可二姐自己提了。
那是她走前的第三天。她精神好了一些,让我扶她靠着枕头坐起来。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开花,细碎的小花落了满地。她说:“种子,我想吃镇上的枣泥糕。”
我说:“我去买。”
她摇摇头,说:“让秋子送来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姐从没主动提过七妹,更别说叫七妹的小名。我看着她,她转过脸来,瘦得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
“种子,你去找她。就说我想见她。”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知道,二姐熬不住了,她心里那道墙,撑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塌了。
我去了镇上,找到七妹家。这是一间临街的铺面,周建国开了个杂货铺。七妹抱着儿子坐在门口,看见我,愣住了。
“六姐。”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说:“二姐想见你。”
她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响声清脆。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成串地往下掉:“二姐……二姐肯见我了?”
我说:“跟我走吧。她要吃枣泥糕,你顺路买点。”
七妹把孩子塞给旁边的周建国,慌慌张张去换衣裳。她换了三套,问我哪套好看。我说:“二姐现在没力气看衣裳。你随便穿吧。”她眼泪又掉下来,最后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褂子,跟着我出了门。
周建国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带着七妹往村里走。路上,七妹问了我很多,二姐瘦了多少,疼不疼,吃什么药。我一一回答,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到了村口,她忽然停住脚,说:“六姐,我有点怕。”
我说:“怕啥。二姐想见你,就不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我进了门。
堂屋里,姐妹们都在。看见七妹进来,大家都站起来,没人说话。七妹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二姐靠在床头,看见她,轻轻说了句:“来了。”
七妹扑过去,跪在床前,喊了一声:“二姐!”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二姐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七妹的头发。七妹瘦了,头发也乱了。二姐说:“枣泥糕呢?”
七妹慌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递到二姐面前。二姐拿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道。”
七妹哭得浑身发抖,脸埋在二姐的被子上。二姐叹了口气,说:“别哭了,坐下。让姐看看你。”
七妹抬起头,满脸是泪。二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七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二姐说:“他对你好吗?”
七妹说:“好。可我心里……一天都没好受过。二姐,我错了。我当年太不懂事,我该死。”
二姐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说:“都过去了。姐不怪你了。”
七妹哭得更凶了。二姐说:“秋子,你听姐说。姐的日子不多了。以前的事,姐不想再记着了。你把你的日子过好,把你的孩子带大。姐走了以后,阳阳和明明……你帮我多照看。”
七妹连连点头,抱着二姐的手不放。二姐说:“去吧,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七妹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姐看着她的背影,等门帘落下来,她才转过脸来看着我。她笑了笑,说:“种子,姐是不是很傻?”
我握着她的手,说:“二姐,你傻不傻,都是我们的二姐。”
二姐走的那个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妈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我们姐妹几个都守在外屋,谁也不敢睡。后来我妈喊了一声:“雨水!”我们冲进去,二姐已经没有了呼吸。她闭着眼睛,脸上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我妈没有哭。她抬手,把二姐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轻声说:“走了好,走了就不疼了。”
我们姐妹几个哭成一团。七妹从镇上赶来的时候,二姐已经入了殓。她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守了三天三夜,一粒米没进。
出殡那天,七妹走在最后面。村里人都看着,谁也没说什么。走到半路,七妹忽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我们姐妹几个又跟着掉眼泪。
二姐就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是我爹的坟。墓碑上刻着“陈雨水之墓”。那天下了点小雨,路很滑。埋完二姐,大家往回走。七妹走在最后,头发上全是泥水。
我妈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向七妹伸出手:“秋子,过来。”
七妹愣住了。我妈说:“你二姐原谅你了。这个家,也该让你回来了。”
七妹“扑通”跪下,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被我妈拉起来,搂在怀里。我妈拍着她的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们姐妹几个站在雨中,谁也没打伞。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二姐走后第二年,我妈也走了。她走得很平静,睡了一觉就没再醒来。我们把她和爹葬在一起。八个闺女跪了一地,白花花一片。
七妹哭得最凶。她说:“妈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为我们操碎了心。”
丧事办完后,我们姐妹几个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七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妈生前爱吃的。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后来,七妹把二姐的两个儿子接到了镇上,供他们上学。周阳考上大学那年,七妹给二姐上了坟,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说:“二姐,阳阳出息了。你放心。”
再后来,周建国生了场病,走了。七妹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她的杂货铺越开越大,成了个小超市。周阳大学毕业后回来,帮七妹一起经营。明明也争气,考上了师范,当了个老师。
每年二姐的忌日,我们姐妹几个都回村里。在二姐坟前坐一坐,说说话。七妹总是第一个到,把坟头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摆上二姐爱吃的枣泥糕。
她总说:“六姐,你说二姐真的原谅我了吗?”
我说:“二姐亲口说的,你忘了?”
她笑笑,说:“我总觉得,我欠二姐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说:“那就下辈子接着还。下辈子,让二姐当妹妹,你当姐姐,你来疼她。”
七妹眼睛里亮晶晶的,说:“那她当妹妹,我也当姐姐。我把她宠上天。”
我们姐妹几个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去年春天,念念出嫁。她嫁到了镇上,对象是个老师,人很本分。婚礼上,我们姐妹八个聚得最齐的一次。我数了数,七朵金花都在,就缺二姐。
七妹那天喝了不少酒,她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清清楚楚。她说:“六姐,我想二姐了。”
我说:“我也是。”
她抬头看着月亮,说:“你说,二姐在那边,跟咱爹咱妈团聚了,还缺不缺什么?”
我说:“缺个枣泥糕吧。明天你带点去坟上。”
七妹笑了,笑得像年轻时候一样,嘴角两颗梨涡深深的。只是那梨涡里,盛的不再是蜜,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苦和甜。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也是这么亮。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没有周建国,我就活不下去”。
如今,周建国也不在了。可她还活着,活得很好。
人这一辈子,谁没走过弯路?谁没犯过错?重要的是,那条弯路的尽头,还有没有人在等。
我们姐妹几个,一直站在原地等。等七妹回来,等二姐原谅,等时间把所有的伤疤都磨平。
现在,我们还在等。等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八朵金花,重新聚齐。
我妈总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我们八个。八个闺女,像八朵金花,开在陈家的小院里,开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金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小院里,只剩下一棵老枣树,年年结满了枣子。风吹过来,枣花簌簌地落,像极了二姐走时,那个春天的早晨。
我们都在老去。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老。比如二姐的眼睛,比如七妹的梨涡,比如我妈站在院子里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些声音,穿过几十年的时光,还在耳边回响。
“大寒子,雨子,蛰子,春子,明子,种子,秋子,霜子,回家吃饭了!”
我们抬起头,朝着家的方向,应了一声。
“哎,来了。”
可是,故事真的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不,远远没有。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细节,那些在暗处生长了几十年的情绪,那些你以为已经遗忘却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袭来的记忆,它们还在继续。它们像河底的暗流,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汹涌澎湃。
二姐去世后的头几年,我时常在梦里见到她。梦里的二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褂子,站在老枣树下,冲我笑。她说:“种子,姐不疼了。”我跑过去想抱她,她却突然消失。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满囤知道我难过,从不说破。他只是默默地把念念抱到我身边,说:“闺女喊你呢。”念念的小手拍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不哭。”我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二姐走了,但我还有念念,还有满囤,还有这个家。
可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七妹没有做那件事,如果二姐没有回娘家,如果周建国没有离婚,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二姐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就走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我知道这样想没有意义,可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能想的,越要想。
七妹后来的日子,外人看着风光,其实也难。周建国离了婚后,在镇上名声臭了一阵子。毕竟这种事情,放在哪儿都是丑闻。但周建国是个能人,能说会道,会来事,没多久又把生意做起来了。七妹跟着他,日子不愁吃穿,可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跟周建国结婚后,周家老太太一直不待见她。老太太认准了,是七妹勾引了她儿子,拆散了周建国的家。七妹生了儿子后,老太太来看孙子,带了一篮子鸡蛋,进门就拉长着脸。七妹喊了一声“妈”,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别这么叫,我可当不起。”
七妹说,她当时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可她还是忍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周建国对七妹,其实说不上好。他这个人,自私。他当年跟七妹好,贪的是七妹年轻、漂亮、有活力。可新鲜劲儿过了,他就原形毕露了。应酬多,回家晚,有时候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吐得满地都是,七妹挺着大肚子收拾。再后来,他生意上不顺心,回家就发脾气。七妹说,他倒是没动过手,但说出来的话,句句像刀子。
有一回,周建国喝多了,红着眼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
他没说完,但七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装作没听见,转身去给他倒茶。等进了厨房,眼泪才哗哗地流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孩子听见,怕周建国听见。她只能捂着嘴,蹲在灶台后面,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七妹说,那些年,她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的全是过去的事。想小时候跟二姐一起赶集,二姐给她买糖葫芦。想二姐出嫁那天,她拉着二姐的衣角哭。想二姐回娘家时,给她带的那朵红头花。想二姐打了她一耳光后的那个眼神,又痛又冷。想着想着,她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活该受这些罪。
可第二天起来,她还是要笑。对周建国笑,对孩子笑,对街坊邻居笑。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过得不好,她怕人家说:“看吧,陈七妹,抢了姐姐的男人,现在遭报应了吧。”她不能让任何人看笑话,尤其是不能让二姐知道她过得不好。
二姐去世前,七妹跪在床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客套。她是真心的。她真的后悔了,后悔了整整十几年。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二姐走了,带着对她的原谅走了。可七妹说,二姐原谅她了,她却原谅不了自己。
她说:“六姐,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二姐骂我,不是妈打我,不是村里人指指点点。是二姐后来不恨我了,不怪我,还让我帮她照看孩子。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她。她到死都没埋怨过我一句,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了。”
我听了,心里难受得不行。我说:“七妹,二姐原谅你,就是希望你别再背着这个包袱了。你把自己熬垮了,二姐在天上看着,也不安心。”
七妹笑了笑,笑得跟哭一样:“我知道。可我做不到。六姐,你信不信,有时候我做梦,梦见二姐还活着,还像从前一样对我笑。我醒来就哭。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愿意她就这样走了。”
七妹和我的这番对话,发生在二姐去世后的第三年。那年,七妹的杂货铺已经小有规模,她雇了两个伙计,日子过得不错。可每次回村里,她都抢着下地干活,抢着做饭,抢着给我们姐妹几个的孩子买这买那。她说:“我在镇上这些年,没给家里做什么。现在条件好点了,能补一点是一点。”
五姐有回说:“秋子,你别这样。姐妹之间,不说这些。”七妹就不说话了,低头帮五姐择菜。可下一次回来,她还是大包小包地往各家送东西。我们拦不住,也就由着她了。我们知道,她不这样,心里更不好受。
七妹对周阳周明,那是掏心掏肺地好。周阳上初中那年,七妹就把他接到镇上,住在自己家里。周建国一开始不乐意,说家里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再来两个,怎么住得下?七妹难得硬气了一回:“周建国,当年的事,你欠二姐的。现在二姐不在了,咱们得替她还。这两个孩子,你不养,我养。”
周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后来也没再反对。七妹把家里最大的房间腾出来,给周阳周明住。周明还小,刚离开二姐,天天晚上哭。七妹就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拍着他睡。有时候周明半夜惊醒,喊“妈妈”,七妹就把他抱在怀里,哼着二姐从前哼过的歌谣。
周明后来跟我说:“六姨,七姨对我们真好。可我知道,她不是妈妈。妈妈回不来了。”我搂着这个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是啊,七妹再好,也替代不了二姐。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替代呢?有的只是活下来的人,为了死去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周建国五十三岁那年查出肺癌。他抽了半辈子烟,终于抽出了毛病。七妹带着他到处看,县城、省城,花了不少钱。周建国躺在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他拉着七妹的手说:“秋子,我当年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二姐。我这一辈子,就做了那一件错事,可这一件错事,把两个女人都害了。”
七妹说:“别说了,好好养病。”
周建国说:“让我说吧。再不说,没机会了。你二姐那个人,心善。我到死都记得,离婚那天,她看我的眼神。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怨天尤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无关的人。那眼神,比打我还难受。”
七妹哭了。她握着周建国的手,说:“建国,我也做过错事。咱们俩,都欠二姐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周建国笑了笑,笑得很苦。几天后,他走了。七妹平静地给他办了后事。丧事办完,她到我家里来,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只是看着天,发了半天的呆。
后来她说:“六姐,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活了个啥?二十来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现在回过头看,那时候真是蠢啊。为了一份不该有的感情,把最亲的人伤得体无完肤。后来想补救,可人已经不在了。”
我说:“七妹,别这么想。二姐原谅你了,妈也原谅你了。我们姐妹也原谅你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七妹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过不去。六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后悔药?”
我说:“没有。但我们可以把剩下日子过好。把阳阳明阳照顾好,把孩子们拉扯大。二姐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
七妹终于哭了出来。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我哭。那时候,她刚被我妈打了一顿,不是因为犯错,是因为在山上割草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背她回家,她抱着我哭。妈看见她的伤,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擦药,一边骂:“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不知道小心点?”
那时候,我们家虽然穷,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爹还在,二姐没出嫁,七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如果时光能停在那里该多好。
可惜,时光不会停。它只会往前,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
念念十九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满囤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整整一挂鞭炮,说:“老李家出大学生了!”念念说:“爸,这只是师范。”满囤说:“师范咋了?师范也是大学。你以后就是老师了,吃公家饭,光荣!”
念念走的那天,七妹来送她,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念念不肯要,七妹说:“拿着。七姨没闺女,你就是七姨的闺女。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念念抱着七姨哭了半天。火车开的时候,七妹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火车看不见了才放下。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鬓角也有了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比我还多。岁月没有放过任何人,包括那个曾经最明媚的姑娘。
念念上大学后,家里空了很多。满囤下地干活,我在家做饭、喂鸡、收拾屋子。日子过得简单,也平静。我们姐妹几个常聚,今天去大姐家坐坐,明天到四姐家吃饭。五姐在县城的房子大,我们偶尔也去她家住两天。三姐随军,回来的次数少,但每次回来,都要把姐妹几个叫齐了聚一聚。
七妹的超市越开越大,后来又在县城开了两家分店。她忙,但每年清明,她一定要回来,去爹妈和二姐的坟上,烧纸,磕头,摆供品。每次回来,她都会在老屋里坐一坐,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擦灰,有时候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老屋已经没人住了,但我们姐妹几个轮流打理,不让它荒废。堂屋里还挂着爹妈的遗像,二姐的照片也摆在一旁。七妹每次都要在二姐照片前站很久,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一回,我悄悄站在门外听。七妹说的是:“二姐,我回来了。阳阳现在会做生意了,明明带的班考了全镇第一。你听见了吗?你在那边,好好的。妈和爹有你在旁边,我也放心。等我将来去了,再给你们磕头。”
我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流。
前几天,念念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交了个男朋友,人不错,想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满囤一听,紧张得不得了,连番追问人家是哪里人、多大了、父母是干什么的。念念在电话里笑得不行,说:“爸,您查户口呢!”满囤说:“你懂啥!这是你终身大事,我能不紧张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时的样子。穿着半旧的军绿褂子,站在堂屋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如今,这个话不多的男人,也成了一个紧张女儿的老父亲。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改变一切,也能证明一切。它把那个曾经背着崴了脚的我回家的少年,变成了我相依为命了半辈子的丈夫。它把那个梳着两个小辫儿的七妹,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它把二姐,从我们的身边带走了。
可时间也留下了很多东西。比如爱。比如原谅。比如血浓于水的亲情。比如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忆。
前几天,我在枣树下摘枣子,一颗一颗,摘了满满一篮子。念念打电话说想吃家里的脆枣,我准备给她晒点。我摘着摘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七妹爬在最高的树杈上,冲我喊:“六姐,我把最大的都扔给你!”说着,一颗颗又大又红的枣子从树上扔下来,砸在我的头上、身上。我仰起头,看见她的笑脸,在树叶间忽明忽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那个画面,距今已经四十多年了。
可它依然清晰,清晰得就像昨天。
我把晒好的枣子分成八份。一份给念念寄去,一份给满囤留着,一份给大姐,一份给三姐,一份给四姐,一份给五姐,一份给七妹,最后一份,我放在了二姐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二姐,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山泉水里泡过的黑葡萄。她看着远方,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轻轻地说:“二姐,枣子又熟了。今年的,特别甜。”
一阵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答。
我知道,二姐听见了。她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笑着看着我们。看着她的姐妹们,看着她走过的路,看着她爱过的人,看着她放不下又必须放下的这个世界。
而我们,还在路上。带着她的爱,带着她的原谅,带着她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好好地,往前走。
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是原谅自己。
七妹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勉强学会了这件事。而我,用了半辈子时间,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是无论他走了多远,犯了多大的错,你都愿意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他回头。
二姐教给我们的,就是这个。
她用她短暂的一生,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宽恕,什么是放下,什么是真正的爱。
如今,八朵金花,虽然少了一朵,但剩下的七朵,依然在岁月里开着。不张扬,不喧哗,只是安静地,倔强地,开在属于她们的枝头。
风来了,她们摇一摇。雨来了,她们弯一弯。太阳出来了,她们就朝着光的方向,努力地,绽放。
就像我妈说的:“我陈桂兰的闺女,到哪儿都不能怂。”
我们没怂。我们活成了她期望的样子。
也活成了二姐期望的样子。
好的,我会继续写下去。前面的故事已经讲到了念念结婚、七妹回首、姐妹们老去,但很多细节还没有来得及展开。让我把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片段,一点一点地,都说给你听。
二姐去世后的那个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村口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我们姐妹几个凑钱给二姐的坟头砌了墓圈,用青砖围了一圈,又栽了两棵松柏。七妹托人从镇上运来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陈雨水之墓”五个字,描了金漆,工工整整。
立碑那天,我们都去了。七妹跪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上面的刻字,念完了,忽然说:“二姐,你在那边冷不冷?我给你烧了两件新棉衣,你记得穿。”说完就开始烧纸。风很大,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像一群灰色的蝴蝶。七妹看着那些飞舞的纸灰,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二姐,那年你出嫁,我拽着你的衣角不让走。你把我抱起来,说秋子乖,等姐在镇上站住脚了,接你去玩。后来我去镇上帮你带孩子,你对我那么好,给我买花衣服,买雪花膏。我呢?我做了什么?我把你最信任的人抢走了。二姐,我每次想起这些,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们都哭了。满囤站在远处,牵着念念的手,没过来打扰。周阳周明跪在七妹身后,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都哭成了泪人。周阳说:“七姨,别说了。我妈走的时候说了,不怪你。”七妹一把搂住周阳,嚎啕大哭。
那天的风很大,把哭声吹散了,飘在空旷的山坡上,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飘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二姐走后的第三年,周阳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大学。那是二姐最想看到的事情。周阳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二姐的坟上。他一个人去的,谁也没告诉。回来的时候,眼睛又红又肿。他说:“我跟我妈说,我考上大学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让她安心。”
七妹给周阳办了升学宴,在镇上的饭店摆了六桌。我们姐妹几个都去了。七妹那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轮到我们这桌时,她站在桌前,眼圈先红了。
她说:“姐姐们,我陈立秋,以前做过糊涂事。这些年,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替二姐做点事。今天阳阳考上大学,二姐要是在,一定高兴。她不在,这个酒,我替她敬。”
说完,她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我们姐妹几个站起来,也干了杯。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可那天的酒,喝下去却是暖的。七妹环顾了一圈,忽然说:“大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八妹,还有我,就差二姐了。”大堂里一下静了下来,谁都没说话。后来还是八妹说:“七姐,二姐在看着我们呢。她一定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七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终究没掉下来。她硬撑着笑了笑,招呼大家吃菜。那个笑容,我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揪心。
念念上初中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满囤在工地上搬砖时伤了腰,疼得起不了床。我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了。满囤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拉着我的手说:“种子,以后怎么办?我不能干活了,家里怎么办?念念上学怎么办?”
我拍着他的手说:“有我在呢。你不能干活,我干。我种地,我卖菜,我什么都能干。”
满囤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眼一瞪:“李满囤,你听好了。你是我男人,你倒了,这个家我来撑。你要是敢胡思乱想,我跟你急。等你好了,咱俩一起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满囤没再说话,眼眶却红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一辈子要强,不肯让女人养家。可我更知道,这个时候,我要是慌了,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七妹听说了消息,连夜从镇上赶过来,二话不说,拿出两万块钱塞给我。我说:“这钱我不能要。”七妹说:“六姐,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姐夫的。他伤了腰,得好好治。你跟我分什么你我?当年我犯错,满屯哥没骂过我一句。现在我帮他,不应该吗?”
我还是不肯收。七妹急了,说:“六姐,你要是不收,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妹妹。”我看着她,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收下了。后来满囤出院,七妹又托人从省城买了进口药,一盒一盒地送来。满囤过意不去,说:“秋子,太多了。”七妹说:“不多。姐夫,你早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满囤养了三个多月,腰慢慢好了,但不能干重活。他闲不住,就在房前屋后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我每天去镇上卖菜,七妹帮我在她的超市门口支了个摊位,不收我一分钱。我说:“你这是让我占便宜。”七妹说:“六姐,你要是不来,我这超市门口冷冷清清的,你来了,人气旺,我还占你便宜呢。”
我知道她是在宽我的心。这丫头,从小就机灵,长大了更是一张嘴能说会道。可我知道,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想弥补。用她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了,七妹会更难受。让她做点什么,她的心才会好过一些。就像二姐临终前原谅她一样,接受她的好,也是一种善良。
满囤的腰好了之后,不能去工地了。他就在家养鸡种菜,我继续摆摊。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去。念念学习用功,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帮她爸喂鸡,帮我出摊。这孩子懂事,知道家里难,从不乱花钱。有一回,学校要交补课费,三百块。念念打电话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妈,学校要交钱,三百。”我说:“好,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囤,说:“家里的钱还够吗?”满囤算了一下,说:“还差两百。”我说:“没事,我去跟七妹借。”满囤说:“总借秋子的,不好。”我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的。”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七妹一听,二话没说,拿了五百给我。我说:“三百就够了。”七妹说:“多出来的给念念买点水果。上高中费脑子,要多吃。”我拿着钱,鼻子发酸。七妹又说:“六姐,你别多想。我帮你们,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等念念将来有出息了,我还指望她孝顺我呢。”
我笑了。七妹也笑了。我们姐妹俩站在超市门口,一个看着一个笑。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
后来念念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七妹比我还高兴,在超市门口挂了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李念同学金榜题名”。我说:“这样太张扬了。”七妹说:“那咋了?我外甥女考上大学,我骄傲。我还准备在县城分店门口再挂一条呢。”
念念去省城报到那天,七妹非要亲自开车送。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开车,买了辆二手的桑塔纳。我说:“坐火车就行。”七妹说:“火车上人多,不安全。我送念念,顺带去省城看看,进点货。”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送。
临走时,七妹塞给念念一个牛皮纸信封。念念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存折上有两万块钱。念念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要。七妹说:“这是七姨给你的。你拿着,在学校吃好点,别委屈自己。七姨没上过大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就得往前看。你替你妈争口气,也替七姨争口气。七姨当年不懂事,做了错事。可七姨现在明白了,人要争气,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念念哭了,说:“七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让您和我妈都过上好日子。”
七妹拍了拍念念的肩膀,说:“走吧,车等着呢。”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旧桑塔纳越开越远,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念念长大了,懂事,有志气。酸楚的是,二姐没能看到这一天。如果二姐在,她一定会拉着念念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把她送到村口,看着她走远,然后偷偷抹眼泪。
二姐就是那样的人。她不擅长表达,但她的心,比谁都柔软。
念念上大学后,我忽然闲了下来。地里那点活,满囤一个人就够了。我开始去村里的编筐社帮忙,每天挣个三十二十,贴补家用。编筐社里都是些五六十岁的婆娘,坐在一起,手里编着柳条,嘴里东家长西家短。我一般不插嘴,只是听。她们知道我是陈家的,有时候会问:“你二姐家的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说:“都挺好。大的大学毕业了,在县城工作。小的也考上师范了。”她们就啧啧称赞:“你二姐有福,可惜没享到。”
是啊,二姐有福。她的两个孩子都争气,可她自己没享到。这是命吗?还是她自己把自己熬垮了?我不知道。也许都有。
二姐的病,医生说跟长期心情郁结有关系。二姐这辈子,心里藏了太多事。她年少时是家里的顶梁柱,出嫁后是婆家的好媳妇,离婚后是两个孩子的天。她从不诉苦,从不抱怨,把所有的难都自己扛。她不善言辞,不会像七妹那样把心里话说出来。她的苦,都憋在肚子里,一年一年地憋,憋出了病。
我妈生前常说:“雨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心里有苦不说,一个人扛。这哪能扛得住啊。”我妈一语成谶。
我想起二姐最后一次回娘家,那天她精神尚好,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她说:“种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羡慕七妹。她那么野,那么自在,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我从不敢。我是老二,我得帮大姐分担,得给妹妹们做榜样。我不能任性,不能犯错。我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二姐又说:“所以,我有时候想,七妹那么做,也许有她的道理。她敢爱敢恨,我比不上她。”
我连忙说:“二姐,你别胡思乱想。七妹错了就是错了。你才是我们姐妹里最好的人。”
二姐笑了笑,说:“好什么好。我不过是把什么都压在心里,压了一辈子。最后压成了病。”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鼓了起来,是肝腹水。她说:“种子,姐要是走了,你别太伤心。姐这一辈子,有过你们这些姐妹,有过阳阳明明,够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七妹。她以后的路,难走。”
我当时很惊讶。我说:“二姐,你还担心她?你应该恨她才对。”
二姐摇了摇头,说:“恨?有什么好恨的。她是我妹妹,亲妹妹。我恨她,不就是恨我自己吗?她走错了路,我也有责任。我没看住她,没管好她。如果当年我不让她去镇上帮我带孩子,她也不会……”
我打断了二姐:“二姐,这不怪你。是七妹自己……”
二姐摆摆手,说:“算了,都过去了。种子,你答应姐,将来七妹要是有难处,你帮帮她。别因为我的事,记恨她。”
我哭着点头。二姐这才安心地靠着椅子背,闭目养神。阳光透过枣树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脸庞已经瘦得脱了形,可轮廓依然那么好看。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心想:我二姐,真美。到死都美。
二姐走后的第五年,我回了一趟老屋。老屋的门锁着,钥匙挂在门框上面,用一块瓦片压着。我开了门,院子里荒草疯长,都快齐腰了。那棵老枣树还在,枝繁叶茂,结了满树的青枣。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堂屋的墙上,爹和妈的遗像已经泛黄。二姐的照片摆在旁边,是黑白的。她拍那张照片时才十八岁,眼睛水汪汪的,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二姐不在了,可照片里的她,永远十八岁。
我找了块抹布,把堂屋的桌子椅子擦了一遍。然后去井边打水,把院子里的杂草锄了。阳光很毒,我出了一身汗。可我心里舒坦。这老屋,是我们八个一起长大的地方。这里盛着我们的童年、少年,盛着爹和妈的一辈子,盛着二姐的笑容,盛着七妹的眼泪,也盛着我所有的记忆。
我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透过大门口,看见外面的土路。那条路上,曾走过二姐出嫁的毛驴。那条路上,曾走过七妹离家的背影。那条路上,曾走过二姐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的脚步。那条路上,曾走过我们姐妹几个去上坟的队伍。那条路,见证了太多太多。
傍晚的时候,七妹来了。她说她今天正好回村,听说我在老屋,就过来看看。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盒枣泥糕。她看见我在院子里锄草,说:“六姐,你怎么不叫我一起?”我说:“你忙你的。我就是想回来坐坐。”七妹没说话,也找了把锄头,帮我把剩下的草锄完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姊妹俩坐在堂屋里,吃着枣泥糕。七妹突然说:“六姐,我前天梦见二姐了。她还是那么年轻,穿一件白底红花的褂子,站在枣树下,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就不见了。我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我说:“二姐在天上,知道你过得好,就放心了。”
七妹说:“我知道。可是六姐,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镇上,没有遇见周建国,我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二姐会不会还活着?阳阳明明会不会还有妈妈?”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七妹的手也很粗了,上面有茧子。我说:“世上没有如果。七妹,你得往前看。你现在做的一切,二姐都看在眼里。你在替她照看孩子,替她撑起这个家。你没有让她失望。”
七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说:“六姐,谢谢你。谢谢你们,一直没有放弃我。”
我拍着她的肩,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进堂屋,照在二姐的遗像上。照片里的二姐,仿佛在冲我们笑。
我忽然觉得,二姐真的没有走。她就在这月光里,就在这枣树下,就在我们的心里。
后来有一天,七妹来找我,说她做了个决定。她想把镇上的超市交给周阳打理,自己去省城开一家。她说:“六姐,我想换个地方。这些年,在镇上,人人都知道我的过去。虽然没人当着我面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我想出去闯闯,也算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看着她,心里惊讶,但更多的是佩服。七妹五十岁了,还有这股子闯劲,真不容易。我说:“你决定了就去。家里有我们呢。阳阳那边,你交代好就行。”
七妹走的那天,我们姐妹几个去车站送她。她剪了短发,穿着件米色风衣,看起来精神利落。八妹说:“七姐,你这一走,我们聚得更少了。”七妹笑着说:“现在交通方便,我常回来。你们想我了,也可以去省城。我带你们逛。”
车子开动的时候,七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我们挥手。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笑得灿烂,恍惚间,我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枣树下,朝我扔枣子的小姑娘。
只是那时候,她是往上扔。如今,她是往前跑。可不管往哪个方向,她都在努力地,活出个好样来。
七妹在省城的超市开张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兴奋得像个孩子:“六姐,开业了!人可多了!你听见了吗?外头还在放炮呢!”我说:“听见了。七妹,你行啊。”她哈哈笑了,说:“六姐,我有今天,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没有把我当成外人。”我说:“你本来就不是外人。你是我们的七妹。”
电话那头,七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说:“六姐,等我在省城站稳了,接你来玩。”我说:“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枣树又开花了。细碎的小花落了一地,像一层淡绿色的雪。我抬头看天,蓝得发亮。我想:二姐,你看见了吗?七妹真的变好了。你的原谅,没有白费。
二姐,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连同你的那一份,一起活。
如今,我六十四岁,满囤六十七。念念在县城的中学当老师,教语文。她结了婚,丈夫是她同事,教数学的,人很本分。两人有一个女儿,取名叫陈念雨。念念说:“妈,我给孩子取这名字,是为了纪念二姨。”我一听,眼眶就热了。
念雨那孩子长得像念念小时候,圆脸,小眼睛,一笑两个酒窝。我抱着她的时候,常常想起二姐抱念念的样子。生命就是这样,一代接着一代,像村前那条河,日夜不息。
七妹在省城干了十年,后来把省城的超市转了出去,回县城买了套房子,就在念念家隔壁。她说:“我老了,不想折腾了。回来跟你们住得近,有个照应。”我知道,她是想离我们近一点,想在有生之年,多和姐妹们在一起。
八妹霜降嫁得最晚,也嫁得最远,去了南方。她男人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好。八妹每年回来一趟,带着大包小包,给每个姐姐都带礼物。她总是最活跃的那个,饭桌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的都是南方的新鲜事。我们听着,笑着,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因为我们都注意到,席间少了二姐。
八妹有次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我想二姐了。二姐对我最好了。小时候,都是二姐带我睡。她给我讲故事,给我梳头。我那时候特别淘气,把她的红头绳剪断了,她也不生气,就用碎布条给我扎辫子。二姐……二姐……”我们全哭了。那天晚上,我们姐妹七个,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了,七妹说:“别哭了。二姐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得高兴点。二姐最不喜欢看我们哭。”大家擦干眼泪,又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姐妹七个,约好了,每年春天枣树开花的时候,回老屋聚一次。不管多忙,不管多远,都要回来。老屋还在,虽然旧了,但我们每年都修缮。我们在院子里摆上桌子,炒几盆菜,蒸一锅馒头,坐在枣树下,边吃边聊。
聊什么呢?聊孩子们,聊各自的日子,聊小时候的趣事。也聊二姐,聊她做的红烧肉,聊她打的毛衣,聊她爱哼的小曲儿。还聊我爹我妈,聊他们当年的艰辛,聊他们留给我们的那些朴素却珍贵的道理。
春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门廊,穿过院子,拂过我们的白发。枣花纷纷扬扬地落,落在我们的肩上、头上、碗里。我们谁也不去拂掉。因为那是二姐,从天上寄给我们的信。
七妹每次都会带一盒枣泥糕。她亲手做的,学着二姐当年的做法。她说:“我学了好多遍,还是没二姐做得好。二姐做的枣泥糕,皮薄馅大,甜而不腻。”我们尝了,都觉得好吃。可心里知道,再好吃,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因为当年,是二姐做的。而如今,二姐不在了。
有些味道,只属于某个人。那个人走了,味道也就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枣树又开花了。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密,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层淡绿色的云。风吹来,花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站在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下来,像一地碎金。我闭上眼,耳边响起一个遥远的声音。
“六姐,接着!”
那是七妹的声音,清脆明亮,从四十多年前传来。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一颗枣子落入掌心,青里透红,带着阳光的温度。
我睁开眼,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瓣细碎的枣花,静静躺在掌心。
可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实物更真实。有些声音,比回声更长久。有些人,比生命更永恒。
“大寒子,雨子,蛰子,春子,明子,种子,秋子,霜子,回家吃饭了!”
妈的声音,穿过岁月的重重帷幕,穿过生与死的界限,在我的心头,轻轻地,响了起来。
我转过身,朝着堂屋的方向,朝着那个有爹有妈有八个闺女的老屋,轻轻地,应了一声:
“哎,来了。”
然后,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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