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
张姐在办公系统里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小林,我家厨房水龙头漏水,物业要明天才来人,你上次说会修,能帮忙看看吗?"
我回了个"行,下班去"。
张姐今年四十五,财务部的老会计,工位在我斜对面坐了三年。她话不多,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抽屉里永远有一包陈皮糖,谁路过她顺手递一颗。我吃过她不少糖,帮她搬过两回打印机,修过一次电脑死机,都是些顺手的小事。
下班后我跟着她走,她家在老城区一个拆迁安置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走在前头,爬了两层就开始喘,但步子还是稳的,手里拎着刚在楼下买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早知道买个带电梯的,"她回头冲我笑笑,"不过那时候便宜。"
她家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铺着钩针编的蕾丝垫,墙角一盆绿萝养得油亮。厨房在水池下方,旧了,龙头接口处缠着黑胶布,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渗。
我趴下去拧螺帽,空间窄,半边身子卡在水槽下面。她蹲在旁边给我递扳手,递了两回我跟她说我自己来就行,您坐着等。她嘴上说好,人没动,就在旁边跪着,给我照着手机手电筒。
换好密封圈的时候我往外撤,膝盖顶到了柜门,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马上要磕到洗碗池棱角,我下意识伸手去撑,手掌按在某个温热的、软的东西上。
是她的膝盖。
她跪在我身后太近了,我这一撑,半个手掌覆在她膝盖骨上面。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缩手。女同事的膝盖,这碰得有点过了,我正想说对不起——
她没动。
她跪在原地,手电筒还举着,光柱打在天花板上晃了晃,然后定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我,手机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让五官显得比平时柔和,眼角的细纹清清楚楚。
"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的劲儿,好像在问一件比磕到头更严重的事。
"没事没事,对不起张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完。因为她伸手了。她把手电筒关掉放在一边,两只手握住我的右手手腕,把我刚缩回来的那只手又按回了她膝盖上。
我整个人懵了。
她的膝盖隔着西裤的薄面料,温热透过布料传到我的掌心。她的手指握在我腕子上,有点凉,微微发颤。
"林远,"她叫我名字,头低着没抬起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手……别动。"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换好密封圈之后,不再滴水的声音。我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手被她按着,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
过了大约十秒。
她松了手,把我的手轻轻推开,然后站起来转身去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试水。水哗地流出来,干干净净的,不渗了。
"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甚至带了点笑,"小林手真巧。"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酸,手掌上还残留着隔着裤料的体温。她背对着我洗碗池,把旧胶布扔进垃圾桶,动作利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她关了水,擦了手,转过身来迎上我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厨房的白炽灯下很亮,但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一样的东西,还没聚成泪就收了。
"谢谢你啊,小林。"她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陈皮糖塞我手里,"拿着路上吃。"
我被她推到门口,鞋都差点穿反。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头来又说了句:"明天上班给你带豆浆。"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把糖,陈皮味透过糖纸渗出来,酸酸甜甜的。六楼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楼梯扶手,上面有一层薄灰。
我往下走。
走了两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是张姐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刚才的事,别放心上。谢谢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楼道里灯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晚安,张姐。"
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下走。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她按着我的手放回她膝盖上那十秒钟,她的手指是凉的,掌心下面隔着裤料传来的温度却是热的,烫得人有点恍惚。
三年来她给了我多少颗陈皮糖?我数不清。我只知道每次我接过糖的时候,她的指尖从来没碰过我的手。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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