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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指纹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推开玻璃门时,程音正把最后一张报表拍在行政主管桌上。
“不达标,重做。”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黑色西装外套袖口露出半截细白手腕,腕表秒针滴答走过七点半。整个营销部只剩三盏灯还亮着,其中一盏就在她身后。行政主管张伟弯腰去捡散落的纸页时偷瞄她裙摆下的脚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默从茶水间绕回工位,手里保温杯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路过打印区,听见两个技术组的实习生蹲在碎纸机旁边嚼舌根。
“赌约都传开了,一楼保安说昨天行政部那个谁,抱着捧玫瑰在车库等了俩钟头,连个正眼都没捞着。”
“活该,上个月财务部那个不也碰一鼻子灰,据说程副总连花带人一起拒了,直接说‘别影响我工作’。”
“啧,你说这种女的到底好哪口?总不能真打算一辈子不碰男人吧。”
碎纸机嗡嗡转起来,吞掉半沓废标书。陈默把保温杯放回工位抽屉,抽出下个月的活动策划案,刚翻到第三页,手机在裤兜震了一下。
“哥,妈今天又念叨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他删掉对话框,没回。屏幕暗下去之前照出半张脸,下颌线条被顶灯拉得有些锋利,眼下青黑很明显。昨晚为了赶海城那个项目的执行细案,他在工位趴到凌晨四点。才睡了不到三个钟头,物业就来电话说楼上又漏水,他拖着工具箱爬了七层楼,回来时工位上的外卖已经凉透了。
“陈默。”
他的手指顿住。整个办公区只剩下他和正在收拾挎包的程音。她没看他,单手扣上卡其色风衣的腰带,踩着细高跟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路过他工位时脚步没停,但吐出一句话:“海城方案的第三版数据,我批了。明天推。”
电梯门合拢之前,陈默看见她侧脸上被廊灯勾出的那截颈线,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营销部的空调已经自动关了,闷热从隔断板之间的缝隙渗过来。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重新打开策划案,把程音说的那版数据调出来——她的邮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附了十二处批注,每一处都精准地切在他之前犹豫的节点上。
他盯着那些蓝字看了三秒,把它转发给执行组,附了一句“按此版走”,然后关了电脑。
电梯里的冷气还残着一点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木质香的后调。陈默把卫衣帽子扯起来,插着兜走进地下车库。B2层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的二手雪佛兰停在消防通道旁边那根柱子后面,车顶落了一层灰。
他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起来。
“程音”两个字猝不及防地钉在通知栏正中央。
“明天早会,你替我主持。”
陈默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车头堪堪停在减速带前面,远处一辆奔驰按着喇叭从他侧边超过去,尾灯红得像烫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程音入职六个月零三天,从来没让任何人替她主持过早会。上个月总监脑梗住院那会儿,她都自己熬着通宵把所有部门的汇报过了一遍,直到凌晨六点才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刚要熄屏,对面又弹出一条。
“你家地址给我。”
陈默的手指彻底停了。车库顶上的管道滴下一滴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声音脆得像一粒钢珠。
“一些旧资料要当面给你。明天早会要用。”
理由挑不出毛病。旧资料,当面给,早会要用。他就是个普通的市场专员,入职三年,工号排在营销部倒数,去年评优的时候连入围名单都没挤进去。全公司上下没几个人记得他叫什么,前台每次都管他叫“那个戴眼镜的”。六楼保洁阿姨倒是认识他,因为他每个月帮她修一次茶水间的饮水机。
他输入自己那个老小区的地址,点了发送。
对面再没有回复。
陈默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车身晃了一下,从减速带上碾过去。仪表盘上的油表亮着黄灯,他瞥了一眼,没停车。
开进小区的时候保安亭的老周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手:“小陈,你那户又漏了,楼下大姐上来敲了三趟门。”
他嗯了一声,把车塞进两棵槐树中间那个窄位,开门时车门刮了一下冬青丛。锁车的声音在夜里响了两下,然后他就着手机电筒的光爬了五层楼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架和纸箱,他的钥匙撞在门锁上,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很闷的一声。
门开了。
客厅茶几上摊着两份外卖盒,一份是昨天的,一份是今天的。沙发靠背上搭着他上周洗了没叠的衬衫,厨房水龙头在滴水,节奏很慢,像某种倒计时。
他踢掉鞋,没开灯,直接靠在玄关墙面上摸手机。屏幕还停在和程音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过去的地址。
他往上翻了一页。
六个月前她空降那天,人事部的大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她站在集团大厅的偷拍照,黑色西装,长发扎得很低,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底下跟了两百多条消息,从“这颜值当副总?”到“赌一把谁能先拿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陈默那时候正在给海城项目的第一次提案做收尾。他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把群消息划掉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三个月前的团建,程音被市场部那几个醉醺醺的主管围在卡座里灌酒的时候,是他绕到后厨跟经理说了一句话,让服务员端了壶热茶上去,谎称“程副总明天有早会,总监让换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工位抽屉最里面那个文件夹里,存着她入职以来所有的公开提案和批复记录,每一条批注他都能背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程音,是海城那边的执行组长,发了个“方案收到,但甲方要求明天上午十点前提供最终报价单”的急件。后面跟了七个感叹号。
陈默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弯腰捡起沙发上那件衬衫,抖开,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厨房把那滴水的龙头拧紧。水声断了之后,整间房子安静得只剩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窸窣声。
他站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灌了两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音那封批复邮件的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当时没有立刻回,因为他在修楼上那户漏水的管道,手上全是铁锈和泥。等他冲完手回来,电脑已经自动休眠了。
他重新打开那封邮件的时候,发现附件里除了策划案的批注版,还夹了一个隐藏的sheet表,表名是一串乱码。
他点开过。
那里面是海城项目过去五年全部的投标历史,以及甲方所有关键决策人的私人联系方式、背景调查、利益关联链。详细程度远超一个集团副总应该拥有的权限范畴。那份表他只看了三秒就关掉了。
然后他把它彻底粉碎,连回收站都没留。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就像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他当初入职海城集团的时候,填的家庭住址是假的,学历那一栏的“普通本科”是假的,甚至连工牌上那张照片的背景——那间据说是他“母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其实是他花五十块钱在淘宝上找人P的。
他全都假的。
但他用这些假的,在海城集团安安稳稳地待了三年。
每个月工资到账之后,他会划掉三分之一给一个固定的账户,备注只有两个字:药费。
手机屏幕上,程音对话框的上一条还停在那句“你家地址给我”。
他锁了屏。
玄关的声控灯终于灭了,整间屋子沉进黑暗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影投在纱帘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站在外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盖边缘,指腹上一层薄茧,是长年握扳手和工具箱磨出来的。
这栋楼里没人知道,一个月前物业报修的时候,他修的是顶楼那间锁着的空房。钥匙是居委会大姐塞给他的,说“前租户跑路了,屋里水管爆了,你帮忙看看吧”。他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地面上散了一地的碎纸片,是被人匆忙撕掉的。
其中一片上印着半个公章,图案只剩下一个角,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程音的签名章。
而那片碎纸上残留的半行字,写的是:“——关于终止陈默同志劳动合——”
他没看完,就把碎纸片原样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监控。”
然后删掉。
现在,四个小时之后,这个写了那份终止劳动合同的女人,正坐在不知道哪辆车的后座里,往他这栋老旧居民楼开。
声控灯又亮了。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眨了一下眼。
电梯里那种木质香的后调,忽然又从他鼻腔里浮起来,很淡,很远,像某个他已经刻意忘了很久的冬天。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两束车灯的光从纱帘缝隙里切进来,打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第2章
敲门声响了三下,每一下的间隔都是两秒。
陈默从玄关墙上直起身,踩着拖鞋走过去拧开门锁,防盗门吱呀一声拉开半扇。楼道里声控灯昏黄地亮着,程音站在光晕正中央,风衣的腰带重新系过,勒出一道很紧的腰线,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身后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里四月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一绺。
她没进来,只是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
“明天早会用的。你过一遍,有问题现在问。”
陈默接过袋子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刚从车里出来,倒像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没立刻拆封,侧身往玄关让了一步:“进来坐?”
程音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没来得及刮的胡茬扫到身后客厅茶几上堆着的外卖盒,又扫回来,落在他眼睛上。那一眼持续了可能不到两秒,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笑了,又像没笑。
“不坐。”她把视线收回去,“明天八点半,大会议室。人到齐了再开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音从五楼一路往下沉,每下一层就暗一分,到三楼的时候彻底被风声盖过去。陈默攥着文件袋站在门口,看她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转角处,然后楼道灯灭了。
他关门。
锁扣搭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
他把文件袋拆开,里面夹着一式三份的会议议程表、一份临时加印的甲方背调资料,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体很小,钢笔蓝墨水,内容只有四个字:“小心张伟。”
陈默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张伟是他所在小组的行政主管,上面压着的营销部经理三个月前被调去了分公司,现在张伟的位置本来就是代理的。如果这次海城项目落地,他转了正,就不需要再受程音的管辖。程音的便签上没写小心什么,但以她的性格,能把这两个字写下来,说明事情已经进展到了她自己不方便出手的层面。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字的收笔处有一个极淡的墨点晕染,像是写完这四个字之后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两秒。
他把便签夹回文件袋里,重新封好,放到茶几最底层那摞旧杂志底下。然后他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他抬起头看镜子里那个男人,眼窝凹进去一块,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
手机响了。
这次是张伟的微信语音,时长三十八秒。陈默点开,听了前三秒就关了。
“……明天早会程副总说让你主持?她跟你开什么玩笑呢,你一个专员有什么资格主持部门早会。我这边跟总部那边打声招呼,到时候还是我来……”
陈默把语音转成文字看完后面那一大段“年轻人不要太冒进”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把对话框划掉了。他靠在洗手台边上擦了把脸,毛巾搭回挂钩上的时候手停了停。
他想起来一件事。
三个月前团建那天晚上,市场部那几个主管围着程音灌酒的时候,张伟全程就坐在旁边那个卡座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含笑看着。事后所有人都在传“程副总酒量真好”、“一个人干翻三个男的”,只有陈默注意到,张伟中途出去打了通电话,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通话记录备注是“海城甲方·赵总”。
明天早会,程音让他主持,张伟说有资格问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哗响,小区铁门外面那条街上偶尔有出租车的黄灯一闪而过。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踢到了阳台角落里一个纸箱。那个纸箱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扔在那里,从来没打开过,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纸箱侧面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别回京。”
三个字。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确定自己搬进来那天这个纸箱就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个碎成两半的陶瓷杯,杯底烧着一个“陈”字,但那个字歪歪扭扭,不像他的姓,倒像哪个小孩子用指甲划上去的。
他没有关于这个纸箱的任何记忆。房东当时说这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让他帮忙扔了,他忘了。一忘就是三年。
他站起来,把纸箱重新推到角落,转身回了屋。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坐在电脑前面把程音给他的那份甲方背调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甲方这次派来的对接人姓赵,四十五岁,海城本地人,履历干净得不像话,每一段工作经历都精确到了月份,中间没有任何空窗期。背景调查的第三页附了一张他的近照,西装革履,端着一个红酒杯站在某个酒店宴会厅的喷泉前面。
陈默放大那张照片,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看了五秒。戒指是素圈,没有任何花纹,但他认得那个款式。三年前他还在北京的时候,有一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全都统一配发过这种款式的内圈刻字戒,银色的,内侧会刻四个数字。
他关掉照片,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那个赵总的名字加“私募”两个字。
搜索结果为零。
他换了个关键词,输入赵总的名字加“海城集团”加“三年前”,翻了五页,只在一条本地新闻的评论里找到了一个ID留下的半截话:“这个赵XX不是以前搞基金的么,怎么跑海城来做实业了?”
那条评论发表于四年前。
陈默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数字:0417。
他把电脑合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影这次彻底不动了,因为风停了。整栋楼沉在一种很深的沉默里,像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会议议程表,明早八点半,大会议室,他主持。
他想起来三个月前,程音被灌酒那天夜里,他绕到后厨跟经理说“程副总明天有早会”的时候,经理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小子,是不是以前干过替老板挡酒的活儿?话说得真顺溜。”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三年前他从北京离开的时候,有一张写了半截的离职信放在他公寓的桌上,信上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干了,你们那些——”后面被咖啡渍洇透了,看不清。
他连“你们”两个字指谁都懒得深究。
那天他买了一张去海城的绿皮火车票,硬座,十二个小时,身上只剩八百四十块钱。出站的时候他给医院那个固定账户转了第一笔钱,备注“药费”,然后把手机关了三天。
三天之后再开机的时候,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剩下四个人:他妈的住院部护士站电话、房东、外卖软件客服、还有医院那个药房的座机。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删过程音的号码。
因为那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程音是谁。
现在凌晨一点五十二分,陈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的呼吸灯一明一灭。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海城甲方那边项目组的邮件,抄送了一长串人,开头写着:“因临时行程调整,明日上午的报价会议提前至八点半,请海城集团营销部准时到场。”
抄送名单的最后一个人,是张伟。
不是程音。
陈默在黑暗中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从下往上打亮了一截。他把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了程音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家地址给我”。
他没有发任何新消息。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封邮件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发的,也就是说,张伟在四点半左右就已经知道了明天早会的时间和地点变更。而在六点半,程音给他发了那句“明天早会,你替我主持”。
所以程音是在张伟已经拿到了邮件、并且可能已经做了某种安排之后,才选择让陈默上台。
她不是随便点了一个人。
她是故意的。
陈默把手机锁屏,重新躺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张蜘蛛网,中心点正好对着他躺的位置。他看了几秒钟,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车门关合声。
他睁开眼。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楼道里上来,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皮鞋。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那级台阶之后,停了。
没有敲门。没有任何声音。
那脚步声停在那里,像在等人开门。
陈默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有起身去玄关。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那扇防盗门的猫眼方向,一声不吭。
过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重新往下走了,比上来的时候快,快到三楼的时候几乎变成了小跑,然后是单元门被推开又弹回去的声响,再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轮胎碾过减速带,走远了。
陈默光着脚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地面上一尘不染。
他低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蹲下去捡起来。
纸条很小,折叠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笔画的末端像被什么情绪碾过,微微发颤。
“别信程音。”
第3章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裁下来的,边缘有撕痕,像是从某份文件角落仓促扯下来的。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墨水味,字迹是油性笔写的,干的很快。
陈默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里。他没有立刻回沙发上坐着,而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着楼道里彻底安静下去之后,才转身把防盗门反锁了,链条也挂上了。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他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程音给的牛皮纸文件袋、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封抄送名单里有张伟的邮件。三样东西排成一个三角形,像是某种棋盘上的残局。
纸条上写的是“别信程音”,便签上写的是“小心张伟”。
如果程音让他小心张伟是真的,那塞纸条的人让他小心程音,又是站在谁的立场上?而张伟背后那个姓赵的甲方对接人,如果真的是三年前北京那家私募出来的人,那这个局里至少有三层势力在较劲。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头疼,那种从太阳穴往眼眶里钻的涨痛。他揉着眉心,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用拼音打了一行字:“赵某私募背景,张伟升职节点,程音空降时间,三者重合点?”
他盯着这四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全部删掉。
没有重合点。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程音入职那天正好是海城项目第一次提案的前一天,张伟的代理经理位置是在程音入职一周后落定的,而赵总作为甲方对接人被公布是在两个月前。这三件事看起来谁都不挨着谁,但线索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海城项目。
陈默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角落那个纸箱拖了出来。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把箱子翻过来,底朝天倒扣在地上。碎成两半的陶瓷杯滚出来,在瓷砖上转了两圈,停在他脚边。他蹲下去把那两半拼起来,杯底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完整地呈现在灯光底下。
他看清了。
那个字根本不是刻上去的,是有人用钉子一类的尖锐物在杯底划出来的,笔迹稚嫩,但划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在“陈”字的旁边,还有半个被磨掉的字迹,只剩一横一竖的残影。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那一横一竖的间距很窄,像是某个字的偏旁。
“阝”?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荒唐了,他直接掐灭了。北京那边的旧事他三年前就已经了断了,银行卡、身份证、电话号码全换了新的,连名字中间那个字都改了。他以前叫陈什么来着?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把那半片陶瓷杯翻了个面,看见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纸,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数字:0417。
跟他的加密文件夹名字一样。
陈默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了。瓷片边缘很锋利,他的拇指指腹被割出一道细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滴在标签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0417是他的生日,他用了三年的文件夹密码,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数字是他妈当年随口编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把两片瓷片用纸巾包好,放回纸箱里,又把纸箱推回原位。阳台窗户外面,天边已经开始泛一层很浅的灰蓝色,快亮了。
他洗了手,用创可贴裹住拇指,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镜子里那个人比半夜看起来更憔悴了一点,但眼神反而更定了。他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眼镜是平光的,什么度数都没有。
这是他来海城那天在火车站旁边的十元店里买的。戴上的时候看起来会普通一点,不那么扎眼。
手机闹钟响了,六点整。
他出门之前又看了一眼茶几底下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动。便签“小心张伟”还在那摞旧杂志底下压着,纸条“别信程音”在他裤兜里。
他选了相信程音。
因为他没有理由相信一个连脸都没露、只塞了张纸条的人。而程音如果真的要害他,昨天晚上大可以直接在楼道里让他闭嘴,没必要把那份甲方背调交到他手上。
他锁门之前,从鞋柜最里面摸出一把折叠刀,巴掌大,刀刃三寸,收在皮鞘里。三年前坐绿皮火车来海城的路上,他在那节车厢的连接处捡到的,不知道谁掉的,就一直揣着。他用那把刀开过快递箱、削过苹果、也修过楼上漏水管道里卡住的螺丝。
今天他带着。
七点五十分,他刷卡进了集团大楼。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滚着今日会议安排,大会议室那一栏写的还是“营销部周例会·主持程音”。他在电梯里碰见财务部两个女生,对方正凑在一起刷手机,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拽了拽旁边那个人的袖子。
“诶,那个……就是营销部那个陈默吧?程副总今天让他主持早会?”
“你消息真灵通,我刚看见人事群里都传疯了。”
“不是,程音吃错药了?他一个专员连小组长都不是……”
电梯门在六楼开了。陈默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两个女生压低的声音被电梯门合拢的动静吞掉了一半。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扫了一眼,都是营销部各组的骨干。
张伟坐在主位左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咖啡,看见他走进来,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笑容很浮,像是提前排练过。
“哟,陈默来了。”张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见,“程副总昨晚跟你说了吧?今天早会你主持。来来来,大家掌声鼓励一下新人。”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声,有几个人笑着交头接耳,市场部那个秃顶组长把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一圈,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热闹”。
陈默走到会议桌中段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往主位走,只是坐在那里,把电脑屏幕打开,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五十六分。
“程副总还没到?”他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天气。
张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哦,她今天不来,你不知道?昨晚她不是跟你……”
后面的话被会议室的门推开的声响打断了。
程音站在门口,黑色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更正式的,长发盘起来了,露出线条清晰的耳廓和那截细白的脖颈。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走到主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扣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触控板。
“人到齐了,开始吧。”
全场安静了。
张伟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表情从浮笑变成空白,又迅速归位,落回一种职业化的镇定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侧过头跟旁边市场部的组长对了个眼神。
陈默没看张伟。他把电脑屏幕上那份甲方背调打开,投影切到大屏上,第一页跳出来的瞬间,坐在门口那个负责记录的行政助理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诶,这个赵总……昨天不是说改到八点半的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去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八点整。
这封邮件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发的,抄送了张伟和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但唯独没有发给程音。而程音今天出现在这里,坐在主位上,说明她要么根本没看到那封邮件,要么看到了但不在乎。
陈默从余光里注意到张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把话筒推到面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早会的主要议题是海城项目的最终报价方案。但在进入正式议程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他顿了一下。满屋子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脑勺上。张伟的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什么东西,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陈默继续说下去:“昨晚甲方发了一份行程变更通知,把报价会议提前到八点半。但咱们的早会现在才开始,如果按正常议程走完,会来不及。所以我建议先跳过后面的背调环节,直接从报价方案开始对,差什么后面补。”
“不行。”
张伟的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压着份量。他笑着靠在椅背上,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背调都不做就报价?万一人家赵总那边有什么情况,你担得起?”
程音一直没说话。她坐在主位上,手肘撑着桌面,指尖交叠,目光落在会议室后面的白板上,像在出神,又像什么都没漏掉。
陈默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木质香的后调。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张伟,嘴角也勾了一下,很浅,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
“张主管,”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露出那份背调资料的第三页,赵总那张拿着红酒杯站在喷泉前面的照片,“你说得对,背调确实不能省。不过这份资料我已经看完了。赵总,四十五岁,海城本地人,三年前在北京某私募基金任职合伙人,两年前离职,之后短暂消失在公开信息里,直到去年底以海城方面对接人的身份出现。”
张伟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秃顶组长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陈默把屏幕转回来,合上电脑。
“所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会议桌正中间那片空白的桌板,落在张伟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的那条僵硬弧度上,“赵总背调里的三年空窗期,你打不打算替大家解释解释?”
第4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张伟那杯美式咖啡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正顺着弧面往下滑,拖出一条细长的水痕。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指节在金属边框上按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僵硬已经转化成一种被冒犯的、略带讥诮的笑意。
“陈默,你一个专员,拿一份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资料,在早会上质疑我?”
他声音不大,但把“专员”两个字咬得很重。后排靠墙坐着的那几个实习生互相看了看,桌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有人在群里敲字。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电脑重新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的资料翻到第四页。那是一张截图的局部放大,赵总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放大之后能看到内侧的刻痕。
“张主管,你认识这枚戒指吗?”
张伟的笑容裂了一道缝。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前台的小姑娘端着一托盘纸杯咖啡走进来,走到一半发现气氛不对,脚步僵在原地,咖啡托盘晃了一下。程音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清:“放桌上就行。”
小姑娘如蒙大赦,把托盘搁在靠门的空桌上,转身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跑着的。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张伟在门合上之后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我不认识什么戒指。陈默,你最好有话直说,别在这儿故弄玄虚。”
“这枚戒指是北京一家叫‘明远’的私募基金内部合伙人的统一配发标识,内侧刻的是入伙年份和后四位工号。”陈默的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赵总手上这枚如果没看错,刻的应该是‘2019-0731’。这个编号对应的人,当年在明远负责的板块是——”
他停了一下。
会议桌末端坐着的那个市场部副组长忽然插了一句嘴:“明远?是不是三年前暴雷那个?新闻上说过,老板卷款跑路,几十个投资人血本无归。”
张伟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甲方背调资料是机密信息,你从什么渠道拿到的?这已经严重越权——”
“我给的。”
程音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像一把刀从水面下切出来,干净利落。她连坐姿都没变,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节白得很均匀,目光终于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了张伟脸上。
“资料是我昨晚亲自送到陈默手里的。张主管有问题吗?”
整个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张伟站着的姿势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程音一眼,又看了看陈默,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重新坐下去,动作很慢,这一次椅子腿没有发出声音。
“程副总,”他的语气降了两个调,但每个字依然带着刺,“咱们海城项目正处在报价的关键节点,这个时候拿甲方代表的过去做文章,是不是不太合适?再说了,私募暴雷的事都过去三年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陈默把电脑合上,抬起眼看着张伟。他的黑框眼镜镜片反着天花板荧光灯的冷白色光,遮住了眼神里大部分情绪,但声线的底端沉着一点不像专员该有的笃定:“明远暴雷的第二天,赵总就从北京消失了。同一天,海城集团营销部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邮件,举报的内容是——原项目负责人与外部供应商勾结套取预算。”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秃顶组长的圆珠笔彻底滚到了桌沿,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握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张伟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血色褪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你……这他妈都是什么陈年旧账?你从哪翻出来的?”
“邮件当时被压下来了,”程音接话,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但每一句都像早就凿好的石碑,“因为举报里提到的那个原项目负责人,在事发之前一周就被调去了分公司。压邮件的人是谁,张主管应该比我清楚。”
张伟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他的目光从程音脸上挪到陈默脸上,又从陈默脸上挪回程音脸上,像一台超载的机器,在短时间内接收了过多信息导致卡顿。会议室里其他人大气不敢喘,后排那个实习生的手机亮着屏,对话框里的字打了一半,光标还在闪。
“我——”
张伟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他点开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截骨头,肩膀塌下去一瞬,又迅速挺直。
他站起来,这次没有再坐下去。
“程副总,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那杯还剩一半的咖啡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带起了一阵风,把桌面上那份议程表的首页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会议室的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咔嗒”一声。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那个秃顶组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市场部一个年轻女组长咳了一声,小声问:“程总……那咱们还继续吗?”
程音把笔记本电脑扣上,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扣子,低头看陈默。陈默还坐在原位,手边摊着那份甲方背调资料的第四页,屏幕上那枚素圈戒指的照片定格在那里。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有一点凉,但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今天就到这里。”程音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语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公事公办,“海城项目的报价方案我单独跟陈默过。其他人等通知。”
她说完往门口走,走到陈默椅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所有人都看见她侧过头,对陈默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让后面几排的人听清。
“跟我来。”
陈默站起来,把电脑夹在腋下,那副黑框眼镜被他摘下来挂在衬衫胸前口袋里。他跟着程音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余光扫到后排那个实习生的手机屏幕上,对话框里终于打完了那一行字:“卧槽,那个陈默到底是谁啊?!”
走廊里的冷气比会议室里足两度。程音走在他前面半步,黑色西装外套的肩线笔直,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他们没有往她办公室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安全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没有监控。
程音转过身来,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看了他一眼。四楼到五楼之间的那截楼道里光线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她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透彻,像看穿了很多东西。
“你什么时候查的明远?”
陈默把电脑放在台阶上,靠在对面墙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四级台阶的距离,不近不远,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又留着一层安全的余地。
“今天凌晨。”他说,“你给我的背调资料里第三页那张照片,戒指内侧的刻痕是拍进去了的。放大之后能看到。”
程音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重新抬起头,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浮出来。那弧度很短,像一瞬间的情绪泄露,下一秒就被她收干净了。
“陈默,”她说,“你把那张便签藏哪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四个字。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他把便签藏起来的,只是伸手从裤兜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写“别信程音”那张——又停住了。
程音的视线落在他手指间那张折叠的纸条上。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背面给我看看。”
陈默翻过来,空白面朝上。
程音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眼神没有变化,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写给你那张便签的背面,本来应该有一行字。”
第5章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纸条重新翻过来,看那张空白的背面,手指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质地。跟程音给他的便签纸不一样,这张纸厚一些,边缘撕得更毛糙,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什么人用无墨的笔写过又抹掉了。
“你确定?”他问。
“我的便签纸是特制的,背后有水印。”程音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笔,拔了笔帽,在那张空白纸条上斜着涂了一层。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原本空无一物的背面浮出几行凹陷的印迹,像是有人用钝头的硬物隔着另一张纸写上去的。
陈默把那几行印迹凑到绿光指示灯底下辨认,字迹断断续续,只有局部能读出来:“……明远……账户冻结…… 赵……别碰…… 等局收……”
后面彻底模糊了。
程音看完那几行残缺的字,把笔帽合上,收进内袋里。她靠在扶手上,垂着眼,像是在组织措辞,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
“这张纸条是另一个人写的。他截了我那封邮件,在里面抽换了便签。原本的便签上除了‘小心张伟’,背面还有一句话——‘名单在赵手上’。”
陈默把纸条叠好,没有还给她,重新放回裤兜里。他看着她:“那个人是谁?”
程音抬起眼。楼道里那盏绿色指示灯把她半边脸映成冷青色,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纠结,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三年前明远暴雷之后,有一个内部审计员把全部资金流向记录备份了一份,带出了北京。那个人把备份藏在一个地方,然后消失了。赵总消失的时间跟他前后差不到四十八小时。”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楼上传来保洁阿姨拖地推车经过的声响,轱辘碾过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安全门外面走廊里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程音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一度:“那份备份名单上,有两个名字跟海城集团有关。”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拍。他靠在对面墙上没有动,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张被汗浸得有一点潮湿。
“哪两个?”
“其中一个是海城的前任财务总监。三年前调去分公司之后不久,出车祸死了。官方定性是疲劳驾驶。”
程音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像在等他的反应。陈默没有反应。他的表情很平,像一面没风的水面,但他攥着纸条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第二个呢?”
程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复印件,递过来。陈默接过去展开,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账户持有人姓名那一栏打了马赛克,但交易记录里有一笔三年前的转账,金额是七位数,收款方备注写的是“海城·项目备用金”。
而转出账户的名头,是“明远私募·专项投资托管户”。
陈默看了那笔转账的日期。三年前的九月十四号。
他妈的生日是九月十二号。她住院那天的日期。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还在北京,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跟明远那个姓赵的合伙人开会。会议桌对面坐着的人手里转着一支银色钢笔,笑着说“项目批了,下周走款”。他接完电话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那个姓赵的合伙人脸上笑容还挂着,钢笔尖点在合同最后一页签名栏的位置上。
他签了那份合同。
他签完之后第二天,明远暴雷的新闻就上了财经头条。紧接着是账户冻结、投资人起诉、警方介入。他连夜坐绿皮火车离开北京的时候,手机银行里只剩八百四十块钱,而那份合同上他签字的项目,就是海城。
他忽然明白了。
三年前明远暴雷的节点正好卡在他签完海城项目合同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那份合同批下来的款项,就是程音手里这份流水里那笔七位数的转账。钱进了海城的“项目备用金”账户,然后明远暴雷,账户冻结,钱出不去了。而那个姓赵的合伙人从此消失。
他不是卷款跑路。
他是被人用那笔钱当成了靶子。
“赵总不是幕后黑手,”陈默把复印件折好,声音很低,“他也是被推出来的。有人用明远的账户走了这笔钱,然后引爆了暴雷的消息,把所有矛头指向赵总,让他成了替罪羊。”
程音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眼里的那层冷光松了一点,像是终于确定了一个已经猜了很久的答案。
“那份备份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她说,“是海城现任副总裁。他跟赵总三年前在明远的内部通道里共用过同一个审批权限。赵总背锅之后,他升了。”
陈默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全部串起来了。张伟三个月前代理了经理位置的时间节点、程音空降的时间节点、赵总作为甲方对接人出现的时间节点——海城项目的报价一旦通过,那笔七位数的账就会被重新激活,而激活之后谁受益,谁就是当年设局的人。
“所以你空降过来,”他抬头看程音,“是为了堵住那笔账的出口。”
程音没有否认。她把复印件拿回去重新收好,转身推开安全门,走廊里的灯光泄进来,把她侧脸照得清晰了一些。她侧过头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干净利落。
“我给你的资料里还有一份东西,你没看完。回去翻第五页。”
她说完径直走了出去。高跟鞋踩进走廊的声音很快被中央空调的风声盖住,消失在拐角。陈默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绿色指示灯的光还在他脸上晃着。他蹲下去把电脑捡起来,没有立刻推门出去,而是靠在墙上把电脑重新打开。
甲方背调资料的第五页,是一份人员关系图谱。赵总的名字在中央,延伸出四条连线:一条连向已故的海城前任财务总监,一条连向现任副总裁,一条连向一个备注为“审计员·消失”的灰色节点,最后一条连向一个名字下面画了红圈。
红圈里的名字是“陈默”。
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五秒钟,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电脑合上了。
他推开安全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拐角空无一人。远处茶水间里有人在烧水,咕嘟咕嘟的声响隔着几面墙传过来,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煮沸。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程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红圈是赵总亲自标的。他失踪之前最后那份名单上,你在他名字下面第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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