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妈生了远近闻名八朵金花,七姐却出轨二姐夫,二姐至死不愿见她

0
分享至

第一章 老槐树底下的八个丫头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打我记事起就长在那儿了。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树身子三个人合抱才勉强搂得住,树冠铺开来,夏天能罩住半亩地的阴凉。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在这棵树底下歇过脚。

我妈生了我们八个闺女,全村人都说,这老槐树有灵性,净往老李家送花。生大姐那年是春天,满树槐花开得正好,我妈在树下阵痛,我爸跑去找接生婆,回来的时候大姐已经落了地。奶奶说,这闺女是槐花仙子送的,就叫大凤吧。往后每生一个,奶奶都要去槐树底下烧柱香,念叨着"送个小子"。可一连七个,全是闺女。到我这儿,奶奶不念叨了,只说:"也罢也罢,闺女也是传后人。"

我最小,叫李小满。上头七个姐姐,从大到小排:李大姐、李二凤、李三凤、李四凤、李五凤、李六凤、李七凤。村里人喊顺了嘴,就叫大凤、二凤、三凤、四凤、五凤、六凤、七凤。到我这儿,我妈实在懒得想名字了,生我那天下着小雨,就随口叫了小满。

八朵金花,长得都随我妈,眼睛大,鼻梁挺,皮肤白。唯一不一样的是七姐,她皮肤黑,小时候我们都笑她,说她是捡来的。七姐不服气,追着我们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跟二姐一个模子刻的!你们才是捡来的!"

说来也怪,二姐和七姐差了五岁,长得却最不像。二姐斯文,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带风似的轻飘飘;七姐嗓门大,性子急,干活利落,十三岁就能把一袋粮食从东头扛到西头。可她俩偏偏最亲。我后来想明白了,大概因为七姐是二姐一手带大的。

我爸在镇水泥厂上班,三班倒。我妈下地干活,大姐早早嫁了人,家里孩子一个带一个,轮到二姐手里,她才十来岁,怀里抱着七姐,背上背着三姐,灶上还炖着一锅稀饭。有一回我问二姐:"你那么小,带这么多孩子,累不累?"二姐摸摸我脑袋,笑着说:"不累,七小时候可乖了。"

二姐说七姐乖,可七姐小时候分明是个混世魔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跟村里男孩子打架,打不过就咬人。有一次她爬老槐树摘槐花,爬到半截下不来了,蹲在树杈上哭。二姐听见了,跑过去在底下接着:"七,你跳下来,姐接着你。"七姐不敢,二姐就仰着脖子喊:"你信不信姐?"七姐抹了把眼泪,闭上眼睛往下跳,二姐一把接住她,两个人都摔在地上,二姐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流下来,还笑着问七姐:"吓着没?"

七姐那时候就爱跟二姐睡一个被窝。冬天冷,家里被子不够厚,二姐就把自己的被子全盖在七姐身上,她蜷在床边,把热水袋塞七姐脚底下。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二姐脚后跟冻裂了好几个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问她咋回事,她也不说。七姐后来知道了,晚上钻进二姐被窝里,把二姐的脚捂在自己肚皮上。二姐往外抽,七姐不撒手:"姐,我给你暖暖。"

我小时候就觉得,二姐和七姐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亲。二姐看七姐的眼神,跟看我们其他几个不一样。那眼神里有种柔软的、护犊子的东西,好像七姐不是她妹妹,是她闺女。

七姐十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在老戏台唱了三天。七姐溜去看了一场,回来就跟魔怔了似的,天天哼哼唧唧唱戏,走路都踩着小碎步。我妈嫌吵,拿笤帚疙瘩追着她打:"唱什么唱!有那功夫多干点活!"七姐挨了打也不服,晚上偷跑出去看戏,看到半夜才回来。有一回翻墙,把裤腿刮了个大口子,灰头土脸地钻进二姐被窝,二姐被吵醒了,一看她那样,叹口气,起来给她缝裤子。

七姐趴在被窝里说:"二姐,我想学唱戏。"

二姐手停了停,说:"行,姐攒钱送你去县里学。"

七姐高兴得在被窝里打滚,差点把二姐挤下床。

可到底没去成。那年我爸在厂里出了事,腿被砸断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半边。我妈天天往医院跑,家里一摊子事全落在二姐身上。二姐刚从县里的裁缝班学回来,手艺还没焐热乎,就接了我妈的针线活,白天给人做衣裳,晚上点着煤油灯绣枕套、纳鞋底,第二天拿到集市上去卖。七姐见二姐那么辛苦,自己偷偷把初中的课本收起来,不念了。我妈问她咋不上了,七姐说:"我笨,念不进去。"其实她成绩在班里排前五。

七姐去了砖窑搬砖,一天挣八毛钱。她力气大,跟男劳力一样能扛,就是手糙得快,指缝里全是泥,洗都洗不干净。二姐心疼,每天晚上烧一盆热水,逼着七姐泡手,泡完了给她涂蛤蜊油。七姐手上裂了口子,涂油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二姐就一边涂一边吹气:"忍忍,忍忍,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二姐每个月发了工钱,总要偷偷给七姐塞两块钱:"去买点零嘴,供销社新来了糖球,可甜了。"七姐不要,二姐追出半条街,硬塞进她口袋。七姐后来跟我说,她那会儿就想,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让二姐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穿好衣裳,再也不用点煤油灯绣花绣到后半夜。

七姐十九岁那年,村里有个包工头来招人去深圳打工,七姐报了名。走那天早上,二姐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让她带着,又把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整整八十块——全缝进七姐的内衣口袋里。七姐不要,二姐按住她的手:"拿着!出门在外,没钱怎么行。这钱你应急用,别乱花。"七姐眼眶红了,上了大巴车,从窗户探出头喊:"二姐!等我回来给你买金戒指!"

二姐站在老槐树底下,抹着眼泪笑:"我不要金戒指,你好好的就行。"

车开走了,七姐的脑袋从窗户里缩回去。二姐还在那儿站着,一直站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她才慢慢往回走。那天下午我去村口玩,看见老槐树底下有个东西亮晶晶的。跑过去一看,是一滴眼泪落在树根上,还没干透。

第二章 七姐从深圳回来了

七姐一走就是五年。头两年还常写信回来,信是寄到镇上邮局的,三姐骑着自行车去取。二姐不识字,每回都要三姐念给她听。七姐在信里说,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脚都站肿了。说食堂的饭菜难吃,想念二姐做的槐花馅包子。说工友里有几个广东妹子,说话叽叽喳喳像鸟叫,挺好玩的。还说她攒了多少钱了,等攒够了就回来。

二姐每回听信都要哭。三姐念一句,她抹一把眼泪。念到最后,她总要追问:"七还说啥了?没说别的?"三姐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没了,就这些。"二姐就拿着信纸,手指头摩挲着上面的字,好像能摸出七姐的体温来。

第三年的时候,七姐在信里提了一个四川的小伙子,说对她挺好,长得也精神,在工地当小包工头。我妈知道了,急得直拍大腿:"不行不行!太远了!嫁那么远,跟丢了有啥区别!"二姐也急,她不会写信,就让三姐代笔,大意是劝七姐别找外地的,找个近处的,知根知底的,万一受欺负了家里还能帮衬上。七姐回信说晓得了,后来再没提过那个小伙子。但我们都知道,她心里是落了印子的,只是一直没擦掉。

五年后七姐回来那天,全村都轰动了。她穿一身红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耳朵上挂着两个闪亮亮的圈圈,提着一个大皮箱子,走路腰板挺得笔直,比城里人还城里人。村里人站在路边看,啧啧称奇:"哟,老李家七丫头出息了!""这身行头,得花不少钱吧?""大城市就是养人,看看人家那气色。"

七姐大老远就看见二姐站在院门口,猛地扔了箱子跑过去,一把把二姐抱起来转了个圈。二姐又哭又笑,拍她后背:"放下放下!让人看笑话!"七姐不放,抱着二姐的腰说:"二姐我想死你了。"二姐也搂着她,眼泪蹭了七姐一身。

那几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七姐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我的是白球鞋,给三姐四姐是花衬衫,给五姐六姐是雪花膏,给我妈是个带电的泡脚桶,我爸是两条好烟。她给二姐留了最后一份,从箱子底掏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个小凤凰,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二姐愣住了:"这……这得多少钱?"

七姐把项链拿出来,绕到二姐身后给她戴上:"不贵不贵,我攒了好几个月呢。你戴着好看。"

二姐摸着脖子上的小凤凰,嘴张了张,想说"你挣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可项链已经戴上了,冰冰凉凉贴着锁骨。她低头看了看那金色的小凤凰,眼泪吧嗒掉下来。

"七,"二姐声音颤颤的,"你有这份心就行,这东西太贵重了,你拿回去退了吧。"

七姐急了:"退什么退!当年我说了挣了钱给你买金戒指。这项链比戒指贵,你戴着,就是我的心意。"

二姐不吭声了。她站在镜子前头,左看右看那个小凤凰,嘴角弯弯的,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七姐在深圳那几年,二姐嫁了人。姐夫是邻村的木匠,姓张,叫张德顺。人如其名,长相也德顺,敦敦实实一个汉子,脸方下巴圆,说话慢吞吞的,干起活来倒利索。头一回来提亲,紧张得把点心盒子掉在地上,酥饼撒了一地。他蹲那儿一块一块捡,脸涨得通红。二姐在旁边站着,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七姐那时候刚好回来没几天,走过去帮他一块捡,一边捡一边笑:"姐夫你别紧张,我二姐不吃人。"

张德顺抬头看见七姐,愣了一下,说了句:"这是……七凤吧?"七姐说:"你咋知道?"张德顺搓搓手:"你二姐天天念叨你,手机里存满你照片。"七姐扭头看二姐,二姐脸腾地红了,打了张德顺胳膊一下:"胡说什么!"张德顺嘿嘿笑着,把点心盒子捡好了,规规矩矩放在桌上。

后来张德顺每回来,七姐都"姐夫姐夫"喊得亲热。张德顺对几个小姨子也好,来的时候带点小玩意儿——给我雕了个小木马,给七姐做了个小梳妆匣子,匣盖上还刻了朵七瓣的花,每片花瓣都不一样。七姐喜欢的不得了,一直放在床头,连去深圳那几年都带着。

二姐婚后日子过得顺当。张德顺手艺好,除了接木工活,还做些小桌椅板凳拉去集市卖。二姐在镇上开了间裁缝铺,两口子勤勤恳恳,攒了两年就在镇上买了间小门面,前头开店后头住人。二姐怀孕的时候,张德顺天天给她炖鸡汤,自己舍不得喝,全留着给二姐补身子。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取名张媛媛。七姐从深圳打电话回来,听说是个闺女,在电话那头嗷嗷叫:"我就说二姐得生闺女!闺女好!我以后也生闺女,跟媛媛作伴!"

二姐在电话里笑:"你呀,先找个人嫁了再说。"

七姐那时候二十五了,按村里人的说法,已经是老姑娘了。我妈急得不行,托了好几个媒人给七姐说亲。十里八村的后生相了十几个,七姐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矮就是嫌胖,嫌没本事嫌不会说话。我妈气得直骂:"你个死丫头,你到底想找啥样的?天上的龙啊?"七姐翻着白眼说:"不急不急,没合适的我就不嫁,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那年冬天,七姐突然跟家里说,她要去镇上二姐家住一阵子。我妈问她去干啥,七姐说:"帮二姐带带孩子,她裁缝铺忙不过来。"我妈也没多想,姐妹感情好,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二姐自然高兴,把西屋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罩,晒了软蓬蓬的棉花褥子。张德顺那阵子接了个大活,去县城一户人家打组合柜,得在那儿住半个月。家里就二姐、七姐和媛媛三个人。每天七姐早早起来做饭,吃完饭帮二姐看铺子、哄媛媛,晚上姐妹俩坐在灯下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在深圳的事,聊到半夜还不困。媛媛在里屋睡着,偶尔翻个身,七姐就竖着耳朵听,听见孩子哼哼了,赶紧跑过去拍。二姐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靠在门框上笑。

那半个月,是二姐后来日记里写得最暖的日子。她说七做的饭虽然咸了点,但媛媛爱吃。说七带媛媛在院子里捉迷藏,把二姐养的那盆月季打碎了,两个人蹲在地上偷偷埋花盆碎片,被她抓了个现行。说七晚上跟她说,在深圳其实没攒下多少钱,因为谈了个对象,花了不少。二姐问她后来咋样了,七姐叹口气:"妈不是不同意嘛,人家也等不起,就分了。"二姐搂着七姐的肩膀说:"以后找个更好的。"

七姐闷声闷气:"不找了,找不着像二姐夫对你这么好的。"

二姐戳她脑门:"你才见过几个男的?"

姐妹俩笑成一团。窗外下着雪,屋里炉子烧得旺,映得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谁也没想到,那半个月会变成这辈子过不去的坎。

第三章 一夜之间全变了

事情是怎么传开的,谁也说不清楚。先是村里有人看见七姐夜里从二姐家出来,神色慌张往村外走。后来又有人说,看见张德顺骑摩托车带七姐去县城,七姐坐在后头,手搂着张德顺的腰。

我妈听见风声那天晚上,饭都没吃,直接去了二姐家。我偷偷跟在后头,躲在院墙外头听。

我妈敲门,二姐开的。我透过墙缝看见二姐脸色不好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妈问她怎么回事,二姐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七姐在西屋,门关着。我妈敲了半天她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巴掌印——二姐打的。七姐看见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喊了声"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妈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说话!外头传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对得起你二姐吗!"

七姐挨了一巴掌,没躲。她抬起头看向二姐,二姐背对着所有人站在灶台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终没回头。七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啥,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

张德顺不在家。我妈环顾一圈,咬牙切齿:"那个畜生呢?"

七姐突然开口:"不关姐夫的事。"

我妈又一巴掌扇过去:"你还替他说话!"

那天晚上闹到半夜。我妈拽着七姐回了家,把她锁在屋里,钥匙揣自己兜里。七姐一声不吭,任凭我妈怎么骂都不还嘴。我在隔壁屋躺着,听见七姐屋里安安静静的,连哭声都没有。

过了几天张德顺回来了,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妈让他见二姐。我妈没开门,隔着门板骂他:"你个不要脸的畜生!我二闺女哪点对不起你!你跟她妹妹搞到一起!你还是个人吗你!"张德顺跪了一整天,膝盖底下青砖地都洇湿了一块。后来是我二姐从家里出来,把他拉走了。两个人去了村东头老槐树底下说了半天话,说什么没人知道。

那之后张德顺再没来过我家。

村里炸了锅。走在路上,到处都是指指点点。"哎你听说没?老李家那七闺女,勾引自己亲姐夫!""啧啧啧,八朵金花开出来一朵烂的。""二闺女也是可怜,男人都看不住,还是被自己妹妹撬走的。""不知道以后咋在村里抬头。"

那段日子,我们家像被泼了粪水,走哪儿都一股臭味儿。我妈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我爸闷着头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够烧三个冬天。大姐从婆家赶回来,把七姐狠狠骂了一顿。三姐气得哭了好几回,说七姐你糊涂啊你糊涂啊。四姐五姐六姐都不怎么说话,见了七姐就绕着走。

七姐谁骂都接着,一声不吭。我妈不给她出门,她就天天坐在屋里,望着窗外发呆。有几次我半夜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二姐家的方向,坐很久很久。月光照着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那时候十四岁,什么都懂了,又什么都不懂。我懂村里人骂七姐骂得多难听,懂我妈为啥叹气,懂二姐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点灭的。可我不懂七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那么疼二姐,二姐对她那么好。她俩那些年被窝里互相焐脚的日子,她一走五年的八十块钱,那条金项链上亮闪闪的小凤凰,怎么就能说碎就碎了呢?

有一天晚上,我憋不住,敲了七姐的房门。七姐开了条缝,看见是我,让我进去了。屋里没开灯,她就坐在床边,低着头。

"七姐,"我蹲在她面前,"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呀?"

七姐没看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映出一道冷冷的光。过了好久好久,她说:"小满,你还小,不懂。"

"我懂!"我急了,"村里人都说是你勾引的二姐夫!可我不信!七姐你不是那种人!"

七姐的手抖了一下。她伸手摸摸我的脑袋,掌心冰凉冰凉的:"小满,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但说什么都晚了。"

"那你跟二姐解释呀!你跟她说清楚!"

"她不会信的,"七姐声音很轻,"就算她嘴上信了,心里也有疙瘩。那个疙瘩解不开,我说什么都没用。"

"那你也不能由着他们骂你呀!"

七姐苦笑了一下:"骂就骂吧。反正……我把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毁了,挨几句骂算什么。"

我不懂七姐说的"最好的东西"是啥。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二姐那份安安稳稳的幸福。不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七姐心里,是她把那份幸福打碎了。

从那以后,七姐再没出过门,直到她后来去了市里打工。而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家每个人的肉里,谁都不敢碰,一碰就疼。

第四章 二姐的日子

二姐的裁缝铺关了。她每天早起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媛媛送到我妈那儿,晚上再接回去。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花,越来越瘦,颧骨高耸,眼睛陷进去两个坑,原来的丹凤眼暗淡无光。

我妈劝她:"二啊,要不……跟他离了吧。妈养你。"

二姐摇头:"媛媛还小。"

"那你也不能这么耗着!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

二姐不说话,低头给媛媛缝衣裳。针脚密密麻麻的,比从前更细了,细得不像是在缝衣裳,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窟窿一点点缝起来。

张德顺来过几次,站在厂门口等二姐下班。二姐出来看见他,停一下,然后绕道走。张德顺就追上去,也不拉她,就跟在后头走,隔两三步远。走到我家院门口,二姐进去把门关上,张德顺就在外头站着,抽一根烟,站够了才走。有一回我在门口玩,看见张德顺站在那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他拿脚一个一个踩灭。我那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走过去把他地上的烟屁股全踢飞了。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七姐走的那天我至今记得。下着小雨,她提着一个蛇皮袋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在屋里没出来,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七姐喊了声"爸妈我走了",我妈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再没别的了。七姐等了等,转身走了。

她去了市里,在服装批发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够自己吃喝。后来她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哭。我妈问她啥时候回来,七姐说不一定。我妈说你二姐最近不太好,你给她打个电话吧。七姐沉默了半天,说:"妈,她不接我电话。"我妈叹口气,挂断了。

二姐确实不接七姐电话。七姐打过好几个,都是三姐转接的。三姐把手机递给二姐,二姐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开。三姐追上去,二姐说:"让她别打了。"七姐后来就不打了,逢年过节托人带东西回来,吃的用的,给媛媛的玩具衣裳。二姐都收着,但从不提七姐的名字。

那几年家里过年,八个人的桌子永远只坐七个。二姐的位子空着,她带着媛媛去张德顺那边过。我妈嘴里不说,心里难受。有一回三十晚上,我妈摆碗筷,摆到七姐那副突然愣了愣,然后默默收起来了。大姐看见了,说:"妈,你收它干啥?万一七回来呢?"我妈抹了把脸:"不回来了,她不回来了。"

其实七姐回来过一趟,背着所有人。是我撞见的。那年夏天,我去镇上买冰棍,远远看见裁缝铺门口站着个人,穿白衬衫黑裤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近了一看是七姐。她站在那间关了门的裁缝铺前头,隔着玻璃往里看。铺子里头空荡荡的,缝纫机搬走了,只剩下墙上两张旧年画,一张胖娃娃抱鲤鱼,一张牡丹花开富贵。七姐就那么看着,手扶着玻璃,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喊她。我躲在电线杆后头,看着她站了好久。后来她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跑过去喊了声"七姐",她摸摸我的头:"别告诉别人我回来过。"我说:"你去看二姐了吗?"她摇摇头:"没脸去。"我说:"你就去看看吧,二姐她其实……"七姐打断我:"小满,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那时候确实不知道。我以为七姐做了错事不敢面对二姐。后来看了二姐的日记我才明白,七姐怕的不是二姐骂她,怕的是二姐嘴上说着原谅,眼神里却永远留着那道疤。那道疤刺着七姐,也刺着二姐自己。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二姐越来越瘦,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德顺带她去县医院检查,查出来是胃溃疡,开了药回来吃。吃了大半年不见好,又去市里的大医院,大夫让做胃镜,做完出来,张德顺的脸白了。

胃癌,中期。

第五章 最后的那些日子

二姐查出来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大夫说这病跟她这些年不好好吃饭、心情一直郁结有关系。我妈听了当场哭晕过去,几个姐姐在走廊里抱成一团。张德顺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只有二姐最平静。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从那天起,张德顺把外面的活全推了,天天守在医院里。二姐起初不让他来,他在门口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后来二姐大概没力气赶了,就由着他。但两个人始终不怎么说话,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能一整天不说一个字。张德顺给二姐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二姐不吃,他也不催,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过一会儿再去换一碗新的。

媛媛那会儿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病了。我妈把她接回家住,每天放学回来就问:"妈妈今天好点了吗?"我妈忍着眼泪说:"好多了。"媛媛就拍手笑。有天晚上我哄媛媛睡觉,她突然问我:"小姨,我妈妈是不是要死了?"我一愣:"谁说的?"媛媛说:"爸爸在电话里哭了,我听见了。"我把她搂在怀里,嗓子眼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我们几个姐妹轮流去医院照顾。大姐白天去,二姐病重之后三姐晚上去陪夜。四姐五姐从外地赶回来,六姐在镇上上班,下了班就过去。七姐也打了电话回来,问二姐的情况。三姐接的电话,说:"你自己来看不就得了。"七姐沉默了半天,说:"她不让。"三姐骂她:"她不让你就真不来了?她那是跟你赌气!你来了她还能把你撵出去不成?"七姐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久,说:"三姐,你不懂。"

三姐气得摔了电话。

二姐住院半个月之后,七姐还是来了。那天我刚好在医院陪二姐,二姐刚睡着,我在旁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轻轻的,走到门口停住了。我抬头一看,七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她看见二姐睡着了,不敢进来,就站在门口。我冲她招手,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二姐睡得不沉,听见动静醒了,睁开眼睛。

七姐喊了声"二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姐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点亮光,可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她撑着坐起来,背过身去,声音冷冷的:"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七姐往前走了半步。

"出去,"二姐的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我不想看见你。"

七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青。床头柜上那兜水果,袋子没扎紧,一个苹果滚下来,啪嗒掉在地上。七姐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好几下才拿起来。

"二姐,"七姐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想看看你,看你一眼我就走。"

二姐没回头。她肩膀在抖,可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二姐突然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得到处都是。

"让她走!"二姐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我说了我不想看见她!让她走!"

七姐往后退了两步。她站在满地的碎玻璃和水渍中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赶紧去拉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我把七姐拽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蹲在她旁边,听见她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不见我……"七姐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她不见我……"

我拍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里传来二姐压抑的抽泣声,我妈在里头劝,越劝二姐哭得越厉害。

那天七姐在楼梯间坐了一下午。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说:"我回去了。"

"你不住一晚?"

"不了,"她声音哑哑的,"她看见我难受。"

七姐走了之后,二姐再没提过她。但我知道二姐每天晚上都要问三姐一句:"七今天打电话没?"三姐说打了。二姐就不再问了,闭上眼睛睡觉。

七姐每天都打。她问三姐二姐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疼得厉害,精神状态怎么样。三姐一一告诉她,末了总加一句:"你啥时候自己来看?"七姐每次都沉默,然后挂断。

有一次三姐忍不住了,在电话里吼:"七!你知道她啥时候走吗!你再不来就来不及了!你俩这辈子就见这一面了!你听到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七姐的哭声,哭得断断续续的:"三姐……她不想见我……我去了她更难受……"

三姐把手机摔在床上,自己也哭了。

二姐最后那几天,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她吃不下东西,靠着输液维持。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咬着被角不出声,额头上全是汗。张德顺守在床边,给她擦汗,给她揉手。二姐疼得迷糊的时候,会抓住他的手,喊"七"。喊完了又清醒过来,松开手,转过脸去。

张德顺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放不下来。

二姐走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我在学校,是我妈打电话来的。电话里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小满,你二姐……你二姐走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张德顺跪在床前,头埋在被子上。二姐平躺着,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点笑。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哭,几个姐姐围在床边,有的哭有的愣。我挤进去看了看二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手腕细得跟媛媛的差不多。可那张脸很安详,安详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妈后来说,二姐走之前说了句话。

"让她永远别来我坟前。"

这个"她",我们都知道是谁。

第六章 谁也送不了谁

二姐的葬礼在三天后。那三天一直下雨,淅淅沥沥的,天阴沉沉的像扣了个锅盖。村里来了好多人帮忙,搭灵棚、摆花圈、请了吹鼓手。我二姐人缘好,裁缝铺关了那么多年,还有老主顾来吊唁。我妈坐在灵堂里,见一个人哭一场,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张德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上香、给来吊唁的人磕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眶深陷。来的人跟他说"节哀",他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媛媛穿着孝服站在他旁边,小小一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不在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七个姐妹,到了六个。大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我。七姐没来。

出殡那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风很大,把灵棚顶上的白布吹得呼啦啦响。抬棺的人来了,张德顺扶着棺材不让走,被人硬拉开的。他扑在棺材上哭,那哭声我从来没听过,像野兽受了重伤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

二姐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东,能看见太阳升起来的地方。下葬的时候张德顺亲手把碑立上,碑上刻着"爱妻李二凤之墓"。他蹲在碑前擦了又擦,手指头磨出血来,血蹭在碑上,又被他拿袖子一点点蹭掉。

我妈被大姐扶着,站在坟前哭得站都站不稳,嘴里念叨着:"二啊,你好狠的心啊,你就这么走了,扔下妈一个人……"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也哭成了一团。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堆新土慢慢堆起来,觉得浑身发冷。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没走。我躲在坡底下的一棵柏树后头,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七姐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扎着白布条,瘦得走路都在晃。她慢慢走上山坡,走到二姐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抵着坟头湿乎乎的土,整个人蜷在那儿,肩膀剧烈地抽动。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跪了多久我不知道。雨又开始下了,越下越大,七姐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她一动不动地跪着,嘴里在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雨声盖住。我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见几个字。

"二姐……我对不起你……"

"二姐……你回来好不好……"

"二姐……我错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把她拉起来,告诉她二姐不怪你,二姐日记里写了,她恨的是她自己。可我不能。二姐到死都没把日记给七姐看,她宁愿让七姐恨她。她为什么?我那时候想不明白。

后来雨实在太大了,三姐打着伞来找七姐。三姐把七姐从地上拽起来,七姐的膝盖底下,泥巴被跪出两个坑,深深地陷进去。三姐搂着她往山下走,七姐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喊"二姐二姐"。那声音被风刮散了,飘在山坡上空,像二姐缝衣裳的针线,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山坡上风大,吹得二姐坟头新插的白幡沙沙响。我走过去,在七姐跪过的地方站了一会儿。那两个膝盖印子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可轮廓还在,深深的,像刻进地里一样。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坑,泥巴又冷又硬。那天我在山坡上站了很久,雨浇透了全身,我也没走。

七姐后来没回村子。三姐把她送到镇上坐车,她直接回了市里。那之后好几年,她过年都不回来。我妈给她打电话,她接是接,但说不了几句就挂。我妈在电话这头哭,她在电话那头哭,母女俩隔着几百里地对着哭,哭完了挂电话,谁也不提回家的事。

家里谁结婚生孩子,七姐人不到,礼金托人带到。大姐的儿子结婚,她寄了两千块钱,附了张纸条:"给外甥媳妇买身好衣裳。"三姐生二胎,她寄了一箱子婴儿用品,从奶瓶到尿不湿一应俱全。四姐搬新家,她寄了一套锅碗瓢盆。可人就是不回来。有一回我妈在电话里发火:"你是不是要把我这个妈也扔了?"七姐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妈,我看见咱家那院子,就想起二姐。"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我妈坐在树底下,枯黄的叶子盖了她一身。

我考上大学那年,七姐给我打了一笔钱。打电话来说:"小满,好好读书,别学七姐,没出息。"我说:"七姐,你回来吧,妈想你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然后她说:"小满,我回不去了。"

"咋就回不去了?"

"我欠你二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没脸回去。"

"七姐,"我压着声音说,"二姐她……"

"别说了,"七姐打断我,"小满,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还是没说。二姐的日记还在我妈衣柜里锁着,除了我没人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七姐。告诉了她又能怎样?二姐不在了,那些话说给谁听?可七姐把自己困在那场雨夜里十年了,她出不来。

我想了想,在电话里说:"七姐,二姐走之前……没有怪你。"

七姐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她挂了。

第七章 二姐夫走了

二姐走后的第二年,张德顺带着媛媛去了省城。走之前他来我家一趟,给我妈留了一个信封,厚厚一沓钱,说是媛媛上学攒的。我妈没要,推回去。张德顺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我妈说:"你留着给媛媛花,孩子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张德顺眼眶红了,喊了声"妈",膝盖一弯就要跪。我妈赶紧扶住他:"别跪!你跪算怎么回事!"

张德顺站直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妈。是二姐那条小凤凰金项链。他用红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二凤最心爱的东西,我怕带走了弄丢,妈你先收着。"

我妈接过来,打开红布,小凤凰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我妈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手抖得厉害,项链差点掉了。张德顺帮她托了一下,说:"妈,我对不起二凤,也对不起七凤。这些年我心里有愧。"

我妈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

张德顺点点头,又看了看我家的院子,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然后骑上摩托车走了。跟当年一样,他骑车的身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很快就看不见了。我妈站在院门口,拿着那条金项链,一直站到天黑。

三姐后来跟我说,张德顺在省城开了个家具店,生意做得不错。他又找了个女人,也是带孩子的,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对媛媛挺好。三姐去省城办事的时候见过媛媛一面,小姑娘长高了,扎着马尾辫,穿着省城的校服,看着挺精神。她问起我妈,问起几个姨,就是没问七姨。三姐也没提。

那条金项链我妈一直收着,放在衣柜最底下的木箱子里,跟二姐的日记搁在一块儿。我妈不知道那是日记,她不识字,只知道是二姐的东西。有一回我回家,看见我妈在翻那个箱子,把二姐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晒,晒完了再叠好放回去。那条项链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久,手指头摩挲着小凤凰的翅膀,嘴里念叨着:"二啊,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妈想你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眼泪往下掉。我妈回头看见我,赶紧把项链放回去,擦了擦眼睛:"小满回来了?吃饭没?妈给你热。"

我说吃了。我妈不信,还是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我坐在灶台边吃面,我妈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突然说:"小满,你七姐最近打电话没?"

"打了,前两天还打来着。"

"她咋样?"

"还行,说她摊位上个月挣了不少。"

我妈嗯了一声,择菜的手没停:"她……找对象没?"

"没听她说。"

我妈叹口气:"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成个家。我一个人在这边惦记着,睡不着觉。"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拿水冲了冲,"你下次给她打电话,劝劝她。就说妈说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让她别老钻牛角尖。"

我点点头。可我知道,劝也没用。七姐那个牛角尖,钻了十年了,哪那么容易出来。

我妈八十大寿那年,七个闺女都回来了,就差二姐。大姐在县城饭店订了个大包间,一家人热热闹闹给我妈过寿。七姐也回来了,穿着件灰色毛衣,头发剪短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谁跟她搭话她就笑笑。

大姐张罗着点菜,三姐四姐五姐六姐围着我妈说话,我坐在七姐旁边。七姐看着满桌子的人,突然小声说了句:"就差二姐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我妈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拉着七姐的手说:"七啊,妈老了,就一个心愿。你能不能找个靠谱的人,把婚结了?妈闭眼之前,想看着你有着落。"

七姐拍拍我妈的手背:"妈,我一个人挺好的。"

我妈眼圈红了:"你二姐走了,你也不成个家,妈心里放不下啊。"

七姐低下头不说话了。大姐在旁边打圆场:"妈,今天高兴,别说这些。来来来,吃蛋糕。"

大姐切蛋糕的时候,七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小满,陪姐出去透透气。"我跟着她出了包间,走到饭店外面的露台上。八月的晚上,风里带着桂花香,远处县城灯火通明。

七姐趴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小满,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成家吗?"

我摇头。

她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这辈子欠你二姐的,还不清了。我要是过得好了,我心里更过不去。"

"七姐,"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过不去,"七姐打断我,"在我这儿过不去。"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亮晶晶的:"小满,那天在病房,她拿杯子摔我。我知道她不是恨我。她恨的是她自己。可她越这样我越难受。她要是恨我,骂我打我,我还能好受点。可她恨她自己——她凭什么恨她自己?那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没处理好,是我让那些话传出去,是我害她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

七姐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她到死都替我扛着。她明明可以跟所有人说,是她男人先不要脸的,可她一句都没说。她在日记里写了,她恨她自己。她恨她自己个啥呀!她是最好的二姐!她有啥可恨的!"

七姐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旁边,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七姐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二姐心里那个疙瘩是冲着她自己,可正因如此,她更走不出来。二姐的隐忍和沉默,成了压在七姐心上的另一座山。她宁愿二姐恨她,那样她还能替二姐受这份罪。可二姐不恨她,二姐恨自己。这让七姐连赎罪的对象都找不到。

我蹲下去,把七姐搂住。她瘦得硌人,肩膀上的骨头隔着毛衣戳着我的胳膊。她在我怀里哭,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拍我那样,一下一下的,不敢用力。

"七姐,"我在她耳边说,"你要是想过得好,二姐在天上看着,她会高兴的。"

七姐没说话,只是哭。露台上的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我们回去的时候,七姐的眼睛还是肿的。我妈看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只是给七姐夹了一块排骨,搁在她碗里。

第八章 我妈也走了

我妈八十三岁那年冬天走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跟我爸看了会儿电视,吃了半块红薯,还念叨着明天要把院子里的白菜收了。第二天早上我爸醒了叫她,她没应。我爸推了推她,人已经凉了。

大夫说是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我们七个姐妹接到电话,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大姐在县城,开车半小时就到了。三姐在邻市,坐高铁回来。四姐五姐六姐在省城,搭了最早一班车。我在市里上班,请了假开车回去。七姐最远,从她打工的城市坐了一夜火车,凌晨到的。

老屋的堂屋里搭了灵堂。我妈的照片挂在墙上,是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二姐给她做的蓝布褂子,笑盈盈的,露出一口白牙。照片底下是我妈的棺木,漆成黑色,停在两条长凳上。我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被人抽了魂似的,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七姐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冲进灵堂,看见我妈的照片,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太响了,把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七姐跪在那儿哭"妈",嗓子都劈了。我去拉她,拉不起来。她抱着棺木不撒手,浑身都在抖。

"妈!"七姐嘶哑着嗓子喊,"你睁开眼看看我呀!我回来了!我以后不走了!你睁开眼呀!"

三姐四姐上来一起拉,才把七姐从棺木上扯开。她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大姐拿了杯水给她灌下去,她才缓过来,但还是哭,哭着哭着就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三天,七姐是哭得最凶的一个。我妈停灵三天,七姐就在灵堂跪了三天。晚上我们拉她去睡觉,她不去,就跪在那儿,给我妈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念叨什么听不清,就看见火光映着她的脸,泪痕一道一道的。

出殡那天,七姐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披麻戴孝,手里举着招魂幡。山路不好走,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了,三姐在后面扶着她。到了坟地,棺材下葬的时候,七姐又扑上去想拦,被大姐和四姐死死拽住。

等入土了,所有人都往回走。七姐没走。她站在我妈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她突然转身,朝二姐的坟跑去。

二姐的坟在坡上头,我妈的坟在坡下头,隔了不到一百米。七姐跑过去,扑在二姐坟前,又跪下了。

"二姐!"七姐哭着喊,"妈去找你了!你替我们好好照顾她!你听见没有!"

风很大,把七姐的声音刮得断断续续的。山坡上的枯草被吹得贴地,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七姐跪在二姐坟前,双手抓着坟头的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的额头抵着墓碑,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抖动。

我们几个站在后头,谁也迈不动步子去拉她。那天风特别冷,吹得人骨头缝里疼。七姐穿着一件薄棉袄,在风里显得特别单薄。她在那儿跪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是我爸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七啊,"我爸声音哑哑的,"起来吧。你妈看着呢。"

七姐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二姐的坟,终于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她站不稳,我爸扶了她一把。父女俩互相搀着往山下走,七姐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

那之后七姐在老屋住了半个月。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把我妈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收进柜子,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她天天做饭,做我妈以前爱吃的菜,做了摆在桌上,自己不吃,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姐要接她去家里住,她不去。大姐说给她在县城租个房子,她也不去。她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老屋里,早上起来烧火做饭,白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早早关门睡觉。有几天夜里我陪她住,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隔壁屋翻来覆去,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我起来去看她,她蒙着被子,不出声。

住了半个月,七姐要走的时候,跟我说:"小满,老屋别卖,留着。以后我想回来还有个地方。"

我说:"你随时回来。"

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冬天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七姐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突然觉得她比从前矮了很多。不是真的矮了,是背驼了,整个人缩起来了。这些年她把自己蜷在一小块地方,不肯往外走一步,也不肯让任何人进来。她瘦了,老了,可她的心一直停在那场雨夜里,停在那间病房门口,停在二姐那句"让她走"里。

第九章 老屋里的秘密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七个姐妹在老屋聚了一次。大姐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七姐也回来了,帮着择菜洗碗,跟几个姐姐有说有笑的,看着比从前开朗了些。但我知道,那是装的。她坐在桌角吃饭的时候,眼睛总往我妈以前坐的位置瞟。那个位置空着,摆了一副碗筷。

吃完饭大家坐在院子里聊天,聊各自的日子,聊孩子,聊工作。三姐问七姐:"你那个摊位生意咋样?"七姐说还行,一年能挣个几万块,够自己花了。三姐说:"找个伴吧,别一个人扛了。"七姐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跟大姐商量老屋怎么处理。大姐说留着吧,逢年过节大家还能回来聚。我说行,那我把屋子翻修一下,屋顶漏雨的地方得补补,墙皮也掉了不少。大姐说行,钱大家摊。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屋子。先把东西归置归置,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我妈那屋东西最多,衣柜里塞满了旧衣裳,床底下好几个纸箱子。我把衣裳一件件翻出来,好的叠好装箱,破的剪了当抹布。翻到衣柜最底下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个旧木箱子。

箱子不大,跟个鞋盒差不多,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响。我妈生前没给我钥匙,我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后来拿钳子把锁撬开了,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个布包,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布包打开,是那条金项链,小凤凰在昏暗的光线里黯淡无光,拿布擦了擦又亮起来。我把它放在一边,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没写字。我翻开第一页,是二姐的笔迹。

二姐的字我认得。她上过几年学,字写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的。第一页写的是:"1998年3月12日,晴。今天是个好日子,七从深圳回来了。"

我一页页往下翻,手越翻越抖。二姐的日记从她嫁人那年记起,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年。前面是些日常琐事,七姐回来给她戴金项链她写了满满两页,字里行间全是高兴。后面记到张德顺去县城干活,七姐来家住,也都是一些暖融融的小事。七姐做饭咸了,媛媛尿床了,姐妹俩晚上聊天聊到半夜。

然后有一天,笔迹突然乱了。

"1998年12月17日,阴。今天我撞见了。老张从县城提前回来,说是活干完了想给我个惊喜。我出去买菜了,回来的时候,看见西屋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我没出声,走近了,听见七的声音,在哭。"

"七说:'姐夫你别这样,你是我姐夫。'老张说:'七凤,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你还没出去打工那会儿就喜欢。'七说:'你疯了!我二姐对你那么好!'老张说:'我对你二姐是责任,对你才是真心。'七说:'你走!你现在就走!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老张出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七追出来,看见我,也愣住了。我没说话,进了屋,把门关上。七在外面敲门,一边敲一边哭:'二姐你开门!二姐你听我说!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开了门,七跪在我面前,说二姐你相信我,是姐夫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没答应,我怎么可能答应。我问她:'那你为什么哭?'她不说话了。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七在西屋哭了一夜。"

看到这儿,我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原来当年的事根本不是村里人传的那样。是张德顺先动的心思,七姐从头到尾都没答应。可村里人不管这些,他们看见的是七姐夜里从二姐家出来、看见七姐坐在张德顺摩托车后座上。可他们不知道,那会儿张德顺已经被二姐赶出门了,七姐是去找他让他跟二姐道歉。至于后座搂腰的事——那天下雨路滑,七姐怕摔下去。真相就这么简单。

可为什么二姐不澄清呢?我继续往后翻。

"1998年12月25日,雪。今天七来找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跟我说,老张给她写过信,在她还没去深圳的时候。信里说喜欢她,让她别去打工,留下来。她没回信,也没跟任何人说。她说二姐,对不起,我应该早告诉你的。我说你那时候才十五六岁,懂得什么。七抱着我哭,说二姐我怎么办,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散了。"

"1999年1月3日,晴。七搬走了,回妈那儿住了。老张天天跟我道歉,说鬼迷心窍,说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没理他。七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气的是老张,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七我更难受。"

"1999年2月14日,情人节。今天老张又跪了,我让他起来。我说这事儿翻篇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老张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天七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后面几页记的是村里开始传闲话。二姐的笔迹越来越潦草,有几页写着写着就断了,只剩一句话:"今天又有人问我了。""七在家挨打了。""妈哭了。"

有一页,二姐只写了几行:"1999年3月20日,大风。今天我去找七了。她瘦了好多,脸都尖了。她看见我就哭,说二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去你家住的。我说七啊,姐不怪你,姐知道你没做对不起姐的事。七说可别人不这么想。我说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七说二姐,我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我把她搂过来,她在我怀里哭了一下午。"

看到这儿,我拿着本子的手都在抖。二姐一直知道真相,可她什么都没说。她任由七姐扛下了所有的骂名,任由村里人戳七姐的脊梁骨。为什么?

我接着往后翻。后面几页,二姐开始写自己的心事了。

"1999年6月8日,阴。今天村里刘婶又来我铺子里,拐弯抹角打听七的事。我没忍住,跟她说了实话。我说我家七什么都没做,是那个男人自己不要脸。刘婶撇撇嘴走了。下午我去买菜,听见她在路口跟人说:'二凤自己说的,是她男人先勾搭的小七。啧啧啧,一家子乱得很。'"

"晚上回家我哭了。老张问我怎么了,我没跟他说。七今天打电话来,声音哑哑的,说二姐你别替我说话,越说越乱。我说七,你明明是清白的。七说二姐,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清白就清白的。他们想看的不是真相,是个笑话。"

"1999年8月15日,雨。今天七跟我说,她要去市里了,不在村里待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待不下去了。我说七你走什么,走的应该是那个混蛋。七笑了,说二姐,你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媛媛还小。我说那事之后他就改了。七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走。"

"七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我怕我去了就拉着她不让她走。我站在村口老槐树后面,看着她提着一个大包上了车。她回头往村子里看,我知道她在找我。我没出去。车走了之后,我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久。"

我再往后翻,日记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大半年。再出现的时候,二姐的笔迹明显虚弱了,字写得歪歪斜斜的。

"2000年5月3日,晴。今天去医院拿了结果,大夫说胃里有个东西,让再去查。我没跟老张说实话,怕他担心。七打电话来,三姐接的,说我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三姐跟七说了,七当天就做了托人送来。我吃了,还是那个味儿,咸。"

"2000年6月,大夫说要做手术。我不怕,就是舍不得媛媛。七又托人带东西来了,这次是两罐蜂蜜,说是托山里人买的。我没收,让三姐退回去。三姐骂我犟。三姐不知道,我不是犟,我是……我一看见七的东西,就想起她那天跪在我面前的样子。那个画面我忘不了。我一想起来就浑身疼。"

日记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页,是二姐走之前不久写的。字迹特别轻,很多字都飘着。

"2004年9月10日,阴。今天七又托三姐带东西来,一罐蜂蜜。我没收,让三姐拿回去。三姐骂我犟,说七这些年心里也不好过。我知道她不好过,可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气什么。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是七的错,她替我扛了所有的骂。我明明知道她冤枉,可我从来没站出来替她说一句整话。我恨老张,可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我心疼七,可我把她推得远远的。"

"妈说我狠心,说我连亲妹妹都不认。可谁能懂我?我每次看见七,就想起那天她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我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她跪在那儿,我比她更疼。我恨我自己,恨我没用,恨我离不开老张,恨我不能带着媛媛一走了之。我只能恨七,因为恨她比恨我自己容易。"

"大夫说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我晚上睡不着,想了很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七。她十五岁那年我答应送她去学戏,没做到。后来她替我把所有的骂名都背了,我还不见她。我想跟她说句对不起,可我说不出口。我一看见她就想起那些事,想起我的窝囊。"

"七啊,姐不恨你,姐恨的是我自己。可这话我说不出来。就让我带着走吧。你好好过日子。别来找我。我在那边……等你来了,再给你做槐花馅包子。"

日记到此结束。

我合上本子,坐在老屋的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我抱着二姐的日记,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原来二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她不是恨七姐,她是恨自己。恨自己没勇气离婚,恨自己让七姐一个人扛了所有骂名,恨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她把所有的不甘和愧疚都转化成了对七姐的疏远,因为面对七姐,就等于面对那个懦弱的自己。

可七姐不知道。七姐这些年一直在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二姐,觉得二姐到死都不肯原谅她。她把自己关在那件事里出不来,不肯成家,不肯好好过日子,觉得自己不配幸福。

两个人都困在那场雨夜里,一个出不来,一个进不去。她们中间隔了一道门,二姐在门里哭着写"七啊姐不恨你",七姐在门外哭着喊"二姐你开开门"。那扇门一关就是一辈子,到死都没打开。

我抱着日记本,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给七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有些疲惫:"小满?这么晚了。"

"七姐,"我嗓子哑得厉害,"你回来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二姐的日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我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很重。然后她哑着嗓子说:"我明天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日记本放在胸口,躺在老屋的地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我脸上。我想起二姐写的最后那句话——"等你来了,再给你做槐花馅包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二姐啊,你明明那么疼七姐。你把所有的软话都写在日记里,写完了锁进箱子,谁也不给看。你要是活着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你跟七姐何至于走到那一步?可你偏偏不说。你跟你家七一个性子,一个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一个把所有愧疚扛在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放不下,谁都不肯开口。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日记本上。本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点我妈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那味道混在一起,像二姐裁缝铺里布料和针线的味道,也像七姐从深圳回来那天红裙子上的香味。这些味道纠缠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第十章 日记本

第二天傍晚七姐到的。她风尘仆仆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头发乱蓬蓬的,大概一夜没睡。我给她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进来吧。"我说。

她跟着我进了屋。我把日记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指头碰到牛皮纸封面,像被烫了一下。

她坐在我妈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她盯着封面看了好久,才慢慢翻开第一页。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七姐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前面那些暖融融的记录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翻到"1998年12月17日"那页,她的手指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然后她开始哭了。

不出声的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页上。她用手去擦,可越擦越多。她翻到后面,看到二姐写"我比她更疼"那句时,她把本子捂在胸口,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当年跪在二姐坟前一样,浑身都在抖。她哭得撕心裂肺,可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嘴唇张着,脸憋得通红,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在衣襟上洇开一团一团的水渍。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陪着,等她哭完。

天都黑透了。七姐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她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哑得听不清:"她……她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二姐那个性子你还不了解?"我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憋在心里。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你难受。"

七姐摇着头,眼泪又下来了:"可她不让我难受,我难受了这么多年。她要是早跟我说了,我……我何至于……"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日记本里。

过了好久,七姐站起来,抱着日记本走到院子里。外面月亮出来了,照在老槐树上,枝丫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七姐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小满,"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最怕的不是你二姐恨我。我怕的是她真的相信了那些话,以为我……以为我真的跟她男人有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那天是他突然抱住我,我推开他了,我推开了。"

"我知道,"我说,"日记里写了。"

"可村里人不信,妈不信,你二姐……她嘴上说信我,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个疙瘩。"七姐吸了吸鼻子,"现在我知道了,她那个疙瘩不是冲我,是冲她自己。可我们谁都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现在捅破了。"

七姐没说话,只是望着山坡的方向。二姐的坟就在那儿,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

"明天我去看看她。"七姐说。

"我陪你去。"

七姐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躺在我妈床上。我给她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睫毛还是湿的。我关灯的时候,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句:"二姐,你真是个傻子。"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轻轻带上门,在外屋的沙发上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二姐从前在灯下踩缝纫机的样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跟七姐上了山。冬天的山坡上枯草一片,踩在脚下沙沙响,路边的野菊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干巴巴的秆子在风里晃。七姐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这些年的身体不太好了,胃也不好,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可她今天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要把这十多年的路一次走完。

二姐的坟还是老样子,坟头长了些枯草,碑上的字有些褪色了,刻痕里填了青苔。七姐蹲下来,用手把坟前的落叶和枯草一点点清理干净。她清得很仔细,连碑缝里的苔藓都拿指甲一点点抠掉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围巾,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慢慢绕在碑上。

"二姐,"七姐跪在坟前,声音轻轻的,"你的日记我看了。你那句对不起,我收到了。我也有句对不起,欠了你这么多年。"

风把围巾的穗子吹得飘起来。七姐伸手抚了抚碑上"李二凤"三个字,指尖轻轻的,像当年二姐给她戴金项链时那样,生怕弄疼了谁。

"二姐,我不恨你不见我。你不见我,我知道你心里苦。我替我姐夫给你道个歉,也替我自己道个歉。不是为那件事道歉——那件事我问心无愧——是为我没早点跟你说句'姐,我懂你'。咱俩都傻,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就耗了这么多年。"

七姐说着说着笑了,眼泪顺着笑纹淌下来:"你说你恨你自己,你恨什么呀。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小时候给我捂脚,长大了给我攒钱,后来出了事,你自己心里疼成那样了,还跟别人说我是清白的。你是最好的二姐,我就是……我就是太想让你过好了,才把你让给那个混蛋。谁知道那个混蛋不靠谱,早知道我就该把你带走,咱姐妹俩过一辈子。"

我在后面听着,鼻子酸得厉害。七姐这些年攒了多少话没说出来啊,攒了十几年,攒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了。现在她跪在二姐坟前,一句一句往外倒,像把心里淤积的东西一点点清出来。

七姐在坟前坐了一上午。她跟她二姐说了好多话——说她在市里摆摊的事,说她也学会了绣花——她笑着说绣得歪歪扭扭的,肯定比不上二姐的手艺。说她看见好多人戴金项链,都没二姐那条小凤凰好看。说她把那条项链一直收着,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多年。说媛媛长大了,在省城念书,成绩挺好的,长得越来越像二姐。说张德顺后来又找了人,她去看过一次,那女的挺和气,对媛媛也好,她就放心了。

她什么都说了,就是没说自己的事。没说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没说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啥,没说她为什么一直一个人。这些她不用说了,我都能猜到。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七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她对着坟头鞠了一躬,说:"二姐,你放心,以后我好好过日子。你在那边跟妈一块儿,等我老了去找你们,咱还做姐妹。"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下山的时候,七姐走在我前头。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灰毛衣染了一层暖色。她突然回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地笑。

"小满,"她说,"回家给我煮碗面吧,我饿了。"

"行,"我说,"给你卧俩荷包蛋。"

七姐点点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走下山坡,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条投在枯草地上。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比从前直了些,好像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山坡下面,老屋的烟囱冒起了炊烟。三姐大概在做午饭了。远处镇上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快过年了。我跟上七姐的步子,看着她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突然觉得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今天才真正走完。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姐的坟,那条红围巾在碑上轻轻晃着,像一只停歇的凤凰。阳光照在围巾上,红得耀眼。

第十一章 后山上的红围巾

那天中午我给七姐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几片火腿肠搁进去。七姐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她吃完面,把汤也喝了,碗底朝天搁在灶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说了句:"好吃。"

三姐在旁边择菜,看她那样,鼻子哼了一声:"你这些年在外头,怕是连口热乎饭都没好好吃过。"

七姐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的时候,七姐让我陪她去镇上。她去了二姐以前的裁缝铺门口,那间门面早就租给别人了,现在是个卖杂货的小店。七姐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她又去了镇上的服装厂,二姐以前踩缝纫机的地方,隔着大铁门往里瞅了一眼。厂里轰隆隆的机器声传出来,跟当年一样。

"你二姐那时候就在这儿干活,"七姐说,"天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我托人给她带东西,她也不收。有一回我大老远从市里坐车来看她,就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等她下班。她出来了,我看见她了,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走得很快,低着头,我喊了她一声,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我就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连追都不敢追。"

七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不来了,"七姐接着说,"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我就托三姐给她带东西,吃的用的,媛媛的衣裳。三姐回回骂我,说你自己送来。我说她不见我。三姐说你们姐妹俩到底要犟到啥时候。我说不是我犟,是她犟。可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犟,她是疼。"

七姐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咽,但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她疼,我也疼。咱俩谁都没说,就自己疼自己的。疼了十几年,疼到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在这儿疼。"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满,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七姐也不需要我回答。她转头又看了看那间裁缝铺,然后说:"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七姐去了趟村里的墓地。她先给我妈上了炷香,在我妈坟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妈我走了,过阵子再来看你"。然后她转身上了山坡,又去了二姐坟前。

这次她没跪,就站着。她看着碑上那条红围巾在风里飘,突然伸手把围巾取了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二姐,"她说,"围巾我带走了。你那儿不冷。我冷,我得暖着。"

我站在坡底下等她。她走下来的时候,口袋鼓鼓的,红围巾露了一截出来。她拍了拍口袋,跟我说:"走吧。"

那天晚上,七姐在我家住了一晚。她睡我妈那屋,我睡外屋。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凑近了听,她在跟二姐说话。

"二姐,我今天去你铺子门口看了,现在卖杂货了。你以前挂在门口那串风铃不见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叮叮当当的,风一吹就响。有一年你过生日,我托人从深圳给你寄了那个风铃,你收到了,挂在铺子门口,说好听。后来你关了铺子,风铃也收起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二姐,我今天穿了你给我织的那件毛衣,就是灰色的那件。有点旧了,袖口磨了边,我缝了缝,还能穿。你说我穿灰色好看,显白。其实我黑,穿啥都不白。可你说好看,我就一直穿着。"

"二姐,我跟你说,我明天就回市里了。摊位不能老关着,得开张。今年过年我早点回来,给咱妈扫墓,也来看你。我给你带槐花馅包子,我学着做了好几次了,虽然没你做的好吃,但比从前强多了。到时候你别嫌难吃。"

她说了很久,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我听见她在笑,轻轻的,像从前跟二姐在被窝里聊天那样。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说:"睡了,二姐,你也睡吧。"

屋里安静了。我轻手轻脚回到沙发上躺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圆的,挂在老槐树梢头。我突然想起二姐日记里那句话——"等你来了,再给你做槐花馅包子。"她到底还是给七姐做了。在那本日记里,在那些字里行间,她做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送七姐去镇上坐车。她背着那个旧蛇皮袋子,穿的就是那件灰色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走到车站的时候,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丝绒小盒子,递给我。

"这个你替我收着,"她说,"放我那儿我怕丢。"

我打开一看,是那条金项链,小凤凰在晨光里亮闪闪的。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妈箱子里拿的。"七姐摸了摸坠子上的小凤凰,"二姐给我的,我得带着。可我怕干活的时候弄坏了,你先替我保管着。等过年我回来,你再给我。"

我把盒子收好,点点头。七姐上了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喊:"小满,回去给你三姐说,让她别老惦记我,我好着呢。还有,老屋的屋顶你找人修修,钱我出。"

"知道了!"我冲她挥手,"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车开走了。七姐的头缩回去,窗户里只看得见那条红围巾的一角,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我站在车站那儿,一直等到车拐了弯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到处都在放鞭炮,空气里一股火药味儿,混着炸油条的香味。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看见树底下落了一层鞭炮的红纸屑,风吹起来,飘飘洒洒的。

我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枝丫顶上有个鸟窝,空了好久了,孤零零蹲在那儿。我想起我妈说的话,说这老槐树有灵性,净往老李家送花。她送了八朵,每一朵都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命。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开得轰轰烈烈,有的安安静静就谢了。可不管怎么开,根都在一个土里,缠缠绕绕的,分不开。

那天晚上我回了市里,把那本金项链和日记本一起收进柜子。我打开二姐的日记又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等你来了,再给你做槐花馅包子"。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好。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跟昨天晚上一样圆。我拿出手机给七姐发了条微信:"到了没?"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了,刚出站。放心。小满,谢谢你。"

我回了个笑脸。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摊位的门面,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红纸,写着"初八开市"。旁边还有一句小字:"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七姐的摊位不大,门脸窄窄的,门头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可那张红纸贴得端端正正,角上还压了块石头,怕被风刮跑。她是认真在过日子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底下,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小区楼房的轮廓。我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好像一块悬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二姐在日记里最后那句话,她没说给七姐听,可七姐终究还是听到了。在那个山坡上,在那条红围巾飘起来的瞬间,在七姐跪下去又站起来的时候。

那句话传了十几年,终于传到了。

第十二章 年三十的饺子

那年的年三十,七姐果然回来了。她腊月二十九晚上到的,坐夜班车,到镇上已经半夜了。我去接她,她背着蛇皮袋子,还是那件灰毛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冲我招手:"小满!这儿呢!"

我跑过去帮她拎东西。她这回回来带了不少年货,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两大包糖果瓜子,还有两瓶好酒。我说你带这么多干啥,家里啥都有。她笑着说不带不像过年。

老屋收拾过了,屋顶让三姐找人修了,墙也刷了一层白灰。堂屋里贴了对联,是七姐专门从市里买的,红底金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我帮她贴的时候她站在梯子上,我跟底下扶着,她贴好对联下来,左右看了看,挺满意:"你二姐要在,肯定说这字写得不好。"

"二姐还懂书法?"

"她啥都懂,"七姐掸掸手上的灰,"她以前在裁缝铺门口贴过对联,自己写的,字可好看了。有一年写了'春风送暖'四个字,路过的老师都夸。"

年三十那天,七个姐妹都回来了。大姐带着一大家子人,三姐四姐五姐六姐拖家带口的,把老屋挤得满满当当。小孩儿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大人在厨房里忙活。七姐系着围裙擀饺子皮,擀得又快又圆。我帮她包饺子,她嫌我包得丑,把我撵去剥蒜。

"你那饺子包得跟包子似的,下锅一煮全散。"七姐嘴上嫌弃,可手底下麻利得很,一个个胖嘟嘟的元宝饺子排满了案板。

大姐在旁边剁馅,剁得案板砰砰响。三姐烧火,四姐炒菜,五姐六姐摆桌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叮当响。我妈走了之后,我们几个姐妹就约定好了,每年年三十都回老屋过。哪怕天南海北的,也要赶回来。以前是我妈坐在灶台前头指挥,现在是大姐坐那个位置。大姐的围裙是我妈留下来的,蓝布上绣着朵小菊花,洗得都发白了。

吃饺子的时候,七姐突然站起来,端着一碗饺子走到堂屋供桌前。供桌上摆着我妈和二姐的照片,旁边点着两支红蜡烛。七姐把饺子放在桌上,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妈,二姐,过年了。吃饺子。"

她说完回到桌上坐下,眼眶红红的,可笑着。三姐给她夹了个饺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七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二姐以前包的饺子就是这个味儿,槐花馅的,她往里搁了点虾皮,特别鲜。"

桌上沉默了一瞬。大姐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七,你尝尝这酒,你带回来的。"

七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不会喝酒,被辣得直皱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老屋里热闹起来,小孩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大人碰杯的碰杯,聊天的聊天。七姐坐在桌角,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几个姐姐拖家带口回了各自家。老屋就剩我跟七姐。她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看烟花。镇上的烟花蹿上天,炸开一朵一朵的,五颜六色映在她脸上。

"小满,"她突然说,"我想你二姐了。"

我坐在她旁边,嗯了一声。

"可今天不一样,"她接着说,"以前想到她我就难受,心口堵得慌。今天想到她……"她想了想,笑了,"今天想到她,觉得她在看着我呢。在那边跟妈一块儿,包饺子呢。肯定比咱包的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那天从镇上回来,她又把围巾戴上了。红围巾在夜风里轻轻拂着,像二姐在远处冲她招手。

"小满,你知道吗,"七姐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以前我觉得这辈子完了,就那样了。欠你二姐的还不清,我就拿这辈子还。我不找对象,不成家,不让自己好过,就是还债。可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二姐要是在天上看着我这样,她肯定不高兴。"

"她会骂我,"七姐学着二姐的语气,"'七你出息点行不行!姐不是让你拿一辈子来还的!你给我好好过日子!'"

她学得不太像,二姐说话没这么大声。可她笑着学完了,又沉默了。烟花灭了一茬,又一茬升起来,把她的脸照亮又暗下去。

"明年吧,"七姐说,"明年我试着找个伴。你二姐说得对,一个人过一辈子太长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七姐,你早该这么想了。"

七姐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睡了,明天早起上坟。给你妈和二姐拜年。"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满,那条项链你放好,明年我回来的时候给我。"

"知道了,给你留着呢。"

七姐进了屋。我坐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烟花,老槐树的枝丫在烟花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长了满树的星星。我站起来,对着老槐树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也进屋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二姐坐在老槐树底下,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腿上搁着笸箩,在绣花。七姐从远处跑过来,喊"二姐二姐",二姐抬起头,笑着骂她"疯丫头,跑那么快干啥"。七姐跑到跟前,从背后拿出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响。二姐眼睛亮了:"你又给我买东西,净乱花钱。"七姐说不贵不贵,你挂铺子门口,风一吹可好听了。二姐接过来,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满院子都是。

我醒了。窗外天蒙蒙亮,有鸟叫。我听见七姐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那道裂缝还在,月光没了,换成早晨灰白的光透进来。

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我翻了个身,听见七姐起来了,在厨房里烧水。过了一会儿她喊我:"小满,起来吃饭,吃完上坟去。"

我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枝丫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等春天来了,它又会发芽开花,满树白花花的,香飘半条街。

我妈说那棵树有灵性。我想也是。它看着我家八个丫头出生,看着她们一个个长大、嫁人、走远,看着二姐跟七姐好的时候,也看着她们闹掰了。它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说。跟我二姐一样。

我穿好衣服出了屋。七姐在灶台前盛粥,看见我出来,笑着招手:"快来,我煮了红薯粥,你二姐以前冬天就爱喝这个。"

我走过去接过碗。粥冒着热气,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七姐在旁边笑:"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七姐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可那双眼睛亮亮的,跟从前一样,跟二姐给她戴金项链那天一样。

我喝着粥,心里想着,春天快到了。

第十三章 又是槐花开

开春之后,七姐回了市里继续看她的摊位。她给我打过几回电话,说生意还行,老主顾不少。有一回她跟我说,隔壁摊位的大姐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开出租车的,比她大三岁,人挺实在,就是话少。

"你见了没?"我问她。

"见了,吃了顿饭。"七姐在电话里笑,"人还行,就是太闷了,一顿饭没说几句话。比张德顺还闷。"

我一听她提张德顺,心里咯噔一下。七姐好像感觉到了,赶紧说:"没事,我就随口一说。过去的早过去了。这人吧,我打算再处处看。"

"行,你看着办。只要人靠谱,闷点就闷点,过日子嘛。"

七姐嗯了一声,又问我老屋的槐花开了没。我说还没到季节,得等到四月底。七姐说开了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我说行。

四月底的时候,老槐树果然开花了。满树白花花的,风一吹,花瓣洋洋洒洒往下落,铺了一地白。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七姐,她回了个笑脸,说真好看,跟小时候一样。

七姐五一放假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带着那个开出租的男人。男的姓刘,叫刘建国,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话确实少,见人就笑。来我家那天提了两瓶酒一箱奶,规规矩矩放在堂屋桌上,喊七姐"七凤",喊我"小满妹子"。

三姐也回了老屋,见了刘建国,上下打量了一番,悄悄跟我说:"还行,看着踏实。"吃饭的时候刘建国不怎么夹菜,七姐给他夹他就吃,吃完碗里又空了。七姐又给他夹,他就憨憨地笑。我妈要是在,肯定觉得这女婿不错。

吃完饭刘建国帮着收拾桌子洗碗,七姐在院子里晾衣裳。我出去帮她,她跟我说:"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老实。"

七姐笑了笑:"是挺老实的,跟我一个德行,心里有事不说,憋着。不过比张德顺强,不惹事。"她顿了顿,"小满,我想好了,要是处得好,年底就领证。"

"这么快?"

"快啥呀,我都快四十了。"七姐抖了抖湿衣裳,"你二姐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没过上的好日子,我替她过。"

我看着七姐把衣裳一件件晾上绳子,动作麻利,跟从前一样。阳光晒在她身上,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着精神了不少。她晾完衣裳,回头冲我笑:"等我结婚,你得给我当伴娘。"

"你都二婚了还伴娘?"

"头婚都没办过,不算。这回算头婚。"七姐理直气壮的,逗得我直笑。

那天下午刘建国先走了,说晚上还要出车。七姐送他到村口,两个人并排走,隔了半步远,没牵手也没搂腰。可七姐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她进院子的时候哼着歌,我听出来了,是小时候那出戏——"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她哼了两句突然停了,自己笑了:"我唱的太难听了,你二姐要在又得笑话我。"她摸摸老槐树的树干,抬头看着满树的槐花,"二姐,你听见没?我给你找了个妹夫,人挺好的,你保佑我俩顺顺当当的。"

风一吹,槐花簌簌地落。落了她一肩膀,她也不拍,就那么站着。花瓣在她头发上嵌着,像戴了一头白花。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跟七姐聊天,聊到半夜。她跟我说了她跟刘建国处对象的事,说这男的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打牌,打小牌,五块十块的那种。她说我管着他呢,每周只能打一次。我说行,管着点好。

然后她突然问我:"小满,你二姐的日记……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觉得……你二姐恨我吗?"

"不恨,"我说,"她恨她自己。"

七姐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那个傻子,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是她男人欺负了她,她偏觉得是自己没本事。她让我走,让我永远别去她坟前,她以为这样我就恨她了,我恨她就能好过了。可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恨过她。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没早点跟她说清楚,恨我那天晚上就该从她家搬走。"

"都过去了,"我说,"七姐,都过去了。"

七姐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说:"小满,我想把二姐的日记抄一遍。抄在我本子上,搁在身边。想她了就翻翻。"

"行,回头我复印一份给你。"

"不用复印,"七姐说,"我自己手抄。一笔一划抄,就当跟她说话。"

我没再说什么。窗外的月亮挂在老槐树上,槐花在月光里白得像雪。七姐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躺在那儿,听见她轻轻打起了鼾。她睡得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七姐找我要了二姐的日记本,拿了一沓稿纸和一支笔,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开始抄。她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碰到二姐写错的地方她还给改过来。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抄了一整天,抄到傍晚才抄完。她把自己抄的那一沓纸整整齐齐码好,用皮筋扎起来,放进她那个旧蛇皮袋子里。二姐的日记本还给我,说:"收好了,这是咱家的东西。"

我接过本子,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又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句话,然后合上,放回箱子里。

七姐第二天走的。刘建国开车来接她,七姐坐在副驾上,摇下车窗跟我挥手:"小满,我月底再回来。你一个人住老屋害怕不?要不让你三姐来陪你?"

"不怕,"我说,"老槐树护着我呢。"

七姐笑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刘建国发动了车,缓缓开走。七姐从窗子里探出脑袋,喊了句:"槐花落了给我寄一把!"

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我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头顶上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槐花还在落,飘飘荡荡的,有几瓣落在我手心里。我低头看了看,白白的,香香的,跟我妈生大姐那年一样。

我攥着那几瓣槐花进了屋。堂屋里供桌上,我妈和二姐的照片并排放着。照片里的二姐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笑盈盈的,嘴角弯弯的。我走过去,把槐花放在她照片前头。

"二姐,"我说,"七姐找到对象了,人挺好的。你放心。"

照片里的二姐还在笑。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照片角上的灰吹跑了。我伸手擦了擦相框,觉得屋里亮堂堂的。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二姐以前在灯下踩缝纫机的样子。我坐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听见风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叮叮当当的。

第十四章 婚礼

七姐的婚礼定在国庆节。没大办,就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几桌,请的都是家里人。七姐说,头一回结婚没办,这回补上。二姐那时候嫁人,也就摆了两桌,在张德顺家院子里,搭个棚子,村里人来吃顿饭就算完了。那时候七姐刚从深圳回来,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帮忙端菜,二姐穿着红袄坐在床边,两个人笑呵呵的,谁也没想到后来那些事。

七姐婚礼那天我也穿了件红裙子。三姐笑我:"你是伴娘还是新娘?"我说伴娘就得喜庆。七姐从试衣间出来,穿了一身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戴了一朵红花。她瘦了些,旗袍腰身空荡荡的,可精神特别好,脸上抹了点粉,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刘建国穿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三姐给他重新系了一回。他站在七姐旁边,笑得憨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七姐牵着他的手,大大方方进了宴会厅。

大姐坐在主桌上,抱着媛媛。媛媛从省城回来了,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扎着马尾辫,眉眼越来越像二姐。她看见七姐进来,眼睛亮了亮。七姐走到她跟前,弯腰问她:"媛媛,七姨好看不?"媛媛点点头,抿着嘴笑。

七姐摸了摸媛媛的脑袋,眼圈红了,可没哭。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台上。

婚礼司仪是镇上婚庆公司的,嘴皮子溜得很,讲了一串吉祥话。七姐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底下坐着的几桌子人——大姐一家、三姐一家、四姐五姐六姐带着各自家人,我爸坐在角落,拄着拐杖,三姐在旁边照顾着。我坐在第二桌,冲七姐竖了个大拇指。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七姐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不太会说话,就想说几句心里话。"

底下安静下来。七姐顿了顿,看着我们几个姐妹,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一个人。我二姐,李二凤。她走了好几年了,要是她还在,今天她肯定坐在这儿,笑得比我好看。"

媛媛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大姐拍了拍她的背。

"我二姐从小把我带大,跟我妈一样。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但我知道她希望我过得好,所以……"七姐转头看了看刘建国,"所以我今天嫁人了。二姐,你在天上看着,保佑我们小日子和和美美的。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让他管你叫二姨姥姥。"

七姐说完,自己先笑了,眼圈红红的,嘴角弯弯的。底下掌声响起来,三姐在抹眼泪,大姐拍得最响。刘建国站在旁边,不太会说话,就一个劲儿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

敬酒的时候,七姐端着酒杯走到媛媛跟前。媛媛站起来,个子快赶上七姐了。七姐看着她的脸,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媛媛,七姨嫁人了,以后你放假了来七姨家玩。七姨给你做好吃的。"

媛媛点点头,喊了声"七姨"。七姐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红着眼圈。

那天婚礼散得早,下午三四点就散了。七姐跟刘建国送走了客人,回到老屋换衣裳。她坐在我妈那屋的床上,把旗袍换下来,换上平常衣裳。我去给她帮忙,看见她把旗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袋子里。

"这衣裳我留着了,"七姐说,"等你二姐祭日的时候穿。"

"你穿那么喜庆去上坟?"

"喜庆点好,"七姐笑了,"让她看看我现在过得多好。她在那边放心。"

七姐换好衣裳,跟我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绿得正浓,风一吹哗啦啦响。七姐仰头看着满树绿叶,说:"你二姐结婚那天,也跟现在差不多。秋天,天高云淡的。我那时候刚从深圳回来,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帮忙。张德顺来接亲,我就站在门口堵着要红包。你二姐在屋里喊:'七你别难为他!'我不管,非要了六个红包才放人进去。"

七姐说着说着笑起来:"那时候真好啊。你二姐穿着红袄,坐在床上,脸红扑扑的。张德顺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你二姐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当时想,我二姐嫁对了人,这辈子肯定幸福。"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来我才知道,张德顺那时候就给我写过信了。可你二姐一直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男人先招惹的我。我只跟她说他写了信,没敢说别的。我怕她难受。"

七姐叹了口气:"你二姐这辈子,太苦了。明明啥错没有,可什么罪都受了。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太要强了,啥事都自己扛。"

我从屋里拿出二姐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七姐看:"你看,她最后说想给你做槐花馅包子。"

七姐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指头轻轻摸着纸页上的字迹,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说:"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做。做给她吃。"

那天傍晚刘建国来接七姐,两个人上了车。七姐从车窗探出脑袋,冲我喊:"小满,我过两天就回来,别老惦记我。看好老屋,看好槐树。"

"知道了!"我冲她挥手,"路上慢点!"

车开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一点点消失,然后转身回屋。堂屋里供桌上,我妈和二姐的照片还摆在那儿。二姐笑盈盈的,跟七姐婚礼那天一样好看。

我走过去擦了擦相框,又看了看我妈的照片。我妈也笑着,她年轻那会儿肯定比我二姐还漂亮。老槐树底下生的八个闺女,一个赛一个水灵,村里人说的没错。

我关上门,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我妈踩缝纫机的声音,也像二姐绣花针穿过布的声音。那些声音掺在一起,成了老屋的背景音,听起来特别安心。

第十五章 媛媛来了

媛媛那年上高二,放寒假的时候来看我。小姑娘长开了,高挑的个子,丹凤眼,尖下巴,活脱脱一个小二凤。她背着一个大书包,里头装着寒假作业和一摞复习资料,说要在老屋住几天,静下心写作业。

七姐也回来了,听说媛媛在,提前两天就回了老屋。她买了一大兜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媛媛坐在堂屋里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厨房方向,听见七姐在里头锅碗瓢盆响,嘴角悄悄弯一下。

吃饭的时候七姐给媛媛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媛媛说够了够了,七姐不听,又给她舀了碗汤:"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在学校食堂肯定吃不好。"

媛媛低头喝汤,喝着喝着突然说:"七姨,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些事。"

七姐的手顿了顿:"他说啥了?"

"他说他年轻时候做错了一件事,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他说他一直想跟你道歉,就是没机会。"媛媛抬头看着七姐,"七姨,我爸说,当年是他先……"

七姐打断她:"媛媛,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你爸现在过得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就行了。"

媛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七姨,你恨我爸吗?"

七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她看着媛媛的眼睛,那双丹凤眼跟二姐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心软。

"恨过,"七姐说,"那几年恨得牙痒痒。可后来不恨了。你爸那时候也是一时糊涂。人这一辈子谁不犯糊涂?你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媛媛,你爸心里是疼你的,也是疼你妈的。就是……就是有些事过去了,说不清,就不说了。"

媛媛点点头,眼眶红了。她擦了擦眼睛,又低头吃饭。七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她没再推辞。

那天晚上媛媛跟我一个屋睡。她躺在上铺,我在下铺,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小姨,我爸跟现在的阿姨过得还行,可我还是老想起我妈。过年的时候我偷偷哭了好几回。"

我坐起来,拍了拍她的铺沿。媛媛探下头来,脸在月光里亮亮的,眼睛湿漉漉的。

"小姨,我妈走的时候我太小了,好多事记不住。我就记得她给我缝衣裳,煤油灯底下,针线一上一下的。她咳嗽,咳得厉害。我还记得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别的我就记不清了。"

"你妈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我说,"她手巧,绣的花能引来蝴蝶。她做的槐花馅包子,全村人都说好吃。她喜欢你七姨,喜欢得不得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装着的全是你们。"

媛媛听着听着就哭了。她没出声,眼泪从腮帮子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我从下铺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细细的,跟她妈一模一样。

"媛媛,"我说,"你妈日记在我这儿。回头我拿给你看。"

媛媛点点头。她慢慢止了哭,打了个哈欠。我松开她的手,她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下铺的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跟她妈当年住院的时候一样轻。

第二天我把二姐的日记本拿给媛媛。她坐在堂屋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下午。看完的时候她哭得眼睛肿了,可抱着本子不撒手。七姐坐在旁边,递给她纸巾,也不说话。

那天傍晚,媛媛去山坡上看了她妈的坟。七姐陪着她去的,我站在坡底下等。远远看见七姐站在碑前给媛媛指着什么,媛媛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坟头的土,然后又站起来,对着碑鞠了三个躬。风把她马尾辫吹起来,跟二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下来的时候,媛媛挽着七姐的胳膊,两个人挨着走。媛媛比七姐高了半个头,可步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紧紧贴着七姐。七姐边走边跟她说:"你妈坟头朝东,太阳升起来第一个照的就是她。她喜欢暖和。"

媛媛点了点头。她回过头,看了山坡上一眼。夕阳照在坟头,那条红围巾没了,可碑上的字被七姐新描过了,朱红色的,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媛媛住下了。七姐也没走,三个人在老屋里过了一个星期。七姐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媛媛天天埋头写作业,我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抬头,觉得这老屋又活过来了,灶膛里的火亮堂堂的,窗户上映着油烟,跟从前我妈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那天媛媛跟七姐拥抱了一下。媛媛比七姐高,抱她的时候弯着腰,七姐拍拍她的后背:"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媛媛红着眼眶点头:"七姨,我放假再来看你。"

"行,七姨给你做好吃的。"

媛媛上了车,我跟七姐站在院门口送。车走了很远,七姐还在那儿站着,手扶着老槐树的树干。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可枝丫密密麻麻的,伸向四面八方。七姐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根枝丫,说:"明年该发新芽了。"

第十六章 后来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七姐跟刘建国处得挺好,两个人没领证,先搬一块住了。七姐说先处处看,不着急。刘建国也没意见,他那人话少,啥都听七姐的。两个人租了间小两居,离七姐摊位近,离刘建国车队也近。七姐每天早出晚归,刘建国倒班跑出租,碰上了就一起吃顿饭,碰不上就各自对付一口。

媛媛高考考得不错,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给我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小姨,我考上了!以后能当老师!"

我说挺好挺好,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媛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小姨,我想我妈了。"

我说:"她一直在呢,看着你呢。"

媛媛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来七姐跟我说,她给媛媛包了个大红包,让她买台好电脑。媛媛没收,说要靠自己勤工俭学。七姐骂她傻,钱又塞回去了。媛媛开学那天,七姐专门请了假去省城送她,帮她收拾宿舍,铺床叠被,又请她室友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七姐给我打电话,说媛媛宿舍条件还行,就是食堂饭菜一般,她给媛媛留了张饭卡,充了钱。

我说:"你比她亲妈还亲。"

七姐在电话里笑了:"我就是她亲姨。她妈不在了,我不能不管她。"

有一回我回老屋收拾东西,在二姐以前住的屋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七姐从深圳寄回来的东西——几件没拆封的新衣裳、两双皮鞋、一大盒雪花膏,还有那个雕了七瓣花的小梳妆匣子。衣裳标签还在,是九十年代的款式,雪花膏都干巴了,可梳妆匣子还跟新的一样。

匣盖打开,里面一张泛黄的纸条,七姐的字迹:"二姐,这匣子是我在深圳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上面刻了七朵花,一朵代表一个姐妹。你放首饰用,别舍不得。等我挣大钱了给你买金的。"

我把梳妆匣子拿起来,木头沉甸甸的,七瓣花刻得虽然粗糙,可每一瓣都圆润润的。我把匣子放回原处,盖好纸箱。那些东西七姐寄回来的时候二姐没收,原封不动退回去了。可没想到七姐又把它们收起来了,藏在这儿。她没舍得扔。

那年清明,七姐回来上坟。她照例给二姐带了槐花馅包子,自己包的,虽然卖相不太好,但闻着挺香。她把包子摆在碑前,又倒了杯酒,蹲在那儿跟她二姐说了半天话。

我站在坡底下等她,听见她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二姐,我今年又学了几样新菜,回头做给你尝尝……不是我吹,我现在手艺比你强了……你就等着我以后去那边给你露一手吧……"

七姐说到最后自己笑起来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了几声又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下走,脸上泪还没干,嘴角翘着。

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说:"走吧,回家。我给你做包子吃。"

"行。"

那天下午七姐在厨房里忙活,我给她打下手。槐花是早上刚从树上摘的,洗干净了拌上肉馅,七姐揉面擀皮包包子,动作虽然慢,但挺像那么回事。蒸锅上汽了,她把包子一个个码进去,盖上锅盖,回头冲我笑:"等着,保准好吃。"

包子出锅的时候,七姐先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端到供桌前。她对着我妈和二姐的照片说:"妈,二姐,尝尝,我包的。肯定没二姐包的好,但比去年强。"

然后她回到桌前,给我夹了一个。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味道确实不错,槐花的清香混着肉香,面皮松软,汤汁鲜美。

"好吃吗?"七姐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比二姐包的好吃!"

七姐笑得眉眼弯弯的:"你净哄我。我知道比不上你二姐。不过……还行吧?"

"真的好吃,"我说,"七姐,你现在啥都会了。"

七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神有些发愣。她咽下去,轻声说了句:"你二姐要是能吃上就好了。"

我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她反手握住我,手热乎乎的,全是面粉。

那天吃完包子,七姐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七姐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打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想起我妈说的话。我妈说,这老槐树有灵性,送了我们家八个闺女。二姐走得早,七姐这辈子波折多,可到最后,好像都安稳下来了。七姐睡着的样子特别踏实,跟她年轻时候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不一样了,可一样好看。

太阳西斜的时候七姐醒了。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我梦见你二姐了。她穿着蓝布褂子,坐在槐树底下绣花,绣了一朵七瓣的。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她抬头冲我笑。我说二姐,我学会做槐花包子了。她说你包的肯定丑,我都看见了。我说你看见啥了。她说我天天看着你呢。"

七姐说到这儿笑了笑:"她一直在呢。"

"一直在呢。"我说。

七姐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落叶:"走吧,该回去了。刘建国还等我回去吃饭呢。"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转身走了。

我送她到村口,看着她上了刘建国的车。她摇下车窗跟我挥手,脸被夕阳映得红扑扑的。车开走了,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马路对面。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满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哗啦啦响着。

那年我妈生大姐的时候,槐花开得正好。如今槐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树还是那棵树,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可只要老槐树还在,家就在。不管走多远,回来的时候,树底下总有一片阴凉等着。

我推开门进了院子,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冒着细细的烟。堂屋里供桌上,我妈和二姐的照片并排放着,两个人都笑着。

我把门带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相框轻轻晃了一下。我走过去扶正,顺手擦掉了相框上薄薄一层灰。

照片里的二姐还是那么年轻,丹凤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我看了她半天,也笑了。

"二姐,"我说,"七姐过得好着呢。你放心吧。"

照片里的二姐没说话,可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她在回答我。

我转身出了屋,把门轻轻带上。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开得满树白,香飘半条街。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觉得整个院子都被花香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也就这样了。七姐隔三差五回来,媛媛放了假就来住,几个姐姐逢年过节聚在老屋。老槐树年年开花,年年落叶,我看着它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二姐的日记我收在箱子里,偶尔翻开看看,字迹还是那么娟秀。七姐的那条红围巾,我给她收着,等她回来再戴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的,踏实的,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一样。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当一个经济体不愿意投资,那就不完全是信心的问题 

当一个经济体不愿意投资,那就不完全是信心的问题 

生命可以承受之轻
2026-08-13 16:48:57
千亿龙头中报业绩暴增三倍!603256:终止6亿元电子布项目

千亿龙头中报业绩暴增三倍!603256:终止6亿元电子布项目

大众证券报
2026-08-13 23:30:22
山口百惠:我的祖籍是上海

山口百惠:我的祖籍是上海

大侠霍元乙
2026-07-24 09:55:24
电车遮羞布一块块被撕下,销量连续下跌,电车车企慌了

电车遮羞布一块块被撕下,销量连续下跌,电车车企慌了

柏铭锐谈
2026-08-13 22:25:18
二人独处,女人不抗拒肢体亲近,唯独介意男人这三种行为

二人独处,女人不抗拒肢体亲近,唯独介意男人这三种行为

三农老历
2026-07-11 19:31:24
惊人的父子定律:爸爸什么样,儿子大概率就什么样

惊人的父子定律:爸爸什么样,儿子大概率就什么样

户外阿毽
2026-08-08 10:22:54
给千万企退工人一个公道:年年调资不是福利,是缴费换来的权益

给千万企退工人一个公道:年年调资不是福利,是缴费换来的权益

你在偷看谁
2026-08-12 20:02:35
张颖颖曝大S死因隐情,难怪小菲频频讨好S妈,大S生前早有暗示

张颖颖曝大S死因隐情,难怪小菲频频讨好S妈,大S生前早有暗示

吴蒂旅行ing
2026-08-13 14:14:57
街机只有日版才是原汁原味,就是辣眼睛的画面太多

街机只有日版才是原汁原味,就是辣眼睛的画面太多

街机时代
2026-08-12 18:00:03
善待买断工龄下岗工人!再不妥善处理,以后再无弥补机会

善待买断工龄下岗工人!再不妥善处理,以后再无弥补机会

白米饭怎么吃
2026-07-31 19:25:54
克林顿:我后悔让乌克兰放弃核武器,其次是让中国加入世贸组织

克林顿:我后悔让乌克兰放弃核武器,其次是让中国加入世贸组织

战域笔墨
2026-07-19 06:34:29
姆巴佩度假秀恩爱被嘲不务正业,欧冠金球真不重要了?看懂他凌晨四点加练才知多可怕

姆巴佩度假秀恩爱被嘲不务正业,欧冠金球真不重要了?看懂他凌晨四点加练才知多可怕

草莓解说体育
2026-08-08 11:29:46
得知美国向日本扔了原子弹,毛主席非但不高兴,反而气得拍桌子!

得知美国向日本扔了原子弹,毛主席非但不高兴,反而气得拍桌子!

凉州辞
2026-08-04 13:45:03
豪门冷暖两重天:平民儿媳黯然离场,圈层名媛从容入局

豪门冷暖两重天:平民儿媳黯然离场,圈层名媛从容入局

布丁冰淇淋
2026-08-03 21:02:34
“女生30分钟”事件走红,哭诉错过上大学机会,网友:你送外卖都够呛

“女生30分钟”事件走红,哭诉错过上大学机会,网友:你送外卖都够呛

熙熙说教
2026-07-30 18:25:22
人有没有肠息肉,看吃饭就知道?肠道内长息肉,吃饭或有这几表现

人有没有肠息肉,看吃饭就知道?肠道内长息肉,吃饭或有这几表现

医学科普汇
2026-08-04 23:15:03
越南少将坦言:如果当时中国军队在谅山再多待五天,布防在那里的越军,不是被打散的问题,而是从建制上被彻底抹掉的问题, 一个都不剩下

越南少将坦言:如果当时中国军队在谅山再多待五天,布防在那里的越军,不是被打散的问题,而是从建制上被彻底抹掉的问题, 一个都不剩下

人生录
2026-08-08 00:05:22
不打也不放开封锁和制裁,美国欲困死伊朗革命卫队?

不打也不放开封锁和制裁,美国欲困死伊朗革命卫队?

高博新视野
2026-08-11 19:26:42
畸形审美?演技尴尬,油头粉面,却总演主角的几位男星,实在离谱

畸形审美?演技尴尬,油头粉面,却总演主角的几位男星,实在离谱

大眼妹妹
2026-08-11 06:43:03
1948 年,淮海战役未解谜团,杜聿明晚年直言,真正强敌并非粟裕,而是那位常在紧要关头暗中截断自身退路的寡言总长

1948 年,淮海战役未解谜团,杜聿明晚年直言,真正强敌并非粟裕,而是那位常在紧要关头暗中截断自身退路的寡言总长

磊子讲史
2026-07-14 10:50:11
2026-08-14 04:07:00
刺头体育
刺头体育
新鲜、好玩的体育资讯
474文章数 2411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1水彩界最狠的“阴谋”:每一笔都是提前预谋,看完他们的建筑画,我再也不敢说自己懂艺术了!

头条要闻

冉莹颖被指称“输了换老公有保险”邹市明深夜回应

头条要闻

冉莹颖被指称“输了换老公有保险”邹市明深夜回应

体育要闻

负债十几亿的联赛,还在疯狂买球星

娱乐要闻

篡改红歌已立案,郭德纲大祸临头

财经要闻

可治疗癌症?神话破灭的片仔癀 陷入争议

科技要闻

一切皆插件!DeepSeek Harness正式发布

汽车要闻

全新红旗H7到底新在哪儿?

态度原创

亲子
手机
健康
家居
公开课

亲子要闻

一个家过得怎么样,看孩子就知道

手机要闻

荣耀Robot Phone成了,Magic9要来了

孩子高低肩,是不是脊柱侧弯了?!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