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银行柜台前,六十三岁的赵秀芬攥着那张排号纸,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浸软了。
叫号器响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得有些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柜台里的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眼睛很大,看到她走过来,习惯性地笑了笑。
“阿姨,办什么业务?”
“查一下余额。”
赵秀芬把银行卡从褪了色的布包里取出来,递进柜台。卡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边,但这张卡跟了她十二年,从来没丢过,也从来没离过身。
柜员接过卡,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错觉。但赵秀芬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犹豫。
“阿姨,您的余额是……”
柜员的声音顿了一下。
“七十六块三毛。”
赵秀芬觉得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七十六块三毛。”柜员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您看,余额是七十六点三元。”
屏幕上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小数点前只有两位。
七十六块三毛。
赵秀芬的后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扶着柜台边缘,身体晃了一下。柜员见状,赶紧叫来了大堂经理。
“阿姨,您没事吧?先坐下喝杯水……”
赵秀芬没坐。
她盯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马蜂在飞。大堂经理的声音、排队顾客的说话声、叫号器的滴滴声,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不真实的噪音。
“不可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张卡里有二十八万。我存了十二年。每个月都往里存,从来没取过。怎么可能只剩七十六块?”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语气温和而职业:“阿姨,您别着急。我帮您查一下明细。如果有问题,银行这边会配合您处理。”
赵秀芬被扶到了贵宾室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那个旧布包,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弓弦。
明细打出来了。
长长一条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微微的热度。
赵秀芬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第一笔支出,是十个月前。金额两万。
第二笔,三万。
第三笔,四万。
第四笔……
一笔一笔,像一把一把刀,把她心脏上的肉一片一片剜下来。
每一笔的摘要栏都写着四个字:转账汇款。
收款方的户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赵秀芬闭上眼睛。
十二年的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的每一分钱。凌晨四点去蔬菜批发市场捡过菜叶子,大冬天骑三轮车给人送货摔断过胳膊,高血压的药从来只吃半片,为了省水电费洗澡水都一盆一盆地接着用。
二十八个万,用了十二年攒下来。
而那些人,只用了十个月,就把它拿走了。
一笔都不剩。
赵秀芬把明细折好,放进包里。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下摆,又捋了捋花白的头发。
“谢谢你们。”她跟大堂经理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说。”
“帮我把这张卡挂失。”赵秀芬顿了一下,“然后帮我把这七十六块,取出来。”
她在取款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是心口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可她还不能倒下。
因为真正的风暴,她还没开始看。
第一章 二十八万
赵秀芬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茫茫。
这二十八万,是她人生的全部底牌。
十二年前,她五十一岁,刚从街道编织厂下岗,老伴陈广志突发脑溢血走了。走得急,连句话都没留下。儿子陈浩当时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女儿陈梅刚离婚,带着一个三岁的外孙女住回了娘家。那段时间,家里穷得连电费都要按月劈账。
赵秀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存钱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休金——编织厂是小集体企业,年轻时没缴过养老保险。老伴的抚恤金不多,她拿出了一部分补贴家用,剩下的留作自己的养老本。后来,她开始接各种零活儿挣钱:给工地上做饭,给写字楼做保洁,给社区里的老人当护工。
挣的钱不多,但她有一个信念,雷打不动。
每个月不管多难,一定往这张卡里存钱。
有时两千,有时一千五,最少的一个月只存了八百。
十二年,三百多个月,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攒起了二十八万。
她从来不跟人提起这笔钱。不是因为她小气,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两个孩子的眼里,这笔钱是她的养老钱,是她的底气,也是这个家最后的安全垫。
而现在,这个安全垫被人抽走了。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点,赵秀芬下车。她住在城北一片老旧的安置房小区里,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她的房子在五楼,是两室一厅的小户型。当年是拆迁安置房,产权一直没办下来,只住了个使用权。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赵秀芬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层,她的腿就重一分。
到了五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就听见厨房里有响动。
是女儿陈梅在做饭。
“妈,你上哪去了?饭快好了。”陈梅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头发随便用一根筷子挽着,脸上油光光的。
陈梅今年三十五岁,离婚四年了,带着女儿小蕊一直住在娘家。去年她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出头,刨去自己和小蕊的花销,剩下的都交给她妈补贴家用。
赵秀芬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她径直走进卧室,把那张银行明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下,呆呆地看着窗户。
窗外那棵老槐树长了一树新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陈梅端着一盘炒土豆丝从厨房出来,看见母亲不在客厅,就朝卧室里看了一眼。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秀芬没应声。
陈梅走进卧室,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张长长的纸条。她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这……这是什么?你的存款明细?”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的钱呢?钱呢?!”
赵秀芬慢慢转过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没了。”
“什么叫没了?妈,这里面有两千多笔的存取,怎么余额就剩七十六块了?钱被谁取了?”
赵秀芬把那张纸从陈梅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知道是谁取的。”
陈梅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是陈浩?是他取走的是不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印证后的愤怒和解气,“我早就说过,不能把卡交给他!你偏不听!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一百遍了,他那个老婆就是个无底洞……”
“别喊了。”赵秀芬打断了她,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小蕊还在写作业呢。”
陈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气冲冲地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就拨陈浩的电话。
电话通了。
“陈浩,你是不是动了妈的钱?”陈梅的语气像在审问犯人。
“什么钱?”电话那头的男声懒洋洋的,像是刚被吵醒。
“少装蒜!妈卡里二十八万,现在只剩七十六块。你自己去银行查查,是不是你干的!”
“哎哟,我的姐,你可别血口喷人。”陈浩的声音拔高了两度,语速也快起来,“我是借过妈几万块周转,这我承认。但二十八万?你当我是开银行的啊?”
“你……”
“行了行了,这事晚点再说。我这边工地上正忙呢。你要不信,直接报警去。”陈浩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陈梅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赵秀芬一直坐在卧室里,把客厅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在陈梅对面坐下。
“梅,别跟他吵了。”
“妈!你就这么算了?那是你十二年的血汗钱!”陈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秀芬没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炒土豆丝,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盘菜,被人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现在放凉了,谁也不爱动筷子了。
“等他来家里再说吧。”赵秀芬轻声说。
“我打电话他不来怎么办?”
“他会的。”赵秀芬站起来,慢慢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他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他。”
陈梅欲言又止。
厨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鸽群飞过,灰色的翅膀在暮色里扑扇着。赵秀芬喝了一口水,水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浇在心上。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十二年前老伴走的时候,她以为天塌了。现在才知道,老伴走了不算塌。儿女捅的刀子,才真正能把天捅破。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赵秀芬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她不常联系的人。
“赵姨,听说你查卡了。钱的事,你别怪你儿子。他也是被逼的。有些事,明天我去你家跟你说。”
发送者的备注是“儿媳妇阿霞”。
赵秀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四个字。
“我等你来。”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像在替谁呜咽。
第二章 儿媳妇
第二天一早,赵秀芬刚把小米粥煮上,门铃就响了。
陈梅已经去上班了,小蕊去了学校,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赵秀芬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大波浪,染了栗色,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笑得眉眼弯弯。
“妈,我来看你了。”
来人是陈浩的妻子,周霞。
赵秀芬侧过身让了让:“进来吧。”
周霞换鞋进门,把牛奶放在鞋柜旁。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掉漆的电视柜上顿了顿,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妈,喝豆浆了吗?我给您带了热乎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装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煎饼馃子。
赵秀芬摆摆手:“我煮了粥,一会儿就好。你吃了吗?”
“吃了,我减肥呢。”周霞笑着说。
赵秀芬看着儿媳妇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周霞嫁进陈家三年了,跟陈浩没有孩子。平时很少回婆婆这里,过年过节才露个面。赵秀芬对这个儿媳妇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在商场卖化妆品,挣得不算少,但花得更多。
“阿霞,你昨晚在微信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赵秀芬没有绕弯子。
周霞的笑容僵了一瞬。
“妈,您先坐下。”她往旁边挪了挪,让赵秀芬坐下,“我知道您去银行查了卡。那笔钱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你知道多少?”
“陈浩他……”周霞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躲闪着,“他在外面欠了钱。很多钱。”
赵秀芬的心一沉。
“他干什么了欠那么多钱?”
“还不是那个工程。去年他跟人家合伙包了个工地,那合伙人把钱卷跑了,工人们追着陈浩要工资。他拿不出来,又不敢跟您说,就去借了高利贷。”周霞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利息滚得特别快,他实在撑不住了,就用了您的卡……”
“他把我的卡拿走了。”赵秀芬打断了她。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霞的眼泪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不对。他跟我说明天必须来您面前认错。可是妈,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高利贷天天上门要钱,他要是再不还,他们就要去我娘家闹,还要告他。”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帮他从我卡里取钱?”
“我没有!”周霞急急地辩解,“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是后来他瞒不住了,才跟我说的。他说那些钱他会还上,等工程款结下来就能还上。谁知道……谁知道越还越多,窟窿越填越大。”
赵秀芬闭上眼睛。
“他总共取了多少?”
“这个我也说不准。可能有二十多万了。”
“可能?”赵秀芬睁开眼,目光锐利起来,“我的卡,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他取了多少,我比你清楚。我问的是,除了卡里的钱,他还从你这儿拿了多少?”
周霞的脸色变了。
“妈,我……我没给他多少钱。”
“你嫁给他之前,你妈来找我借钱,说是你们要买房。我拿了五万给她。后来你们又说装修不够,我又给了三万。”赵秀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前后八万。这笔钱,是不是也还了赌债?”
周霞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赌债。是工程款。妈,他真的不是拿去赌——”
“他在哪里赌,我知道。”赵秀芬说。
周霞的哭声停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楼下有小孩跑过的笑声传上来,又远又轻。
“三年前他第一次进赌场,是我把他从里边拽出来的。那时候我跟他爸还没走,家里还有几万块,他输光了,跪在门口哭。我后来把那些钱又给他补了。”赵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他答应过,再赌就砍了自己的手。”
“可人的记性,不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是那么短。”
周霞低下头,终于不哭了。
“妈,我今天来,不是帮他洗白。我就想跟您说一句,那些钱不是他一个人花的。”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也拿了两万。我娘家妈生病,我实在没办法……”
赵秀芬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锅里的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颤。
“你知道我最寒心的不是钱没了。”赵秀芬慢慢开口,“是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的钱被人取走,我这个老太婆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连防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家贼最难防。”
周霞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妈,我知道您恨我们。可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赵秀芬看着她。
“陈浩他……现在躲起来了。高利贷的人找不到他,就天天堵我。我实在快撑不住了。妈,您能不能再帮他最后一次?就借五万。让他先把最要紧的那笔还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粥锅里咕嘟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赵秀芬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
“阿霞,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昨天从银行出来到现在,我一共就剩七十六块三毛钱。我身上穿的这件棉袄,是三年前夜市上二十块钱买的。我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你跟我开口借五万,你说我拿什么借?”
周霞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你走吧。”赵秀芬站起身,“回去告诉陈浩,明天天黑之前,我要见他。他如果不来,我就去派出所。”
周霞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您别怪他。他心里其实特别苦。”
赵秀芬没有回应。
门关上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小米粥很稠,但她咽得却像吞沙子。
她走到柜子前,翻出那本老黄历,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今天的日期,上面写着:宜——祭祀,祈福,讨债。
赵秀芬苦笑了一下。
她合上黄历,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喂,老唐,我是赵秀芬。你以前不是说你侄子在做律师吗?我有点事想问问。”
“嫂子,什么事啊?”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我那笔养老钱,被人偷了。”赵秀芬的声音稳稳当当的,“我想问问,这个怎么告。”
第三章 老唐
老唐是赵秀芬老伴生前的工友,年纪跟陈广志差不多,退休前在街道联防队干过,人面广,门路熟。接到赵秀芬电话后没到半小时,他就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赶了过来。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老唐一进门就着急忙慌地问,头上的羊绒帽歪到了一边。
赵秀芬把银行明细拿给他看。
老唐接过去,眯着眼睛从头扫到尾,越看眉头越紧。看完最后一笔,他拍了一下大腿。
“这还得了!这是盗窃!家贼也不能这么干!”
“你先别气。”赵秀芬给他倒了杯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带我去见你侄子。我要问清楚,这个事到底怎么办。”
老唐喝了一口水,叹了口气。
“嫂子,你想告谁?告你儿子?”
赵秀芬没说话。
“大嫂,我不是劝你不告。可你得想清楚,那是你亲儿子。报警了,抓进去,你以后还怎么面对他?街坊邻居知道了,陈浩在牢里蹲几年,你当娘的不心疼?”
赵秀芬看着老唐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说:“老唐,我心疼了他三十多年。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爸走得早,我怕他受委屈,什么都紧着他。可到头来,我的养老钱被偷光了,他连面都不露。你说,我这个心疼,还能用到什么时候?”
老唐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孩子嬉闹的声音,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调子断断续续。
“行,我带你去找小唐。”老唐站起来,“不过嫂子,丑话说前头,法律上的事我不太懂,小唐跟你说什么,你自己拿主意。”
赵秀芬点了点头。
唐律师的律师事务所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层,门面不大,就几间办公室。唐律师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跟老唐粗犷的做派完全不同。
“赵阿姨,您的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唐律师听完赵秀芬的讲述,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但有几个地方,我需要跟您说清楚。这些直接决定了这个案子能不能走刑事程序。”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取款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您的儿子只是擅自取钱用于家庭开销或者还赌债,但确有占为己有的故意,这在我们刑法上可能构成盗窃罪。因为直系亲属之间也能构成盗窃,只是处罚上会从轻。”
“第二,他有没有归还的意愿。如果他自己承认借了您的钱,并愿意打欠条,那性质就变成了民间借贷纠纷。这个走民事程序更合适,判下来之后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第三,也是关键的一点。他有您的银行卡密码。这个密码,是您给他的,还是他偷看到的?这决定了他是‘合法占有’还是‘非法获取’。”
赵秀芬想了想。
“密码不是他偷看的。是我有一次让他帮我去查余额,告诉他的。”
唐律师皱了皱眉:“这就比较麻烦。如果您主动将密码告知他,那司法机关在判断他主观上是否具有‘盗窃故意’时就会存在争议。他可以说,他以为您授权他使用这笔钱,只是没有提前跟您说。”
“我没有授权!”赵秀芬的声音高了半度。
“我理解。但证据上很难单方面否认。除非有明确的物证或书证,证明您曾明确表示这笔钱只能由您本人才能动用。”唐律师顿了顿,“否则,这个案子在刑事立案时可能不被受理,要走民事追偿的路子。”
老唐在旁边忍不住插话:“那你的意思是,这钱就白拿啦?”
“不是白拿。民事上可以追。”唐律师说,“如果认定为借款关系,可以起诉要求返还。但问题在于,如果您儿子名下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即使法院判了,也可能拿不到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赵秀芬最担忧的位置上。
陈浩名下有什么财产?
结婚的时候,周霞家里要了房子。赵秀芬东拼西凑给了首付,房子登记在陈浩和周霞名下。后来陈浩做生意亏了,那套房子早就抵押了。车子没有。存款?如果他有存款,还用得着偷母亲的钱?
“小唐,如果我想追回这笔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赵秀芬问。
“先报警立案。如果刑事立不上,就立即提起民事诉讼,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在诉讼期间冻结他的银行账户、微信、支付宝,让他有钱也花不了。这种方法有时候比判决本身更管用。”
老唐一拍巴掌:“这个好!让他一分钱也用不成!”
赵秀芬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先去报警。立不立案,去了才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老唐骑电动车把赵秀芬送到派出所门口。赵秀芬下车前,老唐叫住了她。
“嫂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听了别多心。”
赵秀芬看着他。
“前阵子,我在鸿运茶楼那条街上碰见过陈浩。他当时跟几个人在一起,其中一个我认得,外号叫‘刀疤强’,是城北这一片放高利贷的。”老唐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浩那小子脸色很差,瘦了不少。我看他那样,十有八九是真陷进去了。”
赵秀芬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那我更得去了。”她说。
老唐看着她走进派出所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派出所里,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轻民警,态度不错,问得也细。赵秀芬把银行明细、银行卡复印件、陈浩的身份信息都提供了一遍。民警一一登记,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最后,他对赵秀芬说:“赵阿姨,您这个情况,我得先跟您打个底。按照法律规定,直系亲属之间的盗窃,没有达到数额特别巨大的,一般不按犯罪处理。您的金额是二十八万,这个数额不算小,已经达到了‘数额巨大’的标准。但检察院那边在决定是否起诉时,会重点考虑你们之间的亲属关系。”
“那我这钱就追不回来了?”
“追是能追的。我建议您先走民事诉讼。如果法院判定他有财产可以执行,我们这边也可以配合调查他的财产状况。”民警停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赵阿姨,说句我个人经验。您儿子要真是被放高利贷的逼着,那您这钱,估计早就不在他手里了。追也追不回来多少。”
赵秀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那……高利贷那边,能不能管?”
“高利贷的利息超了国家标准,不受法律保护。但本金和合法利息部分,对方还是可以主张的。您儿子欠的钱,如果对方手里有借条,您没办法规避。”民警叹了口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证明那些高利贷存在暴力催收、非法拘禁、或者赌博放贷等违法行为。但您儿子自己不去报案,我们很难介入。”
赵秀芬把民警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从派出所出来,天上真的下起雨来了。细密的雨丝夹着春寒,打在脸上冰浸浸的。
赵秀芬没有打伞。她走进雨里,任雨水淋湿头发和肩膀。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一个傍晚。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陈广志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秀芬,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她当时攥着他的手,说:“你放心,我还有浩子。”
她还有浩子。
这句话,她记了十二年。
现在她才知道,她最放心的人,成了她最大的劫难。
雨越下越大。赵秀芬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路上的行人撑着花花绿绿的伞匆匆而过。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儿子,妈今天去报案了。你把钱包好,明天来家里。妈不怪你。”
发完之后,她站在雨里等了一会儿。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赵秀芬把手机收好,迈步走进了雨中。
她的背影瘦小又佝偻,像一枚被岁月磨旧了棱角的旧铜钱,在风雨里越磨越薄。
第四章 不速之客
陈浩没有在第二天来。
赵秀芬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他的影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陈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周霞也联系不上了,她的手机号成了空号。
赵秀芬去陈浩的单位找过。工地的负责人说,陈浩几个月前就辞了职,走的时候还预支了工资。
她去过周霞上班的商场。周霞的同事说,周霞半个月前就办了离职。
她又去了陈浩的住处。房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催缴电费的单子,那扇防盗门已经旧得脱了漆。邻居说,这小两口已经好久没回来过了。
陈浩和周霞,跑了。
赵秀芬站在那扇紧锁的防盗门前,愣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得她浑身发抖。
“阿姨,您是陈浩的妈妈吧?”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脸同情,“他欠了不少钱,这楼里都知道。前阵子天天有人来砸门要债。后来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赵秀芬点了点头,没说话。
“您也找不到他啊?”邻居又问。
赵秀芬还是没说话。她转过身,慢慢走下楼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梅和小蕊正在吃饭,餐桌上就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
“妈,吃饭了。”陈梅招呼她。
赵秀芬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陈浩跑了。”她说。
陈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跑了?他跑哪去了?”
“不知道。”赵秀芬把去陈浩住处找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陈梅听完,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这个挨千刀的!偷了妈的钱就跑了?他还是人吗?妈,报警!立刻报警!”
“报过了。”赵秀芬说,“派出所说会布控。但他要是故意躲起来,没那么快找到。”
小蕊被大人的声音吓得不敢说话,低着头往嘴里扒饭。赵秀芬摸了摸外孙女的头。
“先吃饭。”她说。
一顿饭吃得闷声不响。
饭后,小蕊去写作业,陈梅在厨房洗碗。赵秀芬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屏幕发呆。新闻里正在播一个关于养老诈骗的专题报道,主持人义正词严地说着“要守好老年人的钱袋子”。
赵秀芬苦笑了一下。别人的钱袋子,是被外人骗的。她的钱袋子,是被自己儿子掏空的。
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个儿子现在跑了。
门铃突然响了。
陈梅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答应。
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更长,更急。
赵秀芬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找谁?”赵秀芬没有开门。
“阿姨,我们找陈浩。”门外的矮胖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您是陈浩的妈妈吧?”
“他不在。”赵秀芬说。
“我们也不是白找。他欠了我们老板的钱,欠条在我们手上。他跑了,可他的房子还在。他房子登记在他名下,跟别人没关系。”高瘦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但他就剩这么一套房,还不够抵债。所以我们来找您商量商量,看怎么个还法。”
“他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要去。我没钱。”赵秀芬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门外的两个人对视一眼。
矮胖男人忽然笑了一声:“阿姨,您别怕。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老板说了,陈浩跑路之前,跟我们提过你。他说你手头有笔养老钱,愿意替他还。我们想着,你当妈的,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赵秀芬的脑子嗡的一声。
陈浩在跑路之前,告诉高利贷她有养老钱。
他不仅偷光了她的钱,还把她当成了还债的筹码,留给了那帮催债的人。
“你们找错人了。”赵秀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有钱。我连吃饭都快吃不起了。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
门外的笑声消失了。
矮胖男人咳嗽了一声,语气里那层假模假样的客气瞬间没了:“老太太,我给你面子才这么说话。他欠了六十五万。你替他担了,我们从此不来烦你。你不担,以后你这日子别想安生。”
“你们这是威胁。”赵秀芬说。
“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矮胖男人笑了起来,那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嗡嗡地响,“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们再来。您要是还想报警,就报。我们进了局子,出来还来找您。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
说完,两个人踢踢踏踏地下楼去了。
赵秀芬靠在门板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梅从厨房冲出来,扶住她:“妈!怎么了?外面是谁?是不是陈浩欠债的人找上门来了?”
赵秀芬摆摆手,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
“把门锁好。”她说。
“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三天两头上门,咱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搬家。”她突然说。
陈梅愣住了。
“这房子虽然旧,但好歹是个窝。搬哪去?”
“你哥把那么大的烂摊子丢下来,高利贷的人不会放过我们。这房子他们不会来砸,但会天天来闹。我一个老婆子不要紧,可小蕊还要上学,你还要上班。”赵秀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搬到城东你二姨那儿先住着。她家房子大,就她一个人。”
“那这房子怎么办?”
“先空着。”赵秀芬说,“我跟派出所的王警官说一声,让他们多巡逻。这个安置房小区没有物业,但不代表就没人管。”
陈梅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妈,你以后怎么办啊?”
赵秀芬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已经停了。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把城市照得斑斓又迷离。一列地铁从高架桥上呼啸而过,车窗亮堂堂的,像一串移动的灯笼。
楼下,那两个人还没有走远。他们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夜色里。
赵秀芬记住了那个车牌号。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唐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小唐,能不能帮我申请人身保护令?”
三分钟后,唐律师回复了。
“赵阿姨,人身保护令通常适用于家庭暴力。您这种情况,更适合报警处理。我建议您先保存好威胁证据。下次他们再来,录音录像,直接拨110。另外,您可以起诉陈浩要求返还借款。只要拿到胜诉判决,就申请将他名下房产拍卖还债。到时候,高利贷的人也得排队等法院分配。这是法律程序最有效的地方。”
赵秀芬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她想起老唐说的那句话——“让他有钱也花不成”。
她本来还想给儿子留一条后路。现在看来,那条后路已经断了。
既然他跑了,那就用他的房子来还。
法律就是这样。你欠了高利贷,高利贷追你。你偷了老母亲的钱,老母亲告你。
你既然跑了,那就别怪当娘的不再给你兜底。
第五章 起诉
赵秀芬说到做到。
一周之后,她在唐律师的陪同下,向法院正式提起了民事诉讼。
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唐律师在诉状中写得清清楚楚:赵秀芬将自己多年积蓄存于本人名下银行卡,其子陈浩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分多次支取共计二十七万九千余元,并将款项挥霍一空。事后经多次催告,陈浩不仅未归还,反而失联。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立即返还上述款项,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赵阿姨,我把金额定在二十七万九千多,这是银行明细上一笔一笔加出来的。剩下的七十六块,就留在您卡里了。”唐律师把起诉状递给她过目。
赵秀芬看了一遍,点点头。
“诉前财产保全申请我也写好了。我们请求法院查封陈浩名下位于城北的那套房屋。虽然那套房子有抵押,但残值还是有的,先把处置权冻结住。这样高利贷那边,短期之内也没办法直接占了他的房子去。”唐律师补充道。
“小唐,我听说官司打赢了,执行也要很长时间。”赵秀芬说。
“是要时间。但您这个案子的优势在于,被告是自己儿子。法院对这类案件会优先调解。如果陈浩露面,调解成功率很高。如果他不露面,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
“他要是不赔呢?”
唐律师微微一笑:“那他的房子就会被拍卖。不光这个。他的征信会被拉黑,坐不了高铁、飞机,办不了贷款。他总得有钱花。只要他名下有收入,就会被法院扣划。这个时间可能长一点,但一定会有结果。”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告吧。”她说。
法院的立案通知很快下来了。唐律师在第一时间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也很快作出了查封裁定,并发给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赵秀芬自己也没闲着。
她去了三趟银行,把陈浩支取那二十七万多的转账记录一份一份打了出来,按时间顺序理好,每一笔后面都用铅笔做了标注。哪个时间取的,转给了谁,收款方的账户号码是多少。她能查到的,都查了。
其中最多的一笔是六万,在半年多以前转给了“城北鸿运茶楼”。唐律师查了一下,说那家茶楼后面有地下赌场的嫌疑,在警方那边有过备案。
还有几笔转给了不同的个人账户。唐律师帮她一一查了姓名,发现其中两个是赌场望风的小喽啰。
这些证据,赵秀芬全部交给了唐律师。
“这些转账记录,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陈浩是拿钱去赌博,但结合其他证据,可以证明他没有将借款用于家庭正当开支。这对我们追回款项是有利的。”唐律师说。
开庭那天,陈浩没有出现。
法院依法缺席审理。法庭上,赵秀芬戴着老花镜,把银行明细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陈述清楚。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
整个庭审不到一个小时。
半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支持了赵秀芬的全部诉讼请求。判令陈浩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借款二十七万九千三百元,并支付逾期利息。
判决书寄到了陈浩的住处。
又过了十天,陈浩没有履行。
唐律师帮赵秀芬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执行局的效率比预想的快。因为陈浩名下的房产已经被查封,执行法官很快就启动了评估程序。那套房子有抵押贷款,残值有限,但好歹有几十万的处置空间。
就在执行程序推进的时候,赵秀芬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三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城郊口音。
“是赵秀芬吗?我是陈浩的朋友。他让我转告你,房子不能卖。”
“他跟你说的?那他自己怎么不跟我说?”赵秀芬问。
“他在外面不方便。赵阿姨,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撤诉?那套房子他有急用。”
“什么急用?还赌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赵阿姨,你儿子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当妈的,就不能给他留条后路吗?”
赵秀芬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我给他留了多少条后路了?他的房子,他不要了。我的钱,他偷光了。他老婆也跑了。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们还让我给他留后路。那谁给我留后路?”
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十二年来压抑已久的怒气。
“你告诉我,我现在连下个月的物业费都交不起了。我六十三岁了,没有退休金,没有地,没有手艺。我拿什么活?拿什么养老?你告诉我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赵阿姨,陈浩他……他不是不想管你。他是真的不敢回来。他欠的人太多了。”
“那就让他永远别回来。”赵秀芬说。
她挂了电话。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在消退。天边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泼了墨一样晕开。
赵秀芬靠在沙发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抖。
像个站在暴风雨里的小孩子,终于意识到,那个曾经以为能遮风挡雨的家,已经千疮百孔。
第六章 邻里之道
赵秀芬的事在小区里传开了。
最先是在菜市场里。几个老邻居围着她问长问短,有真心关心的,也有看热闹的。赵秀芬不太愿意说,但瞒也瞒不住。这小区就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出了什么事,用不了三天,连门卫养的狗都知道了。
“秀芬啊,你那个儿子也太没良心了。”卖菜的马大姐一边给她称土豆一边叹气,“偷自己老娘的钱,要遭报应的。”
“我早知道那陈浩不靠谱。”旁边卖豆腐的刘婶接话,“我家老头子跟他一起修过路,说那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活不实在。你怎么能把卡给他呢?”
赵秀芬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挑了几个土豆,两个番茄,又买了一把小青菜。马大姐看她买得少,非多塞了几根葱。
“拿着,不收你钱。你以后买菜就上我这儿来,别去东边那家,那家菜贵。”
赵秀芬道了谢,拎着菜往家走。
家——现在连那个安置房都不能回了。
高利贷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走了之后,赵秀芬报了警,警方来敲过门,调过监控。第二次,那些人没敢上楼,就在小区门口蹲着。赵秀芬晚上回家时远远看见,拐进了旁边的巷子,绕了一大圈才进门。
她后来跟陈梅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搬去城东她二妹赵秀兰家借住。那个安置房就先空着。重要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陈广志留下的那本旧相册。
赵秀兰比赵秀芬小五岁,前年丧偶,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她性格泼辣,听说了姐姐的事后,气得要冲去陈浩家砸门。
“姐,你就安安心心住我这里。那帮人敢来这里闹,我拿菜刀劈了他们。”赵秀兰把最大的一间卧室腾了出来,换上干净被褥。
“不用这么大,我睡小房间就行。”赵秀芬说。
“你是我姐。你不住大房间谁住?”赵秀兰不由分说,把她的行李扛了进去。
赵秀芬住下之后,每天也没闲着。她托人找了份兼职,在附近一家早餐店帮忙包馄饨。早上四点到七点,三个小时,一天六十块钱。活不重,但得起得早。她不在乎这个。有点事做,反而睡不着觉的时候不用瞎想。
陈梅每周来看她一次,带点水果和换洗衣服。小蕊有时也来,一进门就喊着“外婆抱抱”,赵秀芬就抱着外孙女,坐在阳台上数楼下经过的公交车。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
那天下午,赵秀芬正在早餐店后面的院子里择菜,手机响了。
是唐律师的电话。
“赵阿姨,一个好消息。您儿子的那套房子,有买家了。”
“已经卖了?”赵秀芬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法院这边刚出评估报告,进入拍卖环节。不过有了明确的处置方向,您离拿到钱又近了一步。”唐律师顿了一下,“另外,我们查到陈浩在崇明还有一块宅基地,是他名下。虽然暂时不好处置,但也是一个资产线索。”
宅基地。
赵秀芬愣了一下。陈浩什么时候在崇明有块地?
“那是他前几年跟着村里分的地。您可能不知道。”唐律师说,“不过宅基地拍卖起来很麻烦,只能慢慢来。”
“能查到就好。”赵秀芬把最后一根韭菜择干净,直起腰来,“小唐,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对了,赵阿姨,执行局那边说,有个人最近老去法院问陈浩房子的拍卖进度。那人不是债权人名单上的人。我怀疑是高利贷一伙的。您自己当心点,别一个人去见不明不白的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秀芬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墙上那面爬满青苔的老墙。
陈浩还在外面。高利贷还在找他。而她,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赵秀芬了。
一个月的工夫,她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像被刻刀加深了几道。眼窝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又大又深。但那双眼睛里没了泪水,多了一种冷清的光。
像冬天结冰的井。
傍晚,赵秀兰下班回来了。她在附近的超市做理货员,每个月挣得不多,但性子乐观,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姐,今天超市搞活动,我抢了一板鸡蛋,比市场便宜八块钱。”
赵秀芬从屋里走出来,笑了笑:“好。晚上给你炒个韭菜鸡蛋。”
姐妹俩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赵秀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棉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谁啊?”赵秀兰问。
“是我,周霞她妈。”门外的声音弱弱的。
赵秀兰回头看了赵秀芬一眼。赵秀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门开了。
周霞的母亲走进来,她的背有些驼,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布包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亲家,我来看看你。”她的声音很小,像做了错事的学生。
赵秀芬示意她进来坐。周母在沙发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久。
“霞她……她跑了,你知道吗?”周母终于开口了。
赵秀芬点点头。
“我跟她爸也找不到她。手机号换了,微信也不回了。”周母的声音抖起来,“她走的时候,把我们家存折上的两万块钱也拿走了。那是我跟她爸看病的钱。”
赵秀芬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母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亲家,霞她是不是也欠你钱?我家是实在拿不出来了。可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来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妈,我对不起赵阿姨。陈浩他……他借的高利贷,不止那一家。还有一伙人,专门在崇明。他把我带去见过那些人。那些人手里有他签的东西。不是借条。”
赵秀芬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是什么?”
“我不知道。霞说,那东西如果被翻出来,陈浩要坐很多年牢。她也脱不了干系。”周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她才跑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愣愣地站在门边。
赵秀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有谁家养的狗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发慌。
赵秀芬慢慢开口了:“你女儿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那伙人在崇明哪里?”
周母摇了摇头。
“她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渔船。”
赵秀芬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
渔船。
崇明。渔港。
陈浩那个不为人知的过去,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
第七章 渔船
赵秀芬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赵秀兰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翻滚着周母说的那些话。
陈浩在崇明有块宅基地。陈浩被一伙人逼着签过“不是借条的东西”。周霞走之前提到了渔船。
渔船,崇明,不是借条的东西。
赵秀芬想起陈浩辞职之前,确实去过几次崇明。他当时跟家里说是工地上有项目,要去联系砂石料。现在想来,那些“项目”恐怕全是借口。
第二天天不亮,赵秀芬就起来了。她给早餐店打了电话,说今天请个假。然后她换上衣服,揣上手机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出了门。
她没有叫醒赵秀兰,留了张字条放在桌上:去崇明,下午回来。
从城北去崇明,要转两趟公交、一趟轮渡。赵秀芬活了六十三年,去崇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甚至不太记得路,但没关系,路是问出来的。
轮渡上人不多,大多是岛上的居民。船在长江口上颠簸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赵秀芬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
崇明岛很大。上了岸,赵秀芬先坐了一辆中巴车到了镇上。然后她开始打听。
“渔船?”路边修鞋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是哪个渔港?岛上渔港多了。”
赵秀芬把周母说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陈浩的名字、人的长相、还有“渔船”这个线索。
老汉摇摇头:“没听过。不过你要找人,去村口那家小卖部问问。那里人多,消息灵通。”
赵秀芬又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嗑着瓜子。听赵秀芬问起陈浩和渔船,她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找陈浩?他欠你钱?”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是他妈妈。”赵秀芬说。
女人的瓜子停在嘴边。
“陈浩在岛上有块地,就在后村的河湾那边。不过他人不在这里,我也是听人说的。”女人放下瓜子,压低声音,“阿婆,我劝你别去找那个地方。后村河湾那边,晚上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人在船上弄钱,也有别的勾当。”
“什么勾当?”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女人往门外看了看,“前阵子还有外地来的警察来问过。后来没声了。”
赵秀芬点点头,道了谢。
她走出小卖部,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路牌。后村不远,步行二十来分钟就能到。
她要去看看。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
后村的河湾边果然停着几条渔船。船不算大,木壳的,船身涂着红漆,船头上晾着渔网。大部分船都破旧不堪,不像在使用的样子。只有一条船看起来比较新,船尾还竖着一根天线。
赵秀芬站在河岸上,假装是路过的老人。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男人从路边的树丛里钻出来,拦住了她。
“老太婆,你不是本地人吧?”
这人三十出头,黑瘦,个子不高,但眼神很凶。他穿着迷彩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我是走亲戚的,迷路了。”赵秀芬说。
“走亲戚?你亲戚是谁?”
赵秀芬没有犹豫,报出了陈浩的名字。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
“陈浩啊。他欠你钱?”
“我是他娘。我来找他要回我的养老钱。”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嘿嘿一笑。
“那你白跑了。他不在这儿。早走了。”
“去哪儿了?”
“那谁知道。你把钱借给他,就该想着有这一天。”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不过你这当娘的,比儿子有胆子。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你知不知道,就你站那河湾边,前阵子刚捞起来一个人。”
赵秀芬的心一紧。
“什么人?”
“一个外地来的小年轻。自己跳进去的,还是被人推进去的,谁说得清。反正漂了两天,肚子涨得跟皮球一样。”男人吐了一口烟,冲河湾的方向努了努嘴,“就那儿。你刚站的位置。河湾水流急,掉下去就不好上来。”
赵秀芬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慌。
“那你还不让我走?我要是掉下去,你也跑不了。”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老太太,你比陈浩有胆。那小子要是有你一半,也不至于跑得跟丧家狗一样。”他摆了摆手,“走吧,赶紧走。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还有,别再找他。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赵秀芬没再说话,转身就走。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后脑勺,像两根钉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赵秀兰急得在楼下转了好几圈,看到赵秀芬从公交车上下来,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姐,你吓死我了!你一个人跑到崇明去干嘛?那种地方能随便去吗?”
赵秀芬拍拍妹妹的后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查到了什么?”
赵秀芬没说话。她上楼进了屋,脱了鞋,喝了整整一杯水,然后才坐下来,把今天的经过讲给赵秀兰听。
赵秀兰听完,脸色刷白。
“这……这太危险了。姐,以后不许再去了。陈浩的事让警察去查。你六十三了,往那种地方钻,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知道。”赵秀芬轻声说,“我也没打算再去。”
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旁,拨了唐律师的号码。
“小唐,我今天去了崇明,去了陈浩那块宅基地附近。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赵阿姨!您怎么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唐律师的语气又惊又急。
“别慌。我回来了。我有重要发现。”赵秀芬说,“陈浩可能掺和了更严重的事。你帮我联系一下执行局的法官,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什么事?”
“他好像被人控制过。签过一些非法协议。而且,河湾里刚死过一个人。我怀疑这些事之间有关联。如果这些事坐实了,他的房产就不是简单的债务问题了。”赵秀芬顿了一下,声音沉稳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说不定,整件事要变成刑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唐律师才开口:“赵阿姨,您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赵秀芬握着电话,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在崇明河湾发生的一切,已经悄悄传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的耳朵里。
而那个人,正准备来找她。
第八章 意外的访客
又过了三天。
那天下午,赵秀芬正在早餐店忙着包馄饨。这家店开在城东一个老居民区的巷子口,门脸小,就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对赵秀芬挺照顾,见她手快,还多给了她一份工钱。
“赵姐,有人找你。”老板娘朝门外努了努嘴。
赵秀芬放下手里的馄饨皮,抬头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冲锋衣,帽子拉起,遮住了半张脸。从身形看是个男人,个子中等,微微驼背,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他见赵秀芬看向自己,犹豫了一下,抬手摘下了帽子。
“妈。”
赵秀芬手里的馄饨皮掉在了案板上。
是陈浩。
他瘦了。瘦得两颊凹陷,颧骨高耸,胡茬子毛蓬蓬地爬满半张脸。嘴唇干裂,眼窝青黑,跟她记忆里那个壮实的儿子判若两人。
赵秀芬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一块。她想过很多次跟陈浩重逢的场景,想过他会逃跑、会躲、会被警察带回来。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你……”赵秀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二姨。她一开始不肯说,我求了她半天。”陈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怕自己的影子玷污了这间干净的小店,“妈,我想跟你说说话。”
赵秀芬看着他,四目相对。
曾经,她最看不得儿子受委屈。陈浩从小到大,摔一跤、饿一顿、跟人吵架输了、被老师训了,她都会难受得不得了。可此刻,看着儿子这副落魄样子,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滋味里,有心疼,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他还没死。
“外面冷。进来吧。”赵秀芬脱下围裙,跟老板娘说了一声,带着陈浩走到店后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筐土豆和大葱。赵秀芬让陈浩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站在旁边。
“说吧。你这一年到头,到底干了什么?”
陈浩低着头,双手插在两腿之间,肩膀耸起,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妈,我完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把这个家……全毁了。”
“这些我都知道了。我卡里的钱是不是你取的?你承认不承认?”
“我认。”陈浩点点头,始终没有抬头,“法院的传票我收到了。判决书也寄到了。我知道你把我告了。我不怪你。该告。”
“那你今天回来干什么?”
陈浩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听说你去了崇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妈,你不能再去那里了。那些人……你看到的那个河湾,那帮人杀过人。他们在放债,也在洗钱。我签的那些东西,就是洗钱用的。他们故意借给我钱,逼我把钱转来转去,最后再抢走。”
赵秀芬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我回来三天了。一直躲在城东的桥洞下。”陈浩的嘴唇抖了抖,“我听说你去崇明了,我吓坏了。那帮人知道你去了,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是来带你走的。妈,这一个月别回家,也别去上班。等我找到人去……”
“找什么人去?”赵秀芬打断了他,“去找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还是去借你的高利贷?”
陈浩说不出话了。
“陈浩,你已经毁了我二十八万。你现在还想让我跟你一样,从此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赵秀芬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陈浩的脸上。
“不……不是,我就想让你躲几天……”
“我哪也不去。”赵秀芬说,“你走吧。要么去自首,要么就继续跑。但我不跟你走。我欠不起那个债。”
陈浩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妈!我没脸求你原谅。我承认那些钱是我赌输了、花光了、败光了。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是被逼的!刀疤强那帮人,我要是还不上钱,他们就要切我的手指头,还要对小蕊下手……妈,他们说得出做得到!”
赵秀芬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们要对小蕊做什么?”
“他们拍过小蕊在学校门口的照片。是去年。他们发给我看,说再不还钱,就让孩子放学路上注意点。”陈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是混蛋,我赌,我拿你的钱。可我不能让他们动小蕊。小蕊还那么小……”
赵秀芬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身后的墙,才没跌倒。
“所以你就把我们的底全交出去了。包括我的银行卡,包括你的房子,包括你在崇明那块地,是吧?”
陈浩点头。
赵秀芬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这一个月来她费了多大劲才让自己站起来,现在,儿子的几句话又把她推回了原地。
“起来。”她说。
陈浩没动。
“我叫你起来!”赵秀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吓得院子外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陈浩哆嗦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你去派出所。现在。”赵秀芬说,“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你欠的钱,法律范围内能保护的,法院会判。高利贷逼你签的洗钱协议,要是真的,还能算你自首立功。你不能再躲了。”
“妈,我要是进去了,小蕊……”
“小蕊是你外甥女。你有她的照片被人家拍了。你心疼小蕊,就把那些人交给警察。”赵秀芬一字一句地说,“你越躲,他们越嚣张。你进去了,他们还敢动小蕊吗?真当警察是吃干饭的?”
陈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辩解。
他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你把我告了。我真的不怪你。”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二十八万里,有十二万,真的是被人抢走的。我赌掉的是剩下的。还有,周霞她……她比我更早就在跟刀疤强联系了。”
赵秀芬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走吧。”她说,“去自首。”
陈浩走了。
赵秀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土豆筐,发了很久的呆。
她的手机响了。
是唐律师发来的消息。
“赵阿姨,查到了。刀疤强那帮人,已经被警方列为涉恶团伙,正在收集线索。如果有直接被害人举报,立案的速度会很快。另外,您儿子如果愿意去配合调查,对他自己的案子会有帮助。您放心,执行那边我继续盯着。”
赵秀芬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她蹲下身子,把掉在案板旁边的馄饨皮一片片捡起来,拍掉灰,放进盆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自己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在失去了所有积蓄之后,不得不做出一个更艰难的选择——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了送儿子去自首的路上。
但她明白,这才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第九章 立案
陈浩去自首了。
那天下午,赵秀芬没有跟着去。她一个人坐在早餐店后院里,把那几筐土豆和大葱重新码了一遍。直到快天黑了,陈浩的电话才打来。
“妈,我在派出所。民警说让我在这等着,待会儿还要做笔录。”
“吃饭了吗?”
“没。不饿。”
“我给你送点吃的。”赵秀芬顿了顿,“你想吃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你不进来坐坐?”
“不去了。你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赵秀芬说,“等我给你送饭。”
挂了电话,赵秀芬煮了碗面,装在保温桶里,又夹了两个荷包蛋。她打车去了派出所,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接待处,让民警转交给陈浩。
她自己没有进去。
第二天一早,唐律师打来电话,说陈浩的笔录已经做完了。警方根据他的供述,初步掌握了刀疤强团伙的几项关键证据。这个案子从原来单一的债务纠纷,正式转为有组织犯罪线索移交分局。
“赵阿姨,这对您来说是个大消息。”唐律师说,“如果刀疤强那伙人被定性为涉恶团伙,他们之前的那些所谓‘借款’‘讨债’行为,就可能被认定为非法。虽然您的钱不一定能从他们那里追回来,但至少后续的威胁和骚扰,会少很多。”
“我儿子的案子呢?”
“陈浩配合调查,算重大立功。在您起诉他的那个民事案件里,只要他名下的财产被处置了,还您一部分钱还是有可能的。至于他个人的刑事责任——如果查实他参与了洗钱,那就要看具体情节了。”唐律师的语气严肃起来,“赵阿姨,我不是吓唬您。陈浩要是真跟洗钱扯上关系,可能不是单纯民事纠纷了。他搞不好也要被刑事追诉。”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该来的,躲不掉。”她说。
三天后,警方正式对刀疤强团伙立案。赵秀芬被请去做了两回笔录,把自己被催债、被威胁、陈浩被逼签协议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做笔录的民警是个年轻人,态度很好,但问得特别细。赵秀芬答得也细。她记性极好,哪一天谁打来过电话、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来的两个人长什么样,她都说得一清二楚。
民警忍不住感叹:“阿姨,您要是再年轻个几十岁,来我们这做个辅警都行。”
赵秀芬笑了笑,没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天又下雨了。
她坐公交车回城东。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梅发来的消息:“妈,今天小蕊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说作文写得最好。她写的是《我的外婆》。老师说读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哭了。”
赵秀芬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湿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真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片水花。
这一年的春天,赵秀芬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二十八万被人拿走了,她的儿子在派出所里等着未知的处罚,她的儿媳妇不知去向,她的房子空着,她的旧生活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呼啸着冲进了荒野。
可她还有一个小蕊。
那孩子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却在作文里写:我的外婆,是全天下最坚强的人。
赵秀芬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坚强。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因为小蕊的作文还没读完。
因为陈梅每个月还要交房租。
因为那个迷失在赌债和罪恶里的儿子,还需要一个肯给他送饭的人。
雨还在下。
天总会晴。
第十章 判决之后
春去夏来。
赵秀芬的日子在波澜中慢慢往前挪。
她还在早餐店帮忙包馄饨。老板娘知道了她的事,非把工资从一天六十提到了八十。赵秀芬不肯要,老板娘瞪她:“你包出来的馄饨,一个顶一个的漂亮。我是赚了,又不是施舍。”赵秀芬没辙,只好收下。
陈梅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快递驿站当分拣员,工资比超市高些,就是累。小蕊放了学就去赵秀兰家写作业。一家人虽然寄人篱下,但好歹有地方住、有口饭吃。
刀疤强团伙的案子进展得比想象中快。那伙人在崇明河湾的几条渔船,被证实是流动赌窝和洗钱点。警方突击检查的那天,船上的账本、手机、票据全部被扣下。刀疤强本人也在崇明一个出租屋里被抓了。
唐律师给赵秀芬打电话报信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慰。
“赵阿姨,您儿子陈浩提供的那几条线索起了大作用。目前看,他在这个案子里虽然参与了一些非法活动,但有自首和立功情节。将来上了法庭,争取个缓刑应该有机会。”
“那我的钱呢?”赵秀芬问。
“刀疤强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他的银行账户、车、还有崇明的一块地,都封了。如果审判后认定这些是违法所得,可以退赔给被害人。但您要有心理准备,摊子太大,能分到您头上的不一定多。”
“能分多少算多少。”赵秀芬说。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赵秀芬照常在早餐店门口扫着地。手机响了,是法院的电话。
通知她:陈浩那套房子已经拍卖成交。成交价比评估价高了少许,扣除抵押贷款和执行费,剩余款项二十八万七千元整。这笔钱即将打款至她的账户。
赵秀芬拿着手机,站在晨光里。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好,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她继续扫完最后一段地,把落叶倒进垃圾桶里。然后她直起腰,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薄薄的,像棉絮一样铺在天边。
那天中午,赵秀芬去了趟银行。钱已经到账了。她仔仔细细地看着银行卡上的余额,那一串数字重新变成了六位数。
她取出了一万块,用信封装好,去了一趟赵秀兰家。赵秀兰死活不肯收。
“我住你的房子,吃你的饭,这钱就当房租。”赵秀芬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你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赵秀兰急了。
“不多。”赵秀芬说,“我现在还在挣钱。”
赵秀兰拗不过,收了。但转头就偷偷把钱存在了小蕊的教育基金里。
赵秀芬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小蕊书包里多塞了几个水果。
日子还是这么过。
陈浩的案子到了检察院。唐律师说,检察院认可他的立功表现,量刑建议是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赵秀芬听完,什么也没说。
判决下来那天,陈浩被取保候审。他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马路对面,赵秀芬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那里。
陈浩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膝盖一弯,又要跪。
赵秀芬一把扶住了他。
“别跪了。”她说,“跪来跪去,你妈的腰受不了。”
陈浩的眼圈红了。
“妈,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赵秀芬把保温桶塞给他,“先吃碗面。里面放了两个蛋。”
陈浩接过保温桶,手在微微发抖。
赵秀芬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跟你媳妇的事,自己去弄明白。小蕊那里,你以后一个月见一次。她认不认你,看你自己。”
“妈!”
赵秀芬没有停。
她走了。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两个月后,赵秀芬搬回了自己的房子。
房子空了一个春天,墙角长了霉斑,她花了两天时间,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玻璃擦得透亮,阳台上那盆半死的君子兰,浇了几次水,又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她把银行卡里的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存了定期。
一份,留给小蕊做学费。
还有一份,放在活期,作为日常开支。
她算了算,这些钱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够她活到八十岁。
她不再接工地的活儿,也不再凌晨四点去捡菜叶子。只是每天早上去早餐店帮三个小时的忙,剩下的时间,去社区活动中心学做手工,或者跟老姐们去公园遛弯。
她终于过上了跟自己年龄相称的日子。
但她心里清楚,这安稳来得有多不容易。
她用了十二年的血汗,换来了一年的荒唐。又用了一年的挣扎,换来了一点残存的尊严。
而真正的教训,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敢回头看。
第十一章 儿媳妇归来
秋末的一个傍晚,赵秀芬正在家里腌咸菜。电话响了。
是小区门卫打来的。
“赵阿姨,有个女的来找您,说是您儿媳妇。”
赵秀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让她在楼下等着。”
几分钟后,赵秀芬下了楼。
周霞站在单元门口,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肚子却微微隆起。她看见赵秀芬,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我……”
赵秀芬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你怀孕了?”
周霞低下头,点了点头。
“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周霞的声音很小,“是陈浩的。”
赵秀芬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上走:“上来说吧。”
周霞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像拖着千斤重的东西。
进屋之后,赵秀芬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说说吧。这大半年你去了哪里。”
周霞捧着水杯,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
“我去了苏州。在我表姐的出租屋里躲着。”她断断续续地说,“那些人也找过我表姐。我不敢出门,手机换了号。后来听说刀疤强被抓了,我才敢联系家里。我妈把你告陈浩的事告诉我了。”
“所以你回来,是知道陈浩的案子结了?”
周霞点头:“我知道他出来了。我……我不敢去找他。先来跟您说清楚。当初是我的错,我不该跟那些人来往。陈浩赌博,我劝不住,后来被他们拖下水。我娘家妈生病的钱,也是我听了刀疤强的话,从陈浩那里偷的。我还帮他取过您的卡。”
赵秀芬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透进窗户,把周霞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
“我今天来,不是想求您原谅。”周霞说,“我就想跟您说,孩子是无辜的。我想把他生下来。陈浩认不认,我都要生。”
“你一个人,拿什么养?”赵秀芬问。
“我回超市打工。苏州那边也做过几个月,有经验。”周霞说。
赵秀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有五千块。你先拿着。明天我陪你去做个产检。”
周霞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妈……”
“别叫我妈。”赵秀芬打断她,“叫阿姨吧。你现在跟陈浩没离婚,这声‘妈’我担不起。”
周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钱不是白给的。你收着,就当是孩子借的。以后你工作了,慢慢还。”赵秀芬把信封放在她面前,“但你要记着,你欠我的,不止这五千。”
周霞拼命点头。
赵秀芬转过身去,走到阳台上,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地挂在天上。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的二十八万稳稳当当地躺在银行卡里,自己会有一个安稳的晚年。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她的人生就被搅得天翻地覆。
如今陈浩判了缓刑,人虽然出来了,但找不到正经工作,每天在工地上打零工。周霞回来了,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将来如何。陈梅和孙女虽好,但也要顾自己的生计。这个家,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赵秀芬收完衣服,走回客厅。周霞还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泪痕。
“今晚你就住在这里。”赵秀芬说,“明天去看你爸妈。你妈为了你,操碎心了。”
周霞“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赵秀芬把干净被褥抱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铺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走之前,说陈浩在崇明给那些人签过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都在警方手里了吗?”
周霞摇了摇头:“还有一份,陈浩自己藏着。在苏州的时候,他让我把它交给你。说万一他回不来了,至少您能知道,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没的。”
赵秀芬的手停在被褥上。
“东西在哪里?”
“在我表姐家的旧皮箱夹层里。我下次回去拿给您。”周霞抬起头,“是一份担保协议。陈浩不是借款人,是担保人。他给刀疤强他们的赌资做担保。那份协议上,还写了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赵秀芬的脸沉了下来。
“陈浩这个畜生。”
“他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刀疤强那帮人,从头到尾就是冲您那笔存款来的。他们知道陈浩还不出钱,就逼他拿您当担保人。这样催债的时候就有理由上门找您了。”
赵秀芬站直身子,走到窗边。
原来如此。
那二十八万,根本就不是陈浩“偷”的。
是那帮人处心积虑,逼着陈浩当了傀儡,从她卡里分批转走的。
陈浩偷了她的卡,只是这盘棋最表面的一步。
而下面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那份协议,等拿回来,直接交给唐律师。”赵秀芬说。
周霞应了一声。
夜色渐深。
赵秀芬又想起了那笔钱到账那天,银行卡上重新出现的六位数。
还有那些至今仍被她收在床底下的银行明细。
那每一笔转账,每一串数字,都是她心头的一刀。
但现在,她不再疼了。
因为刀口已经结了痂。
第十二章 巷口的背影
冬天到了。
赵秀芬的早晨不再那么冷清。她每天去早餐店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巷子里的风又冷又硬,但她不再弯腰缩脖。她穿着那件二十块钱的旧棉袄,走得稳稳当当。
早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老板娘说,赵秀芬包的馄饨在这条街上出了名,皮薄馅大,汤头清亮。有人专程从别的区开车来吃。
“赵姐,你以后干脆就在我这干着。等我把店盘大了,你来当技术指导。”老板娘笑着说。
赵秀芬也笑,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一年到头,其实也没学出什么真本事。只是包馄饨的时候,手不能停,脑子也没空想那些糟心事。这样一来,心就静了。
陈浩现在在城郊一个物流园里做搬运工,搬得多挣得多。每个月,他都会回家一趟,给赵秀芬塞点钱。赵秀芬只收一半,留一半给他自己。
“妈,你干嘛不都收着?我不花什么钱。”陈浩有次问。
“你攒着。以后给孩子买奶粉。”赵秀芬说。
陈浩就不说话了。
周霞在超市重新上了班,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有时会来赵秀芬这里吃饭,两个人处得不冷不热。赵秀芬从没再叫过她“阿霞”,也不让她叫自己妈。但每回周霞走的时候,赵秀芬总会往她包里塞几个鸡蛋或者一袋核桃。
有些东西,嘴巴上不认,心里已经认了。
这份情分要真算起来,谁欠谁的,早就算不清了。
春节前,赵秀芬去了一趟陈广志的墓地。
那天风很大,墓园里的松树被吹得哗哗响。赵秀芬把墓碑擦了又擦,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上,又点了一炷香。
“老陈,我来看你了。”她蹲在墓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家里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陈浩那小子闯了祸,把咱家的底子掏空了。我把他告了。法院判了。后来他自己去自首了。现在人没事,知道上班挣钱了。”
她停下来,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你走的时候让我照顾这个家。我尽力了。可我也老了,有时候真撑不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你放心,我还有口气在。这个家,散不了。”
香灰落下来,被风吹得四散。
赵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那些高楼大厦在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沉默的手指,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也该走了。
正月十五那天,陈浩请全家人吃了一顿饭。没去什么大饭店,就在赵秀芬常去的那家早餐店附近的一个小馆子。陈浩点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小蕊坐在赵秀芬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外婆,吃鱼。刺少。”
赵秀芬笑着把鱼肉剔下来,分了一半给小蕊。
周霞挺着肚子坐在陈浩旁边,两口子没什么话说。但陈浩偶尔会往她碗里夹一筷子青菜。
陈梅忙前忙后地倒饮料。赵秀兰嗓门最大,说了半天陈浩小时候的糗事,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吃到一半,小蕊忽然说:“外婆,老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就是我们家的宝。”
赵秀芬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嘴。
一屋子人笑得更欢了。
赵秀芬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她的儿子、女儿、儿媳、外孙女、亲妹妹。一家子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受的那些罪,好像都轻了那么一点。
饭吃完,陈浩去结账。赵秀芬悄悄跟过去,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数出一沓钱,又数了一遍,才递给前台。
她没有说话。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红通通的,映着每个人的脸。风还是冷的,但不大。小蕊拉着赵秀芬的手,在前面蹦蹦跳跳。
赵秀芬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和周霞走在最后。陈浩的手试探着伸过去,碰了碰周霞的手。周霞没有躲。
赵秀芬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小蕊往前走。
巷子不深。没几步就走到了头。
拐角处,唐律师正靠着一辆旧车等她。
“赵阿姨,刀疤强那个案子的退赔清单下来了。您有七万三。法院会在一周内打到您卡上。”唐律师递给她一份文件。
赵秀芬接过来,没有马上看。
“小唐,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唐律师愣了一下。
“图啥?”
“我年轻的时候图丈夫,后来图儿女。现在老了,也不知道还能图个什么。”赵秀芬轻声说。
唐律师想了想,笑着说:“赵阿姨,您现在呀,就图个自己能说了算。”
赵秀芬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对。图个自己能说了算。”
她冲唐律师点了点头,转身朝家人那边走去。
巷口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背影慢慢融进了那片暖红色的光里。
而巷子深处,有人正等着她。
第十三章 岁月回响
第二年开春,周霞生下了一个男孩,六斤七两,哭声响亮得很。
赵秀芬在医院走廊里等着。陈浩从产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腿都是软的。
“妈,是个儿子。”他抓着赵秀芬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我当爸了。”
赵秀芬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两枚硬币,塞进他手心。
“拿去买两个红鸡蛋,给你媳妇补补。”
陈浩攥着那两枚硬币,忽然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秀芬伸出手,在儿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当爸的人了,别让人笑话。”
陈浩使劲点头,用袖子擦着脸。
赵秀芬走进病房。周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脸上带着笑。她看见赵秀芬进来,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
赵秀芬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她枕边。
“好好养着。孩子跟你都平安,就是最大的福。”
周霞的眼眶又红了。
一个月后,赵秀芬带着自己腌的咸鱼、包的红糖馒头,去了趟崇明。
她是坐轮渡去的。船还是那班船,江水还是那股浑黄。但她的心情已经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她去了后村河湾。那条船已经不在了。河湾的水面静静的,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赵秀芬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身子,从包里摸出两个她亲手做的馒头,掰碎了,撒进水里。
“给你带点吃的。”她轻声说,“那个掉进河里的小年轻。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可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愿你来生,别再沾那些东西了。”
碎馒头在水面上漂了几下,慢慢沉下去。
赵秀芬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往回走。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泥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又过了半年,崇明的那块宅基地,在法院的协调下找到了买家。钱不算多,二十几万。赵秀芬拿到钱的那天,去了趟银行,把陈浩欠她的最后一部分钱也结清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高云淡。
赵秀芬算了算,从那年秋天到今年秋天,整整两年。
两年前,她卡里有二十八万。两年后,她卡里也有二十八万。这钱是她一分一分追回来的。法院判的、执行来的、退赔来的、卖地来的。加起来,正好也是那个数。
可这两年,丢了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她丢了一个安稳的晚年,丢了一个争气的儿子,丢了心里那份对亲情的笃定。这些,比二十八万贵多了。
但她也捡回来一些东西。
她捡回了一个明白事理的自己。
她不再整天把“家和万事兴”挂在嘴边,因为她知道了,家要是不和,万事都不兴。她学会了看人,学会了存证,学会了在跟所有人客气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根底线的绳子。
那些踩过坑的人,最后都会长出一种特殊的记性。
赵秀芬的这种记性,是用二十八万买来的。
她不希望任何人跟她一样,再花这么贵的价钱。
尾声
又是一年冬天。
赵秀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那盆君子兰开得正好,橙红色的花簇在绿叶间抱成一团,像举着几把小喇叭。
小蕊放学回来,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
“外婆,我妈说这个周末要带我去报素描班。你去不去?”
“去。外婆也去凑凑热闹。”赵秀芬笑着说。
陈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妈,陈浩和周霞晚上过来吃饭。我多炒两个菜。”
“好。买点虾,小蕊爱吃。”赵秀芬说。
陈梅应了一声,又钻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陈浩和周霞来了,周霞怀里抱着孩子,小家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陈浩手里拎着一箱奶,进门就喊“妈”。
赵秀芬接过孩子,在怀里颠了颠。孩子不认生,冲着她咯咯地笑。
饭桌上,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陈浩跟陈梅为了谁洗碗又拌了几句嘴,小蕊在旁边起哄,周霞笑着劝架。赵秀芬看着这场景,觉得胸口暖烘烘的。
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她瞟了一眼电视柜。那个抽屉里,还放着那本旧黄历,还有那张已经折得起了毛边的银行明细。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张明细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上面的每一笔记录,依然清清楚楚。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着了煤气灶。
那张纸在火苗里慢慢卷曲、变黄、变成灰烬。
赵秀芬把灰烬倒进水池,冲掉了。
她回到饭桌上,给自己盛了碗热汤。
“妈,我明天想给你买个智能手机。”陈浩说,“以后你出去,也能用微信付钱。”
“用不来。”赵秀芬摇头。
“我教你。”小蕊举手,“外婆,我教你!我教的可好了!”
赵秀芬笑了。
“行。那你可别嫌外婆笨。”
“外婆才不笨!”小蕊大声说,“我们老师说了,我外婆是全天下最勇敢的人。”
全桌人都笑了。
赵秀芬也笑。
笑着笑着,她眼睛有点湿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心里。
窗外,灯火万家。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老人,守着自己的人生,守着自己的故事。有人赢了,有人输了。有人输过一次,就再也没爬起来。
而她,爬起来了。
六十三岁那年的那场荒唐,像一把火,烧光了她半生的积蓄,也烧醒了她半辈子的糊涂。
如今她坐在家人中间,笑得比谁都从容。
因为她知道,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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