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知微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还活着”,而是“我怎么还在这张硬得像板栗壳的床上”。
窗棂外的风一吹,纸糊的窗子就“哆哆”抖两下,像个穷酸书生冻得打摆子。屋里一盏油灯,灯芯细得可怜,火苗也不敢嚣张,只敢在灯盏里缩着脖子喘气。她伸手摸了摸枕边,摸到一根旧发簪——铜的,边角磨得发亮,跟她前一世手里那支金簪相比,简直像“富贵人家”和“隔壁二婶”之间的差距。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一双手,纤细但不细嫩,指腹有薄茧。是的,薄茧。她前一世嫁进侯府,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个茶盏都要丫鬟托着递。那时候她的手软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一捏一个印。可后来呢?
后来她死在一场“体面”的风寒里。
体面得连死都不能太吵闹。她那位世家公子出身好、礼数好、脾气也好,唯一不好的,是对她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而在“家”上。她是柳家送去的桥,桥要结实、要漂亮、要能通车,但桥不必有心,更不必有笑。
她记得自己死前,院里梅花开得很盛,雪一落,白压红,像把喜事压成了丧事。她躺在锦被里,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少夫人怕是撑不过今夜。”再往后,她听见那位公子用极平静的语气回:“按礼办便是。”
“按礼办便是。”
那四个字像一把小小的刀,插在她心口不深不浅的地方,拔不出来,也疼不死,却能让人一辈子都记得——哦不,她记了两辈子。
如今,她重生了。
重生到柳家还没把她推出去做桥的那一年。
她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地上,冷得脚趾蜷起,像一群受惊的蚯蚓。她却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这间破屋的屋梁。她重来一回,不打算再走那条“按礼”铺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又急,像个小雀儿扑腾。下一刻,门被推开,一个圆脸小丫头探进头来,眼睛亮亮的:“小姐,你醒啦?夫人让你去前厅,说媒人来了!”
媒人来了。
柳知微眉毛一挑,心里那点冷意立刻被一盆热油浇开了花:来得正好。
她慢吞吞穿衣梳头,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给自己加一层壳。镜子是铜的,映出来的脸带着少女的青涩,眉眼却很清。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好笑:上一世,她为了做个合格的少夫人,把笑收起来,把话咽下去,把脾气折叠好塞进袖子里。结果袖子再宽,也装不下一个人的一生。
这一世,她要把脾气拿出来晒晒,免得发霉。
她到前厅时,柳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媒人,穿得喜庆得像一只行走的灯笼,嘴上更是抹了蜜似的:“哎哟柳夫人,您家小姐这相貌,这气度,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咱们沈家公子呀,世代书香,家风清正,公子本人更是温文尔雅,前程似锦。您说这缘分,不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谁家谁家福气嘛!”
柳夫人听得眼睛都弯了,像捡了两筐便宜:“沈家能看上我们知微,是我们柳家的福分。”
柳知微站在门口,听得差点笑出声。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她前一世就是被那“金元宝”砸得头破血流,还得自己捡起碎瓷片说“谢谢”。
媒人看见她,立刻眼睛一亮,像猫见了鱼:“哟,小姐来了!快过来给我瞧瞧——”
柳知微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温和得像春风:“见过母亲,见过媒人。”
柳夫人满脸慈爱:“知微啊,沈家来提亲了。你也不小了,女儿家总要有个归宿。沈家那样的门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柳知微抬眼,看着柳夫人。她的母亲并不坏,只是被这个世道教得太乖。她相信“门当户对”,相信“女儿终归要嫁”,相信“嫁得好就是命好”。前一世她也信,信得心甘情愿。可命好不好,只有被命按在地上摩擦的人才知道。
她微微一笑:“母亲说得是。”
柳夫人刚松一口气,就听她下一句:“只是女儿不想嫁。”
前厅里像被人用手按住了风,静得出奇。媒人嘴里的“哎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像被冻住的糖画,硬邦邦的。
柳夫人先愣住,随后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柳知微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点体贴:“女儿说,沈家再好,也是沈家的好。女儿想要自己的好。”
媒人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打圆场:“小姐这话说得……哎呀,姑娘家害羞是正常的。沈公子一表人才,小姐见了肯定——”
“我见过。”柳知微打断她,笑得更真诚,“上一辈子见过,够了。”
媒人一听“上一辈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忙瞪大眼。柳夫人却只当女儿胡言乱语,脸色沉下来:“知微,你别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沈家这门亲事,是你父亲亲自点头的。你若拒绝,叫我们柳家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柳知微想了想,“母亲可以说女儿命硬,克夫,沈家怕了,自然就退了。”
媒人脸上的笑彻底裂开:“小姐可不能这么说!这——这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的,”柳知微慢条斯理,“我活着吉利就行。”
柳夫人气得手抖:“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柳知微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柳夫人的手腕,语气软下来:“母亲别气。女儿不是不孝,只是女儿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您若不信,给女儿三个月。三个月后,女儿若不能让自己过得像样,女儿就听您安排。”
柳夫人被她扶着,气势被软话冲淡一半,又被“三个月”勾起好奇:“你要做什么?”
柳知微抬起眼,眼底亮得像刚点燃的炭火:“女儿要去学糖画。”
媒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糖、糖画?那不是街边小摊子骗人的吗?”
“不是骗。”柳知微一本正经,“那是甜的艺术。”
柳夫人脸色精彩得像调色盘:“你堂堂柳家小姐,要去做街头手艺人?你……你这是要把我们柳家的脸摁在糖锅里煮吗?”
柳知微想了想,很诚恳:“母亲放心,糖锅温度高,脸摁进去也熟得快,不会太疼。”
柳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最终这场提亲以一种极其尴尬的方式结束:媒人带着一肚子“这家姑娘疯了吧”的疑问告辞,柳夫人气得在佛堂里念了半天经,念得佛祖都可能想捂耳朵。柳老爷回来听说后,差点把茶盏摔碎,吼了一句:“胡闹!”然后看到柳知微一脸平静地说“我不嫁”,他又愣了——因为女儿从小听话,像一张写满“顺从”的纸,突然有一天说自己要当风筝,还要剪断线,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害怕。
三天后,柳知微拿着包袱出了柳家门。
柳夫人站在门槛上,眼圈红得像刚切过洋葱:“你要是真吃不下苦,就回来。你爹再气,也不会不认你。”
柳知微背着包袱,回头笑了笑:“母亲放心,女儿这回不是去吃苦的,是去熬糖的。糖熬好了,比苦甜。”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像终于把一块压了两世的大石头踢进河里,听见“咚”一声,心也跟着松了。
她去的地方是城西的集市。那里人多,吵,热闹得像一锅翻滚的粥。卖菜的吆喝,卖布的砍价,卖药的吹嘘,卖糖葫芦的孩子追着跑,连空气里都混着油烟、香料和人间的汗味。
上一世她坐在侯府的花厅里,只闻得熏香,香得人脑子发空。如今她闻到这股市井味,却觉得踏实——这才像活着。
她打听了几天,终于找到一位糖画师傅,姓周,年纪不小,胡子像被糖浆粘过,一缕一缕的。周师傅摆摊多年,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普通姑娘:“你这手不粗,脚不糙,眼神还带点书卷气。你来学糖画?图啥?”
柳知微把包袱放下,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图活路。”
周师傅嗤笑:“活路?你这种姑娘,回家一哭一闹就有活路了。学糖画可是要挨烫的,糖一滴在手上,起泡像小馒头。你受得了?”
柳知微伸出手:“受得了。起泡就当练书法,写‘忍’字。”
周师傅眯眼看她半晌,像在评一块糖能不能拉丝:“你先试三天。三天不跑,我再教你。”
第一天,她就知道周师傅没吓唬人。
糖锅架在火上,铜锅里糖浆翻滚,像一锅不讲理的金色沸水。周师傅舀起一勺,手腕一抖,糖浆就像听话的线,从勺口流出,落在石板上,刷刷几下,一个蝴蝶就成形了,翅膀还带花纹,仿佛下一刻就能扑棱起来飞到人嘴里。
柳知微看得眼睛发亮,像看见命运也能被人画出来。
轮到她试,她学着周师傅的样子舀糖,结果糖浆不听话,像个脾气大的孩子,一下子流得太快,在石板上摊成一滩——不是蝴蝶,是“翻车的煎饼”。
周师傅在旁边凉凉评价:“你这画的是什么?像我昨晚梦里踩到的泥巴。”
柳知微不服气:“师傅,这是抽象派,讲究意境。”
周师傅哼了一声:“意境能卖钱吗?”
“能。”柳知微认真点头,“卖给不识货的。”
周师傅差点被她逗笑,硬是忍住:“再来。”
第二次,她想画一只小兔子。糖浆落下去,兔子耳朵画成了驴耳朵,身子拉得太长,像一条被拉面师傅拉过的兔子。路过的小孩看了一眼,问:“姐姐,这是啥?长得像我家狗。”
柳知微面不改色:“这是兔子和狗的混血,叫‘兔狗’,吃了跑得快。”
小孩居然信了,眼睛亮起来:“我要!”
周师傅一把拦住:“别买,吃了跑得快是跑厕所快。”
小孩吓得退后一步,柳知微憋笑憋得肩膀抖。周师傅瞪她:“你还笑?糖都快糊了!”
第三天,她手上起了两个泡,像拇指上长了两颗小透明葡萄。周师傅看见,问:“疼吗?”
柳知微点头:“疼。”
周师傅又问:“还学吗?”
柳知微看着那锅糖,像看着自己重来的命,慢慢说:“学。”
周师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你这姑娘,嘴贫归嘴贫,骨头倒硬。以后跟着我干,先从烧火、洗锅、熬糖学起。糖画不是只会画就行,糖的火候、稠度、冷却都得懂。糖要是脾气不对,你画什么都像泥巴。”
柳知微郑重点头:“师傅放心,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跟脾气不对的东西打交道。”
周师傅听不懂她话里的两世,摆摆手:“少说怪话,多干活。”
她就在集市边租了间小小的房,白天跟着周师傅摆摊,晚上回去练手。房间不大,窗子漏风,床板吱呀,半夜还会听见隔壁夫妻吵架——吵得热闹时,她甚至能听清对方吵到第几句“你就知道喝酒”。可她睡得比前一世踏实得多。因为这里没有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按礼办便是”的冷刀子,只有明天要不要把糖熬得更亮、更拉丝的期待。
半个月后,她终于画出一只像样的蝴蝶。
她把糖蝴蝶举起来对着日光,糖翅透亮,金黄里带一点琥珀色,像把太阳切了一小片。她看得发呆,嘴角不自觉扬起。周师傅从旁边瞥一眼,哼道:“别傻乐,能卖出去才算本事。”
柳知微立刻站到摊前,清了清嗓子,学着集市里那些老摊贩吆喝:“糖画咯!画什么像什么!画龙得龙,画凤得凤,画王八也能跑两圈!”
周师傅皱眉:“你吆喝什么王八?”
柳知微一本正经:“师傅,集市里讲究接地气。王八多吉祥啊,长寿。”
周师傅被她气笑:“行,你接地气。别接到土里出不来。”
她的第一位正经客人是个穿蓝布衫的书生,眉清目秀,拿着一把折扇,走路轻飘飘的,一看就知道没怎么扛过米袋。书生停在摊前,问:“姑娘会画什么?”
柳知微笑:“您说得出来的我都能画,说不出来的我也能瞎画。”
书生被她逗笑:“那就画一支梅花吧。”
柳知微手腕一转,糖线落下,刷刷几笔,一枝梅成形。她还特意点了几个花苞,像要开不开的样子。书生看得眼睛亮:“妙!这梅花有风骨。”
柳知微心里一动。前一世她最烦别人说“风骨”,因为侯府里的风骨多半是用来撑面子的,撑得人腰疼。如今被一个陌生书生说一句“有风骨”,她竟觉得这词不那么讨厌了。
书生付了钱,拿着糖梅花走了。走之前,他回头问:“姑娘叫什么?”
柳知微想了想,没说柳家小姐的名头,只道:“叫我知微就行。”
书生点头:“知微……知其微,见其大。好名字。”
他走远了,周师傅才哼一声:“这书生嘴甜,别被哄了。买糖画的嘴都甜,不甜的不会掏钱。”
柳知微笑:“师傅放心,我只收钱,不收心。”
周师傅瞥她一眼:“你收不收心我不管,别收回去哭就行。”
她的摊渐渐有了名气。她吆喝得有趣,画得也越来越像。孩子们围着她转,大人们也爱停下来看看她一边说笑一边画糖。她发现市井里的人嘴碎,但也真实。你画得好,他们夸得大声;你画砸了,他们笑得更大声,但笑完也不会把你当罪人——顶多说一句“再来一个”。
这比侯府里那些温柔的笑可舒服多了。侯府里的人笑得像绣在帕子上的花,漂亮但没味道,笑背后藏着针。市井的笑像热馒头,烫嘴但香。
只是她没想到,麻烦会从沈家那边找过来。
那天她正画一只大公鸡,尾巴翘得很嚣张,像要把整个集市都叫醒。忽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衣着考究的管事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气势像来抄摊子的。
周师傅低声嘀咕:“这架势不像来买糖画的,像来买命的。”
柳知微手一顿,糖线差点断。她抬眼一看,认出了那管事——前一世沈家常派他来传话,规矩得像一块木头。
管事走到摊前,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糖锅,像嫌弃这锅糖不够贵,然后才开口:“柳小姐,老爷夫人请您回去。沈家那边——亲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人群里立刻起了窃窃私语:“柳小姐?哪家的小姐?”“哟,看不出来,这画糖的还是个小姐!”“小姐不在家享福跑来摆摊?这是哪门子戏?”
周师傅脸一沉,正要开口骂人,柳知微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笑眯眯对管事说:“回去?回哪去?回柳家当个摆设,等着被打包送进沈家吗?”
管事皱眉:“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您是柳家的女儿,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安排。您如今在这……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柳知微把手里的糖勺放下,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体统这东西,我前一世吃得太饱,撑着了。这一世想换口清淡的。”
管事听不懂她的“前一世”,只当她胡闹:“小姐莫要胡言。沈家公子品行端正,您嫁过去是福气。您这般任性,叫两家脸面往哪放?”
柳知微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点锋利:“脸面?我问你,脸面能当饭吃吗?能当被子盖吗?能在我半夜发热的时候替我端一碗药吗?”
管事一时语塞。
她又道:“再说了,沈家要脸面,柳家要脸面,怎么就没人问我想不想要命?”
周围人群安静下来,连卖鱼的都忘了拍案板。
管事硬着头皮:“小姐,您若不回,老爷会派人——”
“派人抓我?”柳知微歪头,“那你回去告诉我爹,抓可以,但我这锅糖他赔不起。糖画摊是我的营生,我靠它吃饭。你们若真把我拖走,集市里这么多人看着,柳家的脸面可不是往地上放,是往油锅里放。”
围观的人立刻起哄:“就是就是!人家靠手艺吃饭,碍着谁了?”“沈家公子真那么好,小姐不愿意也不能硬绑吧?”“绑回去算什么门第?算山匪还差不多!”
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发火又不敢,毕竟真闹大了,沈家也怕丢脸。最后他只能咬牙:“小姐,您给个准话。沈家那边等着。”
柳知微想了想,端起那只刚画好的大公鸡,递到管事面前:“准话有。你把这只鸡带回去给沈家公子。”
管事愣:“这……?”
柳知微一本正经:“告诉他,我这鸡尾巴翘,是因为不愿意低头。要是他真温文尔雅,就别再来逼我。若他非要逼——那他就不是公子,是公鸡,爱打鸣还爱管闲事。”
人群里“噗嗤”一声笑开,笑声像浪一样推着管事后退。管事脸憋得通红,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最后咬牙接过糖鸡,转身走了,背影像被鸡啄了两下。
周师傅看着他走远,才低声道:“你这嘴,真能把人气出内伤。”
柳知微叹气:“师傅,我也不想。可他们要我回去做一块漂亮的石头,我总得告诉他们,我其实是块会滚的石头,滚起来还挺疼。”
那天之后,柳家没再派人强抓她。沈家也没再纠缠,只是传出些不好听的话,说柳家小姐性子乖张,竟去市井卖糖,简直不知廉耻。城里最爱传播消息的长舌妇们兴奋得像过年,恨不得把这故事编成十个版本。
柳知微听见了,也不生气。她反而觉得这些话像糖锅里的泡沫,吵闹一阵就散。她真正担心的是周师傅的身体。老人熬糖多年,腰背越来越弯,冬天咳嗽厉害,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劝周师傅歇一歇,周师傅嘴硬:“歇什么歇?我一歇,谁给你发工钱?”
柳知微笑:“师傅,我现在能自己赚钱了。您歇着,我摆摊。您只负责坐旁边骂我画得不像。”
周师傅哼哼:“那我倒成你雇的了?”
“是啊。”柳知微认真点头,“您是我请来的‘挑刺先生’,专门负责把我骂得越来越好。”
周师傅被她逗得咳嗽都顺了些:“你这丫头,油嘴滑舌。”
可她心里明白,靠一个摊子终究不稳。风雨一来,集市散了,糖锅翻了,日子就跟糖丝一样断了。她要更稳的路。
于是她开始琢磨:糖画能不能做得更精致些?能不能接些大户人家的喜宴、寿宴?能不能把市井的小玩意儿,做成别人愿意掏大钱的“稀罕物”?
她想起前一世侯府里的宴席。那些贵人吃点心,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看。点心要像花,像鸟,像山水。吃之前还要吟两句诗,吃完再说一句“不过如此”,仿佛不这么说就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她那时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那也是一条路:既然他们爱“看”,那她就让糖画好看得让他们闭嘴。
她开始练更复杂的样式:龙凤呈祥、百鸟朝凤、松鹤延年。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用热水泡一泡,再继续。她还学着把糖色调出深浅,用火候控制,让糖画有层次。她不再满足于“像”,她要“活”。
三个月很快过去。
柳家那边果然来人问她:“三个月到了,你可想清楚了?”
来的人是柳夫人的贴身嬷嬷,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不忍:“小姐,夫人夜夜睡不好。老爷嘴上硬,心里也惦记你。你若回去,夫人保证不再逼你嫁沈家,至少……先回家。”
柳知微听见“先回家”,心里一酸。她不是不想家,只是那座家太容易把人塞回旧命运里。她沉默片刻,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嬷嬷:“劳烦嬷嬷把这个带给母亲。”
嬷嬷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整套糖画,精致得像琉璃:一对并肩的燕子,衔着一枝柳;旁边还有一只小猫,趴在檐下打盹。糖色透亮,细节清晰,连猫的胡须都能看见。
嬷嬷看傻了:“这……这是糖做的?”
柳知微点头:“是。告诉母亲,我现在能靠这个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师傅。若母亲想我,就来集市看我。我不回去,不是不要她,而是我怕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嬷嬷眼圈红了:“小姐……”
柳知微笑着把盒子盖上:“还有,告诉我爹。若他觉得女儿丢脸,就当没生过。若他觉得女儿还算个人,就别再用‘脸面’吓我。女儿这辈子就想靠自己的手过日子,手上起泡也好,沾糖也好,总比沾眼泪强。”
嬷嬷带着盒子走了。
几日后,柳夫人亲自来了集市。
她穿着素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眼里的疲惫。她站在人群外,看着柳知微一边吆喝一边画糖,画完还跟孩子们开玩笑:“别急别急,龙还没长角呢,长角要加钱!”
孩子们笑成一团,柳夫人却突然红了眼。
柳知微一转头,看见母亲站在那里,手里的糖勺差点抖一下。她赶紧放下勺子,擦手走过去:“母亲。”
柳夫人看着她的手,看到那薄茧、那细小的烫痕,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疼不疼?”
柳知微愣住。她以为母亲会先骂她不成体统,会先问她后悔不后悔。可母亲第一句是“疼不疼”。
她喉咙一紧,笑着摇头:“不疼。真的。疼一会儿就麻了。”
柳夫人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像确认她还在:“你瘦了。”
柳知微故作轻松:“市井里跑得多,瘦点显得精神。母亲瞧,我现在跑得可快了,连沈家的管事都追不上。”
柳夫人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抹着泪说:“你啊……你爹嘴硬,其实昨晚还问你有没有吃饱。你不回也罢,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柳知微点头:“不逼。女儿现在学会了,糖要慢熬,人也要慢过。熬急了会糊,过急了会苦。”
柳夫人看着她,忽然叹气:“你这孩子,怎么像换了个人。”
柳知微心里一跳,随即笑道:“人总会长大。母亲放心,我没换人,我只是把自己找回来了。”
柳夫人没再逼她回家,只留下些银钱和厚衣裳。走之前,她轻声说:“若有一天你想回家,门一直开着。”
柳知微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糖丝轻轻缠了一圈,不疼,却暖。
日子继续往前走。她的摊越做越稳,甚至开始接一些大户的宴席。第一次去的是城里一位绸缎庄老板的寿宴。老板娘听说她糖画出名,特意请她去现场画“松鹤延年”。
柳知微背着糖锅进门时,满屋子香气扑鼻,桌上摆满山珍海味。她站在厅角,竟生出一点恍惚:前一世她也站在这样的厅里,只不过那时她是被摆在桌上的“摆设”,别人看她、评她、挑她;如今她是来干活的,别人看她的手艺,夸她的本事。
这感觉,真是风水轮流转,转得她想给老天敬一勺糖。
她当众画糖。火候掌得稳,糖线落得准。松树苍劲,鹤羽分明,连鹤的眼神都画出了点“我见过世面”的淡定。宾客们围观,纷纷称奇。老板娘当场多给了她一份赏钱,还说:“姑娘这手艺,往后大户人家的宴席都少不了你。”
柳知微笑着谢了,心里却想:大户人家少不了我,我也未必少得了他们。钱要赚,但人不能再被他们的体面吞回去。
她回到集市时已是黄昏,周师傅坐在摊旁打盹,夕阳把他的胡子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团融化的糖。她轻手轻脚把披风盖在他肩上。周师傅醒来,看见她回来,哼了一声:“赚了多少?”
柳知微把钱袋晃了晃:“够买两袋米,再买一只老母鸡给师傅补补。”
周师傅嘴硬:“我不吃鸡,我牙不好。”
柳知微认真点头:“那就炖烂点。炖到鸡都认识你牙了。”
周师傅终于笑出来,笑得咳嗽两声:“你这丫头,真是……”
柳知微坐下来,望着集市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证明谁错谁对。她只是想把自己的日子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前一世她死得安静,像一盏被吹灭的灯。这一世她要活得热闹,像糖锅里翻滚的金色泡沫——哪怕烫,哪怕吵,也要亮堂堂。
夜色渐深,摊前最后一个孩子买走一只糖鱼,跑远时还回头喊:“知微姐姐,明天给我画个更大的!”
柳知微挥挥手:“行!明天给你画条能‘跃龙门’的,吃完考试满分!”
周师傅在旁边嘟囔:“胡说八道。”
柳知微笑:“师傅,市井里卖的除了糖,还有希望。希望不甜点,谁来买?”
周师傅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风吹过来,带着夜市的烟火味。柳知微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任何熏香都好闻。她知道往后的路还会有难处,糖会糊,火会熄,雨会来,甚至可能还有人想把她拖回“体统”里去。
可她不怕。
因为这一次,她手里有勺,锅里有糖,脚下有路,心里有火。
她的人生,不再按礼办。
她要按自己喜欢的甜度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