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猛干就要被中国追上”，韩国激辩要不要搞996

（文/观察者网 范维 编辑/郭光昊）

近日，为了激辩要不要放开限制搞类似于“996”的工作制，我们的邻国韩国政府内部正爆发激烈辩论。

过去一周，在推动《超级特区特别法》有关放宽劳动监管部分的讨论中，韩国政府和执政党内部围绕“是否还要坚持每周52小时工作制”的分歧进一步升温，“996”也被推向舆论中心。

8月6日，韩国产业通商部长官金正官声称，企业、产业乃至国家竞争力都必须放在国际环境中衡量，“每周52小时制的问题也必须与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中国进行比较”。

他还抛出自己“听说的”一则关于中国“996”的小故事：“重庆一家IT企业想推行‘996’，员工们却反驳说‘这样怎么和其他企业竞争’，结果改成了工作到晚上12时的制度。我听了之后很是吃惊。”

有观点指出，金正官拿“996”为延长韩国产业工时作辩护，根本站不住脚，注定引发韩国舆论反弹。

12日，针对金正官的言论，韩国雇佣劳动部长官金荣训在国会重申谨慎立场，称“关键在于优秀人才，为了可持续地确保将优秀人才作为创新动力，基本劳动权利的保障必不可少”。

韩国要搞产业“闪电战”，产业部长声称：不能用工时制度挫伤年轻人的工作热情

据韩联社报道，韩国总统府青瓦台10日表示，将推动年内制定旨在支持三大超级项目（半导体、物理AI与数据中心）的《超级特区特别法》，缩短各类许可审批和环境影响评价所需时间，迅速完善电力、用水、交通等基础设施以及住房、教育等生活配套条件。

韩国总统李在明同时下令，加快推进三大超级项目，“必须发动一场超越与时间赛跑的闪电战。”

所谓三大超级项目中，拟建的光州大规模半导体产业集群是重中之重。

《超级特区特别法》旨在为“超级特区”提供财政、金融、税制、基础设施等方面的一揽子支持。其中，该法案是否引入豁免条款放宽每周52小时工作制，招致多方争议，依旧悬而未决。

韩国政府此前公布的推进方向中，曾将引入所谓“白领豁免”列为讨论事项。具体方案包括：在劳动者同意的情况下，对收入排名前3%的管理人员和研发人员取消每周52小时的工作时间上限，不适用加班、夜间及节假日工作津贴，改为发放一般性津贴等。

韩总统秘书室室长姜勋植表示，“我们判断，超级项目能否成功，并不是与每周52小时工作制直接相关的问题。”他还称，“在劳工界强烈反对的情况下，与其由政府率先确定立场，不如由相关地区和劳工界共同讨论，在获得同意后再处理这一问题。”

作为韩国产业通商部长官的金正官，是主张调整每周52小时工作制的代表人物。

金正官 资料图。 韩联社

6日，他在首尔一场座谈会上声称，讨论工时制度不能脱离全球产业竞争环境，尤其需要与韩国最大制造业竞争对手中国比较。

金正官讲了前述所谓重庆IT企业的“996”小故事，声称“中国的内部竞争真的非常激烈，中国劳动者也认为公司必须成长，自己才能拿到工资，所以对公司缩短工作时间感到担忧。”

金正官抛出一句想当然的言论：“不能用制度挫伤年轻人想工作的热情和意愿”。他还主张，“不仅是研发领域，包括初创企业在内的整个尖端产业，都有必要调整工时制度。”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中国多地已开始对超时加班问题加大整治力度，重点是互联网企业和研发岗位占比较高的技术密集型企业等。

2021年，中国最高法、人社部联合发布超时加班典型案例，明确“强制要求工作时间为早9时至晚9时，每周工作6天”的内容，严重违反法律关于延长工作时间上限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

有中国专家表示，“996”超时加班侵害劳动者的休息权，即使给钱也属违法。这种迫使员工超时工作、最大限度产出，以换取企业发展的做法是竭泽而渔。

整治“996”，也体现出中国政府对保障劳动者基本权益的关心。

韩国祖国革新党前党首曹国日前也在社媒发文批评说，金正官“称赞‘996’工作制”的做法非常草率，“很可能只会导致劳动人权倒退，而无法实现技术创新和生产率提升。”

曹国称，“‘996’在中国也属于违法，金部长难道不知道2021年中国官方作出的相关表态吗？又或者，他明知这是在中国被认定属违法的陋习，却仍主张引入？”

李在明回应：部长们吵架，国民才不会吵架

针对是否引入工时制度豁免条款，韩国雇佣劳动部长官金荣训的观点与金正官明显对立。

本月5日，金荣训提到，目前韩国主要半导体企业都受到每周52小时工作制的限制， “即使没有例外规定，也取得了非常高的利润。”

“我们也不是已经被（海外竞争企业）全部赶上了，不是吗？” 金荣训补充，“把（允许52小时工作制特例等问题）说得好像绝对不能缺少一样，已经是过度强调，反而使健康的讨论变得困难。”

金荣训 资料图。 韩联社

12日，金荣训重申立场，称保障基本劳动权利是持续吸引人才的重要前提。

李在明也注意到了政府内部的争论。11日，他在国务会议上表示，“最近关于国政，偶尔会听到各部门之间步调不一或发生冲突的情况。”

李在明提及工时制争议问题，称“通过合理争论，把立场协调统一起来，应当被视为民主过程。要是把各部门持有不同意见本身当成问题，是不可取的。”

“我的意思就是要争论，部长们如果不吵架，立场不同的国民就会吵架。”李在明说。

值得一提的是，据《京乡新闻》报道，针对研发人员允许每周52小时以上工作的豁免条款，此前尹锡悦政府试图立法推动，但因当时作为在野党的共同民主党反对而最终“流产”。

当时共同民主党认为，工时例外条款可能使长时间劳动制度化，最终《半导体特别法》删除相关内容，于今年1月在国会通过。

《京乡新闻》对此质疑，在完成政权更迭后，共同民主党的立场竟然也随之改变。

12日，朝野两大党派共同民主党和国民力量党在国会的气候能源环境劳动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就工时例外条款展开激烈辩论。

共同民主党议员安浩永宣称，“为了高科技产业的发展和国家均衡发展，（超级项目）必须取得成功。如果劳动领域存在不必要的监管，应该加以改善。”

国民力量党指责说，此前执政阵营一直对放宽每周52小时工作制持消极态度，如今上台后又积极鼓吹，存在明显的“自相矛盾”。

国民力量议员罗卿媛表示：“我们党此前主张设置例外时，（共同民主党）有多么严厉地批评我们，说这是‘劳动制度恶化’、‘劳动剥削’？”

罗卿媛质问道：“这不就是承认现实上不得不设置例外吗？”

她还强调，必须照顾到地区及产业之间的公平性问题，“在所有产业中，对于研发人员，都应该扩大每周52小时工作制的例外范围。”

同时，执政党内部也有不同意见，共同民主党议员金泰善称：“我认为，不能因为需要建设‘超级特区’，就无条件牺牲劳动者的权利。”

“即便引入特别规定，也希望能够充分听取劳动者的意见，与他们进行沟通，多听取各方意见。” 金泰善说。

部分韩媒鼓吹：全球产业竞争如此激烈，劳动部长要凌驾于国策之上吗？

7日，韩国影响力最大的媒体《朝鲜日报》针对金荣训有关放宽工时方案的慎重立场，以“劳动长官在国策之上吗”为题发文反对，字里行间均是“上纲上线”，对劳动者权益几乎完全避而不谈。

文章称，金荣训虽是劳动部长官，“但也应该想一想当前全球半导体行业的竞争何等激烈”。

“美国、中国台湾、日本正在培育大型半导体企业，中国半导体企业也在加速缩小与韩国的技术差距，”文章还扯到中国，称中国企业“正在用‘996’奋起直追，韩国半导体研究员与工程师却被法律束缚，想多做研究也有心难为。”

金荣训此前表示：“将通过两大劳总（工会组织）与社会对话寻找合理的解决方案。”《朝鲜日报》对此称，两大劳总均反对放宽工作时间管制，“说要进行社会对话不就是想拖延时间或无为而治吗？”

文章最后如此批评说：“一个无视国家发展大方向，只盯着自己负责领域的国务委员便丧失了探讨整体国事的资格。”

被认为“亲财阀”‌的韩国《中央日报》早前也发文说，“推动超级特区法，必须确保每周52小时工时豁免条款。”

该媒体声称，相关条款完全可以先在特区试行，再决定是否向全国推广。“统一化的工作时间限制，只会成为企业开发新技术和提升生产效率的绊脚石。”

针对工时制度豁免，偏进步的《韩民族日报》持有不同意见，认为此举不仅威胁劳动者的健康，也很可能引发人才外流，反而削弱产业竞争力。

《韩民族日报》评论说，在如今越来越重视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时代，逆潮流而行的长时间劳动会降低劳动者的注意力、判断力、效率和创造力，从而加剧因健康恶化和职业倦怠造成的劳动力损失，并可能进一步推高劳动者离职率。

评论写道，“高科技产业要取得成功，吸引优秀人才是必不可少的，但人才不可能愿意去被认为是‘劳动权利盲区’的地方。”所谓52小时工作制例外条款，很可能成为“超级特区”成功的“绊脚石”。

事实上，近年来，韩国人均工作时间持续减少，但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中仍处高位。

7月5日，OECD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韩国人全年平均工作时间为1833小时，同比减少32小时，但是在OECD成员国中排名第六。

2010年，韩国人均全年工作时间为2163小时，2015年降至2082小时。实施每周52小时工作制的2018年首次跌破2000小时，为1992小时。之后，2022年至2025年每年都同比减少。

韩联社援引分析指出，受五天工作制、每周最长52小时工作制以及补休日扩大等影响，韩国人工作时间持续减少。

此前，韩国政府已制定了在2030年前将工作时间减少到OECD平均水平（1700多小时）的目标，并声称正在推进工时缩短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