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崇祯十五年，左良玉手下有十万人。
十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明末，已经是绝对的重量级。
可就是这十万人，在河南朱仙镇那一晚，几乎没和李自成正面交手，就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主帅自己跑的。
左良玉先动的手。
趁夜下令拔营，还顺手把各营的马匹全抢过来，塞进自己嫡系的队伍里，把别人的退路堵死，然后撒腿往南跑。
跑着跑着，前面黑暗里突然连人带马陷下去一片，哭喊声在夜里传出去几里远。
李自成早在路上挖好了深壕，就等这一出。
官军彻底乱了，数万人当场跪地。
马匹丢了数千，火器辎重不知道扔了多少。
这是左良玉军事生涯最难看的一仗。
奇怪的是，他不是草包。
辽东的战场，他是从底层爬出来的。
不识字，但善左右射，有脑子，会笼络士兵。
崇祯四年皇太极围大凌河，他随军出战，论功排名第一，顶头上司侯恂亲自给他赐字昆山。
在河南的战场上，他追击农民军，二十天清扫全境，一路追出去一百多里。
那时候流贼见了他部队的白旗，三五骑也不敢迎战，扭头就跑，管他叫左爷爷。
张献忠是被他打得最惨的那个。
崇祯十一年，左良玉挥刀直取，张献忠被砍得满脸是血，靠亲卫拼死掩护才逃了命。
崇祯十三年玛瑙山，再度大破，张献忠的妻妾被俘，部将被杀，左良玉因此加封太子少保。
打张献忠，他是真的敢下死手。
可轮到李自成，就是另一回事了。
崇祯十二年的播箕寨，军粮断了，士兵靠摘野果果腹，走进伏击圈，大败，罗岱战死，总兵大印丢了，脱出来的不到千人。
那是第一次。
朱仙镇是第二次。
接下来在襄阳，白马渡一仗，左军靠着炮火让李自成的船只搁浅，打得江面上浮尸如麻，一度守住了汉江。
但随后，李自成在完全没想到的地方撕开了口子：
百姓帮着带路。
荆襄的老百姓，给闯军做向导，绕过了左军预设的伏弩和陷坑。
左良玉在给朝廷的揭帖里写了一句话，此时民情响应，势若沸羹，没有一点自省的意思，但这八个字把问题说透了。
他在荆襄这几年，纵兵横征暴敛，商人、农户、妇女，见着就抢，抢粮抢钱抢人。
老百姓对左军的恨，比对闯军还深。
他砍掉了自己的根，然后觉得奇怪，树为什么站不稳。
见势不妙，他下令撤。
撤之前把城里能拿的东西搜刮干净，《明史》里写着，鸡犬无所留，千里一空。
他退到武昌，李自成追过来，他又跑，跑到九江。
九江往下就是南京，南明的半壁江山。
崇祯急了，满朝急了。
最后还是靠吏部侍郎李邦华赶到九江，先写信，再当面劝，还让江西巡抚拨了十五万两补发欠饷，左良玉才总算不跑了。
给钱，他守；不给钱，他走。
这个人其实从来没变过。
崇祯九年，他和总兵汤九州约好夹攻农民军，走到一半，自己算了算，觉得不合算，撤了。
汤九州孤军深入，全军覆灭。
左良玉回去以后，居然奏报大捷。
崇祯十四年，督师杨嗣昌连发九道军令让他堵截出川的张献忠，他一道都没搭理，眼睁睁看着张献忠打下襄阳，把藩王杀了。
杨嗣昌急火攻心，汤水不进，就此死了。
明廷知道是他的问题，但拿他没有办法。
因为他有兵。
到弘光元年，李自成的大顺军在清军追击下进入湖北，左良玉又一次面对了那个从未真正打赢过的对手。
这一次他选了个体面的方式出走，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说奉有崇祯太子密诏，要东下清除马士英、阮大铖。
旗号是这么说的。
但与此同时，李自成的军队正在湖北境内，他率几十万人顺江东下，实质上把正面战场整个甩掉了，还顺手在武昌下了屠城令。
弘光朝廷大乱，马士英慌忙把北线的兵力全部南调来堵截左良玉，把防清的口子就这样让出去了。
船队沿江东下，到了九江。
江督袁继咸拒绝开城，左军在江岸放火，袁继咸被迫出来，上了左良玉的船。
两人坐着对话，窗外九江城里火光一片。
袁继咸责他大义，左良玉望着那片火光，突然大哭，说，予负袁公。
随后呕血数升，当夜病势转重。
顺治二年四月初四，他死在九江的船上，四十七岁。
他儿子左梦庚接手了那几十万人，继续往东打，打下一座座城，然后率全军降了清朝。
左良玉花一辈子聚起来的左家军，最后成了清军的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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