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晚上九点多回来,她没有换鞋,口红上还沾着酒渍,直接跑进卫生间,关上门后水声哗哗响起来,许嘉明在客厅听到声音,走过去敲了敲门,没等回答就推开了门,他看到妻子正弯着腰,双手紧紧抓着一条内裤,在水盆里使劲搓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水也溅到了地上。
他回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问饭局结束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洗内裤。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盘问,不像是在关心。
沈棠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手上的血没洗干净。
许嘉明皱起眉头,问对方是不是来例假提前了,怎么会有血迹。
她摇着头,手上继续搓洗,水色渐渐变红,就像冲淡的酱油一样。
其实那不是月经。
三个月前她开始促排治疗,自己去医院挂号,自己买药打针,自己记录周期表,每次打针前她都提前半小时到医院,担心排队时被别人认出来,抽血时要扎好几次针,护士说她的血管太细,她就咬住下唇忍着痛,回家后才发现嘴唇破了皮,血迹混着碘伏干在嘴角上。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许嘉明。
不是不相信丈夫,而是担心他听完后首先想到再等等或干脆放弃,更怕婆婆下次吃饭时又提起隔壁王姐家儿媳已经生了二胎,说你们这个年纪真的不能再拖,这话她已经听过七遍,每次婆婆都说得轻轻松松,像随手扔掉的纸巾,可落在她心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医院打来电话,说孕酮水平太低,胚胎还没稳定下来,她刚挂断电话,肚子就疼得厉害,接着腿间一热,她心想这下糟了。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叫别人,只是很快脱下内裤泡进水盆里,想把它洗得像是没发生过那件事。
她担心许嘉明看到血会慌乱,更怕他追问起来,自己撑不住情绪。
许嘉明后来翻她的包,发现里面有个小本子。
封面已经旧了,边角都卷起来,里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7月12号是促排治疗的第三天,左边卵巢感觉胀胀的,我就没坐地铁。
7月19日取了11个卵子,麻醉醒来后有点想吐,但最后没吐出来。
八月二号复诊,医生对我说再试一次,我点点头,走出诊室后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没哭,护士说血管不好找,扎了三次,我没躲开。
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子,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心里琢磨着里面的意思,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她不是真的不想说话,只是把想说的话都吞回肚子里去了。
她不是故意瞒着谁,只是早就没人能听她说话了。
有天傍晚,沈棠坐在医院长椅上等着叫号,许嘉明悄悄坐到她旁边,她的包带松了,掉出几张纸来,他捡起来一看是B超单、激素报告和预约回执,每张纸背面都用铅笔写了些字,比如“今天路过母婴店,门口摆了学步车,我就绕道走了”,还有“打完针回家路上买了颗糖,含到糖化了才敢哭出来”。
他忽然想起,上次她晕倒在卫生间里,他扶她起来的时候,她还低声念叨着,别让妈妈知道这件事。
那时他以为她担心家里催,现在才明白,她是怕自己撑不住的样子被人看见。
沈棠后来对他说,你可以继续治疗,也可以停下,但以后别让我独自承担这些了。
她没有说原谅的话,也没有提离婚的事。
只是把那个小本子递给他,告诉他要是真想了解我怎么过来的,就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许嘉明接过本子,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曾经认为生孩子是夫妻两个人的事情,现在才意识到,很多时候这更像一场独自面对的挣扎。
他连战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只能四处寻找,心里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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