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第15号台风“灿鸿”穿过日本列岛进入东海,逼近韩国东海岸。它虽然不会直接登陆韩国,却有望为干渴的大地送来一场及时雨。
这个四季分明的温带国家,正迎来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夏天:8月初,庆尚南道梁山市气温飙升至42.5摄氏度,刷新韩国122年气象观测史上的最高纪录;几天后,首尔部分地区也首次在8年来突破40摄氏度。
高温不再是气象记录上的一个数字,而渗透进城市运行、户外工作、能源供应乃至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韩国疾病管理厅8月11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全国累计通报的中暑病例达到3351人,其中31人死亡。
更棘手的是,台风影响朝鲜半岛时,原本被推向鄂霍次克海的高气压系统可能重新向朝鲜半岛附近移动。这意味着,一轮强降雨结束后,高温天气不会就此结束,酷热可能迅速卷土重来。
高温、台风、干旱、暴雨——这些过去相对独立的气候风险,如今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接连出现,甚至彼此叠加、相互放大。对韩国而言,真正陌生的不只是更热的夏天,而是一个极端气候愈发密集、风险不断叠加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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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韩国首尔,孩子们在汉江公园的喷泉内玩水。(图源:路透社)
酷暑改写韩国人的一天
8月7日,韩国首都首尔芦原区的气温一度升至40.2摄氏度,这也是2018年以来首尔首次出现40摄氏度以上高温。三天前,首尔已经发布最高级别的“高温重大警报”,并全面启动“停工、降温、关怀”三大紧急应对措施。
在首尔生活的中国留学生赖芳表示,过去一周,她出门前会先看天气预报。“如果手机显示最高温度为37℃,实际体感远不止这个数字。”
下午3点,东大门一带的咖啡店里,老人们组团坐在空调下面,喝起了冰美式。“他们聊着家长里短、舞蹈队,偶尔也谈谈股票。”赖芳抱怨道,“到了下午,星巴克、麦当劳里头根本找不到座位。”
高温悄悄改写首都人民的生活节奏。8月6日深夜,室外仍是30摄氏度的高温,赖芳到市中心的清溪川附近散步,看到河边台阶上坐满了人。有人索性把双脚泡进溪水里,借着河水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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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深夜,首尔清溪川,不少市民来此休憩。(摄影:赖芳)
8月5日下午,仁川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内,一些老人铺开垫子,躺在地上聊天、打盹。宽敞的航站楼、充足的座椅和全天候空调,让这里成为一个免费的“避暑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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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韩国仁川国际机场,人们来到航站楼内纳凉。(图源:《韩国日报》)
酷暑还暂停了夏夜的棒球比赛。7月11日,赖芳和朋友前往蚕室棒球场观看韩国职业棒球联盟(KBO)全明星赛。比赛从下午6时30分开始,太阳已经西斜,露天看台依然闷热。“我们的座位刚好在朝阳的一侧,坐在那里没多久,汗就开始往下流。”赖芳回忆说。
但时隔不到一个月,8月5日至6日,KBO首次因酷暑连续两天取消全部10场比赛。这是因为8月4日的比赛中,25名观众出现疑似热射病症状,其中2人被送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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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韩国职业棒球联盟比赛期间,现场喷洒水雾降温。(图源:韩联社)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酷暑不是一道“选择题”。
8月5日上午11时,京畿道龙仁市一座占地约1万平方米的花卉农场,塑料大棚里的温度达到36摄氏度。农场共有23栋大棚,每年出货约70万株绣球花苗。往常,自动化设备一天可给1万多个花盆装填花苗。但在高温天气下,机器有过热风险,只能停机。
机器停了,人却不能停。70岁的农场主林玉泽重新拿起铲子,和工人们一盆一盆填土、移栽。“机器歇了,人反而得顶上。不过,中午12点到下午3点之间干不了活,那会要人命的。”林玉泽说。
城市中的劳动者同样没有选择。8月2日上午,京畿道金浦市一处公寓屋顶,约99平方米的施工面没有任何遮挡。防水工人戴着口罩和安全装备,手持角磨机打磨聚氨酯涂层,扬尘混着热气扑在脸上。
当天气温为32摄氏度,但在屋顶,温度计放在地面不到5分钟,便超过42摄氏度,之后更飙升至接近50摄氏度。
“梅雨季前后是防水施工的旺季,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已从事防水施工10年的宋建宇(音)说,“偏偏这种工作还离不开阳光。只有光线充足,才能看清屋顶细微的裂缝。”据他说,工人们通常要从早上一直干到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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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首尔街头,务工者们排队领午餐。(图源:路透社)
气温飙升之际,首尔麻浦区一家废品回收站前,几位老人戴着帽子和防晒袖套,脸被晒得通红,汗珠不断从额头往下淌。短暂坐下来喘口气后,他们拉起空车,朝着弘大方向走去。那里餐馆、服装店多,意味着有更多纸箱。
“下雨也得干,出太阳也得干。”一名老人说,“再晕也得出来。”对他们而言,酷暑不只是“少出一次门”那么简单。停下来,意味着当天少了一笔收入。
2025年7月,韩国政府颁布实施相关劳动安全规定,要求体感温度超过33摄氏度时,每2小时至少要安排20分钟的休息时间。但对一些劳动者而言,纸面上的20分钟和现实中的工期之间有着明显差距。江北三星医院家庭医学教授姜在贤提醒说,劳动者需要的不只是名义上的休息时间,而是真正能实现降温的休息空间。
创纪录高温背后的“热穹顶”
接连几日,赖芳的手机都会弹出酷暑警报。这种警报来自韩国公共警报系统,原本用于提醒暴雨、火灾、失踪人员等突发情况。如今,酷暑频繁地“拉响”手机警报。“警报多到有点夸张。”赖芳说,“身边不少朋友索性把它关掉了。”
韩国气象厅通过对比发现,1973年-1982年,首尔平均酷暑起始日为7月19日。到了2016年-2025年,这一时间提前至6月24日。江原特别自治道江陵市则从6月28日提前至6月9日。
与此同时,酷暑也在变长。韩国气象厅的报告显示,2016年-2025年,韩国平均每年有18.3天的最高气温达到33摄氏度以上,是1973年-1982年的2.2倍;同一时期,热带夜(夜间最低温度在25摄氏度以上)平均达到12.2天,为此前的3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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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首尔气温直逼39摄氏度,一位商贩抱着冰冻矿泉水解暑。(图源:路透社)
釜庆大学环境大气学系教授金伯民分析说,全球变暖以及朝鲜半岛周边海域水温升高,是近年韩国酷暑增强的重要背景。“海洋变暖后,高温多湿的北太平洋高压更容易向中纬度地区扩张,并将更多热量带向朝鲜半岛。”
北太平洋高压是决定韩国夏季天气的重要因素。今年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个高压系统来得早,走得晚。韩国气象厅分析认为,6月以来,北太平洋高压比往年更早向西北方向扩张,并长时间盘踞在朝鲜半岛南侧。到了7月底,另一个高压系统也加入其中——来自高空的青藏高压带来持续下沉气流,抑制云层形成,使地表更容易接受太阳辐射。
两个高压系统在朝鲜半岛上空形成上下叠加的态势,如同给半岛盖上一层巨大的“热穹顶”:热空气难以向外扩散,云层和降雨又受到抑制,热量因此不断在地表积聚,最终推动气温一次次突破历史纪录。
相关预测显示,未来酷暑出现的周期可能进一步缩短,持续时间和强度则可能不断增加。庆北大学大气科学系教授闵基弘认为,极端酷暑正成为韩国反复出现的“新常态”。“因此和未来相比,今年可能是最不热的一个夏天。”
酷暑天里,一些店家开动脑筋,借机吸引到更多客流。
7月27日,首尔麻浦区某彩票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告示:“不买也没关系,天热请进来坐坐。”43岁的店主金洪秀说,店门口有公交车站,附近又是传统菜市场,夏天一到,等车的人和买菜的老人常来这里歇脚。当天首尔最高气温达到33摄氏度,几名路人看到告示后推门进店,在空调旁坐了下来,有人顺手买了张彩票。
无独有偶,首尔瑞草区的20家房产中介公司亦将事务所开放为临时避暑场所。对这些长年与社区打交道的中介来说,摆几把椅子、开足空调不会增加太多成本,却能让路过的老人、等车的居民有个地方喘口气。
韩国旅游业也根据天气调整节奏。自7月末以来,不少地方城市把原本集中在白天的旅游活动延长到夜间。东海岸的束草、三陟、江陵等地延长了海水浴场的开放时间。釜山广安里,无人机灯光秀在夜幕下上演,今年定期演出的无人机数量从1000架增加到1100架。
多地政府提前部署防汛
酷暑逼近极值之际,韩国南部地区的雨水却少得反常。
可以说,7月的梅雨呈现出“南北两张面孔”:在首尔、仁川、京畿道等北部地区,过去一个月的降水量达到353.8毫米;南部的釜山、蔚山和庆尚南道却只有68毫米。总体来看,南部7月的降水量仅为常年同期水平的21.9%,刷新自1973年全国气象观测网启用以来的最低值。
水库的变化最为直观。截至8月5日,庆南地区主要饮用水源密阳坝的蓄水率仅为32.7%,为常年同期水平的一半左右,光州主要饮用水源朱岩坝的蓄水率也只有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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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韩国清道郡,一只苍鹭伫立在干涸的水库中央。(图源:路透社)
南部的旱情从水库一路逼进农田。庆南密阳、梁山等水果产区,土壤出现干裂,甜瓜、葡萄、桃子、苹果等作物陆续出现日灼、裂果。庆南昌宁、庆北英阳、全北淳昌和南原等地,洋葱、辣椒、甜椒等旱田作物出现生长迟缓。
截至8月,韩国167个干旱评估区中,有50个被划入气象干旱区域,占29.9%。其中岭南地区最为严重,47个评估区中有33个出现干旱。
韩国气象专家、Kweather预报中心负责人潘基成分析称,南部一些地区即便下雨,也是短时间、局部性的强降雨,雨水还没来得及形成有效蓄水,酷暑便会加速蒸发。“暴雨和干旱,看似矛盾的两种天气出现在了同一个夏天。”
酷暑和干旱交织之际,韩国天气又迎来新的考验。8月11日,第15号台风“灿鸿”在日本东京附近登陆,随后穿越日本列岛,12日进入东海。它虽不会直接登陆韩国,却把一部分水汽留在东海沿岸,并在13日前后向釜山、蔚山和庆南一带扩展。
对干旱的南部地区来说,这场雨多少有些“久旱逢甘霖”的意味。但韩国气象厅提醒,台风在穿越日本内陆山地的过程中迅速减弱,能输送到韩国的水汽相当有限。这意味着,即使雨水来了,也未必能缓解南部的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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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李在明主持召开“酷暑·干旱应对情况检查会议”。(图源:韩国《每日经济》)
8月6日,韩国总统李在明主持召开“酷暑·干旱应对情况检查会议”。他在开场发言中说:“将动员一切可用人力和资源,全力将酷暑损失降至最低。”在此之前,李在明已宣布将高温形势视为“国家灾难状态”。
会议上,他特别点出那些容易被高温“落下”的人:独居老人、残疾人家庭、露宿者以及棚户区居民。李在明要求相关部门不能只发一条高温警报就算完成任务,而要逐一确认这些人的安全。他还询问,能否利用人工智能辅助确认高温脆弱人群的安全状况。
对李在明政府而言,将要面对的是一系列天气难题:酷热之后是干旱,干旱还未缓解,台风、暴雨又接踵而至。
在首尔,梅雨季尚未开始,防汛工作率先启动。首要工作是给2.3万余户半地下住宅安装挡水板,目前已完成约77%的安装。那些容易在暴雨中被水流冲开的井盖,也被加装了防坠落设施。一些积水风险较高的巷弄,开始用雷达实时定位水位。
面对持续的旱情,一些地方政府从周边调用水资源,通过减少农业用水和部分河道用水来缓解压力。也有缺水地区由政府直接调水、供水,并派出供水车补充水源。
面对夏季用电高峰,韩国政府亦提前部署应对措施。政府将6月29日至9月18日定为夏季电力供需应对期,在确保107GW供电能力的同时,额外准备约8.8GW应急备用资源。电力部门还加强设备巡检,提前排查薄弱环节、替换老旧设施,尽可能避免发电机组因检修或故障退出运行。
东亚各国进入高温时代
高温之下,韩国并非孤岛。日本、朝鲜等东亚国家同样面临强度更高、持续时间更长的热浪,以及暴雨、台风、干旱等复合型极端天气。
值得警惕的是,上述气候风险正与高度城市化和密集的人口、产业布局叠加。集中了大量人口、制造业、电力设施和交通网络的地区,极端天气一旦突破城市承载能力,影响可能迅速从个人健康扩散至能源供应、农业生产、交通运输和产业链。世界银行指出,极端高温正在给东亚城市带来健康和经济活动损失,未来升温还可能进一步放大这一风险。
隔海相望的日本,也经历了同等残酷的夏天。今年7月,多地高温持续“升级”,日本气象厅甚至为40摄氏度及以上的天气设立了“酷暑日”这一新称谓。
日本气象厅的数据显示,7月26日,日本连续5天出现“酷暑日”,创下自2010年有相关统计以来的最长纪录。截至8月2日,今年累计有27个观测点出现“酷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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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东京浅草寺,游客用水雾降温。当天,日本部分地区录得40摄氏度以上高温。(图源:《纽约时报》)
高温迅速转化为健康风险。日本总务省消防厅的数据显示,仅7月13日至19日的一周内,全国有10857人因中暑被紧急送医,其中14人死亡。
日本橄榄球乙级联赛的九州KV队的斐济籍职业橄榄球运动员赛莫尼·沃尼拉吉(Saimoni Vunilagi)在训练结束后出现严重中暑症状,随后住院治疗,8月7日不幸去世。日本橄榄球联赛临近,沃尼拉吉的意外离世无疑为各支球队的季前训练安全与防暑机制敲响了警钟。
朝鲜也未能躲过本轮热浪。朝鲜中央电视台8月6日报道称,朝鲜首都平壤气温达到36.7摄氏度,刷新了当地自气象观测以来的最高纪录。《劳动新闻》在8月2日的健康专题中请来平壤综合医院的医生支招:西瓜、黄瓜、绿豆可以清热,狗肉汤、鱼粥、红豆粥可以“补营养”。在朝鲜传统中,狗肉汤有助于“消暑”。
对朝鲜普通家庭来说,空调仍是奢侈品,酷暑中的降温办法格外传统:去山里、公园、河边,或者干脆泡入游泳池内。朝鲜国家电视台报道称,平壤的牡丹峰、大城山、龙岳山成了纳凉胜地。7月,数万人游览了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
酷暑之下,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依然坚持现场指导。据《劳动新闻》报道,当干部建议金正恩在酷暑期间减少现场视察时,他表示:“即使酷热难耐,为人民该做的事也必须去做。”
新西兰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气候科学家詹姆斯·伦威克(James Renwick)认为,包括韩国在内,世界多地近年来出现的极端酷暑,已经很难仅用自然气候波动来解释。“过去也曾出现过酷暑,但如今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指出,全球平均气温只上升1至1.5摄氏度,并不意味着极端高温也只增加同样的幅度;随着全球变暖,极端高温发生的概率可能呈现远超平均升温幅度的增长。
坐着:关珺冉
编辑:漆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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