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九月的深圳,闷热得像蒸笼。
陈志强蹲在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三楼楼梯间,背上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脊椎骨上。他从早上八点蹲到下午三点,没吃一口东西,手里攥着一瓶已经捂热的矿泉水。楼梯间人来人往,有人扛着纸箱从他腿上跨过去,有人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等一个人。
三楼西北角有间铺子,门牌号是3C87,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乎乎的。陈志强已经盯了这间铺子整整一个星期。他每天放学坐402路公交车到华强北,装作看柜台的样子在各个楼层转悠,实际上眼睛一直往3C87瞟。他观察到这间铺子一周没开门,隔壁卖电容的老吴跟别人说,原租户做内存条生意亏了,欠了三个月租金,连夜把货搬走,连押金都没要。
一米柜台。真正的一米宽,一米二深,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转不开身的那种。在华强北,这样的一米柜台最鼎盛的时候月租金炒到过八千,转让费十几万都有人抢。但现在不是鼎盛的时候。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余波还在,华强北的电子生意也冷清了不少,三楼拐角这些位置偏的柜台,时不时就有人撑不下去跑路。
陈志强盯上这间铺子,是因为它的位置太差了。差到没人要。西北角本来就是死角,隔壁还是厕所,一天到晚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尿骚的味道。柜台正对面是一面承重墙,连个对门邻居都没有,客流量基本为零。原租户能撑三个月,已经是奇迹。
但陈志强看中的恰恰是这一点——没人要,价格就低。他不需要客流量,他不需要过路客进来挑挑拣拣。他做的事情跟柜台位置好不好没关系。
他要的是地址。
一个赛格电子市场的柜台地址,一个能写在外贸电商平台公司信息栏里的正经门面地址。2001年的华强北,哪怕是最角落的一米柜台,只要地址挂的是“深圳市华强北路赛格电子市场”,在外国客户眼里就是中国电子产品的一手货源。
这个道理不是陈志强自己悟出来的。他是在网吧里泡了三个月,翻遍了一个叫“Global Sources”的外贸平台,把所有深圳卖家的公司地址抄下来,一个一个比对之后得出的结论。那些回复率高的、订单多的卖家,公司地址几乎全挂在华强北。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环球资源是个什么级别的平台,他只知道这个规律是有效的。
陈志强的爷爷陈国栋是深圳宝安本地人,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后来土地被征,拿了一笔补偿款,在龙华买了套农民房,靠收租过日子。说是收租,其实那栋楼一共就四层,自己住一层,剩下三层租给在富士康打工的外地人,一个月租金加起来不到两千块。老伴周秀英在村里菜市场有个摊位,卖点青菜豆腐,补贴家用。
在陈志强开口之前,陈国栋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一笔开销,是三年前花一万二买了辆二手五菱面包车,方便进货拉东西。
所以当陈志强说出“六万”这个数字的时候,陈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九月初的一个晚上,陈志强放学回家,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到爷爷对面,把一张写满了字的A4纸铺在茶几上。上面写着租金、押金、转让费、简单装修和第一批货的钱,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字,加起来是五万八千块,他写了个整数,六万。
陈国栋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不好好读书,搞这些做什么?”
陈志强说:“爷爷,我跟你讲一下这个事情怎么做,你先听完。”
那天晚上陈志强讲了一个多小时。从他怎么在网吧发现外贸平台,到怎么研究同行,到怎么算出一单能赚多少钱,到为什么一定要在华强北拿柜台。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更像是背书,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绪波动,就是把所有信息一条一条摆出来。这种说话方式后来成了他的标志,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都说,陈志强说话像在念说明书,但你听完会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有依据。
陈国栋听完没表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志强以为没戏了。
最后陈国栋说了一句话:“我跟你奶奶商量一下。”
这一商量就商量了三天。那三天里,陈志强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没再催过一句。他知道催没用,他爷爷这个人,你越催他越不干,但你给他时间想清楚了,他比谁都果断。
第三天晚上,陈国栋把陈志强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支烟。陈志强愣了一下,接过来点上,呛得直咳嗽。陈国栋自己也点了一支,抽了两口,说:“钱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期末考试不能掉出年级前二十。”
陈志强当时在宝安中学念高二,成绩在年级十几名左右晃荡。他点了点头,说行。
“还有一个。”陈国栋把烟灰弹到阳台外面,看着远处龙华的灯火,“如果亏了,这个钱就当爷爷给你的教训,以后老老实实读书考大学,不要再想这些事。”
陈志强又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周六,陈国栋带着陈志强去了银行。周秀英也去了,老太太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陈国栋从存折里取了六万块现金,那是他攒了七八年的全部家底。银行柜员点钞的时候,周秀英别过头去,眼眶红了。
陈志强接过那沓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书包最里面。他说了一句“谢谢爷爷奶奶”,声音很轻。然后他坐公交车去了华强北。
找到赛格电子市场物业管理处的时候,陈志强心里其实是虚的。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背着个破书包,穿着校服裤子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去找物业谈租柜台的事。物业经理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陈志强进来,眼皮都没抬。
陈志强说他要租3C87。
赵经理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租。”
“你成年了吗?签合同要身份证的。”
陈志强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桌上。1984年出生,到2001年九月份,刚满十七岁。赵经理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小朋友,你知道这里租金多少钱一个月吗?”
“3C87那个位置,我给你两千二。”陈志强说。
赵经理愣了一下。3C87确实是他手里最难租出去的一间铺子,之前挂了两千五都没人问,隔壁厕所味道大,位置又偏,一般商户看都不看。陈志强报的这个价,刚好比市场价低一点,但又没低到离谱,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你家大人真的不来?”赵经理又问了一遍。
“我自己能做主。”
赵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后把一份租赁合同从抽屉里抽出来,扔到桌上。“押二付一,三个月起租,违约扣押金。你看清楚再签。”
陈志强拿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极慢,每一个条款都读出声来,遇到不懂的就直接问赵经理。这种仔细程度让赵经理有点意外,他见过太多做生意的老油条,合同看都不看就签字画押,倒是这个半大小子,一字一句抠得清清楚楚。
合同签完,交钱,拿钥匙。六万块一下子就出去了将近一万——押金四千四,首月租金两千二,还有一笔两千块的转让费补偿给原租户留下的货架和玻璃柜。陈志强数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他站在3C87门口,看着那扇落满灰尘的卷帘门,心里想的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怎么在三个月内把本钱赚回来。
接下来的事情,陈志强后来不太愿意跟人细说,因为听起来太苦了,苦到他自己都不想回忆。
那间一米柜台,他一个人收拾了整整两天。墙面上全是前任租户贴的胶带印子和发黄的价签,他用铲子一点一点刮掉,刮得虎口起泡。玻璃柜台里面塞满了垃圾——烟头、方便面盒子、发霉的电容包装袋。最恶心的是,柜台底下有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污渍,他用洗衣粉刷了三遍才刷干净。
他没有钱装修,也根本不需要装修。柜台对他来说就是个收货发货的地方,不是用来接待客户的。他在二手市场花两百块买了把折叠椅,花五十块买了张旧桌子,又从家里搬来一台爷爷不用的传真机,这就是全部家当。
真正的核心资产是一台电脑。他用剩下的钱配了一台组装机,赛扬处理器,128兆内存,40G硬盘,十五寸的CRT显示器,花了四千多。这在2001年已经是不错的配置了。电脑搬进柜台的那天,陈志强从隔壁卖网线的铺子拉了一根网线过来,每个月分摊一百块钱网费。
柜台开门的第一天,没有开业花篮,没有鞭炮,没有朋友来捧场。陈志强把卷帘门拉上去,坐在折叠椅上,打开电脑,登录了他在环球资源上注册的卖家账号。
账号是半个月前注册的,公司名是他自己编的——深强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听起来像个正经公司,实际上老板、业务员、财务、仓管全是他一个人。公司地址写的是“深圳市华强北路赛格电子市场三楼3C87”,后面还加了个“深强电子有限公司”的牌子挂在柜台门口,那是他在华强北门口花三十块钱找做招牌的人做的。
他卖的东西很简单:U盘,MP3播放器,还有各种电脑连接线。
这些货不是他生产的,也不是他库存的。他的模式简单到粗暴——在网上接到外国客户的询盘,报价,收到汇款,然后拿着订单去华强北二楼找批发商拿货,回柜台打包,发国际快递寄走。说白了就是赚差价,但2001年这个信息差足够大。
那时候一个64兆的U盘,华强北批发价一百二到一百五人民币,放到网上卖给欧美客户,能卖到二十五到三十美金,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一根USB数据线,批发价三块钱,网上卖三美金。汇率差加上信息差,毛利能做到百分之五十甚至更高。
但问题是,怎么让外国客户找到他。
2001年的环球资源平台,排名主要看两个东西:一个是付费会员等级,一个是关键词优化。陈志强没钱买高级会员,他买的是最便宜的档次,一年两千多块钱,能上传几十个产品的那种。他唯一能下功夫的就是关键词。
这件事情他干到了极致。
每天晚上放学后,陈志强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华强北,在柜台里待到凌晨一两点。他不干别的,就是研究同行。他把平台上卖得好的深圳卖家全部翻出来,看他们的产品标题用了什么词,描述怎么写,关键词怎么堆。他英语一般,但够用,加上金山词霸的帮忙,硬是把几百个产品的英文描述啃了下来。
他发现一个细节——很多同行写产品描述很敷衍,就是把厂家给的参数复制粘贴上去,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改。但他不这么干。他每一款产品的描述都重新写过,用最朴素的英文把产品的规格、兼容性、包装方式写清楚,末尾一定会加一句“We are based in Huaqiangbei, Shenzhen, the largest electronics market in China. Fast shipping, factory price.”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固定模板,每一个产品描述里都有。
他还干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后来被证明是关键。他发现环球资源上大部分卖家的产品图片都是厂家提供的白底图,千篇一律,看着像假货。他花两百多块钱买了个二手数码相机,把自己从批发商那里拿来的样品摆在柜台上,用台灯打光,一张一张拍实拍图。照片拍得不好看,光线不均匀,背景有时候还能看到柜台的边角,但恰恰是这种“不好看”让图片看起来特别真实。
他上传的产品,图片一看就是实拍,描述一看就是自己写的,地址一看就是华强北柜台。这三样东西加起来,给外国客户传递的信号是: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卖家,不是骗子,不是中间商。
第一个询盘来的时候,陈志强正在学校上数学课。
他的诺基亚3310手机震了一下,他偷偷在课桌底下点开邮箱,看到一封英文邮件。一个英国客户问他,一款128兆MP3播放器的价格和最小起订量。他心脏砰砰跳,手抖得几乎打不出字。下课铃一响,他冲进厕所,靠着洗手台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邮件,报了价,说最小起订量是十个。
对方很快回复,要二十个,能不能便宜点。
陈志强算了算。批发价一个一百八,他报价二十二美金一个,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百八十五,利润空间不大。但这是第一单,他不能丢。他回复说,二十个的话可以做到二十美金一个,但运费到付。
对方答应了。
付款方式是西联汇款。陈志强收到钱的那天,一个人在柜台里坐了很久。四百美金,折合人民币三千三百多块,扣除进货成本,毛利将近两千。他盯着汇款单上的数字看了又看,然后把单据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一个铁盒子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赚的钱。十七岁,高二。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滚雪球。第一单顺利成交,客户收到货后给了好评,他的店铺权重慢慢上来,询盘开始增多。他还是用老办法,接到订单去二楼拿货,打包发走。柜台里堆满了纸箱、气泡膜和胶带,有时候忙起来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就蹲在地上打包。
隔壁卖电容的老吴一开始以为他是哪个档口老板的儿子,帮家里看铺子的。后来发现这个小孩每天下午四五点才来,一来就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有时候半夜才走,觉得不对劲,问了他好几次“你家大人呢”。陈志强就说自己是帮亲戚看店的。
老吴不信,但也没多问。华强北这个地方,奇怪的人和事太多了,一个半大小子守着间柜台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小孩从来不跟过路的人打招呼,从来不吆喝生意,好像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客人上门。
老吴有一次实在好奇,趁陈志强去上厕所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上面全是英文邮件,密密麻麻的。老吴初中没毕业,看不懂,但他大概明白了——这孩子做的不是档口生意。
两个月后,陈志强把六万块钱还给了爷爷。
他把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在茶几上。陈国栋打开信封数了一遍,六万整。他抬头看孙子,陈志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好像在等老师批改作业。
“赚了多少?”陈国栋问。
“没算细的,柜台里还有货,账上还有钱。”
陈国栋把钱推回去。“还给我干什么,你拿着继续做。”
陈志强没推辞,把钱收起来了。但他做了一件事——他从那六万里抽出一万,给了奶奶周秀英,说让她去买件新衣服。周秀英拿着钱,这回没红眼眶,笑了,打了他一下说“你个小崽子”。
那天晚上陈国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他不是心疼钱,他是想不明白。他活了六十多年,从生产队到改革开放,见过投机倒把的,见过摆摊做生意的,见过开厂当老板的,但他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坐在一间没有客人上门的小屋子里,对着一个发光的屏幕敲敲打打,就能把东西卖给外国人,赚美金。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个孙子,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到了2002年春天,陈志强已经在环球资源上做到了深圳地区U盘和MP3品类的前二十。他的柜台还是那间一米宽的3C87,货却从二楼批发商那里拿不完。他把隔壁一间同样位置的铺子也租了下来,打通之后变成两米宽,请了一个小伙子帮忙打包发货。
他高三了。
老师找过他家长,说他经常迟到早退,上课打瞌睡,作业不交,这样下去高考肯定完蛋。陈国栋去学校被老师训了一顿,回来黑着脸坐在客厅里。陈志强回家看到爷爷的脸色,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没辩解,也没承诺什么,只说了句:“我自己有分寸。”
陈国栋没再说什么。他已经不太能用“好好读书”这个理由来压孙子了,因为他亲眼看到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他给的那六万块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翻了十倍不止。他一个农民出身的老头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认一个死理:能赚钱养活自己的本事,就是真本事。
高考前两个月,陈志强把柜台交给请来的小伙子打理,自己窝在家里复习。他在学校成绩本来就不差,底子在,突击了两个月,最后考上了深圳大学。不是什么顶尖名校,但也不差,至少在陈国栋看来,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陈国栋请了全村的人吃饭,摆了六桌,鞭炮放了整整十分钟。有人问他孙子考的什么学校,他挺着胸脯说“深大”,语气里全是骄傲。他没说的是,他孙子在考大学的同时,已经在华强北有了三间铺子,每个月的流水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钱都多。
陈志强去深大报到的那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同宿舍的同学互相介绍,问他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他说深圳本地人,家里在华强北做点小生意。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军训完的第一个周末,别的同学约着去东门逛街、去大梅沙看海,陈志强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回到了华强北。
那间一米柜台还在。3C87的门牌号还挂着,门口那块“深强电子有限公司”的招牌已经发黄了。隔壁卖电容的老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哎哟,大学生回来啦!”
陈志强笑了笑,拉开卷帘门,坐回那张两百块买的折叠椅上,打开电脑,开始回邮件。
华强北的下午,阳光从三楼的天井漏下来,照在密密麻麻的柜台和招牌上。走廊里永远挤满了人,推着小车的、扛着纸箱的、操着各种方言讨价还价的。空气里混着焊锡味、塑料味和盒饭的味道。远处有人用潮汕话在打电话,近处有人用计算器啪啪啪地按键。整栋楼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在赚钱,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陈志强坐在角落里那间曾经没人要的一米柜台里,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半,他还要坐末班车回学校。
走到赛格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门口的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路边停满了港牌的货车,几个搬运工蹲在台阶上吃炒粉。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粗糙、嘈杂、生机勃勃,跟大学校园里那种安静有序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志强站在门口抽了根烟。他想,这个地方改变了他的命,而这个改变的开始,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一米柜台,和一对愿意把棺材本掏出来给孙子的老人。
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走向公交站。402路末班车刚好进站,车厢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华强北的灯光在车窗外慢慢后退,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志强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已经是明天要回的那封邮件,那个德国客户在等他的报价,时差六小时,今晚发过去,明天一早就能收到回复。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向南山方向,十七岁少年的2002年,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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