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晚了
广州回南天的早晨,墙上挂着水珠。刘建国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纱窗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动。
他摁了门铃,响了很久。对讲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找谁?"
"我是这家的,"刘建国把脸凑近镜头,"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上楼的时候他还在想,应该是请的保姆,赵秀兰那个人手笨,家务活干不好,这几年估计是雇了人帮忙。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客厅里一个两三岁的小孩趴在地上玩积木,看见陌生人进来,哇的一声哭了。
"你找谁?"女人把小孩抱起来。
"我住这儿,"刘建国走进门,环顾四周。客厅的沙发换了,他买的那套红木家具不见了,墙上挂的十字绣换成了儿童识字挂图。他老伴的旧藤椅也没了,阳台上的茉莉花变成了婴儿推车。
"你开什么玩笑,"女人皱起眉头,"这是我公公婆婆的房子,我们住了三年了。"
刘建国愣在玄关。行李箱轮子蹭到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鞋柜上有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笑得灿烂,没一张脸是他认识的。
"赵秀兰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赵秀兰去哪了?"
女人说不知道赵秀兰是谁,打电话把她公公叫了过来。老头姓王,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看了刘建国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房产证,然后叹了口气。
"这房子是2019年卖给我的,当时中介带赵姐来的,签的是她的名字。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手续齐全,没问题。"
"卖……卖了?"刘建国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鞋柜角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她凭什么卖房?这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王老头从文件袋里翻出一份复印件,递过来:"你自己看吧,上面有法院的调解书。"
刘建国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2017年,赵秀兰向法院起诉离婚,被告刘建国经合法传唤未到庭,缺席判决准予离婚。房产归赵秀兰所有,儿子刘洋由赵秀兰抚养。调解书上还有一条补充说明:被告长期不履行家庭义务,与他人同居,存在过错行为。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2017年,那会儿他正和林晓在广州天河租的公寓里过五十岁生日。林晓给他买了块表,两万多,他嫌贵,她说"你开心就好"。那天他手机响了七次,全是赵秀兰的号码,他一个都没接。
"赵姐后来跟我说过,"王老头摘了老花镜,"她说这套房子住了二十多年,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不会卖。她走的时候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上的钉子都拔了,拿腻子补平了。"
刘建国坐在别人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满地玩具,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王老头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手心冰凉。
后来他去了居委会。管档案的大姐查了半天,告诉他赵秀兰2018年就搬走了,当时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应该是她儿子。搬走之前来办过户籍注销,说要出国。
"去哪国了?"
"好像是澳洲,"大姐翻了翻登记本,"她儿子在那边读书,后来工作了。赵姐说过去投奔儿子。"
刘建国走出居委会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回南天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的风湿病又开始隐隐作痛。十二年前他离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那天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炖好的汤,问他"你真的要走"。
他说单位派他去广州驻点,半年就回来。赵秀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卧室。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房间里哭,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三秒,还是拉开门走了。
后来半年变一年,一年变三年。他在广州认识了林晓,比他小二十岁,在服装批发市场做档口。她嘴甜会来事,管他叫"刘总",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他在天河租了公寓,和林晓住在一起,每月往家里打三千块钱生活费,赵秀兰从不打电话催他,也不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还觉得这样挺好,各过各的,清净。
直到去年他查出来冠心病,做了支架手术,林晓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冷。上个月他退休金到账,林晓把他卡里的余额看了一遍,当晚就收拾东西走了。他打她电话,关机;去档口找,人说她转让了铺面回老家了。
他这才想起广州那个家其实不是家,只是租的房子。真正算得上家的,是广州千里之外那套六楼的老房子。
可房子没了。老婆也没了。儿子更没了。
他翻遍通讯录找到儿子刘洋的号码,拨过去,空号。微信发过去,显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他换了个号码再打,接了,对面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说"喂"。
"刘洋?是我,爸。"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爸?你谁爸呢?十二年没见,我结婚你来了吗?我生孩子你来了吗?我妈做手术你来了吗?"
刘建国攥着手机,站在路边一棵榕树下,雨水顺着叶子滴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你妈做手术?什么手术?"
"乳腺癌,切了一边。"刘洋的声音里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不过跟你没关系,是我舅妈和邻居们轮着照顾的。你那时候忙着呢,我打你电话,是个女人接的,说你在洗澡。"
榕树的根须在风里飘着,刘建国忽然记起来,有一年确实接到过刘洋的来电,当时林晓接了说他在洗澡。后来他忘了回过去,再后来就再也没打来过。
"你妈……她还好吗?"
"好,特别好。"刘洋说,"去年我给她办好了移民,她在这边交了一帮朋友,天天去公园练太极。上周还跟我说,这边的天空比广州蓝。"
"我在哪能找着她?"
"你找不着。"刘洋的语气没变,"她换了手机,也没告诉我你联系过我。刘建国,我妈那半辈子已经过去了,你也该过去了。别找她,她不想看见你。"
电话挂断之后,刘建国在广州的雨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上面是儿子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赵秀兰坐在一片草坪上,身后是湛蓝的天和海,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可那笑是他几十年没见过的,松弛的,舒展的,像一块被熨平的旧布。
他蹲下来,行李箱倒在脚边。回南天的广州到处都在滴水,但他脸上的水是热的。榕树的气根垂在他头顶,像一面密密麻麻的帘子,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旁边便利店的小姑娘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雨停的时候,他站起来,拖着行李箱慢慢往地铁站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别找我了,我们结束了。"
他把手机关了。十二年前他关了赵秀兰的电话,十二年后别人关了他的电话。地铁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发霉的南方味道,呛得他咳了几声。
扶梯下行,他在闸机口刷了半天的卡,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的是一张已经过期的门禁卡,上面印着的门牌号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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