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国富,今年六十三,去年刚从厂里退下来。老伴秦秀兰比我小两岁,退休早,已经在家待了三年了。我们俩退休金加一起一个月七千出头,不算多,但也没啥大开销,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踏实。
可今年夏天是真的热。热得邪乎。
六月底那几天,天气预报天天报三十七八度,可体感温度绝对不止。我们家住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太阳从早晒到晚,屋里跟蒸笼一样。我光着膀子坐在客厅,电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到裤腰上洇出一圈深色。
老伴受不了了。她有高血压,天热就头晕,有回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我把她扶到沙发上躺着,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她闭着眼睛念叨:“老周,咱今年避暑去吧,别在家硬扛了。”
我以前不太愿意出门。觉得花钱,觉得折腾,觉得哪有家里自在。可看她那副难受的样子,我心里头软了。我说行,你挑地方。
她一下子来精神了,手机翻了大半宿,最后定了贵州六盘水,说是“中国凉都”,夏天平均气温十九度,舒服得很。她在手机上查攻略、看民宿、比价钱,兴奋得跟小姑娘似的。我坐在旁边抽烟,看着她低头划手机的样子,后脑勺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不少,心里头有点酸。
她说咱们住一个月,慢慢待,好好享受享受。我算了算,说行。
然后她开始算账,一笔一笔的,拿个小本子记。那个本子是闺女用剩的,封面印着卡通熊,里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买菜买米的账。现在多了几页“避暑预算”。
“火车票,两张卧铺,来回一共……”她拿笔尖点着手机屏幕,“一千二。”
“民宿我们订那种家庭房,有厨房能自己做饭,一天一百三,一个月就是……”她抬头看我,“三千九。”
“吃饭不能天天自己做,总得出去尝点当地特色吧?一天算一百,一个月三千。”
“再加上景点门票、打车、买点纪念品啥的,留一千备用。”
她算完了,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老周,总共九千一。”
我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话。她又划掉几笔,重新算了算:“省着点花,八千六应该能打住。”
八千六。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我们俩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出头,出去避一趟暑,不光一个月工资全搭进去,还得倒贴。回来之后那几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贵了点吧。”我说。
她把笔放下了,看了我一眼,没吭声。那个眼神我懂,不是生气,是失望。她盼了一辈子,退休了想出去过几天舒服日子,我一句“贵了点”就把她浇灭了。
那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她那年夏天中暑昏过去的事,想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窗试试热不热,想她擦汗的毛巾一天得拧好几回。我六十多了,她也六十了,还能有几个夏天?
可是钱也是真金白银。八千六啊,够我们家交半年物业费,够我抽一年烟,够给她买两身好衣裳还富余。就这么一个月花出去,我心里头舍不得。
第二天吃早饭,我说:“要不咱换个近点的地方?去北戴河待几天得了,别一个月了,半个月也行。”
老伴低头喝粥,没接话。她喝粥的声音特别小,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响得我心里头发紧。
“老周,”她放下碗,“我算了算,不去也行。咱在家开空调,我算过了,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个月电费也就多四五百。加上你抽烟我吃水果,总共顶天了一千四。”
“一千四跟八千六,差了七千二呢。有这七千二,咱能给闺女添置点啥,给外孙报个班也够。”
她说着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在家也挺好,我还能给你做饭,出去吃不合胃口还得闹肚子。”
我知道她在给我找台阶下。她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想要啥从来不直说,都是绕着弯子替别人着想,把自己那点念想掐灭了,还笑着说“没事”。
那天下午她没再提避暑的事儿,拿着抹布擦冰箱顶上的灰。我坐在沙发上,看她踮着脚够冰箱顶,腰弯着,腿有点抖。她去年膝盖查出来骨刺,医生让少爬高,她不当回事,啥活儿都抢着干。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我来擦。”
“你够得着吗?”
“够得着。”我伸直胳膊把冰箱顶抹了一遍,其实灰尘已经让她擦干净了,我就是想让她歇会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比前天晚上还厉害。躺到后半夜,我摸黑爬起来,摸到客厅打开她那个卡通熊本子,翻到“避暑预算”那一页。八千六,她写了好几个版本,最开始写的九千一,划掉改成八千八,又划掉改成八千六。每一笔都改了又改,能省的地方都省了。
我拿了支笔,在“在家”那一栏写了几个字:贵在心情。
写完我看了半天,觉得自个儿矫情,又划掉了。但心里头那个念头没划掉——她这辈子跟我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年轻时候穷,吃顿红烧肉就算过年。后来上班忙,她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我啥忙没帮上。好不容易退了休,她想去凉快地方待一个月,八千六就把我给吓住了。
我是不是太抠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她说:“秀兰,咱去吧。”
她筷子顿了一下:“去哪儿?”
“六盘水。你说的那个凉都。”
“不是说贵……”
“贵就贵点。八千六,咱能挣回来。你中暑了进医院花的就不止这个数。”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低头喝粥,耳朵尖有点热,六十多岁的人了说这种话怪肉麻的。但她没再推,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
后来我们真去了。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卧,她睡中铺我睡下铺,夜里她翻身铁架子吱呀响,我在底下听着,觉得踏实。六盘水确实凉快,早晚得穿长袖,我那些短裤背心全白带了。民宿是苗寨风格的木头房子,推开窗能看见山,山腰上缠着雾,跟画儿似的。
我们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她做饭我洗碗,吃完沿着河边散步,看见当地老太太跳广场舞她也跟着比划两下。去了两个景点,门票不便宜,我咬咬牙掏了,她拉着我拍了好多照片,每张都笑呵呵的。
一个月过完回来,我又算了一笔账。火车票民宿吃饭景点打车杂七杂八加一起,花了一万出头——比预算还超了。老伴捏着那张记账单,嘴角往下撇,说早知道多带点钱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相册打开给她看。一百多张照片,她站在瀑布前面笑的,吃烤洋芋烫着嘴的,被广场舞大妈拉着转圈的,还有一张她在民宿门口择豆角,太阳照在她背上,头发丝都是金黄色的。
她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我,没再提超预算的事。
那笔账我后来没跟任何人算过。闺女问起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你妈高兴就行。其实我心里明白,一万块买了一个月的凉快,买了她六十多年来头一回不为柴米油盐操心的日子,买了山里的雾河边的风和她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那一声“老周你看”。
值不值?我觉得值。
但我心里头也记着另一笔账。那天晚上她算完在家开空调只要一千四的时候,她脸上那个笑。那种把自个儿念想摁下去的笑,那种“我没事你甭管我”的笑。
那笔账是省了七千二,但她心里头那个坑,我拿多少钱也填不上。
所以我还是带她去了。花就花了,超就超了。钱这东西,挣了就是花的,命就这么几十年,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有些账不能光算数字。
晚上做梦的时候,我有时候还会梦见那个卡通熊本子上的两排数字,左边写着“8600”,右边写着“1400”。中间差的那七千二,就是她一辈子没说出口的那些“我想要”。
往后她想要啥,我尽量不让她算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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