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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妻子病逝,我供小姨子读完大学,她毕业当天:姐夫,我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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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妻子病逝,我供小姨子读完大学,她毕业当天:姐夫,我嫁给你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落了个干净。秀兰躺在里屋的床上,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我端着刚熬好的米粥推门进去,见她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动,躺着吧。”我赶紧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扶她躺好。

她摇摇头,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国平,我怕是等不到开春了。”

我握紧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圆润温暖,做针线活的时候针脚细密匀称,现在却只剩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医生说她是肺痨,这年头没什么好药能治,只能靠养。可家里那点积蓄,在一次次抓药中早见了底。

“瞎说什么,等明年春天,我带你去城西看桃花,你不是最爱桃花吗?”

秀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我读得懂的东西。我们结婚六年,女儿小娟四岁,日子虽然清贫,但一直和和美美。她是个好女人,知道心疼人,家里再难也没让我穿过带补丁的衣裳出去见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秀兰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话,说对不起我,说让我照顾好小娟,说她妹妹小芸才上高一,爸妈走得早,让我这个当姐夫的能帮就帮一把。我一一应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她已感觉不到了。

办完丧事那天,家里空得吓人。小娟还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半夜醒了就哭着要妈妈,我把她抱在怀里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出了声。隔壁王大嫂听见了,第二天端了一碗饺子过来,叹着气说:“国平啊,往后的日子还长,你得挺住。”

出殡那天,小芸从学校赶回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今年十六岁,个子已经窜得老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风口里瑟瑟发抖。我过去拍拍她肩膀:“走吧,天冷。”

回村的路上,她忽然说:“姐夫,我不想上学了。”

我脚步一顿:“胡说,你姐走之前还惦记着你的事,你得把书念完。”

“可我姐不在了,你一个人带小娟已经够难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师范出来能找个代课老师的工作,一个月也能挣几十块钱。”

我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埂,心里堵得慌。秀兰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响着,我要是连小姨子的学都不供了,以后到地下怎么跟她交代?我说:“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念书。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放假回来帮我看看小娟就行。”

就这样,小芸继续回了县一中。每个月二十号,我雷打不动去邮局给她寄三十块钱生活费。那时候我在砖厂干活,一个月工资加补贴能拿一百二十来块,刨去给她的三十,剩下九十块养活我和小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砖厂的活累人,夏天窑里的温度能把鞋底烤化,冬天又冷得手指头都伸不直。我咬着牙干,从不敢歇一天。工友老刘有回问我:“国平,你供小姨子读书,图什么?人家以后嫁了人,还能记得你的好?”

我闷头铲着砖坯子,没接话。图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就是觉得,答应了秀兰的事,就得做到。

小芸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里说她的成绩,说学校的事,末尾总要问小娟好不好,问姐夫你累不累。她的字写得秀气,跟她姐的字有点像,又不太一样。秀兰的字规规矩矩,像她的人,小芸的字要跳脱些,有些笔画飞扬着,看着就有朝气。

小芸高二那年暑假回来,帮我给小娟补课。小娟那会儿刚上小学一年级,拼音老是记不住,小芸就做了好多卡片,一张一张教。傍晚的时候,我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院子里传来她们的笑声,小娟念对了,小芸拍着手夸她聪明。那个瞬间我恍惚了一下,好像秀兰还在,好像日子还是从前的样子。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有回我挑水回来,看见小芸在井边洗衣服,是我的工装裤子。那裤子我在砖厂天天穿,沾满了泥灰和汗渍,脏得很。我赶紧过去要接过来:“我来洗,你别沾手。”

她没松手,低着头搓着裤腿上的泥:“姐夫,你平时上班那么累,我给你洗几件衣裳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指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长大了,眉眼间越来越像秀兰,但又比秀兰多了点什么。秀兰温顺,凡事都依着我;小芸性子要强些,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底就下了场大雪。我下班回来,看见小芸在院子里扫雪,围着我给她买的红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她看见我,笑着说:“姐夫,快进屋,我给你炖了萝卜汤。”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坐下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小芸坐在对面缝小娟的书包带子,低着头认认真真,一针一针,针脚密得像她姐的手艺。炉火映在她脸上,忽然让我想起秀兰,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的姿势。

我别开眼,把汤喝完,起身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早班车回学校。”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但我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芸考上省城师范大学那年,全村都轰动了。那会儿大学生金贵,一个县里也出不了几个。送她去车站那天,我拎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着新买的被褥和脸盆。她把小娟抱起来亲了又亲,说姐姐放假就回来看你。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姐夫,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小娟!”

我冲她挥手,看着火车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我还在那儿站着,心里空落落的。小娟拉我衣角:“爸,小姨什么时候回来?”

“放寒假就回来了。”我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出站口走。

小芸上了大学,花销更大。学费每年四百二,生活费每个月我得给她寄五十。砖厂的工资涨了点,但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我开始晚上去给人家拉货,三轮车蹬到半夜,一趟能挣个三块五块的。有次下大雨,我连人带车翻在路边,膝盖磕出一大片血印子,货主扣了我五块钱,说是耽误了时间。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娟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擦药酒,疼得龇牙咧嘴。忽然看见小芸寄来的信搁在桌上,信封上写着“姐夫亲启”,字比高中时候更成熟了。我拆开,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她的照片,站在大学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信上说她拿了奖学金,让我以后少寄点钱,说自己可以勤工俭学。

我把照片看了好几遍,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她长大了,出息了,再过两年就要毕业当老师了。我好像也快把秀兰交代的事做完了,可做完之后呢?我不知道。

小芸大二那年暑假回来,带了个男同学。说是同学,那男孩的眼神我一看就明白。一米七五的个头,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家里据说是在城里做小生意的。来家里那天,我特意去集市买了条鱼,又割了半斤肉,做了四菜一汤。

饭桌上那男孩话不多,小芸倒是一直在招呼他吃菜。小娟扒着饭,眼珠转来转去,忽然冒出一句:“小姨,这个叔叔是你对象吗?”

小芸脸一下就红了,筷子差点掉地上:“别瞎说,这是李阳,我同学。”

李阳推了推眼镜,笑得有点尴尬。我低头扒饭,没接话。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小芸二十二了,谈对象正常,我这当姐夫的应该高兴才对。

他们待了两天就走了。送走他们回来的路上,隔壁张婶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笑:“国平,小芸带对象回来了?小伙子看着不错,城里的吧?”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那你可算卸下担子了,”张婶在后头喊,“等小芸嫁了人,你就专心带小娟过日子吧。”

我回了家,把门关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小娟去同学家玩了。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了半天呆,看见墙上秀兰的照片,她还在那儿笑着,眼睛弯弯的,跟我结婚那天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其实那年我才三十二,但心里头像是过了好几辈子。

小芸大四那年春天,我查出来胃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两千多。我听了腿都软了,两千块,我上哪弄去?小娟才上初中,小芸还没毕业,我这要是一病倒,这个家就塌了。

我瞒着谁也没说,照常去砖厂上班。可身体不骗人,那段时间我瘦得厉害,工装裤子挂在腰上直晃荡。有回在窑前铲土,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工友们把我送到卫生院,大夫说我胃出血,再拖下去命都没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小芸耳朵里的。她当天就请了假从省城赶回来,推开卫生院的门,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姐夫,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

“你骗人!”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医生都跟我说了,你得做手术。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她说到做到。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三天后把手术费凑齐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找同学借了些,把学校发的奖学金全取了出来,还把自己那辆新买的自行车卖了。那是她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骑了不到半年。

手术那天,她守在手术室外面,等我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我麻药还没过劲,迷迷糊糊看见她握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姐夫,你挺住,你还有小娟,你还有我……”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她就在旁边守了半个月。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陪床,有时候趴在我床边就睡着了。我半夜醒了,看见她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跟小时候趴在我家桌上写作业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稚气,多了女人家的轮廓。

出院那天,她扶着我慢慢走回村里。田埂两边的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风吹过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她忽然说:“姐夫,那个李阳,我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我愣了一下:“怎么不合适了?人家条件不是挺好?”

她没正面回答,反而问我:“姐夫,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吗?我姐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我想了想,说:“有小娟,有工作,日子过得去就行。再找一个,怕委屈了人家,也怕委屈了小娟。”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要是不委屈呢?”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小姑娘家的闲话,随口应了句:“哪有那么好的事。”

那天之后,小芸像变了个人。以前她总往外跑,同学聚会、学校活动,假期在家待不了几天。可那个暑假,她哪儿都没去,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把小娟的功课辅导得妥妥帖帖。我在砖厂下了班回来,热菜热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邻居们开始说闲话了。有回我从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婆娘在墙根底下嘀咕:“你说国平那个小姨子,大学都要毕业了也不找个对象,天天在她姐夫家待着,图啥?”“谁知道呢,这孤男寡女的,也亏得国平老实……”

我拎着水桶走过去,她们立刻噤了声,讪笑着走了。我把水倒进缸里,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九六年的六月,小芸毕业了。学校安排她回县一中教书,她高兴得不得了,说以后就能天天回家了。毕业典礼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换上新买的白衬衫,坐了两个小时车去省城看她。

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台上那些年轻人都穿着学士服,我坐在后排,伸长脖子找小芸的影子。找了半天,终于看见她坐在第三排,戴着方方的学士帽,侧脸被阳光照着,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散场之后她在礼堂门口等我,隔着老远就冲我挥手。她跑过来,学士帽差点掉了,我伸手帮她扶住,笑着说:“毕业了,恭喜你。”

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姐夫,我总算没辜负你。”

我说:“说啥辜负不辜负的,你出息了,你姐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那天晚上,她说要请我吃饭,在师范学院门口的小馆子里点了四个菜,还破例要了瓶啤酒。她倒了一杯给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说:“姐夫,第一杯敬你,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喝了,她又倒第二杯:“第二杯敬我姐,她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替她跟你说声谢谢。”

我眼眶有点热,又喝了。第三杯的时候,她端起杯子,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姐夫,这第三杯,我想说,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端着杯子的手一抖,酒洒出来一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嘴唇抿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

“小芸,你……你喝多了。”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喝多。”她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地说,“姐夫,这四年我想得很清楚。你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我姐走了,可日子还得过,我想跟你一起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敲了一记闷锣。这些年我确实把她当亲妹妹疼,从没往别处想过。可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认真,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晚回去的车上,我一路都没说话。小芸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好久,她轻声说:“姐夫,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你好好想想,想多久都行。”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秀兰临走前说的话。她说让我照顾好小芸,可没说让我娶了她啊。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这把年纪无所谓,可小芸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大好前程摆在眼前,怎么能跟了我这个带着孩子的鳏夫?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荒唐,可心底某个地方又有个声音在说: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吗?我使劲把这个声音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行,绝对不行。

回了家之后,我开始躲着小芸。她分配到县一中教书,在学校有宿舍,周末才回来。我就在周末去砖厂加班,不跟她碰面。有回她周五晚上回来,做了饭等我,我一直磨蹭到九点多才回去,她已经走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碗扣着,还温热的。旁边压了张字条:姐夫,饭在锅里,我回学校了,下周再回。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字条,字还是那么秀气,最后一笔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我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那里面有她这几年写给我的所有信,厚厚一沓。

日子一天天过,天渐渐热起来。七月中的一天,小娟放学回来,神色不对。我正择菜,问她怎么了。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爸,我同学说,小姨要给你当媳妇,是真的吗?”

我手里的菜掉了一地:“谁说的?”

“好多人都在说,”小娟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小姨不要脸,还说爸你……你占小姨便宜。”

我脑子轰的一声,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小娟在后面喊:“爸你去哪?”

我没理她,骑上自行车就往县一中赶。到了学校门口,正好碰见小芸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夫,你怎么来了?”

我黑着脸把她拉到路边,压低声音说:“小芸,村里人的闲话你听见没有?你不能这样,你得找个人嫁了,正正经经过日子,别让人戳脊梁骨。”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急了,“你才二十二,你有文化有工作,你找我一个砖厂工人,你图什么?你让秀兰在底下怎么安心?”

提到秀兰,她眼眶红了:“我姐要是在,她也会希望有人照顾你和小娟。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感觉不到,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知道她每次回来给我洗衣服做饭的眼神,知道她写信时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带着什么心思,知道她拒绝李阳的时候心里装着谁。可知道归知道,我不能答应。

“小芸,你还小,你不懂。”我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我什么都懂。”她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姐夫,我不逼你。但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我这辈子要嫁给谁,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跟秀兰的温软不一样,小芸有自己的骨头。

那个暑假过得很煎熬。小芸还是每周回来,我还是尽量躲着,但躲不彻底。有次我半夜胃疼醒了,起来找药,看见厨房灯亮着。走过去一看,小芸穿着睡衣在那儿给我热粥。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侧影让我恍惚了一下,跟秀兰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她听见动静回头,见是我,也没多话,把粥盛出来端给我:“趁热喝,你胃不好,别老吃冷饭。”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糯糯的,放了红枣和山药,甜丝丝的暖到胃里。我鼻子忽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些年,除了秀兰,也就小芸记得我胃不好这件事。

“小芸,”我端着碗,没敢看她,“你……你图我什么呢?我又穷又没本事,还带着个孩子。”

她把灶台上的抹布叠好,慢慢说:“我不图你什么。就是觉得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太苦了。我想让你别那么苦。”

“可我比你大十岁……”

“我不在乎。”

“村里人会笑话你……”

“让他们笑去。”

“秀兰……”

她打断我:“我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和你都过得好。我想她不会怪我的。”

粥喝完了,我把碗放下,在灶台边站了很久。窗外的月色照进来,照着小芸的侧脸,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我说话。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这些年我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以为守着秀兰的遗愿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可也许,好好活着,让活着的人过得幸福,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

可我还是没说同意。我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她点点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这些年任何一个笑容都轻松。

转机发生在秋天。小娟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一个说她小姨闲话的男生鼻子打出了血。老师把我叫去,小娟站在办公室角落里,脸上还有泪痕,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赔了医药费,把她领回家。

路上她一直不说话,快到家门口才忽然抱住我的腰,哭着说:“爸,我不许他们那么说小姨,小姨对我们这么好,他们凭什么骂她?”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泪擦掉:“那你打人也不对啊。”

“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小娟抽噎着,“爸,小姨要是真给你当媳妇,我乐意。”

我愣住了:“你……你乐意?”

“嗯,”小娟点点头,“小姨教我功课,给我做裙子,还跟我说以后要一直照顾咱们。爸,你就答应小姨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点了一支烟,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这些年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秀兰走的那天,到现在,十年了。我供小芸读书,小芸帮我看孩子,我们像两根绑在一起的藤,不知不觉就长成了一棵。

烟抽完了,我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里。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小芸写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看过去。最早的字迹还带着稚气,后来的越来越成熟。最后一封是毕业前写的,上面写着:“姐夫,这些年你像一棵树,给我遮风挡雨。现在我想做你的屋檐。”

我合上信纸,心里那个锁了十年的门,终于开了。

第二天是周六,小芸从学校回来。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进来看见我,也没说话,放下包就去屋里换衣服。我喊住她:“小芸。”

她回过头。

我说:“下个月,咱们去把证领了吧。”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先是没动,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比太阳还耀眼的笑。她没有跑过来抱我,也没有哭,就那么笑着看着我,说:“好。”

那年国庆节,我和小芸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办酒席,就家里几个人吃了顿饭。小娟给她小姨敬了杯茶,改了口叫妈。小芸接过茶的时候,眼泪啪嗒掉在杯子里,但脸上是笑着的。

那天晚上,我领着她去秀兰坟前烧了纸钱。我蹲在坟头说:“秀兰,我说话算话,把咱妹供出来了。往后,我替你照顾她。”

小芸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姐,你放心,这个家,我帮你守着。”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像黑色的蝴蝶飞向瓦蓝的天空。我伸手把小芸拉起来,她的手很暖,握在我掌心里,稳稳的。

从坟地回家的路上,田埂两边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沙沙地响。小芸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跟我并着肩。

日子往后的路还长,我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难处等着。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天底下所有的苦,好像都有了值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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