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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有钱舅舅家做客,被赶出家门,多年后我年薪百万,舅妈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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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年我十六岁,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走了十里路去舅舅家做客。舅妈站在门口,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脚上那双开胶的球鞋上。

“你妈又让你来打秋风了?”她说,“我们家不是善堂。”

她把我那篮子鸡蛋扔进了垃圾桶,当着我面关上了门。那天下午我蹲在她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哭了很久,最后是保安把我赶走的。

十年后的今天,我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刚签完一份年薪七位数的合同,手机响了。

是舅妈的号码。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尖利又急躁:“小杰,你表弟欠了钱,你帮帮他吧,你们可是亲表兄弟啊。”

我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慢慢驶过去,没说话。

“舅妈,”我轻轻笑了一下,“我不是善堂。”

那头沉默了。

第一章

我叫周远,今年二十六岁。

我妈是家里老二,上面有个大哥叫周正业,在省城做生意。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我爸妈逢年过节还去舅舅家走动,后来两位老人走了,走动就少了。我妈说,大哥做大生意了,门槛高了,咱们乡下亲戚去了招人嫌。

但每年过完中秋节,我妈还是会攒一篮子土鸡蛋,把家里最肥的那只老母鸡杀了洗干净,让我拎着去舅舅家送节礼。

“远儿,给你舅送过去,说家里养的,没喂饲料。”

我问她:“妈你自己咋不去?”

她正在灶台后面刷锅,背对着我停了一下:“妈就不去了,你去就行。你舅再忙,总得见见外甥。”

我从七岁开始每年送节礼,一直送到十五岁。舅舅家一年比一年气派,从最初的两室一厅换成了带院子的小别墅。每次去都是舅妈开的门,她接过东西敷衍一句“来了啊”,然后让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

有时候等半个钟头舅舅才从书房出来,有时候他根本不在家。我就在那个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客厅里坐着,看着墙上挂的水晶吊灯和墙角那只落地大花瓶,脚上的球鞋踩在亮得反光的地砖上,总觉得格格不入。

舅舅见了我会说几句:“最近成绩怎么样?”“你妈身体好吗?”“好好念书,以后考到省城来。”

我点头应着,说完他就回去了,舅妈端杯白开水给我。那水是凉的,我从来没在她家喝过一口热茶。

我妈从来不问我去了舅舅家怎么样,她只问我东西送到了没有。我说送到了,她就点头,然后继续忙她的。

我十六岁那年,我妈病了一场。那阵子家里的日子特别难,我爸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在家歇着,我妈去小工厂干了半个月活把自己累倒了。那年的中秋节家里没杀鸡,我妈从鸡窝里掏了最后几个鸡蛋塞给我:“远儿,今年委屈你了,就这几个蛋,给你舅送去。”

我把那篮子鸡蛋从村口拎到镇上,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舅舅住的那个别墅区。保安认识我了,没说啥就放我进去了。

我站在那个带院子的独栋别墅门口按了门铃,舅妈来开的门。她穿着一件丝质的家居服,头发烫着精致的卷,看见我手里那篮子鸡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没了。

“又是鸡蛋?”她靠在门框上,“小杰你妈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表情我已经看懂了。她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我那双球鞋上。那双鞋是我初三买的,穿了三年了,前面开了一道口子,我用胶水粘过两回。

“你妈又让你来打秋风了?”舅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家一年来多少回了,鸡蛋鸡蛋鸡蛋,我们家缺你那几个鸡蛋吗?”

我站在门口攥着篮子把手,指节捏得发白。

“舅妈,我就是来送个节礼……”

“送什么礼啊,我看你就是来要钱的。”她把那篮子鸡蛋从我手里抽过去,转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掀开盖子,手一松。

我听见鸡蛋撞在垃圾桶底部发出的碎裂声,闷闷的,闷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她走回来拍了拍手:“行了,送完了,回去吧。以后别来了,我们家不是善堂,养不起你们一家子穷亲戚。”

大门在我面前关上了。砰的一声。

我站在那扇漆成深褐色的防盗门前,脚底下的台阶是大理石的,冰冰凉。我转过头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开满了细碎的金色小花,甜腻的香气飘过来,跟垃圾桶里碎鸡蛋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出声。

后来物业保安巡逻过来,看了看蹲在门口的我又看了看那扇门,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别蹲这儿了,走吧。”

我站起来,沿着那条种着银杏树的小区路走了出去。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往下掉。我踩着一路落叶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着,别墅区变成了居民楼,居民楼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田埂。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她看见我空着手回来,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你舅说啥了?”

“没说啥,他不在家。”

我妈“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她的手指在水盆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我走进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把那声哭闷在嗓子眼里咽了下去。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舅舅家。

第二章

那篮子鸡蛋被扔进垃圾桶的事,我没跟我妈说。

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只会叹口气然后说:“人家有钱,看不起咱们穷亲戚是正常的。”她这一辈子习惯了被人看低,习惯了把委屈吞进肚子里,习惯了跟我说“远儿你以后出息了就好了”。

但我忘不掉舅妈那个表情。她掀起垃圾桶盖子的时候手上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刺得我眼睛疼。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比以前更用功了。以前是跟我妈说“我好好念书”是敷衍她,现在是真的,我每天都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个走,把卷子翻来覆去地做。班主任问我怎么忽然这么拼命了,我说我想考个好大学。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哭了。她把那张红彤彤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远儿你看,你出息了。”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舅舅家。过年的时候亲戚聚会碰见过一回,舅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在主位上,看见我点了下头:“小杰来了,好好念书。”

我点头,叫了声舅舅。

舅妈坐在旁边嗑瓜子,全程没正眼看我。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嗑了一把瓜子,瓜子壳堆在手心里,没扔地上。

我妈坐在我旁边,她一直想跟舅妈搭话,但舅妈只顾着跟其他人说笑。后来我妈也就不说了,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带着我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妈走在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忽然说了句:“远儿,你以后挣了钱,不用给你舅家送东西。”

“我知道。”

“你舅妈那人……心眼小。”

我嗯了一声。

我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大三那年我在外面接了兼职,攒了半年钱买了一双新球鞋。那双开胶的旧鞋我没扔,一直放在宿舍床底下,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

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工资从最开始的六千块慢慢涨到两万,再涨到四万。我搬了三次家,从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换到了有电梯的公寓楼。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现在挣钱了,你想买啥跟我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你攒着吧,以后娶媳妇用。”

“我娶媳妇不用你操心。”

“那你也攒着,留着养老。”

我笑着挂了电话。

我换了新手机,旧手机里存的号码一个没删。舅妈那个号码一直躺在通讯录里,备注名还是十年前那个“舅妈”。我无数次想把它删了,手指在屏幕上悬半天,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但她的号码再也没在我手机上亮过。

那几年我拼命工作,别人不愿意接的项目我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过年别人都回家了我留在公司赶进度,除夕夜在办公室吃了碗泡面,窗外烟花炸得满天都是。

二十六岁那年我被提拔成技术总监,年薪加股票算下来破了七位数。签合同那天我坐在陆家嘴的办公室里,对着窗外那条黄浦江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蹲在大理石台阶上哭的那个十六岁少年。

然后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没有存名字,但我认得那串号码。十年前我盯着它看过无数遍,像盯着一个永远不会亮起来的指示灯。

我接了起来。

“喂,是小杰吗?”舅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尖尖的,急躁的,“哎呀你总算接电话了,舅妈找你可费劲了,你换号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舅妈,有事?”

她顿了一下:“你表弟……小豪你记得吧?他出了点事,在外面欠了钱,那些人堵到家里来了。你舅舅急得血压都高了,你看你能不能帮帮他……”

“欠了多少?”

“五……五十万。小杰你看你跟小豪可是亲表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靠着办公椅的椅背转了半圈,窗外的阳光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晒得白晃晃的。

“舅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知道我十六岁那年蹲在你家门口哭了一下午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那篮子鸡蛋是我妈从鸡窝里掏的最后几个,她刚病了一场,家里穷得叮当响,她让我拎着那几个鸡蛋去给你们送节礼。”

“小杰……”

“你当着我的面把那篮子鸡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跟我说你家不是善堂。”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舅妈慌乱的声音:“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

“我记了十年。”我说,“舅妈,我不是善堂。”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江上的船拉响了汽笛,呜地一声低沉悠长。我坐在椅子上转了回来,面前电脑屏幕上还有一份没写完的技术方案,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我。

我忽然觉得那十年的力气,好像都值了。

第三章

挂了舅妈那通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

手指还在发烫,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黑名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号码。我把它放进“已屏蔽”列表的时候手上没有犹豫,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进湖水之后慢慢沉到底。

那天下班回家我经过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把小葱。回到自己那间公寓里洗了米炖上汤,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把手机搁在料理台旁边,打开了微信。

我妈的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荷花,是她自己在公园拍的。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妈,今晚我炖了排骨汤。”

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见她带着笑的声音:“自己一个人也做饭了?总算会照顾自己了。”

“一个人也得吃饭啊。”

“行,你别光喝汤,多吃点菜。”她顿了一下,“对了远儿,你舅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了没?”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打了。”

“她……找你借钱?”

“嗯。”

我妈沉默了几秒。我隔着手机屏幕几乎能看见她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那是她每次说到舅舅家时惯有的神情。

“远儿,你咋说的?”

“没借。”

“那就好。”我妈的声音松快了一些,“她那人……你舅当年做生意那会儿,咱们家帮了多少忙。你爸在工地上攒的那两万块钱,借给你舅周转,连个借条都没打,后来他做起来了,那钱提都没提过。你爸也不计较,说是一家人。但你舅妈那态度……”

“妈,我知道。”

“行,你知道就行。”她笑了,“你排骨汤炖好了早点喝,别太晚睡。”

挂了语音我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锅里的汤正咕嘟嘟地冒着细泡。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城市灯火慢慢喝着。

那碗汤喝完的时候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老家的村委会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翻修老房子的政策。那套我爸妈住了三十年的老瓦房,墙皮掉得差不多了,屋顶有几处漏雨,每次下大雨我妈都得拿盆接。以前没钱修,现在我有了。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施工队,让堂叔帮忙盯着,把老房子重新翻一遍。

我妈后来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有惊讶:“远儿,你干啥呢?那房子住得好好的你翻修它干啥?”

“住得好好的?妈,上个月下雨你说房顶漏水拿盆接了半宿。”

“那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花多少都值。”我说,“你跟我爸住舒服了,比什么都值。”

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远儿,妈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行了妈,你别煽情,施工队明天进场,你看着点别让他们偷工减料就行。”

她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

挂电话之前我妈又喊了我一声:“远儿。”

“嗯?”

“不管你舅妈说啥,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咱们自己过出来的,跟他们没关系。”

“我知道,妈。”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外面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自己的日子里努力活着。

十六岁那年蹲在别人家门口哭的那个少年,他现在住在一间自己买的房子里。

第四章

老房子的翻修工程进展得挺顺利。

堂叔在微信上给我发照片,旧瓦房的外墙重新粉了,屋里铺了瓷砖,屋顶换了新的彩钢瓦,连院子里的水泥地都重新打了。我妈站在新铺好的院子里给我拍了张自拍,笑得眼睛弯弯的,背后是那棵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枣树。

我说:“妈你站枣树底下拍,等秋天枣熟了再拍一张。”

“秋天还早呢,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下个月有个项目收尾,收完我就回去。”

我妈在那头高兴地哎了一声。

日子照常过着,上班下班开会写代码,周末约同事吃个饭或者去健身房待两小时。生活规律得像一段写好了循环的代码,不出错,不出格。

但我知道,舅妈那通电话的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半个月后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清楚:舅妈去她那儿了,坐在我家院子里哭了一场。

“她说小豪被催债的人堵在家里不敢出门,你舅舅气得进医院了,她说她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妈,你别管她。”

“我知道,可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哭得挺可怜的……”我妈声音里有点犹豫,“远儿,要不你看能不能……”

“不能。妈,这事你别掺和。”

我妈叹了口气:“行,你说啥就是啥。我就是看她那样……”

“妈,她那样是她自己的事。当年她扔咱们鸡蛋的时候,可没觉得咱们可怜。”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好,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觉得杯子里的水有点凉。我站起来又续了杯热的,捧着杯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又过了大概一周,我手机里忽然涌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杰哥,我是小豪。我妈对不起你,我知道。但我实在没办法了,那些人说要打断我的腿。哥,你帮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周豪,我那个表弟,小时候去舅舅家拜年的时候他还穿着小西装在客厅里跑,舅妈追在后面喂他吃车厘子。他比我小四岁,从来没吃过苦,大学上的也是花钱就能进的那种学校。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据说跟人合伙做生意又赔了个底朝天。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放在我现在的收入面前,也不是拿不出来。

我给周豪回了一条消息:“你人在哪?”

他秒回了个地址,是省城某家快捷酒店。

我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酒店。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豪正窝在房间的床上抽烟,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着,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

“哥!”

他冲过来要抱我,我侧身避开了。

“站那儿说就行。”

他讪讪地退回去,两只手绞在一起:“哥,我真的是没办法了。那些人找到家里去了,我爸都气住院了,我妈天天哭……”

“你怎么欠的?”

“我……跟人合伙做了一个项目,投进去的钱砸了,还欠了材料商的货款。后来我想翻本,又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头有三十万,你拿去把高利贷先还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别再来找我。”

周豪看着那张卡眼睛都亮了:“哥!我就知道你肯定——”

“周豪,”我打断他,“这钱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他是我舅舅。但你别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是看在他当年好歹叫我一声外甥的份上。”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去沾高利贷了,再沾上没人救得了你。”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哥谢谢”,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门檐下面点了一根烟。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细细密密的水花。

三十万,就当买断了那篮子鸡蛋的债。

我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我跟舅舅家最后一次交集了。

第五章

那三十万给了我舅家三个月的消停。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舅妈又去了一趟她那儿,这回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和一箱牛奶,说是给我妈补身体的。她坐在我妈新翻修的堂屋里转了转,嘴里说着“这房子修得真不错”,眼睛一直往我妈脸上瞟。

我妈跟我说:“她大概想让我跟你说几句好话。”

“你说了吗?”

“我说远儿的事他自己做主,我不掺和。”

我笑了:“妈你现在挺硬气的啊。”

“那可不,儿子有本事了,妈腰杆子硬了。”她在那头笑得得意。

但三个月后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料到。

周豪拿了那三十万确实还了高利贷,但他没消停。他把剩下的钱又投进了一个所谓的新项目里,结果再一次血本无归。这回债主直接告到法院去了,法院的传票寄到了舅舅家。

舅舅这回是真的气进了医院。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我走出会议室接的。

“远儿,你舅住院了,心梗,差点没救过来。”

我的手指捏紧了手机:“现在呢?”

“抢救过来了,在重症监护室。你舅妈哭得不行了,到处打电话借钱,你舅舅厂子也抵押出去了……”

“妈,你别急,我明天回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连夜开车回了老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舅妈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她看见我走过来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小杰……”

我没应她,走到监护室窗户前面往里看。舅舅躺在里面,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青白,看着跟记忆里那个穿着羊绒大衣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医生怎么说?”

舅妈站在旁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脱离危险了,但得住院观察。后续还要做支架手术,至少还得十几万。”

她说到这里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子:“小杰,舅妈求你了,你救救你舅舅吧。之前是舅妈不对,舅妈给你赔不是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拽住了她胳膊。

“你起来。”

“小杰……”

“我说你起来。”我把她扶回到椅子上坐着,“舅舅的事我会管,但你别这样。”

她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照着惨白惨白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后来我替舅舅付了住院费和手术费,又帮他找了律师处理周豪那个官司。前前后后加起来,又是将近二十万。

我妈知道后没多说什么,只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远儿,你心善。”

我回她:“他是我舅。”

我妈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那些天我频繁地往返于省城和老家之间,上班请假,下班开车。舅舅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之后我去看他,他瘦了一大圈,手上打着留置针,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动了动。

“小杰。”他声音很弱。

“舅,你别说话了,养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对不住你啊。”

“什么对不住不对住的,你是我舅。”

他的眼角湿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没再多说什么。

那天走出病房的时候舅妈站在走廊尽头,她看着我走近,嘴唇翕动了几下。

“小杰,那天那篮子鸡蛋……”

“别说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躲,让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手背:“舅妈,你以后对我妈好点就行。”

她使劲点头。

我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特别好,金色的光铺了一地。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今天晚饭吃啥?”

“你舅怎么样了?”

“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妈在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妈我问你吃饭呢。”

“我吃过了,你放心吧。”她在那头笑,“远儿,你啥时候回来?院子里的枣熟了,我给你留了一袋。”

“周末就回。”

“哎,妈给你蒸枣糕。”

我挂了电话,太阳晒得后脖颈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医院门口那条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毯。

第六章

舅舅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舅妈跟在他旁边扶着,小心翼翼地,像扶着一件容易碎的瓷器。舅舅瘦了得有二十斤,以前的肚子没了,脸上的肉也塌了,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我在病房门口等着,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那只手搁在我肩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我开车送他们回家。舅妈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舅舅坐在副驾上,靠着窗闭着眼,车子颠一下他眉头就皱一下。

到了别墅门口我帮他们把东西拎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活着,金灿灿的花开了一树,甜香飘了满院子。舅妈站在台阶上掏钥匙开门的那个动作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手在抖。

我把东西搁在玄关,没往里走。

“舅,那我先走了。”

“喝口水再走。”舅妈急急地说,“小杰你坐会儿……”

“不用了,公司还有事。”

舅舅靠在沙发上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小杰,这里面是二十万,你先拿着。”

“舅,那钱你不用急着还……”

“拿着。”他声音不大但语气硬,“我周正业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人情,你是我外甥,但钱该还还得还。厂子抵押了贷款下来了,先把你的窟窿堵上。”

我看了看那张卡,接了过来。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他摆了摆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舅妈追了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来一句:“小杰,你啥时候再回来?舅妈给你做饭。”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院子里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再说吧。”我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舅妈还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边角。我把车倒出院子,拐上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区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开了十分钟之后我在路边停下来,把那张银行卡的余额查了一下,确实是二十万。我揣回兜里,发动车子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到省城我躺在公寓的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看天花板。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每年去舅舅家送节礼的路上,我总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住上带院子的房子就好了。那时候我以为有钱就能被人看得起,就能把那些冷言冷语挡在门外。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钱买不回我妈当年在院子里择菜时弯下去的脊背,也买不回十六岁那年我蹲在大理石台阶上咽回去的哭声。

可钱能让我妈住进不漏雨的房子,能让她站在新铺的水泥地院子里笑着给我发自拍。钱能让舅舅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我不必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蹲在门外束手无策。

这就够了。

第七章

舅舅出院后的那个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伸到了屋檐上面,压弯了枝头的枣子红得透亮。我妈拿了一根长竹竿打枣,我在底下拿布兜接着,枣子啪嗒啪嗒地掉进布里,有的砸在我头上弹开。

“疼不疼?”我妈在梯子上喊。

“不疼,你打你的。”

她把一竿子枣打下来,我兜布一接接了大半兜。剩下的滚在地上到处跑,我跟在后面捡,弯腰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舅妈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了通过。

她发了一句话:“小杰,今年中秋回来吃饭吗?舅妈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条消息,手里的枣子还攥着一把没放进兜里。旁边我妈从梯子上下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舅妈?”

“嗯。”

“她叫你回去吃饭?”

“嗯。”

我妈站在旁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弯腰也帮我捡枣子,捡了一颗吹了吹灰放在我手心里:“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大了,妈不管。”

我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枣子,红彤彤的,光溜溜的。

中秋那天我开车去了舅舅家。

舅妈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旁边让:“进来进来,快进来。”

屋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从厨房那边溢出来,暖烘烘的。客厅里的水晶吊灯还是原来那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暖黄色的灯泡,灯光洒下来软软的。

舅舅坐在沙发上,气色比出院那会儿好多了,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来了?”

“嗯,舅。”

“坐。”

我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石榴和一碟月饼。舅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动静不小,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一锅老母鸡汤。舅妈把排骨转到我跟前:“小杰你多吃点,这个炖了一下午。”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淡刚好,炖得酥烂脱骨。

“好吃吗?”

“好吃。”

舅妈笑了,那个笑容里卸掉了什么东西。她坐在我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喝了一口:“小杰,舅妈以前……”

“舅妈,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舅舅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一直给我夹菜。他的筷子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还贴着住院时留下的胶布印子,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隐约可见。

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舅妈忽然站起来去了趟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一碗晶莹剔透的银耳羹,上面漂着几颗红枣。

“这个……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甜的,以前你每年来送鸡蛋的时候,我想给你盛的,但每次都没……”

她没说完,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碗银耳羹,红枣的甜香飘上来,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润的甜味化在舌尖。

“好吃。”我说。

舅妈站在桌边,两只手捏着围裙角,眼圈忽然红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好吃就行,好吃下次还给你做。”

舅舅在旁边咳了一声,她赶紧坐下了。

那天吃完饭我走的时候舅妈追到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石榴塞给我:“你拿回去吃,自家院子树上结的,甜得很。”

我接过来:“谢谢舅妈。”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月光把她那件碎花的围裙照得白花花的。

“小杰,”她喊了我一声,“路上开车慢点。”

我点头,拎着那兜石榴走向停车的地方。银杏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在夜空里画出稀疏的线条。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我把石榴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舅妈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路灯下缩成一小团。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降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后视镜里那团影子终于消失了。

第八章

那年春节我带我爸妈去了一趟海南。他们一辈子没坐过飞机,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我妈紧张得攥着我的胳膊不撒手。空姐递饮料的时候她小声问我:“这个要钱不?”

“不用,免费的。”

她放心地接过去喝了。

到了三亚那边订了个海景民宿,阳台上能看见潮水一浪一浪地拍在沙滩上。我妈穿着我给她买的碎花裙子站在阳台边上拍照,拍了三十多张还嫌不够。我爸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看海,嘴角一直翘着。

除夕那天我们在民宿里包饺子,我妈剁馅我爸擀皮我负责包。电视机开着春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在海面上炸开一团团彩色的火树银花。

我捏着饺子皮上的褶子,心里想的是很多事情。

那年我十六,蹲在大理石台阶上被保安赶走的时候,从没想过十年后我会带着我爸妈在海边过年。

年初二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舅妈发来的照片。舅舅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菜,他举起酒杯对着镜头笑,气色看着不错。照片下方舅妈打了一行字:“你舅今天喝了半杯酒,我拦着不让多喝。”

我回了句:“让他少喝点,身体要紧。”

她秒回了一个好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来。我妈从屋里出来递了件外套给我:“海风凉,别感冒了。”

我接过来披上:“妈你进去吧,外面风大。”

她没进去,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远处烟花的光照亮一下又暗下去,皱纹在明灭的光线里忽深忽浅。

“远儿,你舅妈那人……”

“咋了?”

“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东扯西扯的,后来才说到正题上。”

“说啥?”

“说她以前做得不对,说谢谢你。还说等她身体好点了要来咱家坐坐。”

我笑了笑:“来就来呗。”

我妈转过头看我:“你不介意?”

我靠着椅背看着远处黑黝黝的海面:“妈,以前的事我忘不了,但我不打算一直背着它过日子。舅妈变没变我不知道,但她愿意走那一步,我就接着。”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粗糙温热的,掌心的茧子磨着我的皮肤。

“我儿子长大了。”她说。

“妈我二十六了。”

“在妈跟前你永远都是孩子。”

远处又一蓬烟花升起来炸开了,金红色的光把海面映得亮了一瞬。我跟我妈坐在阳台的夜色里,谁都没再说话。但那沉默是暖的,沉甸甸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贴身的。

年过完后我回省城上班,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技术方案、项目会议、团队管理,忙起来的时候连轴转,闲下来的时候一个人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

我有时候会想起十六岁那年的秋天,那个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走了十里路去送礼的少年。他站在那扇漆成深褐色的防盗门前,脚上开胶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冷冰冰的。

那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多年之后自己会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接起那个号码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也不会想到,那个当年把他关在门外的舅妈,有一天会端着银耳羹追到门口说“路上开车慢点”。

人都会变,有的人变好,有的人变坏,有的人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周远变了吗?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蹲在别人家台阶上哭的少年,只是现在学会了哭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声明:本内容为虚拟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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