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敏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没看陈建国一眼。陈建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张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工作人员喊他们签字的时候,他倒是签得挺快。周敏注意到他拿笔的手很稳,一个字没改,像签一份普通合同。
十五万存款,一人一半。房子是陈建国婚前买的,周敏没要。车贷还剩两年,陈建国说他还。
两人在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没争一句。周敏转身往路边走。她穿了双平底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说实话,周敏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
她今年三十八,跟陈建国结婚十二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前些年一直没怀上,后来查了,两个人身体都没大问题,就是缘分没到。为这事周敏哭过几回,陈建国倒没说什么,只说顺其自然。
但周敏知道,他心里是想要个孩子的。陈建国是独子,老家父母催得紧,逢年过节回去,他妈总要把这事儿拿出来念叨。周敏听着难受,又没法反驳,只能低着头吃饭。
陈建国在旁边也不帮腔,就闷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那时候周敏还觉得,丈夫是心疼她,不愿意当着老人的面让她难堪。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他不是心疼,是懒得说。
第一次听他夸林晓雯,是去年秋天的事。那天周敏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林晓雯来得最早,帮着她在厨房忙活。陈建国下班回来,进门看见林晓雯在切菜,笑着说了句:“晓雯这性格真好,谁娶了谁有福气。”
林晓雯当时就笑了,说建国哥你别瞎说,我还没对象呢。周敏在旁边摆碗筷,听见了,没当回事。
林晓雯是她十几年的闺蜜,两人从大学就认识,毕业后一起留在这座城市,互相照应着走过来。林晓雯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性格确实好,说话温温柔柔的,从不跟人红脸。周敏知道丈夫只是随口夸一句,没什么别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收拾完厨房,周敏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陈建国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笑得挺开心的。那种开心,周敏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
她没说什么,关了电视,回卧室躺下。陈建国还在书房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一直打到十一点多才进来。周敏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听见他脱衣服、上床、关灯,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她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第二次,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是周敏生日,她请了几个朋友在外面吃饭。林晓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看着很精神。陈建国一见面就夸:“晓雯今天穿得好看,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穿黑的灰的。”
周敏那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我这不是显瘦嘛。”林晓雯赶紧打圆场:“敏姐穿什么都好看,建国哥你别瞎说。”
陈建国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但周敏注意到,整顿饭他都在跟林晓雯聊天,问她工作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人介绍对象,还开玩笑说要是她再挑下去,好男人都被人抢光了。周敏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了,脖子上的皮肤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她确实不怎么打扮,上班穿工装,下班穿家居服,衣柜里最多的颜色就是黑和灰。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她告诉自己,陈建国就是嘴欠,男人都这样,说话不过脑子。
第三次,是在林晓雯家。那天林晓雯搬了新租的房子,请周敏和陈建国过去吃饭。林晓雯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陈建国吃了一口排骨,放下筷子,看着林晓雯说:“晓雯你这手艺真不错,要是周敏有你一半就好了。”这话说得太直接了。林晓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了周敏一眼,赶紧说:“敏姐做饭也好吃啊,我就是瞎做的。”
周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确实好吃,我得多跟你学学。”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还带着笑。但林晓雯看出来了,她那个笑是硬撑的。
吃完饭,周敏帮着洗碗,林晓雯站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敏姐,建国哥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周敏说:“没事,我知道。”她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手上的动作很稳,碗碟碰得叮当响。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敏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陈建国开着车,放了首歌,跟着哼了几句,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沉默。
周敏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她了?她没问出口。她怕问了,答案就是她想的那个。
第四次,是在商场。那天周敏和林晓雯约着逛街,陈建国正好在附近办事,说过来接她们。三人在一楼碰面,林晓雯试了一件修身的连衣裙,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陈建国看了一眼,说:“晓雯你这身材保持得真好,一点没走样。”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周敏,补了一句:“你看看人家。”周敏手里拎着购物袋,站在旁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林晓雯赶紧说:“我这是没生过孩子,敏姐要是生过孩子还能保持这样,那才叫厉害。”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林晓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解释:“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敏摆摆手:“没事,走吧,我有点累了。”那天晚上,周敏第一次跟陈建国吵了架。她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关了,看着陈建国说:“你能不能别老当着我的面夸晓雯?”
陈建国愣了一下,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至于吗?”
“随口说说?你说了多少次了?”周敏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性格好、穿衣服好看、做饭好吃、身材好,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吗?”
陈建国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晓雯是你闺蜜,我夸她两句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的问题。”周敏盯着他,“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陈建国叹了口气,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说了行吧?”
他说完就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别老胡思乱想,我跟晓雯能有什么事。”书房的门关上了。周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她没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那天之后,陈建国确实收敛了几天。
但也就几天。两周后,陈建国公司聚餐,周敏作为家属参加。饭桌上,陈建国喝了点酒,跟同事聊起天来,说着说着又扯到了林晓雯。
“我老婆那个闺蜜,真的,性格特别好,长得也可爱,就是眼光高,到现在还单着。”他边说边笑,旁边的同事跟着起哄,说建国哥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陈建国摆摆手:“别瞎说,我就是实话实说。”
周敏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水。她没看他。她看着桌子上的转盘,一圈一圈地转,菜从她面前经过,她没夹。
那天晚上回家,周敏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说了一句话。“陈建国,我们离婚吧。”陈建国正在脱袜子,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周敏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者会说她无理取闹。或者至少,会争辩几句。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袜子脱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你想好了?”周敏说:“想好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一个字。周敏看着他,等了几秒钟,等他说点什么。
他没说。他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书房,把门带上了。周敏坐在床边,听着书房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她忽然笑了。她笑自己,还抱着一丝期待。她笑自己,以为他会挽留。
她笑自己,十二年,换来一个字。行。第二天早上,周敏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冰凉。陈建国昨晚睡在书房,她知道的。
她坐起来,没有哭,也没有发呆。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箱子是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红色,已经褪了色。她叠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晓雯。
周敏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敏姐,我听建国哥说你们要离婚?”林晓雯的声音很急。
周敏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继续叠衣服:“嗯。”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林晓雯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敏停下手里的动作,说:“不关你的事,是他自己没分寸。”“可是……”“晓雯,真的不关你的事。”周敏打断她,“我跟他之间的问题,早就有了。”
林晓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敏姐,对不起。”周敏说:“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挂了电话,周敏继续收拾。
她发现衣柜里一大半都是陈建国的衣服,她的只占一小格。结婚十二年,她的东西越来越少,他的越来越多。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衣柜小得只能挂几件衣服。
现在房子大了,衣柜大了,她的位置却小了。晚上,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周敏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建国换了鞋,走过来,坐在对面。周敏说:“我们谈谈吧。”陈建国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周敏说:“存款一共三十万,一人一半,没问题吧?”陈建国说:“行。”
周敏又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车也是你的,我开得少。”陈建国说:“车给你吧,你上班远。”
周敏说:“不用,我坐地铁就行。”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给你十五万,你重新租房子也要钱。”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主动提。
她说:“好。”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客厅里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
过了一会儿,周敏站起来,说:“协议我写好了,你看一下。”她把一张纸推到陈建国面前。陈建国拿起来,看了几行,放下,说:“没问题。”
周敏说:“那明天签字?”陈建国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周敏睡在卧室,陈建国还是睡书房。
周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没有。她只是觉得,终于不用再猜了。
第三天上午,林晓雯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周敏正在往箱子里装厨房的东西。林晓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箱子,眼睛红了。
“敏姐,你真的要走?”周敏直起腰,说:“协议签了就搬。”林晓雯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敏姐,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觉得这事我有责任。我要是不跟你们一起吃饭逛街,也许就不会……”
“晓雯。”周敏打断她,“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林晓雯的眼泪掉下来:“我就是觉得可惜,你们十二年……”
周敏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说:“十二年了,他都没学会在乎我的感受。再给他十二年,也一样。”林晓雯擦了擦眼泪,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周敏笑了笑:“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一个人也能过。”林晓雯说:“那你搬去哪儿?”
周敏说:“先租个房子,慢慢找。”林晓雯说:“我帮你找。”周敏没有拒绝。
那天下午,林晓雯帮周敏收拾东西,两个人忙了一下午。陈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厅堆着几个箱子,愣了一下。他没说话,绕过箱子,进了书房。
周敏在厨房做饭,林晓雯帮忙打下手。三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林晓雯先走了。周敏洗碗,陈建国坐在客厅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周敏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说:“协议签了,我明天搬。”陈建国把烟掐灭,说:“好。”周敏说:“那笔钱你什么时候给我?”
陈建国说:“明天去银行转给你。”周敏说:“行。”她转身回卧室,走到门口,听到陈建国说了一句:“周敏。”
她停下来。陈建国说:“对不起。”周敏没有回头,说:“不用了。”
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第二天上午,两人坐在客厅,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周敏先签的,她写自己的名字时,手没有抖。
陈建国接过笔,也签了。然后他把笔放下,说:“钱我转给你了,你查一下。”周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到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说:“我走了。”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周敏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换好鞋。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他们结婚时的照片,她没带走。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很轻。她拉着箱子,走在小区里,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周敏停下来,把箱子靠在腿边,拿出手机叫了辆车。车到了,她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提前在网上看好的出租房,离公司不远,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才想起手机还跟陈建国共用一个家庭套餐。她点开营业厅,办了号码分离,选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办完以后,她把陈建国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了。她没有别的社交账号要处理,他们结婚十二年,早就不在网上聊天了。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周敏付了钱,拉着箱子走进去,找到单元楼,上了三楼。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姨把钥匙递给她,说押一付三,水电燃气自己交,墙上不能钉钉子。
周敏说好,把钱转过去,阿姨数了数钥匙,走了。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敏把箱子放倒,打开,先把床单铺上,再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这个衣柜小,但够她一个人用了。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是前租客留下的,她烧了一壶开水,把杯子烫了烫,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慢慢喝。水有点烫,她吹了吹。
窗外是别人家的阳台,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给林晓雯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林晓雯秒回:“晚上我去看你。”
周敏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厨房。下午五点多,林晓雯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她进门看了看屋子,说:“还行,采光不错。”
周敏说:“够住就行。”林晓雯把东西放下,在床边坐下来,说:“敏姐,我今天中午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周敏拿水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拿出来,说:“他说什么了?”
林晓雯说:“他没说什么。我就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周敏把苹果放进盘子里,没接话。
林晓雯说:“他跟我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也没想过要跟我有什么。他说他就是觉得那些话随口说说,没当回事。”
周敏拿起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说:“他到现在还是没当回事。”林晓雯说:“他说他没想到你真会走。”周敏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说:“他以为我闹一闹就过去了,跟以前一样。”
林晓雯说:“那你真不打算回头了?”周敏看着手里的苹果,说:“晓雯,你知道我那天晚上提离婚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林晓雯摇头。
周敏说:“他什么都没说。他坐在那里,看着我,一个字都没说。”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说:“我不是因为他夸你才离的婚。我是因为他看着我提离婚,一个字都没说。”林晓雯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说话。
周敏说:“一个人要是连挽留都不愿意,那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林晓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敏姐,我想跟你说件事。”周敏看着她。
林晓雯说:“以后我们可能少见面比较好。”周敏没有说话。
林晓雯说:“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陈建国这个人,他让我们三个人之间有了一个疙瘩。我不想来往多了,让你心里不舒服。”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林晓雯站起来,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周敏也站起来,说:“你也是。”
林晓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敏一眼,说:“敏姐,你是对的。”周敏笑了笑,说:“走吧,路上小心。”林晓雯走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跟林晓雯十几年的交情,今天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不是谁的错,但就是回不去了。
她站起来,把林晓雯带来的水果放进冰箱,把牛奶码好。然后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陌生的床上。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个牌子。
她闭上眼,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这些年的事。从第一次陈建国夸林晓雯可爱,到昨天晚上他在客厅抽烟。十二年的婚姻,最后换成了十五万块钱,和这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听你表姐说你离婚了?”周敏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妈,我挺好的。”
她妈又发了一条:“你爸说让你回来住几天。”周敏回:“不用了,我这边还要上班。”她妈没有再回。
周敏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她盯着那块光,想起陈建国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
她当时说“不用了”。现在想想,是真的不用了。有些话说晚了,就跟没说一样。
一个人可以在十二年的婚姻里,记不住妻子的感受,却能在妻子走后说出“对不起”。这不是醒悟,这只是看见结果以后的应激反应。
第二天早上,周敏七点起床,在楼下的早点摊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完。阳光打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吃完,擦了擦嘴,走到公交站,等车去上班。
站台上站满了人,她混在人群里,跟所有人一样,等着公交车来。车来了,她挤上去,刷了卡,找一个靠窗的位置站着。车子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街道,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卸掉了什么东西的轻。她不用再猜陈建国到底在想什么,不用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回心转意。她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到了公司,她打了卡,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同事问她昨天怎么请假了,她说处理点私事。同事没再问,她也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食堂,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她卡里余额是十五万两千多块。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饭。
下午下班以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一趟超市。她买了一个新的电饭煲,一个炒锅,几副碗筷,还有一瓶酱油和一袋盐。以前家里的东西都是陈建国挑的,他喜欢用铁锅,她就跟着用了十二年。
其实她一直觉得铁锅太重,每次洗完都得两只手端着倒水。现在她可以买一个轻一点的锅了。回到出租屋,她把新锅新碗洗干净,插上电饭煲,煮了一锅粥。
粥煮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米香味。她盛了一碗,坐在床边,用筷子夹了一点咸菜,慢慢地吃。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是寡淡的味道,但也是踏实的味道。窗外有人家开始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还有孩子喊妈妈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继续喝自己的粥。
喝完以后,她把碗洗了,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然后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把备注“老公”改成了“陈建国”。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没有删。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了。一个不会再联系的人,删不删都一样。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那本存折,翻开看了看。
十五万,够她租几年房子,再加上工资,日子能过下去。她合上存折,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想起陈建国抽烟的样子。他以前不抽烟的,那晚是第一次。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建国不是不在乎她,他只是从来没有学会在乎任何人。他夸林晓雯,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话好听,别人听了会高兴。他不在乎周敏听了会不会难受,因为他根本没想过周敏会难受。
他到最后也没挽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既然周敏要走,那就让她走。他以为这是尊重,其实是冷漠。周敏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笑自己以前看不清,现在终于看清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可以睡个懒觉。
然后起来,把屋子再收拾收拾,去菜市场买点菜,做一顿像样的饭。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这是她离婚以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这间屋子很小,但很安静。
没有人在旁边说“晓雯多好”,也没有人让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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