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车第三天,我趴在后排地垫上,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件。壳子上印着模糊的编号,边缘还有没撕干净的蓝色保护膜。我举着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指头蹭了一手灰。
“妈,你见过这玩意儿吗?”我把零件举到正在擦茶几的老太太面前。
她老花镜一推,凑近了瞅半天:“这不就车上哪个盖子掉了吧?你自己扣回去呗。”
“不是。”我翻过零件背面给她看卡扣结构,“这是新的,没断,像是从来就没装上去过。”
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拍拍,接过零件掂了掂:“那你去问问卖车的小王呗。不过话说回来,新车嘛,哪个地方松了也正常。你爸当年买那辆面包车,开回来发现后备箱里多俩螺丝,不一样开了十年。”
她说的轻巧。但这是二十二万三。是我在发廊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九点,手指头泡在染发膏和洗发水里泡了整整四年攒出来的。每个月的工资到账,我先把固定开销划走,剩下的零头加整百地往另一张卡里转。中间有两次差点破功,一次是妈妈急性肠胃炎住院,一次是店里说要补交工装押金,八百块,我都硬扛过去了,一分钱没动买车专用账户。碰上旺季客人多,我一天能多染好几个头,提成攒下来全填进去了。
车是大众的,白色的,1.4T。选它原因简单:驾校教练说大众皮实,同事小周她哥开的就是这型号,三年没出过大毛病。关键是4S店搞活动,落地价二十二万三,比平时便宜不少,还送五年基础保养。我请了半天假去定的车,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销售小王递过来一杯温水:“姐,第一次买车吧?没事儿,咱们这车你放心。”
提车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我爸我妈都来了,我爸围着车转了三圈,手指头在车漆上划来划去,被销售拦住说叔您别划出印子了。我妈非要把4S店送的那束假花插在副驾驶出风口上,说喜庆。我载着他们去吃了顿饺子,三个人花了六十八块钱。我爸说买车是大件,不能再乱花钱了。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还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摸摸方向盘,摸摸中控台,感觉自己像做梦。
第二天我开去上班,店长李姐特意跑出来看。“哟,新车啊。”她绕着走了一圈,拍拍引擎盖,“白的倒好看,就是不耐脏,下几场雨得勤洗。”但她还是笑着的,让我下班早点走,别堵在路上蹭了新车。
那三天我每天下班都要在车里坐一会儿。把座椅调到最舒服的角度,连蓝牙放歌,假装自己是电视剧里那种踩着高跟鞋下车的女白领。虽然我的高跟鞋只走到发廊门口就得换拖鞋,虽然我的手因为常年泡药水指节有点发粗,但那会儿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直到第三天下班,我趴在地上擦脚垫上的沙子。
那个零件就在驾驶座后面的脚垫底下。黑色的,带点弧度,边缘有一排卡扣,其中两个是金属的,亮晶晶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小时,拍了七八张照片发到百度知道和汽车论坛上,回复的人倒不少,但都说没见过。有个老哥说像是油泵控制模块外壳,另一个说可能是底盘护板的装饰件,但都说不准。
晚上我攥着零件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爸妈已经睡了,电视机开着静音,正在放一个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我把零件放在茶几上,用卷尺量了一下尺寸,长十四厘米,宽八厘米,重量大概三两。上面那串编号我抄在纸上,在百度搜了一个小时,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配件链接。我又把照片翻出来放大看,编号旁边有个圆圈,里面印着个模糊的字母“B”。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车开去了4S店。销售小王看见我就乐:“姐,才三天就想我们啦?”我把零件往他办公桌上一放,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他把零件翻过来倒过去看,又拧开台灯仔细瞅,“哪儿捡的?”
“后排座椅底下。”
“你确定是这车上的?”
“我确定。后排座椅掀起来就在那下面,海绵垫子底下,卡在钢架缝隙里。”
小王挠了挠头,把车间主任老赵喊过来了。老赵戴着老花镜,拿个手电筒照着零件看了五分钟,又把车开到举升机上。我在休息区坐着,隔着玻璃看见他们三个人钻在车底下,脑袋凑一块儿,小王时不时用袖子擦额头。
等了四十分钟,小王过来了,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姐,”他坐下来,把零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个吧,确实不是咱们这车上的零件。”
“那是哪儿的?”
“我们刚才把底盘、发动机舱、内饰板都查了一遍,所有能拆的地方都看了,没有接口对得上这个卡扣的。而且这个编号格式,我们查了系统,不是大众的编码。”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它怎么在我车里?”
小王搓着手:“可能是……出厂的时候就在里面的?或者运输途中掉进去的?说实话姐,我是真没见过这种情况。干了六年了头一回。”
“那怎么办?这车我才开三天。”
小王又搓了两下手:“要不这样,我问问厂家那边,看能不能给个说法。你先开着,应该不影响,就是个多余件。”
“多余件?”我嗓门一下高了,“我花二十二万买个车,里头多个来路不明的零件,你告诉我是多余件?”
旁边保养的车主都往这边看。小王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姐您别激动,咱不是正在查嘛。您给我两天时间,我肯定给您一个答复。”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开得特别慢。方向盘握得手心都是汗,每过一个减速带都提心吊胆,总觉得车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响。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空调呼呼吹着,广播里主持人正在讲什么股票基金,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到楼下我没急着下车,又拍了几张零件各个角度的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发了个朋友圈问有没有人认识汽车配件,配了两张图。二十分钟后发廊的小姐妹丽丽评论:这不会是别的车上掉下来的吧?我回了个笑脸,没多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妈问起来,我说就是个塑料盖子,虚惊一场。我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我就说嘛,新车能有什么问题。”我爸闷头扒饭,忽然说了句:“你要不找个修车店问问?4S店的话不能全信。”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把车开到了城东的老刘修车铺。老刘是我爸介绍的,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车。我去的时候他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满手黑乎乎的油泥。
我把零件递过去,他在工作服上擦了把手,接过去端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编号,又闻了一下,然后用指甲刮了刮卡扣上的金属片。
“姑娘,”他把零件还给我,“这零件确实是车上的不假,但应该不是你这车上的。”
“那是什么车上的?”
“看这个做工和编号格式,像日系车的东西。”他弯腰看了看我车的底盘,“你这大众,底盘结构和日系完全两码事。这个卡扣间距,你量过没?”
“十四厘米。”
“那就对上了。大众这类车型的模块卡扣间距是十二点五左右,日系有些型号是十四。具体是什么部件我不太确定,没见过这个编号。但大概率是其他车型生产线上的东西,不知道怎么混进你车里的。”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晒着太阳,手里攥着那个十四厘米的塑料件,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其他牌子车上的零件,怎么会出现在我全新的大众车里?是出厂的时候就在里面?还是运输途中?还是4S店做过什么手脚?
老刘看我脸色不好,递了瓶矿泉水过来:“姑娘,我劝你别想太多。这东西八成是装配线上混进去的,或者哪个工人掉的。对车没影响,就是膈应人。”
“但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帮你做次全面检查,收你二百块钱,看看有没有拆装过的痕迹。”
做检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刘把底盘护板拆下来,用手电照着每一颗螺丝。“你看,”他用扳手敲了敲几个螺丝,“这些原厂标记线都没动过,说明底盘没被拆过。发动机舱也是,所有螺丝标记对得上。这车确实是新车,没被动过手脚。”
“那这零件……”
“就是多出来的。”老刘擦了把汗,“工厂里那种传送带上,有时会掉东西。可能是上一批车留下的,装你车的时候正好掉在座椅下面,工人没发现。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堵得慌。二十二万的东西,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搁谁身上能舒服?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4S店想找小王,他不在,前台说去厂家开会了。我留了个电话,让他们务必回我。
那天下午我坐在发廊里给客人染头发,手在药水里泡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塑料件。客人的头发上了棕色染膏,我用梳子一层层刷,差点把染膏当成护发素涂错了顺序。客人哎了一声,我才回过神,连声道歉。
晚上小王给我打电话,说厂家那边回复了,那个编号查不到对应零件,大概率是生产线上的遗留物。他们可以给我补偿一次免费保养,再送个行车记录仪。
“就这?”我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怕吵醒爸妈。
“姐,厂家的意思是,这确实不影响使用。而且我们也查过了,车本身没有问题,你放心开。”
“那我要是就是不放心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你要是实在介意,我们可以商量退车。但你也知道,车一旦出库上了牌就算二手了,要折损的。这才三天,折损大概……两万到三万吧。”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响。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在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我在想我那二十二万三,那是我泡在四年的药水和染发膏里换来的。现在要退车,就亏掉两三万。不退,我心里那根刺就拔不出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市场监管所问了一趟。工作人员听完情况,说如果有安全隐患需要鉴定,没有的话属于质量瑕疵,可以协商解决,协商不成走法律程序。我问法律程序要多久,他说一般三到六个月,而且鉴定费要自己先垫,几千到上万不等。三到六个月,我要请假去法院,要找律师,要花钱。车还不能正常用。我一个给人染头洗头的,哪来的时间精力耗这个?
从市场监管所出来,太阳很大。我在路边买了根冰棍,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旁边停着我那辆白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特别好看。我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围着车走了一圈。车尾的漆面映着我的影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几十块钱的T恤。
回到车上,我把零件从手套箱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点火,挂挡,松手刹。车稳稳地往前走,仪表盘上所有数据正常。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新车的味道,淡淡的塑料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
车开到小区门口,门卫老张探头出来:“哟,姑娘,新车开着咋样?”
“挺好的。”我笑了笑,按了下喇叭。
回家上楼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事儿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就是工厂里不小心掉进去的。不影响开。”
“我就说嘛。”她把一件白衬衫抖开挂上,“别瞎担心了。你爸那时候买那面包车,变速箱都响,不也……”
“妈,我饿了。”
“哎,我给你下碗面去。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卤牛肉。”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茶几上那个零件已经不在了,被我塞进了手套箱。但我知道它在哪儿,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再瞅两眼。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它没大碍,可心里就是硌得慌。跟手里扎了根刺似的,不拔吧难受,拔吧又得费一番工夫。最后大概率是等它自己长出来,或者干脆习惯它在那。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底下那条动态已经有了四十多条评论,有人说找媒体曝光,有人说起诉4S店,还有人说根本没事别瞎折腾。我一条条看了,然后把那条动态删了。但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没删,我新建了个文件夹,起了个名字叫“车”,把照片拖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爬起来刷牙洗脸,换了工作服。出门前看了一眼停在楼下的车,白色的,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后排座椅底下的缝隙。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清楚那里曾经有过一个东西,一个不属于这辆车的东西,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东西,一个让我花了三天时间、耗了无数心力去琢磨的东西。
然后我站起来,开车门,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还是那辆车,二十二万三。白色的,1.4T的。后排座椅底下干干净净,只有脚垫上沾着昨天从修车铺带回来的灰。
开出小区的时候,门卫老张又探出头:“这么早上班啊?”
“嗯,今天有客人预约染头发。”
我把窗子摇上,打开广播。早间新闻正在说油价又要涨了,我叹了口气。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越来越远,那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楼慢慢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
红灯。我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套箱里那个塑料件安安静静地躺在使用手册下面,我甚至能想象出它在黑暗里的轮廓,十四厘米长,八个卡扣,一个模糊的编号。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
后排啥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我知道那个位置曾经有过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她大概又是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或者提醒我别忘了交水电费。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前开。车窗外面是七点半的早高峰,电动车、自行车、公交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夹在中间,白色的小车缓缓移动,跟周围的灰和白混在一起,一点也不显眼。
开到发廊门口,我停好车,熄火,拔钥匙。下车之前我照旧趴下去看了一眼后排。
脚垫上有一粒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去的。
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锁车,转身,推开发廊的玻璃门。
“早啊姐,今天染几个头?”前台小刘正在擦桌子。
“三个吧我记得。”
“那行,药水都备好了。”
我去更衣室换衣服,把拖鞋穿上,围裙系好。镜子里的我扎着马尾,素着脸,看起来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我知道,我手机相册里有个叫“车”的文件夹,里面躺着那个零件的几张照片。不打算干什么,就是留着。
万一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