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笔下的万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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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运城新闻网）

作家笔下的万荣人

■李耀岗

抓住当地人的群体突出特点去写一个地方的人，是作家最擅长的本事。

不光写特点写细节，举例子重事实，而且还能巧妙地“为当地人讳”把一地人的看似平凡与局限、习惯及固癖等种种素材，尽量写出优点写出特色写出高度，甚至还能从缺憾中写出优长写得令当地人满意，这也是作家们最见功力的事情。

作为万荣人，一个业余时间还算喜欢写点看点的万荣人，某天忽然就多了一个心思：想看看作家笔下的万荣人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现在，山西万荣，在运城，在山西，在全国，多多少少已有了一些名气，不管这“名气”自何而来、因何而起、关乎何方，提起万荣和万荣人，总归是都有话要说。

作家，尤其外地作家，特别是山西以外的作家，大凡谈万荣多是带了海量地域光环的。真正要看写万荣人写到点子上、骨子里、痛痒处的作家作品，最好还是山西本省的却又不是万荣“土著”。因为本省的作家对万荣的了解渠道多、眼光复杂、见解深刻、鞭辟入里，又不像万荣本县或者万荣籍作者那样有本县视角盲区和下笔写自家的顾虑。他们正好处在“能写、想写、会写、敢写”的笔墨交集处，写优点“隔山打牛”能挠到人心坎上，写缺点“指桑说槐”大概也能说到点子上。

万荣县锦里古街

好吧，长话短说，下面就试着从四位非万荣籍的山西作家已公开发表或出版的作品中，淘一点他们所写过的关于万荣和万荣人的文字。

这四位作家老师排名不分先后，仅以姓氏拼音首字母顺序列名：李立欣、乔忠延、王西兰、阎晶明。

万荣县李家大院

李立欣是运城盐湖区人，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我个人尤为欣赏他专为运城十三邑人分别画像所作的那一组文章，篇篇都是爆款。尤其《万荣人》（见其散文集《南风薰兮》）一经推出，阅读量和评论量远超其他，很快就突破了“10万+”。

立欣兄老家离万荣很近，半坡和坡上的分别，故而对万荣和万荣人很是熟悉。他把他知道的万荣和万荣人用四千言作了个了断。内容从“万荣”由“万泉、荣河”合县“万荣”生焉始，像剥鸡蛋一样，一层蛋壳一层蛋清一层蛋黄，把万荣剥开来、揉碎了、搅匀了，再佐料调味、小火慢炖蒸成一钵子“万荣风味”的蛋羹，让你细细品味。其中自然少不了“万荣人”的性格成分，少不了正宗的万荣zeng气元素。他说往好了说是“执着、勇敢”，往坏（方言音ha）了讲则有点“固执己见、匪夷所思”，是笑点，是特点，是优点，也是槽点。

立欣小时候是背靠着万荣孤山生长的，看到孤山戴帽就跑回家躲雨，故而他对万荣县境内独有的这座敢于“称孤”的孤峰山格外有感悟，认为万荣人独享的这座孤山“拔起于峨嵋岭厚土，独立成峰，有气魄，有气象，有雄姿，有张力，有男人的样儿，有女人的范儿”。“它是万荣人灵魂深处的影子，是万荣人骨子里的一脉图腾，是潜移默化的人性教化，也是人性格自信的最终解读”。这个写作的“眼”，我认为他找得准。认识万荣就得从这“一山”“一河”进入，“一山”已称孤，“一河”自是“荣光幂河”浩浩汤汤的那条大黄河，也因了这座遗世独立傲然崛立的山，“一个县，一座山，一圈水土，形成了黄土地上与众不同、鲜活生动的地域人性”。

李立欣凭着对万荣的熟谙，《万荣人》里的笔墨就写得格外细碎，从缝缝隙隙旮旮旯旯中剜肉剔骨，硬是把万荣人那种耍聪明、爱钻研、善揣摩、能拿捏、有窍眼、会计划、好面子、不服输、易冲动的劲儿都一一罗列。

他还讲了亲身经历过的某万荣友人深夜骑车造访的一桩事儿。这位万荣伙计夤夜骑车访友，到了宾馆把自行车放到门房锁好并熟练地放了轮胎里的气。这些细节倘不是万荣人、不熟悉万荣基本无从体会，必然是“匪夷所思”。“停车过夜、车胎放气”这段子，你能说万荣人仔细心细还是防范过分什么，但万荣人的回答永远超出你的想象范围，文中立欣兄看伙计把自行车气“放个精光”“惊诧疑惑”，结果听万荣人怎么说的——不但防贼，而且放陈气换新气，轮胎里面不馊气……就这脑回路不把“自行车夜间防盗”这事情弄出个花样弄成景致那还是万荣人吗？不过，在立欣兄看来，这点聪明劲儿用过头就是两个极端：把这点花花肠子玩在生活小事上就只能是个精明的吃不了亏的“万荣俗人”；要是玩大一点，“玩稀土，造恒磁，又是金属镁，又是防水建筑产业”，那就能整成大事大产业，这人就算是个“万荣能人”。因此，他在文章末了说，“有人说，运城人的核心人群是万荣人，万荣人几乎代表运城人”，我看这么讲也不算过分。

如今的万荣，有的乡有的村，不远的过去本属于河津或划归过稷山，可一旦被万荣这个筐子装进去了，好像就成了它该有的模样了，人如庄稼，总是要接地气的嘛！还有，一个单位有了万荣人，这个单位弄不好也“万荣化”了，至少也有了点“万荣”味儿在里头。这就是在运城“万荣”二字的词性已不断丰富和多样化的原因，是名词，是动词，是代词，也是色彩鲜明的形容词、副词。再说，万荣笑话的名让万荣背了，其实内里还是一个个鲜活盛放、野蛮生长的运城人，只是万荣影响大就随了万荣人。这样，好事是你，坏事你也跑不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万荣人”是个筐，运城人的“新、奇、愣、怪”“憨、痴、嗔、蛮”，“英哥闵损”（蒲剧《芦花》人物），死狗烂猫，都往里装。不管怎样，生活中不能少了万荣人是真的。

乔忠延，临汾人，中国作协会员，两获赵树理文学奖，也拿过很多其他专业奖项，1950年生人。我觉得尊称他为“乔老爷子”更亲切贴切。他的《万荣人》光字数就咥了一万三千多字。

乔老爷子的《万荣人》（见《乔忠延客体散文》），是从“嘿嘿”两声笑开始的。这也是山西境内了解万荣人的山西人一谈及万荣人的普遍表情——眼睛眯起，嘴角上翘，鼻腔喷着短促气息，自己心里先笑开了花。这恐怕就是山西本省人写万荣人的优势吧，比外省人更了解万荣也更理解万荣，而且还能抓到点子上。此篇万余言长文，也可以说是一篇万荣笑话与万荣精神的“串烧”，一则一则的万荣笑话和万荣人的段子，就把万荣人的形象不断丰富丰满起来了。如，有村子划归临猗就说搭车去运城比以前属于万荣时近了、车票便宜了的，有狭路相逢互不肯退让的万荣人比zeng气的，有狡黠的万荣人如何算计有钱人的，等等。光万荣人赶火车、闪火车一类的段子就列出来好几个系列……说这是憨、傻、呆、痴也行，说这是精明、执拗、诡辩、认死理也行，这就是万荣人的“味道”。

在乔老爷子眼里，万荣人的另一个突出特点就是会吹牛、好争高下，或者说是“好大喜功”喜欢干大事，往大里想、往大处做。关于万荣飞云楼与外地建筑比高的段子，是万荣人会吹敢吹的经典桥段。这种模式的吹牛故事在万荣民间太多了，核心就是用一种反衬的手法来达到抬高自己的目的。比如说楼高不说高，而说人从楼上掉下来半路先饿死了；有的乡下老汉夸口现在光景好了，家里点心吃得勤，剩下的包点心纸冬天熰炕都点不完……关键是，在乔老爷子眼里，万荣人“好大喜功”，净想些不着边际与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大事，你说这都是杞人忧天，但也确实都是万荣人正儿八经干过的事。往好里说这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往不好里说，这难道不是咸吃萝卜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人只有在能量足够充沛时，才会关心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止于关心，有关全球全世界的大事，万荣人真就干了，有的还真给干成了：有农民搞科研获大奖填补空白的，有企业家弄成事受接见上了新闻联播的……乔老爷子说，他丝毫不怀疑万荣人这心系天下、胸怀世界的品格，因为“万荣这一方水土可不是别处的一方水土，是皇帝跪拜过的水土”，“最先跪拜这方水土的是轩辕黄帝”，在这河汾交汇的生命之源处“扫地为坛”开始祭祀；之后尧舜二帝与夏商周三王继续辟坛敬祀，一直到汉代达到高峰……“万荣就是这么一块神奇的地方，被人跪拜过无数次的皇帝也不得不俯身跪拜，跪拜这一方水土”。也许，只有这样的土地才能生长出这样一群气势雄浑、有血有肉的万荣人。

王西兰是永济人，一位温文尔雅的大作家，年长乔忠延两岁，我敬称他为王老师。王西兰老师关于万荣的一篇文章题为《倾听万荣》（见其随笔集《艺术是生命的支撑》），也是一篇万字长文，是王西兰老师万荣行记中倾听故友——当时万荣主政者的一路叙述而得。“倾听”是一种多么谦逊又虔诚的姿态，长者风范，莫不如此。

这是讲山西散文学会组织的一次作家万荣采风活动。开篇写作家们刚到万荣就被笑到肚子疼，皆因万荣县的领导们和陪同人员一路上人人能讲善讲万荣笑话段子，你不笑都不行，“笑得几个作家钻到餐桌底下寻筷子去了”。其中有些笑话，笑是笑了，但笑中带泪。这泪，为万荣人的憨执，也为万荣这地方的焦苦，一个“干万荣”就把万荣人的症受到家了。万荣是传统农业县，因缺水连庄稼都长不成个样，赶上“十年九旱”年景，“老百姓的日子是个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但这地方的人又争先好面子，凡事不甘落后，地区上其他各项竞赛排名次，万荣人都是名列前茅，唯独“年终全区农业生产各项指标排队，最后一名总是万荣”，这就有了全区范围里那句名言：“除了粮棉油，样样都带头。”万荣（尤其是老万泉县）坡上祖辈人吃天水吃下雨水情况完全属实，多年来一遇雨天，我虽在都市都还条件反射地想到老家万荣汉薛那头该看雨水行檐给旱井接水了。现在，尽管村里都安了自来水，但有些老辈人还是习惯吃下雨水。下雨水倒是给了万荣坡上人一口鲜明醒目的白牙，也算是上天对万荣人的一点补偿。

作家们听笑话的同时心里也疑惑，万荣这笑话段子，“怎么都是万荣人自家跟自家过不去？都是自讽自嘲？自辱自贱？”事实上拿自己和自己人编排是万荣笑话的主要表现手段也是典型特色，核心就是通过自己笑话自己、自己作践自己，只有把“面子”放下来把自己彻底放展，才能最终一点一点把“里子”挣回来。“实际上骨子里头万荣人是彻底的自卑，是一种苦涩和无奈，是索性承认自己的落后和卑微”，“是对自己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的无奈承认”，“是对自己不甘于斯又无力改变的生活条件发出的苦笑”。都这样了，万荣和万荣人不改变行么？万荣人用实际行动回答“不行”！要改变要折腾要无中生有要从无路可走处寻找出路，要水要粮要果要把黄河滩变成钱要把黄河水引上坡。要知道，在运城，全区范围还有关于万荣的另一句共识：“干旱，贫穷，人还能行。”这其实也是成功学上从“被迫”到“选择”的逆天改命。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什么土地长什么苗。笔者祖上上溯几代也不是万荣这地方生人，但长着长着就成了这个样子，身上散发着的也是这个地方的味道。官员们在万荣干久了，行事作风同样大都渐渐趋于“万荣化”了，不论找名企大企招商攻关，还是到北京深圳推销万荣特产，一届一届主政万荣的官员干得像万荣人一样zeng气，甚至比万荣人还要zeng气。王西兰老师的文章落笔就是时任县委书记讲的一个段子，并表示一茬一茬人在万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个干法。

万荣县后土祠景区内，演员在古戏台上为游客表演蒲剧。

阎晶明，忻州偏关人，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最早看到他讲万荣人的段子是他在2024年3月17日《羊城晚报》个人专栏上，但说得模糊，只讲山西南部河汾交汇处的一个盛产笑话县人的故事，标题是《笑在民间》。模糊并不失真，这种奇葩地方奇葩人还能有谁？就是万荣！文章先是讲了许多好话，如，此地笑话如原上野草，生生不息无可穷尽云云，也准确抓住了该县域生民的特点，如“执着、执念，固守一个角度、一个视点、一个价值观，通俗点说就是观念意识的一根筋”。基本上就差直接说出县名了，但人家没有。问题是，只要知道万荣县和万荣人的，哪个会对不上号？

闫先生2022年8月26日还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一篇关于运城的大文章——《河东如你所愿》，通过行走河东，把运城各个县（市、区）都写了一遍也赞美了一遍，其中关于万荣的第一个句子是：在山西，万荣可能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还“可能”啥？地域的差异化与特殊性必然存在，在山西，万荣一定且必须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地方特别，地处汾阴，人又特别，一身zeng气，地域文化特别，“一个具有独特文化标志的地方”。他把万荣笑话的精髓归纳为“始终贯穿一个主题”，“这个主题是一股精气神，书面点说是固执、执拗”，当地人把这种气质称作zeng，作者连发音声调都毫不含糊地标注了出来，就是怕外人发不准那个地道的万荣腔调和万荣味道，又把它升华为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委实也是一个很好的阐释。喜欢一个人有时没有道理，喜欢一个地方也是，闫主席是有多喜爱万荣啊，最后他还殷切地表达了自己期望，认为“万荣的地域文化丰富多样充满欢乐，但这里的人们同时也需要走出一方天地，眺望更远的地方，扩大视野，更新观念，以新的姿态和热情建设家乡”，同时“今天的万荣”，也亟待再一次“现代化的提速”，以跟上和引领时代发展的步伐，并以充满深情和诗意的语言祝福万荣“这个文化底蕴十分深厚的地方”“万荣这片热情的土地”“一定会迎来更加美好的未来”。

以上是对四位作家笔下万荣人的相关解读，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素材只是作家创作的燃料，文字的火花最终呈现出来的一定是个人的偏好与特色，这些关于万荣和万荣人的文字既有共同特点也有独到见解，它们映照的是万荣人的不同侧面，就像一个人照镜子，只有从不同角度去看，才尽可能会看到一个完整的真实的自己。

AI时代，公平起见，也邀了AI大模型请它谈谈“作家笔下的万荣人”，毕竟AI写作已不是秘密。结果大失所望，完全是篇官样千字文章。什么“汾河汤汤，孤峰巍巍，黄土高原的风，吹了一代又一代万荣人”，什么“万荣人跳出单一的标签，立体、生动，带着黄土地独有的温度与风骨”，什么“文字里的他们，眉眼间带着爽朗，言语间藏着机趣，把平淡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等等，太平淡太制式化太学生腔了，反而无个性无趣味无深度。不过文字的AI味虽浓，关于万荣人的一些特点说得还算中规中矩，比如这段：“万荣人的诙谐，是从烟火日常里生长出来的。贫瘠的岁月、劳作的艰辛，没有磨钝他们的心性，反倒化作苦中作乐的智慧。作家们记录乡间巷陌的闲谈、田埂地头的打趣，笔下的万荣人，遇事不钻牛角尖，窘迫处能一笑化解，困顿中仍保有几分乐天趣味。那些口耳相传的趣闻轶事，不是轻薄戏谑，而是底层民众对抗生活磨砺的温柔铠甲。”

除此之外，我比较喜欢AI写关于万荣人的还有一句话是，“幽默是外在性情，厚道是内在根基，一外一内，拼成了最真实的万荣模样”。嗯，这个“万荣模样”委实有点意思，他们“在新时代里走出了新模样，可那份独有的精气神，从未改变”（引号中亦为AI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