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今年二十四岁,省城大学财会专业毕业,考了两年公务员,终于考上了。我报的岗位是县城财政局的科员。很多人不理解,说我一个省城长大的姑娘,放着省城的好岗位不考,跑到一个县城去,图什么?但他们不知道,我报这个岗位,只有一个原因——我爸爸叫苏远航,是清州市的市委书记。清州市下辖三县两区,我考上的这个县,叫林水县,正好在清州市的管辖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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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靠我爸爸的关系去镀金,恰恰相反——我是想离他远一点,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活一回。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被贴着一个标签——"苏远航的女儿"。上学的时候老师对我格外照顾,不是因为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我爸是领导。考大学的时候分数够了,但总有人说我是走了后门。毕业找工作,面试官看到我的简历,眼神就变了,问我"你爸是苏远航?"——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受够了。我不想再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想靠自己的本事,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头开始。
林水县,就是我选的地方。这里离省城一百多公里,没有熟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女儿。我想,只要我踏踏实实干活,总能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可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被人高看一眼更让人难受——那就是被人当成眼中钉,莫名其妙地针对。
县财政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栋老式办公楼里,五层楼,灰扑扑的外墙,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我被分到了预算科,科里一共六个人,科长叫刘长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看人,让人很不舒服。
报到那天,刘长春拿着我的简历看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苏晚晴?省城来的?"我说是。他点了点头,说:"省城来的大学生,跑到我们这个小县城来,屈才了啊。"我说没有,我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事。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说:"行,好好干。"
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寒暄,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入职第一天,他让我把过去三年的预算档案全部整理一遍,重新归档。那是整整三大柜子的文件,我一个人干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手指头翻文件翻得起了茧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我咬着牙干完了,交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随手翻了翻,说了一句:"嗯,放那儿吧。"没有表扬,没有肯定,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后来的事情越来越离谱。他把最难缠的对接单位分给我,那些单位的人出了名的不配合,每次去要报表都要低声下气地求半天。他把最繁琐的报销单堆给我,那些陈年旧账比他年龄还大,根本理不清楚。他还把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一股脑全推到我头上。有一次我听到他在办公室里跟别人聊天,说:"新来的那个小苏,省城来的,娇气得很,得多锻炼锻炼。"
我什么活都接,什么苦都吃,从来不说一个不字。可他没有看到我的努力,反而变本加厉。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把一份紧急的预算报告赶了出来,第二天一早交到他手上。他看了一眼,直接扔在桌上,说:"格式不对,重做。"我问他哪里不对,他说你回去自己看。我拿回去对照着之前的模板一遍一遍核对,根本没发现什么问题。我又去找他,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说:"你是大学生,这都看不出来,还要我教你?"我站在他面前,咬着嘴唇,拿着报告回到工位上,重新做了一遍。他看了一眼,说:"行了,下次注意。"
我趴在桌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哭,我哭了,就是他赢了。那天下班回到租住的小屋,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爸爸的微信,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不能跟他说,说了他一定会帮我,但我不想让他帮我。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过,我要靠自己,我不能打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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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天都是同样的煎熬。刘长春就像一块石头死死地压在我头上,不管我怎么做,他都能挑出毛病来。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我甚至想过辞职,但我不甘心——我凭本事考进来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凭什么要走?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埋头整理一份报表,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主任老周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慌张,说:"快快快,市领导来了,所有人赶紧收拾一下。"办公室里一下子乱了,有人收拾桌子,有人整理文件。刘长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整了整领带,问老周:"哪个领导?"老周说:"市委书记,苏书记,亲自来的。"
刘长春脸色一变,赶紧往外走。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我爸来了?他来林水县了?怎么没跟我说?我站在窗边往下看,看到楼下停了两辆车,几个穿着夹克的人从车上走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我爸爸——苏远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步伐沉稳。身边跟着县委的几个人,一个个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大概过了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老周侧身让到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爸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县委的一群人。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刘长春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说:"苏书记,您来了,欢迎欢迎,欢迎指导工作。"我爸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爸爸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看我的眼神,我懂——那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带着心疼,带着惦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他收回目光,对刘长春说:"刘科长,我这次来是路过,顺便看看基层的同志。你们财政局的预算工作,是全县的重点,辛苦了。"刘长春连忙点头哈腰,说:"不辛苦不辛苦,苏书记您太客气了。"
我爸爸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制度牌,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他走到我的工位旁边,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我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拿起一本翻了翻,然后转头看着刘长春,问了一句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个同志,工作量不小啊。"
刘长春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说:"啊,是是是,小苏同志工作很努力,很认真。"我爸爸放下文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长春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刘科长,年轻人要多锻炼,这没错。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把人当成驴使。"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刘长春的脸白了,红了,又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站在原地,低着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爸爸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县委的人簇拥着他,呼啦啦地走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若有所思。刘长春站在办公室中间,脸色铁青,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是我爸爸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闺女,受委屈了?"我拿着手机,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趴在床上哭了好久,把这两个月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哭了出来。哭完之后,我擦了擦眼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没有,挺好的。"他又回了一条:"那就好。记住,你是我苏远航的女儿,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我擦了擦眼睛,坐起来,继续写我没有写完的报表。
第二天,刘长春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不再把最难缠的活推给我,不再动不动就挑我的毛病,甚至开始在办公室里夸我,说"小苏同志工作能力强,是个好苗子"。科室里的人也开始对我热情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主动叫我一起,有人跟我开玩笑。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爸爸来了那一趟。如果没有那一趟,我可能还在被当成出气筒,每天加班到深夜,连一句"辛苦了"都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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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电话给我爸爸,把矛盾的想法告诉了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你生在我的家庭,这是你的命,你躲不掉。但你能做的,是比别人更努力,比别人做得更好,让别人即使知道你是苏远航的女儿,也无话可说。"我握紧手机,用力地点了点头,说:"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觉得亮堂了很多。那天下午,刘长春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我面前,说:"小苏,这份材料你帮我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我看材料,第一次问我有什么意见。我接过文件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提出了几个修改建议。他听了,点了点头,说:"有道理,照你说的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小苏,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他,笑了笑,说:"刘科长,没事的,都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写我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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