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腊月初八,我在临沂北边一个小镇上相亲,被女方爹连灌了三碗地瓜烧。
我那年二十六,在县运输队开车,跑短途货运。说起来是个正经活,可在乡下人眼里,开车的男人不太稳当,今天在家,明天在路上,风里来雨里去,嘴也容易练得滑。
我娘为这事没少操心。
她常说:“你不是没人要,是你这张嘴太笨。相亲时人家问啥你答啥,不会拐个弯。”
我不服气。
可前头几次相亲,确实都没成。有一回女方问我家里有几间房,我说三间半,东厢那间下雨还漏。回来介绍人就捎话,说姑娘嫌我不会说吉利话。
这回是我二姨张罗的。她说赵家庄有个姑娘叫赵云芝,二十四岁,在供销社柜台卖布,人踏实,算盘打得快,家里也清白。
我一听供销社,心里先怯了半截。那年月能进供销社的姑娘,眼界不低。
二姨却拍着胸脯说:“你别怕,赵家不是挑花眼的人家。就是她爹赵长贵爱喝酒,你到时候别逞强。”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想,头回上门,哪能一点不喝。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着借来的嘉陵摩托去了赵家庄。车后座绑着一包点心,两斤猪肉,还有一条红色围巾,是我娘硬塞给我的,说姑娘冬天站柜台,脖子冷。
赵家院门朝南,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的红辣椒。院里有棵老枣树,树下停着一辆平板车。还没进屋,我就听见里面有人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开门的是赵云芝。
她穿一件灰呢子外套,袖口洗得有点发白,头发短短的,别在耳后。她看见我手里拎着东西,没躲,也没装羞,直接伸手接过去。
“路上冷吧?先进屋烤烤。”
她这句话说得自然,我反倒更紧张了。
堂屋里摆着方桌,桌上已经有四个菜。白菜炖粉条,葱拌豆腐,油炸小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赵长贵坐在桌边,脸黑红,眼睛亮。他年轻时赶过马车,后来腿摔过一次,就在村里磨豆腐。人不高,说话却有股压人的劲儿。
他上下打量我两眼,问:“你就是那个开车的?”
我点头:“是,叔,我叫孟庆山。”
“车开得稳不稳?”
“稳。”我想了想,又补一句,“没出过大事,小剐小蹭有过两回,都是倒车时碰墙角。”
赵云芝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低头笑了。
我脸上一热,恨不得咬自己舌头。哪有相亲头一句就说自己剐蹭过的。
赵长贵倒没笑,只盯着我看了会儿,说:“能说实话,不错。”
饭端上来后,气氛慢慢活了。赵婶问我家里几口人,我照实说,爹前年犯过腰疼,娘眼睛不太好,妹妹出嫁了。赵云芝话不多,但她问了我一句:“你跑车,一般几天回一趟家?”
我说:“近处当天回,远点两三天。要是以后成家,我能少接夜路活。”
这话说完,赵长贵突然把旁边的陶壶拎了出来。
壶盖一揭,酒味冲得我鼻子发辣。
“来,小孟,陪叔喝两碗。”
我心里一沉。
那酒是地瓜烧,乡下自家烧的,劲大。平时我在队里最多喝半杯啤酒,白酒很少碰。
我忙说:“叔,我酒量浅,怕喝多了误事。”
赵长贵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男人跑车,风雨路都敢走,酒还怕?今天不是让你醉,是看你这个人实不实在。”
赵婶皱眉:“人家孩子头回登门,你少来这一套。”
赵长贵没理她,端起自己那碗:“我先干。”
他仰头一口,喉结一动,一碗酒就下去了。
我看着面前那半碗透明酒,脑门都发紧。赵云芝站在旁边,轻声说:“不能喝就少喝点。”
偏偏她这句话一出,我更不好意思退了。
我端起来,咬牙喝了一大口。酒一进喉咙,像烧红的铁钎子,从嗓子一路戳到胃里。我赶紧夹了块豆腐,眼泪差点逼出来。
赵长贵笑了:“行,有点样。”
第二碗倒上时,我已经觉得耳朵发热。赵长贵一边给我夹小鱼,一边问:“你跑车在外头,见的人多,有没有人给你介绍过城里姑娘?”
我说:“介绍过,人家没看上我。”
“为啥?”
“嫌我家远,也嫌我说话不中听。”
赵长贵哼了一声:“你倒是啥都敢说。”
第三碗,他不问了,直接把酒递过来:“这碗喝完,叔心里就有数了。”
我看着那碗酒,手心冒汗。
我不是怕丢人,是怕真喝倒了,在人家姑娘面前吐一地,那才难看。可我要是不喝,又怕赵长贵觉得我没诚意。
就在那一瞬,我想起运输队老班长教过我的招。他说,酒桌上最怕死撑,撑到最后丢人。真顶不住,就装一回醉,保命不丢命。
我端起碗,嘴唇碰了碰酒沿,故意打了个晃。
赵长贵还喊:“喝!”
我手一松,碗掉在桌上,酒洒出来一片。我赶紧站起来要扶,脚下一软,整个人歪到旁边的长凳上,脑袋靠着墙,闭眼不动了。
屋里一下乱了。
赵婶急得拍赵长贵胳膊:“你看你!非灌,非灌,把人灌成这样你满意了?”
赵云芝跑过来,手扶着我肩膀:“孟庆山?你能听见不?”
我心里清醒得很,嘴里却含糊哼了一声。
赵长贵也有点慌,嘴硬道:“这才多少?他一个开车的,酒量这么浅?”
赵云芝声音冷了:“开车的就该能喝?他还得骑摩托回去呢。”
这话让我心口一动。
他们把我扶到东屋炕上。赵婶给我盖了被子,赵云芝把窗缝塞紧,又把我的棉帽放到炕头。
我闭着眼,酒劲儿上来,头确实晕,可耳朵还灵。
门没关严,堂屋里的话一字一句飘进来。
赵婶先开口:“你这老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相亲是看人,不是审犯人。”
赵长贵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在外头是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开车的,嘴一甜,心就容易野。”
赵云芝说:“你试人,也不能这么试。”
赵长贵叹了一口气:“这小子太实诚。”
我躺在炕上,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不像夸,也不像骂。我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
赵婶接着说:“是实诚。问啥答啥,家里漏雨也说,倒车碰墙也说。这样的人过日子不累。”
赵长贵说:“可太实诚了也让人操心。我刚才逼他喝,他明明不行,还硬喝。以后在外头别人让他干啥,他也这么点头?”
赵云芝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顺着她爹说我傻。没想到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很稳。
“爹,你别把老实当没用。他不硬撑,是怕你觉得他不敬你。他说家里房子漏雨,是因为他不想骗我。他要是真油滑,今天能把自己说得天花乱坠。”
赵长贵问:“那你觉得他行?”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子里的火声。
我心跳得快,连呼吸都不敢重。
赵云芝说:“我觉得他心正。心正的人,笨一点也能一起过。嘴甜的人,我在柜台见多了,买两尺布都能绕八个弯,我不想嫁那样的。”
赵婶笑了:“你这丫头,主意倒挺大。”
赵长贵又说了一遍:“这小子太实诚,实诚得让人不放心。”
赵云芝回他:“那就慢慢教。过日子又不是唱戏,非得人人会耍花腔。”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从小到大,别人说我实诚,多半后头都跟着一句“吃亏”。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个字说得像能过日子的长处。
没多久,赵云芝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了。
她坐在炕沿边,轻声叫我:“孟庆山,醒醒,喝点汤再睡。”
我不好再装死,只能慢慢睁眼,装出刚醒的样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把碗往炕柜上一放:“你刚才是不是装的?”
我心里一慌,差点坐起来。
“也,也不全是。”我摸摸鼻子,“是真有点晕。”
她看着我,眼神又气又亮:“那堂屋的话,你听见了?”
我低下头:“听见一些。”
她脸一下红到耳根,伸手就要拿碗:“不喝算了。”
我赶紧端住:“喝,我喝。”
那碗汤是酸汤面叶子,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赵云芝坐在一边没走,半天才小声说:“我爹不是坏心,就是怕我嫁错人。”
我说:“我知道。”
她问:“那你还愿意再来吗?”
我抬头看她:“愿意。就是下回,你爹再倒酒,我可能真不喝了。”
她嘴角抿了抿:“你要真敢不喝,我倒高看你一眼。”
晚上走的时候,赵长贵没再提酒。他把我的摩托推到门口,还蹲下看了看车胎,说后轮气不太足,路上慢点。
我临上车,他忽然咳了一声:“小孟,今天叔做得过了。”
我忙说:“没有,叔,是我酒量不行。”
他摆摆手:“不行就说不行。男人实诚是好事,可不能实诚到让人牵着鼻子走。云芝这孩子心细,你要是真想跟她处,就别哄她,也别委屈自己装能耐。”
我点头,说记住了。
赵云芝站在门槛里,红围巾已经围在脖子上。那围巾是我娘让我带来的,她没嫌土,反倒把下巴往里缩了缩。
我发动摩托时,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孟庆山。”
我回头。
她说:“下次来,别带酒。带两包车队门口那家的麻花吧,我娘爱吃。”
我笑了,心里一下落了地。
后来我又去了赵家几回。
第二次去,赵长贵果然又把陶壶拿出来,往桌上一放。我还没等他倒,先把碗翻过来,说:“叔,我今天骑车来,不能喝。要喝,等我不赶路的时候,最多一盅。”
堂屋里静了一瞬。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
没想到赵长贵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这才像话。上回说你太实诚,今天算长点心了。”
赵云芝在旁边盛汤,头埋得很低,可肩膀一直轻轻抖。
再后来,我们订了亲。办事那天,赵长贵当着亲戚的面又提起头回相亲。
他说:“我那天灌他酒,本想试试他,没想到这小子装醉,还把我们一家子的话听了个干净。”
满屋子人都笑。
我脸热得不行,赵云芝却端着茶站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赵长贵端起一小盅酒,对我说:“庆山,这杯你随意。过日子,最要紧的不是能喝多少酒,是心里有没有数。”
我接过酒盅,只抿了一口。
赵长贵点点头,像终于放心了。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1993年那个腊月晚上,山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东屋炕上有股新晒棉被的味道。
我装醉躺在那里,听见女方家说:“这小子太实诚。”
那时我以为,实诚是让人笑话的短处。
后来跟赵云芝过了半辈子才明白,实诚不是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是谁让喝就喝。实诚是心不偏,话不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肯把真心拿出来给人看。
那场相亲,我被女方爹灌了酒,也被他灌醒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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