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能量营里,我越来越喜欢观察一个人真正发生改变的瞬间。
它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多少大道理,也不是咨询结束后痛哭一场,从此脱胎换骨。真正的改变,常常发生在那些极其普通的生活现场: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安排,第一次说“不”;被人评价时,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和亲近的人发生冲突后,没有像过去一样惊慌失措地道歉、讨好、修复关系。
小凡就是这样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学员。她敏感、善良、聪明,也曾经非常渴望成为别人眼中的“好孩子”。因为太害怕让别人失望,她习惯了把攻击性收回去,把委屈留给自己。
而最近的一次家庭旅行,让她真正体验到了一件过去很难相信的事:
原来我可以让别人不舒服;原来我可以发生冲突;原来我不再那么乖,关系也不会因此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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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日记》剧照
退出被审视的“座位”,做自己小日子里的主角
文/小凡
这几天一直在酝酿这篇总结,手放在键盘上,却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起。
这个感觉很熟悉。就像上学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我很想把它写好,却脑袋空空,不知道第一句话该从哪里落笔。
这样的感觉其实常常出现:写作文时,与人聊天时,见到喜欢的人时……
后来我发现,这些场景背后都有一个类似的前提:
我想让“我”——或者我的作文、我的表达、我的关系——得到一个好评。
为了这个“好评”,整个过程里,我的情绪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先是幻想一切顺利时的美好,然后在真正实践的过程中,因为顺利而欣喜、激动,又因为一点点不顺利而僵硬、退缩。如此循环往复。
在成长过程中,我也渐渐积累了很多所谓“成功经验”,然后开始拿着这些成功经验作为自己人生的范本。
慢慢地,我越来越恐惧失败,甚至开始恐惧“体验失败时的恐惧”本身。
于是,我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伪装自己、保护自己。看起来,我越来越知道怎样与这个世界相处,可实际上,我的安全范围却越来越小。
因为“好评”取决于太多外在因素。
别人今天心情好不好,别人怎么看我,我说的这句话对不对,那个表情是不是意味着不高兴……当安全感越来越依赖这些无法控制的东西,失控也就离“我”越来越近。
我辛辛苦苦为自己搭建起来的“心灵安全之家”,其实一直摇摇欲坠。
直到现在回头看,我才发现,在过去的很多人生场景里,“我”的头顶仿佛一直悬着一双审视的眼睛。
它拿着满分的标准,评判着我的一切。
而作为主角的“我”,沉迷在这个剧本里,演得如痴如醉。
写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出了这篇文章的题目。
那又怎么样呢?我发现自己竟然写得很顺畅。
因为今天的我,不是为了交一篇等待别人评价的作文,也不是为了证明“你看,我成长得多好”,而只是想把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东西认真梳理下来,忠于自己的感受,如实记录自己。
如果以后我希望自己写得更好,我当然可以继续学习写作、学习表达。
但那是因为我想成长,而不是因为我害怕不够好。
这两件事情,看起来很像,内在的动力却完全不同。
一次家庭旅行,成了我的“实战演习”
真正让我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前段时间的一次家庭旅行。
假期里,我约着家里的长辈和孩子一起出去旅行,大约十天。
出发前,我有好几次都忍不住问自己:
我是不是有毛病?怎么想的,竟然主动安排这样一次旅行?
明明平时相处就有很多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我也大概预料得到旅途中会发生哪些冲突。有那么几次,我甚至真的打起了退堂鼓,开始琢磨:要不要干脆取消算了?
但旅行还是如约而至。
果然,真正上路以后,矛盾一点也没缺席。
坐飞机还是坐火车,早饭几点吃、吃什么,孩子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包括旅途中大大小小的选择……长辈都有非常明确的意见。
而且大概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事情,都能听到类似的评价:
这个不好。
那个不如这个。
这个应该这样。
那个最好那样。
如果放在过去,我可能已经开始浑身紧绷了。
但这一次,我试着保持一点觉察。我开始观察:究竟是什么内容会让我产生情绪?为什么同样一句话,别人听着没什么,我却会一下子被点燃?
当然,觉察归觉察,修行也不是吃了仙丹。
随着旅程继续,体力不断下降,再面对重复的询问和对各种事情的评头论足,我还是越来越烦。
但真正的变化,恰恰发生在这些“烦”里面。
第一次突破:我拒绝了,而且没有忙着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旅行开始后,婆婆每天都会问我第二天早上吃什么。
我说我自己出去吃,她担心我起晚了没有早点;我说没有就随便吃点面,她又问要不要帮我带小菜、包子。
即使我已经拒绝了,第二天还是常常能够看到她帮我带回来的饭菜。
过去的我大概会忍着。
因为我知道她是好意。别人都这么关心我了,我还嫌烦,是不是太不知好歹?
但这一次,我突然意识到:
也许不是她听不懂,而是我自己拒绝得不够清楚。
于是有一天,我很认真地对她说:
“妈,我不是嫌您带回来的东西不好吃。我只是每天听大家说这个好、那个不好,我也想自己去体验一下。我出来旅行,就是想轻松一点,自己看看、自己试试,这也是旅行对我的意义。”
她听完以后表示理解。
后来,她真的没有再帮我带早餐。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世界大战,没有婆媳决裂,也没有谁因为我的拒绝而受伤倒地。
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体会到:
边界不一定需要靠愤怒建立,温柔也可以很坚定;而真正的坚定,是我说完以后,不再因为对方是否满意而反复修改自己的答案。
第二次突破:原来冲突并不会摧毁关系
旅途中,我也和另一位长辈发生了一次很激烈的争执。
以前的我非常害怕这种场面。
因为在我很深的心理经验里,冲突似乎从来都不仅仅是“我们意见不同”。
冲突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关系可能破裂,甚至意味着我可能失去这个人。
所以过去的我,会下意识地回避冲突。能忍就忍,能解释就解释,能把事情圆过去就赶紧圆过去。
但这一次,冲突真的发生了。
我们都说出了自己的情绪,也有彼此不舒服的时刻。可是让我意外的是,情绪过去以后,我们依然可以重新理解对方,关系也并没有因为这一次争执就此破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真正阻隔爱的,有时候并不是冲突,而是我们对冲突的恐惧。
因为害怕失去,我们不敢真实;因为不敢真实,很多真正的感受反而被堵在关系里,慢慢发酵成委屈、怨气、冷漠和疏离。
这一次,我没有逃。
而关系,也没有像我曾经想象的那样坍塌。
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婆婆?
旅行中的另一个收获,是我开始重新看婆婆,也重新看自己。
婆婆成长在一个兄弟姐妹较多的家庭里,很早便习惯了照顾别人、替别人做决定。她年轻时性格就很刚烈,做事情有原则,也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种成长经历,慢慢塑造了她非常有主见的一面。
她在哪里都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气场。她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也很容易希望别人接受她的判断。
坦白说,和这样的她相处,我经常很不爽。
以前我并没有真正觉察到这一点。直到后来我们有了更多共同生活、一起照顾孩子的经历,我越来越感受到自己内心有一股劲一直别着。
我总是带着期待发表自己的观点,而她恰恰很容易站到一个“评判者”的位置,告诉你什么更好、什么不对、什么应该怎样。
一个“自我很强”的长辈,遇上那时候“讨好又卑微”的我,再加上一个面对冲突更习惯回避的爱人,我慢慢觉得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但这一次旅行,我突然换了一个角度去看。
我好像开始理解,爱人的一些拖延、逃避和疏离,或许也是他长期形成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
当一个孩子面对非常有主见的养育者时,如果正面反抗太困难,那么拖延、回避、少说话、不表露自己,也可能成为保护自己边界的一种方式。
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一种理解。
他的课题终究是他的课题,我不需要替他解释,更不需要替他改变。
而真正让我震动的,是另一个发现:
我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婆婆?
也许因为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太多自己曾经不敢拥有的东西。
她敢说。
她敢做决定。
她不那么害怕别人不高兴。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至有时候相信得有点过头。
而我呢?
我那么渴望被认可,又那么害怕冲突;我想独立,却总忍不住先看看别人是什么脸色。
所以,说白了——
我对婆婆,有一点“羡慕嫉妒恨”!
以前的我可能不会允许自己说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不够善良,不够体面,也不符合一个“好媳妇”应该有的样子。
但现在我觉得,这又有什么关系?
嫉妒也好,讨厌也好,羡慕也好,它们首先都只是我的真实感受。
当我终于不再急着把自己的阴影洗白,我反而开始从阴影里看见了自己缺失的力量。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我的爱人,我是我自己
再回头看我们的关系,我发现自己和爱人其实也有一些相似。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维持关系,我们都曾经把很多真实的东西收起来。
久而久之,人就容易变得没有力气,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即使偶尔有兴趣,也会因为害怕被评判、被打压,而赶紧把自己缩回去。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但我不是爱人,我是我自己。
这句话看起来特别简单,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我不需要复制他的防御,也不需要负责把他从防御里拯救出来。
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开始理解什么叫“不破不立”,也开始理解为什么这样一次看起来有点“自找麻烦”的家庭旅行,会在这个阶段来到我的生命里。
我带着成长型思维,也带着觉察走进了那些过去让我害怕的情境。
面对控制,我开始练习温柔而坚定地维护自己的边界;面对冲突,我没有像过去一样赶紧逃跑;面对自己的愤怒、嫉妒和攻击性,我也不再急着证明“我其实是个好人”。
我开始允许自己成为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人。
当我不再防着所有人,爱反而重新流动起来
旅行回来以后,我又重新观察自己和爱人的相处。
以前,我很害怕孩子和长辈待得久了,会受到一些我不认同的影响。
所以我经常像老母鸡护鸡仔一样,时刻警惕、防备,也会不断提醒爱人:不要像父母那样教育孩子。
现在回头看,我在防备,他其实也在防备。
我害怕他变成他的父母,他大概也害怕自己随时被我评判。
于是两个原本最亲近的人,都穿着铠甲坐在一起。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坐在对面的爱人,和他聊起这段时间自己的变化。
我突然对他说:
“其实面对父母那些唠叨和意见,你已经处理得挺好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说,也没有那么好。
我们没有继续说什么大道理。
但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真正理解了彼此。
原来我们都不是彼此的威胁。
我不需要改造他,他也不需要防着我。
那一刻,我反而感觉我们靠近了。
以前我总觉得,要把很多问题解决了,把对方改变了,把关系调整到某个“正确状态”,我才能安全。
现在我开始发现:
真正的安全,也许不是终于控制住了所有变量,而是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回来照顾自己。
退出那个永远被审视的座位
写到这里,我越来越清楚,这段时间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只是我终于敢跟婆婆说“不”,也不只是我终于敢跟长辈吵一架。
真正的变化,是我开始慢慢退出那个“被审视者”的位置。
以前,我头顶永远有一双眼睛:
我这样说对不对?
别人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太自私?
我是不是不够懂事?
这段关系如果出了问题,是不是我的责任?
而现在,我开始练习把这双眼睛收回来。
我当然还是会在意别人,也依然希望关系是温暖的。我不是要从一个讨好的人,突然变成一个“谁都别惹我”的人。
但我越来越清楚:
尊重别人,不等于背叛自己;爱一个人,也不意味着我要负责他的所有情绪。
我可以听见别人的意见,然后做自己的决定。
我可以爱一个人,同时不同意他。
我可以发生冲突,然后看看关系会走向哪里。
我甚至可以被人讨厌。
因为今天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一旦失去某个人,就无法生存的小孩了。
我已经长大了。
如果要给这段时间的成长做一个小结,我想留下三句话:
第一,放下对“被审视”的需要,学着拥抱那个一直害怕自己不够好的内在小孩。
她不需要再靠一百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第二,尊重自己的真实感受,勇敢面对冲突,练习“被讨厌的勇气”。
冲突不是洪水猛兽。真正成熟的关系,应该容得下两个不同的人。
第三,对自己负责。我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
别人的感受,我可以尊重;别人的选择,我可以理解;别人的人生,我可以关心。
但最终,我要把属于别人的课题还给别人,把属于自己的生命重新拿回来。
这大概就是我最近越来越喜欢的一种感觉:
不再拼命成为别人眼中的好人,而是踏踏实实做自己小日子里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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