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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
一对德国领事夫妇在
成都蒲江遇到免费的渡船
李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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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江边渡船。1912年,摄影:魏司夫妇,四川大学出版社供图。该图收入《巴蜀老照片——德国魏司夫妇的中国西南纪行》一书,图片并未说明是蒲江哪个渡口,但结合两岸地形地貌判断,疑为合江渡。
一九一二年秋天,一艘小木船缓缓驶过蒲江河。
船上坐着的德国人,是新婚不久的弗瑞兹·魏司和海德维希。弗瑞兹是德国驻四川总领事,1911年携妻自柏林赴成都履职,经上海溯长江而上,次年到任。入蜀后,这对夫妇酷爱旅行,足迹遍及川西南河谷山峦,用相机留下大量珍贵影像。那日,他们沿川西南官道穿行,路经蒲江寿安,在蒲江河边等来一艘渡船。船家撑篙,水波荡荡,两岸的稻田在秋阳下泛着金黄。上岸时,海德维希摸出铜板,准备付渡钱。
船家摆摆手,说了一句话。
随行的翻译告诉她:这渡口是义渡,不收钱。田产生息,永济行人。
海德维希愣了片刻,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个渡口和船,拍下了船家,拍下了河上运载木炭的竹筏。那几张照片的底片,后来漂洋过海,藏进了魏司家的档案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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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载木炭的竹筏,蒲江上。1912年,摄影:魏司夫妇,四川大学出版社供图。该图亦收入《巴蜀老照片——德国魏司夫妇的中国西南纪行》一书,根据图片上方左岸地形、树木和河道弯曲流向,大概率为蒲江河、临溪河交汇处。
他们究竟走的是哪个渡口?蒲江自县城顺江而下,曾有青龙渡、仁寿渡、合江渡、高河渡、朱濠渡五个古渡。魏司夫妇的镜头没有留下地名,后人已无法确证。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时代的蒲江渡口,大多已是“义渡”。五个渡口中,青龙渡、合江渡、高河渡、朱濠渡均有明确史料记载为义渡;仁寿渡设立于民国35年(1946年),已是魏司夫妇来蒲34年以后的事情。当时义渡传统已普遍,其性质当同属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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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蒲江县志》(1992版)载,蒲江河沿线旧时共有青龙渡、仁寿渡、合江渡、高河渡、朱濠渡五大知名渡口。青龙渡位于原青龙场(今寿民社区)上场口;仁寿渡地处寿安镇半边街至陈河坝河段;合江渡坐落于蒲和大桥下游500米处;高河渡(又名五星渡)在原高河场(今五星社区)下场口;朱濠渡地处邛、蒲两县交界朱濠滩。古时蒲江河道水深宽阔,难以架桥,多依靠木船摆渡。这五处渡口使用起止年代不同,起初多为民间募资兴办的公益义渡,靠公田田租维持免费渡运。新中国成立后,渡口收归公产,由政府补贴,群众免费乘坐。随着河上桥梁的陆续建成,五处渡口从上世纪70年代起相继陆续停用。图片来源:由作者李辉提供
魏司夫妇不知道的是,这道“不收钱”的规矩,早在四十七年前就被刻进了一块石头。
一、嵌在墙里的碑
“不收钱”的规矩,藏在一面老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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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镇灰窑街原寿安粮站(关帝庙旧址)高墙里嵌有义渡碑、护鱼碑等七通碑 图片来源:李辉/摄
寿安镇下场口灰窑街,原是关帝庙旧址。上世纪六十年代,庙改成了粮站,有七通石碑被砌进了墙里。第一次去看这几通碑时,在街口遇到一个老人,叼着烟杆,眯着眼看我:“找啥子?”
“义渡碑。”
他用烟杆指了一下墙根。我蹲下来,拂去碑面的灰。红砂石质,高1.2米,宽0.7米。碑首题着“合江河置买田业兴设义渡序”几个字。第一行正文撞进眼里——“使民不病涉”。
五个字,刻得极深。一百六十一年了,笔画还是那么倔,像五根手指,从石头里伸出来,一把攥住我的心。
我忽然想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当年站在蒲江河边,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而那对德国夫妇偶遇的“不收钱”的渡船,又是从哪里来的。
二、通衢之困
合江河在寿安镇东边。蒲江河流经此地,旧时人称这段为合江。镇西上场口有“仁寿渡”,镇东下场口便是“合江渡”——碑文里说的“寿市东路合江河”,指的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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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繁华美丽的寿安新城。图中右侧宽阔的河面为蒲江河,左侧小河子于此注入蒲江河,也是清代称此段为合江河的由来。两河交汇处即为合江渡口旧址。 图片来源:向文军/摄
寿安镇,旧称“寿市”。北宋时已是川西重镇,《元丰九域志》里记着它的名字。据《宋会要辑稿》,邛州寿安场是当时四川重要的商税与酒税征收地之一。清代杨子元写《蒲江县乡土志》,说它是“水陆辐轴,万商之源”,“邑中商务总汇也”。一个“市”字,道尽了它的筋骨——这不是个自给自足的村子,这是个血脉依赖流通的场镇。明末清初,战乱频繁,寿安却依然酒肆林立。一位叫傅迪吉的过客在笔记里写道:“至寿安镇,见两街俱列酒肆,又闻呱呱之声。”酒香与鼎沸的人声交织,乱世中的生机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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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寿安镇简介 图片来源:蒲江文博
蒲江从镇边流过,往下是新津、彭山,往上通名山、雅安。乾隆《蒲江县志》载:“寿安镇,县东三十里,上省大道。”商旅挑担,马帮驮货,官道上日夜不休。可偏偏,一条河横在中间,把路生生斩断。
魏司夫妇渡河时,义渡已运行近半个世纪。但四十多年前,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碑文里写得清楚:“秋冬之际,已难褰裳而渡”。褰裳,就是把裤腿挽起来。可数九寒天,水冷得像刀子,谁愿意脱鞋?可不脱又能怎样?船家的篙子一撑,张嘴就是几个铜板。你咬牙涉水,腿肚子冻得发紫,他还在船头笑。
更怕的是夏天。“至春夏之交,大雨陡发”,河水涨起来,浊浪滔滔,别说涉水,连船都不敢轻易开。可那些“肩挑背负,急于遄征”的人——挑着山货去卖的,背着包袱赶路的,急着过河收庄稼的——他们等不起。雨再大也得走,水再急也得过。船家呢?水涨一分,价涨一寸。你问一句,他翻个白眼:“爱坐不坐,反正河里就我一条船。”
碑文里用了两个字:“射利”。如一枚冷钉,钉进肉里。渡口,本该是通途。却成了关卡,成了险滩,成了无数人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这便是合江河义渡兴办前的真实处境。
三、众筹义田
同治四年(1865年)的冬天,有人站出来了。
碑文里称他们“首事”——就是领头的人。没有圣旨,没有官府的饬令,只有这么一群地方上的自发者,“邀集同人垫捐募化”。
他们做的事,朴素得让人意外:凑钱,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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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川西义渡捐募示意图 图片来源:AI生成
买的是八角祠左边的水田,二十四亩三分五厘一毛。加上庙里和尚施舍的一块田,约一亩七分一厘。还有一笔“载粮四钱八分七厘”的税额,折合成田亩——总计二十六亩二分二厘二毛。毫、厘、分、亩,账算得清清楚楚。中国人的田产,向来是锱铢必较的,因为这关乎一家一姓的生计。可这二十六亩多的田,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它属于合江河义渡,属于每一个需要过河的人。
这便是清末川西乡村兴办义渡的核心模式:以田养渡——不依赖临时募捐,而是购置田产,用每年的租谷作为渡口的固定经费。碑文说得很明白:“每年收租作费,于夏初雇船,秋后搭桥。”春夏水涨,以船渡人;秋冬水落,搭桥济众。一年四季,皆有法度。
更难得的是长远的眼光:“嗣后经理同人,每年除义渡正项动用外,能以余租生息,易船筏而建石桥。”他们从“涉”起步,梦想的却是“通”——有朝一日建一座石桥,让后人再也不必为渡河发愁。这是一种可持续的公益机制,一种可以生长的仁。
碑文里还留下了地域管理的痕迹。“安十一甲”四字,透露出当时的乡甲制度——雍正年间蒲江分为十乡,每乡十二甲,合江义渡属安仁乡第十一甲管辖。而“新增堰”则是康熙三十五年县令李绅文开筑的水利工程。这些地名与制度,如今都已湮灭,却曾真实地支撑过这片土地的日常。
无论魏司夫妇当年过的是哪个渡口,他们遇到的“不收钱”,背后都是同一套机制——置田生息,以租养渡。合江渡如此,青龙渡、高河渡、朱濠渡,莫不如此。
四、众姓捐资
碑文的精魂,在左侧那密密麻麻的捐资名录里。正是这些名字,揭开了义渡“如何办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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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江河置买田地兴设义渡碑碑刻捐资名录(部分) 图片来源:文化蒲江 王义重/摄
我数了数,三十九个姓氏,一百零五人。这是一部石刻的清代居民家谱,是那二十六亩二分二厘二毛田的来处。
榜首是“刘马头叶子秤,租钱弍千文,值年经收”。“马头”就是码头。刘码头在高河场,地处蒲江与临溪河交汇处,当年水运发达,货物堆栈林立,是县境最大的水运枢纽。“叶子秤”是一杆称叶子烟的大秤,刘码头捐的不是现钱,而是这杆秤每年的租钱收益,每年由经收人收取后固定拨两千文交付义渡。“值年经收”意味着这笔钱有专人、按年度、制度化地完成交付——不是一次性的施舍,而是可持续的、有保障的公益投入。这是地方商业势力对公益的参与,也是清代民间公益自我运转的制度智慧。
接下来是仙岩寺、圆觉寺、观音寺——和尚们也来了。仙岩寺始建于宋熙宁年间;圆觉寺建于宋淳化元年;观音寺建于明洪武年间。三大古刹,香火钱里省出一份,捐资渡人,是佛家慈悲的践行。
然后是那些读书人:举人王翼修,同治三年(1864)乡试中举;贡生叶长青,光绪元年(1875)被选为贡生。还有廪生、文生、职员、国学一串串名字。他们是地方上的士绅,知书达礼,懂得“使民不病涉”的分量,也具备组织公事的话语权。
可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些没有头衔的名字,和那些女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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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江河置买田地兴设义渡碑 图片来源:文化蒲江 王义重/摄
“向康氏及男向建川、向大川与孙向占成,上钱陆拾千文”。这是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一家三代凑了六十千文。
“王范氏及孙王元寿,上银弍拾两”。祖母和孙子,二十两银子。
“赵王氏,上钱四千文”。“刘杨氏,上钱二千文”。“范孙氏,上钱二千文”。“任王氏,上钱一千文”。
这些“某门某氏”,是史书里最沉默的人。她们的名字只在丈夫的姓氏后面,作为一个后缀存在。可在这块碑上,她们发出了声音。那六十千文,是什么概念?据清代中后期川西米价估算,一石米约两千文,六十千文约可买三十石米,差不多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两年。向康氏一家三代,不知攒了多少年,才凑出这笔钱。她们是过河时最需要帮助的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提着包袱,站在河边,望着暴涨的河水,脚都不敢伸。她们捐钱,是在为自己、也为所有和自己一样的女人,买一份“通行安稳”。
我想象那个叫向康氏的女人。丈夫不在了,她拉扯大两个儿子,又看着孙子出生。六十千文——那得从针线活计里一分一厘攒下多少年?她来捐钱的时候,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已经花白。管事的问她:“老人家,您这钱是全家凑的吧?”她点点头,说:“一家人,能过河就行。”
那一百零五人,码头把头、寺庙僧侣、士绅文人、市井百姓、无名妇孺——他们达成了空前的一致。这二十六亩多义田,不是任何一家的私产,是整个社区用信任与铜钱共同认购的一份契约。契约上写着两个字: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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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中国地方志集成·四川府县志辑》
这就是清末川西乡村兴办义渡的典型路径:首事倡议、全民募化、购置田产、以租养渡。没有官府拨款,没有强制摊派,全靠民间自发的协作与互助。
五、众善之舟
合江渡不过是清代蒲江较大渡口之一。在蒲江河与临溪河两条大河穿镇而过的寿安,因财力与技术所限,无法建桥,只能设渡。各个渡口书写着相似的故事,汇成一条绵延百年的“义渡”长河。
先从合江渡的上游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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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渡 拍摄于20世纪80年代 图片来源:《蒲江县志》
青龙渡,在寿民乡(原青龙场)上场口侧之蒲江河畔,为一“义渡”。清代,此地无桥,有人摆渡,收费高昂,行人叫苦不迭。乡民杨辉募化钱财,置田4亩余,年收租谷6.7石,洪水期雇工摆渡,枯水期搭便桥,不取分文,是为“义渡”,深受乡亲称道。新中国成立后,青龙渡由县公产部门管理。1958年由青龙公社管理,1961年后由县工交科管理,委托青龙公社代管。20世纪末,青龙翻水桥建成,渡口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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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蒲和大桥建成投用,成为连接寿安场镇与蒲江河南岸和平乡、长秋乡与眉山的重要津梁。图片中蒲和大桥上方不远处,即为仁寿渡旧址 图片来源:向文军/摄
仁寿渡处于青龙渡与合江渡中间,在寿安镇上场口,蒲和大桥上游约半里处。此地原有仁寿桥以济行人,民国35年(1946年)为洪水毁,乃设渡口。初用竹筏摆渡,后改用木船。1974年蒲和大桥建成后,仁寿渡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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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五星大桥上拍摄的上游高河渡旧址,蒲江河两岸油菜花正艳,古渡的痕迹已被岁月抹去 图片来源:李辉/摄
合江渡下游是高河渡,后名五星渡,在高河场下场口,为高河场与汪场之间行人往来之要冲。民国时期即有义渡田十余亩,年收租谷十余石。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每年补助船工一百二十元工分,使用至1989年初,五星翻水桥建成后停渡。
朱濠渡,地处邛、蒲两县交界的朱濠滩,是常年性义渡。民国时期,义渡田年产收租谷十石,由朱廷钰、张吉山、夏泽轩等人管理,所收租谷专用于修船和船工工资。每日来往行人数百人次。2009年朱濠大桥建成,渡口乃废止,是蒲江河上最晚停用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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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濠渡 拍摄于20世纪90年代 图片来源:寿安镇志
青龙渡、合江渡、高河渡、朱濠渡——不同的渡口,却遵循着同一套逻辑:置田生息,以租养渡,永济行人。 仁寿渡虽为桥毁后设,却也延续了免费渡人的传统。
据《蒲江县志》记载,蒲江、临溪两河之上,渡口远不止此五处。记载较详细的还有两处更早的义渡。
临溪渡,在西来场北侧之临溪河岸,为蒲江至邛州驿道上的官渡。三国时期建起古渡,成为蒲江与邛崃的必经之地。渡口两岸人丁兴旺,来来往往行人不绝,慢慢发展出供人歇脚的商铺,进而聚集成场镇。北朝西魏恭帝二年(555年)设临溪县,此渡一直是县境最重要的津梁之一。至清代乾隆时,驿道改走临溪桥过河,临溪渡方废。
松义渡,明代由地方官府设立于现松华社区临溪河上。河面宽阔,宽处上百米,窄处也有六十余米,每年夏秋洪水暴涨,交通阻隔。明代官员在河边设渡,以官拨公田租谷支付艄公薪酬,渡船来往分文不取。清初,松义渡改建为铁索桥,渡口遂废。
——从三国时期的临溪古渡,到明代的松义渡,再到清代的合江渡、青龙渡……无论是官办还是民募,背后都是同一个朴素的信念:让过河的人不再受苦。官府划拨的公田、百姓凑钱置办的义田,形式不同,但“以田养善”的逻辑一脉相承。若干代人持续不断的支撑,让蒲江乡村在官方力量与民间自治的交汇处,解决了千百年的渡河之困、行路之难。
六、渡尽沧桑
合江河义渡自1865年设立之后,年年夏船秋桥——春夏水涨以船渡人,秋冬水落搭桥济众,其间虽有木桥时建时毁,但船桥交替济众的规矩始终未废,年年如此,未曾间断。摆渡人与搭桥人交替忙碌,那道“使民不病涉”的承诺从未中断。百年修得同船渡——合江渡上,日复一日,摆渡人送过多少人,谁与谁同船,谁又记住了谁,船来船往之间,那些名字都散在水波里了。
1974年,蒲和大桥建成,钢筋混凝土的桥墩扎进河床,再大的洪水也稳如磐石。合江渡终于完成了它的百年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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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春天,我在寿安街道八角庙(清八角祠)附近的田野上拍摄油菜花,两个小朋友正在准备放飞风筝。那支撑合江义渡的26亩多田地就在这片田野上 图片来源:李辉/摄
我不知道那二十六亩多的田地后来去了哪里。青龙渡的四亩、五星渡的十余亩、朱濠渡的十石租谷,想必也湮没在同样的变迁里。土改、合作社、包产到户,田地换来换去,谁也说不清那些地界如今在何处。可那又如何?田没了,桥还在。桥老了,人心还在。
今日,蒲江河水依旧流着。蒲和大桥和上下游的广定桥、寿安大桥上,车辆与行人日夜不息,再也无人需要为过河发愁,也再无人被“射利”的船家刁难。那道古老的渡口,早已隐入芦苇与荒草。“合江难渡”四个字,只留在老人的口述和石碑的刻痕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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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下的中德中小企业合作区。远处,海拔高达6247.8米的四姑娘山主峰清晰可见,中间横亘着即将投用的川藏铁路天蒲段(天府新区——蒲江)。近处,是中德中小企业合作区的工厂、蒲江河滨商业和住宅区 图片来源:李辉/摄
有意思的是,当年魏司夫妇渡河的地方,如今已成为蒲江中德中小企业合作区的一部分——这是国家工信部授牌的园区,常年有德国和其他国家的企业家、工程师和游客在此往来。他们驾车驶过蒲和大桥,出入现代化的厂房,徜徉在美丽的城乡。大概没人知道,一百多年前,一位德国领事夫人曾在这条河上为一文渡钱而愣怔,更不知道那“不收钱”的渡船,是靠二十六亩义田养出来的。
历史就是这样兜转。当年海德维希举起相机,为蒲江的民间义渡留下远方见证;今天,她的同乡们循着工业与贸易的道路,再次来到这条河边,只见桥梁飞架,道路通达,人来车往。绿水青山今又是,换了人间。
若魏司夫妇有知,大约会再拍一些照片——新镜头里,应当有雪峰下的工业园区,有并肩同行的国际友人;我想他们一定会再去蒲江河边看看,一河清水依然蜿蜒流淌,却再也没有在秋风中等船的人。
这些照片,跨越山海,穿越百年,见证蒲江善意不息、山河新生。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李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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