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语伪装、公域引流，电子烟换个“马甲”线上卖

（健康时报记者 周学津 赵萌萌）《电子烟管理办法》自2022年5月1日实施，至今已满4年。法规明确，除全国统一电子烟交易平台外，不得在网络平台销售电子烟，全面禁售调味电子烟。

近日，健康时报记者调查发现，在电商平台、社交平台，仍有人在兜售调味电子烟。商家用“雾化器”等暗语伪装，宣传话术模糊，销售渠道隐蔽，有些从公域引流，转到私域交易。值得注意的是，交易全程不会核验购买者年龄，未成年人可轻松购入。

暗语交流，线上隐秘交易

在电商平台直接检索“电子烟”，页面会弹出合规提示，明确法律禁止网络推广、售卖电子烟。

但记者发现，如果替换搜索关键词，大量相关商品随即出现。比如，输入“雾化器”“草本雾化棒”“口粮弹”“果味奶茶杯”等词汇，滑动数屏便能看到大量伪装商品。这些违规商品的主图通常是西瓜、青提、蜜桃等水果图样，以及电子烟杆，部分图片还标注“可换液仓”“三档调节”等字样。详情页则罗列十余种口味，标注“不含焦油”“便携解压好物”，刻意弱化电子烟属性。

记者随即点开一款疑似违规商品，在客服对话窗口，商家会主动发送操作“黑话”：“6代杆子震动不出雾，拔插弹头解锁童锁，7代杆子连按三键调功率、五键开关机。”据了解，电子烟的主机在圈内被统称为“杆子”，含尼古丁的果味烟弹叫“口粮弹”。

除电商平台伪装售卖外，“公域引流、私域成交”已成为违规商家主流运营模式之一。

有些商家以“雾化器测评”“潮流好物开箱”，在社交平台发布帖子，看似生活分享，实则定向引流。评论区频繁出现“哪里入手”“求渠道”，博主统一回复“私信联系”，完成从公域曝光到私域成交的完整闭环。

部分商家会极力与电子烟划清界限，称产品“0尼古丁”“健康无害”，甚至声称“取得医疗器械资质”。实际上，国家烟草局早已明确，假借医疗器械注册或备案名义生产、销售的不含烟碱成分，全部或部分雾化为气溶胶供人抽吸、吸吮的草本雾化器，属于电子烟。也就是说，对于这类产品，也应依照电子烟的规定管理。

诱导成瘾，危害青少年健康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道电子烟线上“暗门”对未成年人毫无阻隔。多位家长向记者反映校园周边乱象：“放学时常看到有些孩子抽电子烟，动作很熟练”“学生之间还会互换不同口味烟弹”。一位家长从孩子书包中发现迷你奶茶杯电子烟，追问购买渠道，孩子表示，网上就能直接下单，没人问年龄。

记者随机在电商平台下单伪装果味电子烟，选购、支付、填写收货地址，整个流程畅通无阻，全程无年满18周岁勾选、身份证核验、人脸识别等年龄验证环节。

果味电子烟在口味和包装设计上具有隐蔽性，有些青少年认为只是普通雾化产品，无害无瘾，所以会跟风吸食，并在朋友中互相分享，对电子烟带来的健康风险一无所知。

“它是果味的，口感很柔和，对健康没有太大影响吧。我刚接触这个，不太懂，但是我朋友抽得多，他说白雾是普通水蒸气，不存在毒性。”一位中学生告诉记者。

北京市控制吸烟协会会长、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中心副主任肖丹表示，“电子烟雾化产物绝非无害水汽，而是混合尼古丁、丙二醇、植物甘油、香精添加剂的复杂气溶胶，长期吸入会持续刺激气道，扰乱心血管节律。果味仅改变感官体验，不会降低尼古丁成瘾与化学暴露风险。”

“香甜口感弱化了青少年的心理戒备，让他们更愿意去尝试，而一旦开始，则容易成瘾，吸食周期往往拉得很长。”肖丹说。

在门诊，肖丹接诊过多名因吸食果味电子烟出现躯体不适的青少年患者。“有一名初中生因反复胸闷、喘不上气被送医，排查后发现，他已连续吸食果味电子烟几个月，影像显示细支气管壁增厚，气道敏感度明显升高。”

“电子烟对青少年身体健康危害较大，短期损伤主要集中在呼吸系统，咽喉肿痛、刺激性干咳、胸闷气短都是较为常见的症状，换季时还容易诱发哮喘急性发作。”肖丹表示，部分青少年摄入尼古丁后，还会出现自主神经紊乱，引发心慌心悸、心跳过速、手脚发麻、头晕乏力等一系列不适。

相较于这些急性不适，长期累积的伤害和成瘾风险更值得警惕。肖丹强调，青少年大脑神经系统远未发育成熟，对尼古丁的耐受度更低，短时间内就可能形成生理和心理双重依赖。持续吸食会导致注意力下降、记忆力减退、情绪易怒和夜间睡眠紊乱，直接影响学习状态。果味本身没有强烈化学毒性，但甜味能够掩盖气溶胶的刺激感，降低风险感知，从而不断提高尼古丁暴露频次，危害集中体现在诱导尝试和强化成瘾上。

“从立法初衷看，全面禁售调味电子烟，核心就是阻断对未成年人的诱导，可线上销售乱象却冲破了这层防护：一方面，交易完全没有年龄核验，未成年人可凭手机直接下单；另一方面，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很容易把伪装后的电子烟相关推文发送给青少年。”肖丹说。

协同共治，筑牢控烟防线

线上电子烟违规售卖行为，呈现隐蔽化、分散化的新趋势，这是多重现实因素叠加催生的结果。肖丹分析，“电子烟禁令落地后，消费需求尚未完全消退，为地下交易提供了生存空间。此外，互联网平台迭代速度快、开放程度高，不法经营者持续变换话术和交易路径，规避审核，增加了常态化治理难度。”

肖丹坦言，线上违规售卖早已不是简单的“线上卖货”问题，而是覆盖内容传播、平台规则、跨平台交易的复合型治理难题。

医法汇创始人、北京天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勇律师表示，这不是简单的打擦边球，而是蓄意规避监管的违法行为。商家使用“雾化器”等变形词掩盖商品属性，未取得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便通过网络渠道销售调味电子烟，已构成无证非法经营烟草专卖品，情节严重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此外，交易全程缺失年龄核验，任由未成年人下单收货，严重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中禁止向其出售电子烟的规定。如果售出的“三无”产品导致青少年呼吸道或心血管损伤，受害者还可依据相关法律主张医疗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乃至惩罚性赔偿。

“平台如果只满足于删除被举报的单个链接，而不深挖背后的引流账号、群聊和私域交易链条，就相当于在一条被污染的河流里只清理浮萍，放任暗流下的排污管持续灌入。”张勇表示，商家今天被封掉一个商品，明天换上新的“黑话”和图片就能卷土重来。

政策一步步收紧，可商家却换着花样钻空子，这种局面需要技术、执法和教育的协同共治才能打破。

肖丹认为，“监管不能只靠关键词匹配和人工审核追着商家跑，而要引入图像识别、语义分析和多模态比对技术，让算法自动识别谐音字、拆字替换和产品伪装图，从被动处理投诉转向主动预警风险。识别模型要持续迭代，给到压力才能盯住不断变形的违规内容。”

“各大网络平台应搭建异常账号动态监测模型，批量识别频繁导流私域、售卖雾化相关产品的账号。同时，严格落实全网实名制，对未成年人账号自动屏蔽电子烟商品、测评和种草内容，从源头上切断购买通道，堵住无核验下单的漏洞。”张勇认为，一旦发现违规账号，不仅要做封禁处理，还要固定全链条证据，为后续执法提供支撑，不能让“换个马甲重新来”成为常态。

跨部门的协同执法也必须跟上。网信、烟草专卖、市场监管、公安、教育等部门需要打通数据通道，建立线索共享、联合研判和同步查处机制，着力破解跨平台数据割裂、私域取证困难和经营者身份锁定等堵点，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对线上非法电子烟黑产的上下游实施全链条打击。

在肖丹看来，除了“堵”，还要“疏”。她呼吁家庭和学校联动，开展常态化无烟健康教育。学校不能只发一张禁止吸烟的通知，要把电子烟的危害、伪装套路清楚地告诉孩子们。家长也要提高警惕，关注孩子的网购记录和社交动态，及时进行风险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