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书（散文）

阅读于我，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遇见。

我的第一批课外读物是父亲的语文课本。当时我读初中，正值寒假，去老式穿衣镜那里找衣服，却在柜子最底层的衣服下面找到几本书，封面写着“语文”二字。我拿着书，就地蹲下，津津有味地翻看。印象最深刻的课文是茹志鹃的《百合花》，这个故事让我忧伤了一段时间，那个把竹枝插在枪筒的小战士，让我觉得在绣着百合花的被子上轻轻放一枝带着晨露的百合花，是一件庄重又美好的事情。自此，只要看见花，我就会想到纯洁、幽香又宁静的百合。

我靠着阅读父亲的课本的这点红利，一点一点积攒起了我的读书故事，在几次征文比赛中获了奖。其实我心里是忐忑的，我担心随着我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看遍人间的悲欢离合，体验过人世的酸甜苦辣，当初阅读的新鲜感会一点点散去。

所幸并未如此，直到现在，这份热爱从未褪色，反而愈加安稳厚重。

复杂的英语语法、难解的数学函数占据了我高中的所有时间。我的阅读真正启蒙始于大学时期，相比同龄孩子晚了很多。我们那一届学生正赶上学校图书馆建成并投入使用，每当踏上馆前的砖红瓷砖台阶，我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变得非同寻常。我走上4楼，进入阅览室，嗅着从书页间散发出来的古朴的味道，心也出奇地宁静。

这样热爱阅读的我，却从来没有在考场作文上展现出任何天赋，每次作文都只能得到最保守的分数。参加工作后，单位进行专业类的测评，测评的最后一道题通常是作文，成绩出来，我虽然没有被告知过不通过，但也没有任何一次得到过优秀。我从很早就知道，热爱从来不会带来世俗的捷径与荣光，但它从不是无谓的消遣，而是在无人托举的平凡人生里，默默安顿我的心绪、支撑我前行的坚定力量。

带着这份对纸质书的执念和对阅读的敬畏，在2026年盛夏，我来到了西安，先后去了长安书院和位于高新区的图书馆，看见了更广阔的书香人间。

长安书院一楼到二楼的宽台阶上方，写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几个字。我在大厅站了很久，看人们沿着台阶从这几个字下面经过。这些人上至白发老者，下至脱离家长臂弯独自行走的孩子。他们或沿着台阶往上走，或站在电梯上缓缓而上，书香为酷暑中的人们敞开了一扇清凉之门。我年少时期求而不得的从容阅读，原来是很多孩子与生俱来的日常。也许是体验到了阅读的艰难，所以即便到了网络发达的现在，我仍然对纸质书情有独钟。从书页间渗出来的芳香，翻动书页摩挲出的细微声响，都让人难以忘怀。每当我将一本书拿在手中，就像一位将一生都交给黑白琴键的钢琴师，手指间自由流淌出舒缓的音符。

行走在一列又一列的书架间，我捕捉到了阳光游走的身形。站在图书馆4楼往下面看，楼梯盘旋而上，时间在这里像螺旋一样上升，没有尽头，人生也是。身穿黄色衣服的外卖员坐在读书区间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外面热得脚底发烫，这里是他在等待接单之余最佳的休息场所。还有一位老人，戴着老花眼镜，穿着深蓝短袖衬衫，他坐在期刊区旁的沙发上，天蓝色水杯放在右脚边，手拿一本期刊，看得专注而认真。他每扶一下老花眼镜，就习惯性地低头翻一页。整个上午，老人都没有挪动一步。那天离开图书馆时，我借了3本书：《植物妻子》《潮汐图》《盐镇》，这是一座城市对一个外来人员莫大的善意。

第二天，我去了位于高新区的图书馆，由于是临时起意，便没有提前预约座位。我想起在长安书院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读者，便觉偌大的图书馆，随便一坐即可成就自己的风景，于是背上包，于热浪翻涌时果断出行。进得大厅，左右两边的台阶上，镌刻有经典文学作品中的句子，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写着：“人生就是一场场盛大的遇见，我遇见了，我不后悔。”这句话像是我来到图书馆的一声回响，和书的遇见，我从不后悔。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能和书早点遇见，且遇见的远不止父亲的那几本语文课本，我是否就能在考场上写出惊艳阅卷老师的作文，是否能在参加工作后的一次次比赛中拔得头筹，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人生是否也会因此开阔很多？此刻面对着一级又一级镌刻着文字的台阶，我忽然觉得一切都不会有变化。书籍是我此生注定的遇见，从我呱呱坠地的那刻起，它就像文字一样在台阶上生根发芽，它在我脚下，在我走过的人生里。我的人生如每一级台阶上不同的文字，只有走到那个阶段，才能看见独属于那个阶段的书籍。

从西安离开的那天，我先去长安书院还了书，把这座城市的最大善意归还，等待下一位外来的人领取。

图书馆是一座城市永远不可能被替代的地方，无论网络如何发达，人们都需要一座图书馆，去安放自己的灵魂。年少时我只有父亲的几本语文课本，如今走进这样的书海，才恍然明白，匮乏教会我的，不是对书的贪婪，而是对每一本遇见之书的珍惜。那些没有书的日子，反倒让我在拥有书的时候，比旁人更懂得安静地翻开每一页。

站在长安书院的公交站台上，抬眼望去，“西安图书馆”5个字在阳光下光彩熠熠。我在心里诚挚祈祷，愿乡村里那些没有书的孩子，也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座这样的图书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