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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珩走了两天,才走到金陵城外的河渡。
他沿着的这条河拐了一个大弯,河面忽然宽了。两岸的芦苇还没长高,枯黄的茬子露出水面一截,在风里簌簌地响。
河滩上聚了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有人弯腰在往水里探什么,有人在往后缩。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浓,但黏在嗓子眼儿里散不掉。
娄珩从官道上拐下来,往河滩方向走过去。他没有打算停,只是那条路贴着河岸走,要从人群边经过。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围着的是什么东西,河滩的浅水处漂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被一根断了的树杈挡在岸边。
那是一具女尸。
尸身面朝下浮着,身上的衣裳是锦缎的,暗红色底子上绣着缠枝花纹,领口的盘扣用金线打了结,袖口宽大,滚着暗金色的边。
那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府城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泡了水之后颜色沉得像凝住的血。头发散在水面上,又黑又长,缠住了半截枯枝。脸朝下,只露着一个后脑勺和被水泡得发白的耳廓。
有胆大的渔民拿竹竿捅了一下,把尸身往岸边拨了拨。
尸体翻过来的时候,水面上起了一片浑浊的涟漪,暗红色的锦缎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体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然后是人脸——整张脸被什么东西划烂了,从左眉骨到右下颌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翻卷着,泡在水里时间不短了,边缘发白肿胀,眉眼已经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围观的几个人同时退了一步。有人转过头去干呕,有人低声念了句佛。
娄珩走到了河滩边,在那群人的后面停下来。日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那具女尸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虽然辨不出五官,但下颌的形状还在。尖的,收得利落的弧度,像是被雕刀仔细修过的边缘。
她手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手腕细得骨头支棱着,指节蜷曲,指甲缝里塞着细碎的泥沙。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白痕——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之后愈合了又泡了水,留下的一道颜色比周围皮肤浅的细线。
娄珩看着那道白痕。那道痕的大小和位置,和他雕过的那几十张脸中有一张脸的手上一模一样。他只是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啧啧,这谁家的姑娘,衣裳这么贵重,脸却毁了……"有人在旁边叹气。
"怕是仇杀。又或者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衣裳料子是金陵的,但绣花的样子看着像南边的。温州的绣法,我见过——"
"温州?离这儿一千多里呢。"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摇头。一个衙役模样的人挤进人群,弯腰看了看尸身,拿笔在一方小纸上记了什么,又站直了。"谁认得的?有谁认得这身衣裳的?"
没人应。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又散开了一些。衙役指着两个渔民让他们把尸体拖上岸,又叫了个人去城里报官。娄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娄珩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发丝的颜色到耳垂的形状,从手腕的宽度到指甲断裂的角度。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他娘的,这到底是什么人……"旁边有人嘟囔。
"不知道。"娄珩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答了一句。然后他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往南走。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了,被河水的流淌声和风吹芦苇的簌簌声替代。他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半里路,河面又收窄了,拐了一个弯。两岸的芦苇丛里有一只白鹭立在浅水处,单脚站着,尖喙插在翅膀底下。娄珩从它身边走过去,白鹭抬眼看了看他,没有飞。
他走了二十步。河岸在他左侧,水声在耳旁不停地响。然后他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掠过河面,带着那具女尸漂过的水域里残存的一丝腥气和河底淤泥翻上来的潮味。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官道上,落在脚下的泥土路面上,落在自己那双手上。
"第九世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像是在对空气说而不是对什么人说。风把那几个字从他嘴边吹走了,散进芦苇丛和河水声中,和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自然音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那两道黑痕还在,一道旧的,一道新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灰色。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合上,攥成了一个拳。掌心贴着掌纹和黑痕的位置,把那只手握紧了,又松开。
他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河岸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
落日在他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铺在官道的尘土上,随着他的脚步一伸一缩,越来越长。
河岸边那具暗红锦缎的尸身还在远处的河滩上躺着,围拢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一个衙役和两个渔民在等官府的车马来拉。
她面朝上躺在沙地上,面目被毁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锦缎的衣摆铺在泥沙上,被水浸透的布料被日头晒了半干,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的斑块。
娄珩走远了。他始终没有回头。
河道在他身后拐了一个弯,把那个河滩挡在了一片柳树后面,再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在他往后余生里不会消失。它会像掌心里那两道黑痕一样,嵌在某个极深的位置,被皮肉覆盖,被日子磨平棱角,但永远都在。
他走了三里路。脚步忽然慢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攥紧的拳头松开之后,掌心里多了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继续赶路。日头偏西了,从白亮变成了橙红。他的影子在他前面拉成一道细长的、几乎贴在地面上的黑线,顺着官道往前延伸。
娄珩朝那几点灯火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竿,根还在土里,裂了但没有断。
他走进小镇的时候,街边有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大娘,借宿一晚。"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肩胛上那团干透的血印和手腕上缠着的柳树皮。"……住后院柴房,不收钱。灶上有剩粥。"
娄珩道了谢,走进她指的那间柴房。柴房窄,但干草堆得厚,坐下去之后整个人陷进去半截。他把那枚刻刀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里,刀身的凉意贴着掌心。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坐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背靠着墙。手搁在膝上,刻刀的刃尖朝上,在星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低头看着那枚刻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最后一次用这把刀雕东西,是在百工斋的案前。
他雕了一枚平安扣,放在柴房的床头桌上,没有送出去。那枚平安扣后来被他换了一匹骡子。骡子现在拴在金陵城外某个驿站的槽上,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黄杨木料、铜钱、平安扣、归缘木佩、那个雕了一半的梅花簪的粗坯,都在来金陵的路上一样一样地换掉了,变成了路费、马钱、骡钱和一碗又一碗的凉茶。
最后剩下的是怀里这枚刻刀。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根从一棵老树上折断的枝条,末端还带着一截没来得及完全干透的芯子。
远处的河滩上,那具暗红锦缎的女尸应该在官府的车马到来之前被运走了。她的脸被毁了,辨认不出是谁。
金陵城外的河滩会恢复原样,芦苇照旧在风里响,河水照旧流,过路的行人会从柳树底下经过,不会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漂过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
娄珩把刻刀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柴房外面,小镇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夜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得很远。
他在干草堆里躺下去,仰面朝上,看着柴房顶上透进来的几线星光。
那些星光在黑暗里碎成了细碎的点,落在他的眼底,像很久以前在江心屿的海神庙门口,那五张细纹刻纸上残余的金光,在彻底熄灭之前的最后一点微芒。
干草的味道在他鼻端慢慢沉下去,和他肩胛伤口上干透的血味混在一起,慢慢被夜风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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