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衰亡录》(13)
开成五年正月,大明宫。
三十三岁的唐文宗,在太和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到死都是个傀儡,甘露之变后被宦官关了五年,连太子都保不住。
大宦官仇士良、鱼弘志,假传遗诏,废掉了原来的太子,立了颍王李瀍当皇帝,就是唐武宗。
消息传出来,百官都没当回事。
不又是个宦官立的傀儡吗?这几十年见多了。
再说这个李瀍,平时就喜欢打猎、游宴,还迷信道教,天天跟道士混在一起炼丹,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干事的皇帝。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看起来不靠谱的皇帝,加上被牛党骂了几十年的“李党头子”李德裕,君臣两个人,只用了六年时间,就打出了安史之乱后少有的硬气:
打垮了回鹘,平定了泽潞,压服了宦官,还搞了场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给快断气的大唐,硬生生续了一口命。
历史上把这短短六年,叫做“会昌中兴”。
可惜啊,这场中兴,就像烟花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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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对君臣,是中晚唐少有的奇迹
武宗继位的时候,仇士良可以说是权倾朝野。
他杀了两个亲王、一个妃子,连皇帝都是他立的,神策军在他手里,谁敢说个不字?
他本来以为,这个新皇帝和文宗一样,也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可他错了。
唐武宗这个人,看起来天天玩,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知道,要想干成事,不能靠那些天天党争的牛党大臣,也不能靠宦官,得找个真正能干事的人。
他想到了李德裕。
这时候李德裕在哪?
在淮南当节度使,已经六十岁了,被牛党排挤了几十年,几上几下,从来没真正掌过权。
武宗一道诏书,把李德裕召回长安,直接拜为宰相。
这一年,是会昌元年,李德裕六十四岁。
消息传出来,很多人反对,说李德裕是李党,性格刚愎,不能当宰相。
但武宗不管,他认准了李德裕,就用人不疑。
不管谁在他面前说李德裕的坏话,他都不听;不管牛党怎么攻击李德裕,他都站在李德裕这边。
这在中晚唐,简直是奇迹。
你想啊,从德宗开始,哪个皇帝不是猜忌大臣?哪个宰相不是干个两三年就被换掉?
像武宗这样,把权力全交给李德裕,六年如一日信任他的,根本没有。
李德裕也确实没辜负他。
他上台第一件事,就先收拾宦官。
当时仇士良还想给新宰相一个下马威,他煽动神策军闹事,说李德裕要削减神策军的军饷,想让士兵哗变。
结果李德裕直接拉着武宗,到神策军当面跟士兵说:“削减军饷的话,是我说的,跟宰相没关系,你们有意见冲我来。”
士兵们一看皇帝都来了,谁也不敢闹了。
仇士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武宗抓住了把柄,一步步削了他的兵权。
仇士良一看形势不对,赶紧申请退休,回家养老去了,没多久就死了。
压在皇帝头上几十年的大宦官,就这么被收拾了。
终武宗一朝,宦官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像以前那样专横。
这第一步,就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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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打回鹘:安史之乱后第一次对外大胜
内部刚稳定,外部就出事了。
什么事?
回鹘被人打垮了。
回鹘本来是唐朝的盟友,安史之乱的时候还帮唐朝打过叛军,这么多年一直和唐朝关系不错。
结果到了会昌元年,回鹘被北边的黠戛斯(就是现在柯尔克孜族的祖先)打了个大败,汗国直接灭亡了。
乌介可汗带着剩下的十几万人,往南跑,跑到了唐朝的边境上,要求唐朝收留他们,还狮子大开口,要求唐朝把振武军(现在内蒙古和林格尔)借给他们住,还要唐朝给他们粮食、给他们钱。
不给?他们就抢。
这些回鹘残兵,在边境上烧杀抢掠,抢人口、抢牛羊,边境的老百姓苦不堪言。
乌介可汗还带兵打进了大同,差点把太原占了。
这时候朝廷里吵成一团。
很多大臣说:“回鹘以前帮过我们,现在他们落难了,我们不能打他们,给点粮食打发走算了,别惹事。”
牛僧孺更是说:“回鹘骑兵厉害,我们打不过,不如答应他们的要求。”
李德裕一拍桌子:“胡说八道!回鹘现在是亡国之众,又饿又累,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敢抢我们,我们就敢打!以前他们帮我们,我们给过他们多少赏赐?现在他们敢犯边,就必须打,没什么好说的!”
武宗听李德裕的,打!
李德裕亲自指挥,调了几路兵马,又选了个特别能打的将领叫石雄,带着三千骑兵,奇袭乌介可汗的牙帐。
这一仗打得特别漂亮。
石雄半夜带着兵,摸到乌介可汗的大营附近,半夜突然进攻。回鹘人根本没想到唐军敢来打他们,还在睡觉呢,一下就溃了。
乌介可汗中了箭,带着几百个骑兵跑了,剩下的几万回鹘兵,全部投降。
石雄还把被回鹘抢去二十年的太和公主(宪宗的女儿,和亲嫁给回鹘可汗的)接回了长安。
这是什么概念?
安史之乱后,唐朝对外战争,从来都是输多赢少,别说打胜仗了,不被人打进长安就不错了。
这次居然把十几万回鹘残兵全打垮了,还救回了公主,边境一下就安定了。
这一仗,打出了唐朝的威风,周边的部族都知道,现在的唐朝,不是以前那个好欺负的唐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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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泽潞:又一个硬骨头被啃下来了
外患刚平,内忧又起。
会昌三年,泽潞节度使刘从谏死了。
泽潞在哪?就是现在山西长治一带,是内地的藩镇,离长安特别近,战略位置很重要。
刘从谏死了之后,他侄子刘稹,秘不发丧,自己当了留后,给朝廷上书,要求世袭节度使。
说白了,就是想学河朔三镇,搞割据。
这时候朝廷里又吵起来了。
还是那些老论调:“刘从谏在泽潞经营了十几年,兵强马壮,不好打啊。再说现在刚打完回鹘,军队还没休息,不如就答应他吧。”
连几个宰相都这么说。
又是李德裕站出来反对:“别人能姑息,泽潞不能姑息!河朔三镇割据了几十年,离得远,我们暂时管不了;泽潞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是内地的藩镇,要是让他们也世袭,以后天下还有谁听朝廷的?必须打!”
他还说:“以前打藩镇打不赢,是因为我们自己有问题:一是宦官监军,在前线瞎指挥,将领没有自主权;二是各路军队出工不出力,打了胜仗就抢功,打败了就跑。这次我来指挥,保证把这些毛病都改了。”
武宗又听他的,打!
李德裕是怎么打的?
首先,他不给前线派监军宦官了,让将领自己指挥,怎么打自己说了算,朝廷不瞎干预。打了胜仗有赏,打败了就罚,赏罚分明。
然后,他给河朔三镇(成德、魏博、卢龙)下了诏书,说:“泽潞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世袭是朝廷认可的,这次打刘稹,你们只要帮着打,朝廷不会动你们的地盘,还会给你们赏赐。”
河朔三镇本来还想观望,一看朝廷这次是来真的,又有好处,就真的出兵帮着打刘稹了。
这一下,刘稹就孤立了。
几路唐军一起围攻泽潞,打了一年多,刘稹的军队节节败退。
会昌四年,刘稹的部将看打不下去了,杀了刘稹,开城投降。
泽潞五州,全部平定。
这是什么概念?
从元和中兴平定淮西之后,快三十年了,朝廷从来没有平定过内地的藩镇叛乱。
李德裕只用了一年多,就把泽潞打下来了。
这一下,天下的藩镇都怕了。
连河朔三镇,都老老实实的,不敢闹事,该交税交税,该进贡进贡,朝廷说什么就听什么。
安史之乱后,唐朝难得出现了“政令统一”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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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会昌灭佛:给朝廷抢钱抢人
外患平了,内忧定了,李德裕又干了一件大事——灭佛。
历史上“三武一宗灭佛”,唐武宗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年号会昌,所以叫“会昌法难”。
很多人说,武宗灭佛是因为他信道教,讨厌佛教。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关键是,当时的佛教,已经成了朝廷的大蛀虫。
我给你说几个数字你就明白了:
当时全国有多少寺庙?四万多所。
有多少和尚尼姑?三十多万人。
这些寺庙占了多少土地?数千万顷,都是最好的良田。
关键是,这些寺庙的土地,是不用交税的;和尚尼姑,是不用服兵役、不用服劳役的。
不仅如此,很多寺庙还放高利贷、开当铺、藏兵器,甚至藏女人,跟土皇帝一样。
很多老百姓为了逃税、逃兵役,都跑去当和尚,或者把土地挂靠在寺庙名下,结果朝廷收不上税,招不到兵,钱都进了寺庙的口袋。
你想啊,一共才几百万户人家,三十多万人不纳税,还有几千万顷土地不交税,朝廷哪来的钱?
所以会昌五年,武宗和李德裕下令,开始灭佛:
第一,全国除了长安、洛阳保留几个寺庙,每个州保留一个寺庙,其他的全部拆毁。
第二,所有和尚尼姑,除了有正式度牒的,全部还俗,回家种地、交税、当差。
第三,寺庙的土地,全部收归国有,分给老百姓种;寺庙的铜像、钟磬,全部熔化了铸钱。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资治通鉴》里记载:这次灭佛,一共拆了寺庙四千六百多所,拆了招提、兰若(就是私建的小寺庙)四万多所;还俗的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都成了纳税户;收了良田数千万顷,还收了寺庙里的奴婢十五万人,也成了纳税户。
朝廷一下就多了四十多万纳税户,多了几千万顷土地,国库一下就满了。
而且还俗的人里,很多年轻力壮的,直接就去当兵了,军队也补充了兵源。
你说,这哪是宗教冲突?这就是经济改革,是从寺庙嘴里抢钱抢人,给朝廷续命。
当然,灭佛也有过激的地方,很多佛经被烧了,很多寺庙里的文物被毁了,这是损失。但从当时的情况看,这确实是给快穷死的朝廷,打了一针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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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人亡政息:六年中兴,一场空
会昌年间,唐朝可以说是一派中兴景象:
宦官老实了,不敢专权;
藩镇老实了,不敢叛乱;
外患打跑了,边境安定;
国库有钱了,军队也能打了。
所有人都觉得,大唐好像又要回来了。
可惜啊,好景不长。
武宗和他的祖宗们一样,也想长生不老,天天吃道士炼的金丹。
这些金丹都是铅、汞这些重金属,吃多了会中毒。
会昌六年,武宗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才三十三岁。
没多久就死了,在位才六年。
武宗一死,宦官们又跳出来了。
他们立了武宗的叔叔李忱当皇帝,就是唐宣宗。
宣宗这个人,我们下一篇会详细说,他号称“小太宗”,看起来挺贤明的,但他特别讨厌李德裕。
他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德裕的宰相给撤了,然后一贬再贬,最后贬到崖州(现在海南三亚),那时候可是蛮荒之地。
李德裕到崖州没多久就死了,年六十三。
李德裕一死,会昌年间的政策,很多都被废了。
灭佛停止了,寺庙又建起来了;
李德裕定的规矩,很多都被改了;
宦官又开始专权,藩镇又开始闹事。
短短六年的会昌中兴,就这么人亡政息,像一场梦一样。
其实这也不奇怪。
会昌中兴,说白了就是靠武宗和李德裕两个人撑起来的。
没有制度上的改革,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只是靠能臣干吏,靠皇帝信任,暂时把局面压下去了。
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虽然只有六年,也足够让人记住了。
毕竟在那个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的年代,能有这么一对君臣,硬气了六年,打了几个漂亮仗,给大唐续了一口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武宗之后,是人称“小太宗”的唐宣宗。
他在位十三年,看起来天下太平,史称“大中之治”。
可很多人不知道,这所谓的“大中之治”,其实是大唐最后的回光返照。宣宗一死,黄巢起义就来了,大唐就彻底完了。
我们下一篇,就来讲讲这个“小太宗”。
参考史料: 《旧唐书·李德裕传》:“德裕以器业自负,特达不群,好著书为文,奖善嫉恶。会昌中,以宰相当国,威震四方,几于中兴。” 《旧唐书·武宗本纪》:“武宗雄谋勇断,振已去之威权;运策励精,拔非常之俊杰。属天骄失国,潞孽阻兵,不盈数旬,咸底清定。”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六:“上信任李德裕,观军容使仇士良恶之。……德裕秉政,士良以是不悦,遂称老病求散秩,诏以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七:“雄夜半出城,直犯乌介牙帐,……斩首万级,降其部落二万余人,获太和公主以归。”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八:“镇、魏兵既入邢州,刘稹势穷,其将郭谊、王协杀稹以降。泽潞平。”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八:“会昌五年秋七月,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并大秦穆护、祆僧皆勒归俗。寺非应留者,立期令所在毁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财货田产并没官,寺材以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磬以铸钱。”“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 《唐语林》:“李卫公在珠崖,……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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