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事,最令人回味的,是过往在心湖里漾起的关于故乡的涟漪。那涟漪初看只是水波的微颤,细察,才知是岁月投下的一枚石子,早已沉入湖底,却仍在灵魂的暗处,一圈一圈,漾个不停。
如今看那些上学的孩子,一家人围着转,父母陪读,爷爷奶奶操心,外公外婆心疼,日子被搅得沸反盈天。我便总会想起故乡之时,我上中学住校的日子。那是在沂蒙山腹地,一个偏远的乡镇中学。从学校到我家那个小山村,骑自行车约莫一个钟头,可路上有好几个长坡,只能推着车走,车轮碾过大道,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时光本身在叹息。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常做一个怪梦。总梦见自己走在村东那片杨树林里的黄沙小路上。林子密得遮天蔽日,阳光筛下来,碎成满地的金币。路边的野花一串串,香气浓得化不开。可那条路,总也走不到头。醒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后来与一老友聊起,他说,梦是现实的映像,更是幼年经历在灵魂深处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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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想,这话确有道理。那时离开父母,住进集体宿舍,不能在自家床上睡觉,不能闻见母亲在灶台边飘出的饭香,心里确有一丝无助,像一只被挪了窝的小兽,对着陌生的洞穴发呆。只是少年的心,像野地里的草,风一吹,雨一淋,很快便与老师同学熟络起来,那点情绪,也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有一种渴望,是散不尽的。那便是周末回家背煎饼和咸菜。二十多年前,学校上五天半的课,周末只歇一天。到了星期五晚上,心就开始发痒。那不是一般的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是对家、对母亲、对那一盘大葱炒鸡蛋的渴望。星期六上午,听着老师讲课,脑子却像蒙了一层雾,知识只进去个大概。
肚子里,馋虫开始造反,饥饿感一阵阵上涌,与那渴望纠缠在一起,搅得人辗转反侧。这饥饿,不全是胃的空虚,更是心的焦灼。它逼迫着你,让你明白,人活着,有些念想比知识更原始,更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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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那铃声,简直就是赦令。我们像一群从牢笼里放飞的鸟,一窝蜂冲出教室,背上书包,还有那个装煎饼的包袱,跨上自行车,便往家的方向疯跑。
那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因为心里有了盼头,那几个长坡似乎也变得短了。下午将近三点,当村口那棵老槐树映入眼帘,当屋顶的炊烟钻进鼻孔,当母亲的身影在院门口晃动,心里那点饥饿与焦灼,便瞬间化作了滚烫的酸楚。
如今想来,那煎饼的硬,那咸菜的咸,那炒鸡蛋的香,都早已在味蕾上褪了色。可那走在黄沙路上的焦灼,那盼着回家的渴望,却愈发清晰。它让我明白,人生许多滋味,并非来自饱足,而恰是来自那一段段“匮乏”与“盼望”之间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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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总也走不到头的黄沙路,或许正是我们一生的隐喻: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走向一个“家”,一个可以安顿肉身与灵魂的所在。而那路上的饥饿、渴望与奔波,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滋味,是心湖里,最令人回味的故乡涟漪。
这故乡的涟漪,不灭。它推着人往前走,也让人时时回头,看清自己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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