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佛像里的秘密
“咚——!”
一声闷响,泥塑的佛像应声倒地,香灰扑了赵月华满脸满身。她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木槌还没松开,佛堂里那股浓到让人作呕的檀香味熏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客厅传来儿子磊磊的哭声,尖锐又无助,像根针扎进她心窝里。丈夫陈建国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手机打了三十七通——关机。打给寺里,沙弥说陈居士在闭关清修,外人勿扰。
“外人?”赵月华盯着地上碎成几块的佛像,忍不住发笑。她嫁给他整整十年,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在她丈夫心里,她还不如这尊泥胎木偶。
磊磊发烧到三十九度八,她在医院急诊室蹲了一整夜,给孩子冰敷、喂药、量体温。第二天清晨从医院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佛具店,一眼就看见陈建国新请的这尊“开光观音”。三千八,老板说是缅甸白玉,其实就是石膏外面刷了一层釉。
“妈妈……爸爸呢?”磊磊不知什么时候光着脚跑过来,拽着她衣角,小脸烧得通红。
赵月华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她今年三十四岁,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了,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鬓边散着几缕。她当过五年汽车销售,业绩常年排第一,辞职前那个季度提成就拿了六万。可现在她连一双两百块的童鞋都要犹豫半天,因为陈建国说,把钱花在俗物上是“业障”。
“爸爸在忙。”她声音发涩,“妈妈陪你。”
她把磊磊哄睡,回到佛堂。碎掉的佛像横在地上,佛像腹部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个塑料袋的边角。赵月华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拽,塑料袋被香灰裹得黏糊糊的,她使劲一扯——
一叠整整齐齐的存折从佛像肚子里掉出来,一共四本。她蹲在地上,手指发抖地翻开第一本,户名写着“陈建国”,开户日期是三年前,余额七万二。第二本十五万,第三本二十一万,第四本……三十二万。加起来七十五万。
赵月华的手开始抖。她站起来又蹲下去,腿软得撑不住身子。这些钱是哪儿来的?这三年来,她每个月精打细算,菜钱压到五十块一天,孩子的补习费她都跟娘家妈借了两回。陈建国的工资卡两年前就说丢了,她信了,后来他做“功德”的钱一次比一次多,她以为他就那点死工资。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马路上的车声隐隐传来。香炉里的残香还在烧,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屋顶散开。
赵月华捏着那四本存折,掌心全是冷汗。她慢慢站起来,把存折揣进裤兜里,又低头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佛像。胸口那股火烧了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凉了下来,凉得她浑身发冷。
那个跪在蒲团上念了三年“阿弥陀佛”的男人,每次她抱怨日子过得紧巴,他都闭着眼说一句“钱财乃身外之物,莫要执着”。每次她说孩子要交学费,他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三百块,说“够了吧”。
原来他的“身外之物”,都藏在这尊佛肚子里。
赵月华转身走出佛堂,脚步很轻。她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本落灰的毕业证——大专学历,商务英语专业。她坐在床边,盯着证书上自己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陈建国不耐烦的声音:“你打那么多电话干什么?我在做早课,手机静音了。”
“磊磊发烧了。”她说。
“烧就烧,你带孩子去医院啊,跟我说有什么用?”陈建国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明天还有一场法会,后天回。”
赵月华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她把毕业证放回柜子,又拿出手机,打开求职软件,一条一条地翻招聘信息。动作很慢,但她从头看到了尾,一个都没跳过。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的早餐摊开始支棚子,葱花饼的香味飘上来。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女人眼圈泛红,但眼神很平静。
第2章 从前
十年前,赵月华第一次见到陈建国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在市里最大的那个汽车城做销售,穿着工装裙高跟鞋,在展厅里给客户讲配置。陈建国是跟朋友来看车的,穿着件素色夹克,整个人站在一堆亮闪闪的新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中了一辆十万出头的国产SUV,赵月华给他介绍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说:“我再想想。”
赵月华当时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笑着递了名片。没想到当天晚上,陈建国就给她发了条短信,不是什么“车的事”,而是问她:“你觉得人这一辈子,什么东西最重要?”
要是换作别的销售,早拉黑了。但赵月华刚跟谈了三年的前男友分手,那个人劈腿劈得明目张胆,她正处在对什么都怀疑的状态,看到这条短信竟然回了一句:“你觉得自己要什么最重要吧。”
就这一句,把陈建国给“渡”了。他说从没听过这么通透的话,追了她三个月。那时候陈建国在国企上班,工资不算高,但旱涝保收,单位给分了个六十平的老破小。赵月华爸妈都是退休工人,觉得这小伙子踏实、稳重、不抽烟不喝酒,实在是个好女婿。
头两年确实挺好。陈建国虽然话不多,但过日子实在,工资卡交到她手里,每个月的开销两个人一起盘。后来公司效益不好,他工资降了一截,但也没亏着她和孩子。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磊磊两岁那年。陈建国的母亲病了一场,挺严重,住了半个月院。他妈信佛,床头就放着个念佛机,日夜不停地唱。陈建国陪床陪了半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一样了,开始看佛经,周末往寺庙跑。
赵月华那时候没在意,觉得人有个精神寄托挺好。陈建国工作压力大,念念佛、静静心,比喝酒打牌强。再后来他妈出院了,陈建国去得更勤了,周末两天能有一天半泡在庙里。
“我就是去听听师父讲经,心里清净。”他这么说,赵月华也没拦着。
问题出在钱上。先是陈建国主动提出把工资卡收回去,说单位要换卡,赵月华没多想就给了。然后他开始往家里买各种佛具,香炉、木鱼、经书,后来直接在阳台隔了一间小佛堂出来。再后来,他开始“做功德”。
今天师父说要修缮大殿,明天说要印经书,后天又说要供养僧人。数目从几百到几千,再到上万。赵月华问过几回,陈建国就叹气:“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把钱财看得那么重?这都是积福报的事。”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磊磊要报个英语启蒙班,一年三千六。她跟陈建国说,陈建国正盘腿坐蒲团上,眼睛都没睁:“小孩子学那些干什么,小学自然就教了。你这不是花钱买焦虑?”
可第二天,她就看见陈建国的手机响了,收款方是“西山寺功德会”,金额五千。她当时就炸了,两个人吵了一架,陈建国摔了茶碗,指着她鼻子喊:“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这个家攒福报!你眼皮子就这么浅?”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吼。
赵月华那天晚上哭了半宿,抱着磊磊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她想过离婚,但爸妈劝她:“建国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走火入魔了,你多劝劝。”婆婆也打电话来,鼻涕一把泪一把:“月华啊,是我不好,我不该带着他去庙里,你多担待,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忍了。一忍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从一个赚钱养家的销售主管,变成了一个精打细算的全职妈妈。娘家妈偷偷给她塞过几次钱,她都攒着,给磊磊交了补习费。陈建国每个月的家用,从五千降到三千,再降到两千,上个月只给了八百。
八百块,她买了三天的菜,剩下的一分掰成两半花。陈建国那天回来,带回一箱子“结缘”的苹果,说是师父加持过的,让她给磊磊吃。她看了一眼,箱子底下都烂了。
今天晚上,赵月华坐在客厅,那四本存折摊在茶几上。她拿笔把每笔存款的日期都抄了下来,发现第一笔存款是在三年前,正好是磊磊要报英语班、他们第一次大吵之后的那一周。
三年。七十五万。平均一年二十五万。
她拿出计算器又按了一遍,手还是抖的。陈建国现在的工资到手才五千多,就算不吃不喝,三年也攒不出这么多。除非——他一直有别的收入,可她从来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月华,明天初一,你跟建国一块儿来吃饭吧,我炖了素菜。”
赵月华盯着茶几上的存折,说:“妈,建国后天回来。”
“那行,后天也行。”婆婆笑得高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别太操劳啊。”
“嗯,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月华把存折收回塑料袋,又看了一眼那个碎了半边的佛像。她没扔,拿扫帚把碎片扫到墙角,只把塑料袋子藏进了衣柜最里面。
磊磊在卧室喊她:“妈妈,我渴。”
她倒了水端过去,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弯腰亲了亲他额头:“明天就好了,妈妈带你去奶奶家。”
磊磊闭着眼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赵月华坐在床边,掌心还留着那四本存折的触感。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她生日那天,陈建国破天荒带了束花回来,她高兴得不行。他那天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
“月华,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她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才明白,他从那时候就在给自己铺后路了。
第3章 法会
后天傍晚,陈建国回来了。
推门进屋的时候,赵月华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磊磊先在客厅喊了一声“爸爸”,她这才转过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隔断看见陈建国站在玄关脱鞋。
他还是那副模样——素色的棉麻褂子,手腕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佛珠,人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看见赵月华在厨房,他点了下头:“回来了。”
“嗯。”赵月华把火关小,锅里的青菜兹拉响了一声。“洗手吃饭吧。”
陈建国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磊磊已经爬上凳子,拿筷子敲碗。赵月华把菜端上来,三个菜——青菜炒香菇、清炒土豆丝、一个西红柿蛋汤。陈建国看了一眼:“肉呢?”
赵月华自己坐下,盛了碗饭:“你说过素日少沾荤腥。”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磊磊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抬头说:“爸爸,我前天发烧了,妈妈带我去医院打针了。”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向赵月华:“现在好了吗?”
“好了。”赵月华给他夹菜,“你法会参加得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陈建国端起碗,语气淡淡,“师父讲了几部经,很受用。对了,下周有个佛七,我想去参加,可能又要住几天。”
赵月华没接话,低头喝汤。碗沿上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没抬眼。“磊磊下周一开学,我得送他。你要是去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陈建国应了一声,又低头吃饭。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这个月的家用,我回头转你,这几天手头有点紧。”
“没事,够用。”
赵月华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盛汤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建国的侧脸。他吃饭很慢,嚼得认真,像在做什么仪式。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像是上火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焦虑嘴上就起泡。
她忽然想知道,他今晚睡不睡得着。
晚上磊磊睡了之后,赵月华在阳台收衣服。陈建国在客厅,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放的是个纪录片。她抱着叠好的衣服经过,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眼神好,瞥见屏幕上是个微信转账界面,收款方是“法华寺客堂”,金额八千。
“谁结婚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陈建国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飞快地摁灭屏幕,干咳一声:“没谁。”
赵月华停住脚步,抱着衣服站在沙发后面。陈建国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没追问,抱着衣服回了卧室,关上门。把衣服放进衣柜的时候,她手有点抖,但脸上是笑着的。
前天她从佛堂里掏出那四本存折之后,去银行查过了。陈建国的工资卡这三年来每月进账确实只有五千多,但那四本存折里的存款,除了他自己工资转进去的,还有四笔大额入账,每笔五万到十万不等,转出方都是同一个账号——一个叫“法华寺”的对公账户。
她当时问柜员:“寺庙账户怎么会往个人账户转钱?”
柜员查了一下,说这属于“劳务报酬”,备注栏写着“顾问费”。
赵月华没再多问。她回来用手机搜了一下“法华寺”,是个全国连锁的佛教文化公司,注册经营范围涵盖“宗教文化传播、法事策划、佛具销售”等等。陈建国的单位是三年前从国企改制成了股份制,他所在的部门被合并重组,他的职位从“行政主管”变成了“文化顾问”。
她一直以为这是单位内部调动,工资不变。现在她才意识到,陈建国的“顾问”是挂在法华寺名下——挂名的,两头拿钱。单位那边拿一份基本工资,寺庙这边还给他发顾问费。
他瞒了她三年。
赵月华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磊磊在旁边睡得很香,小胳膊伸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把被子给他掖好,指尖碰到他的脸,温温热热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娘家妈发来的微信:“闺女,明天你爸过生日,你跟建国带孩子回来吃饭不?你爸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
赵月华回:“回。建国可能忙,我带磊磊回去。”
她放下手机,靠着床头慢慢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过去十年的日子翻来覆去地过。她想起结婚那天陈建国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把戒指戴了三次才戴进去。台下她妈哭得稀里哗啦,她爸板着脸说“好好对我闺女”。婆婆拉着她的手不放,说“月华啊,你进了咱们家就是亲闺女”。
后来婆婆生了病,她把磊磊送到娘家,在医院端屎端尿守了半个月。隔壁床的大姐问陈建国:“这是你媳妇?”陈建国点头,大姐竖起大拇指:“这媳妇,你哪儿修来的福气。”
陈建国那天笑了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赵月华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她伸手擦了,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客厅里的电视声没了,陈建国在收拾茶几,杯子磕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又过了几分钟,佛堂那边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赵月华闭上眼,那木鱼声敲在耳朵里,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没睡着,一直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第4章 她的账本
赵月华有个记账本,藏在厨房吊柜最上层的油瓶后面。
本子是磊磊用剩的田字格,封皮上画着小猪佩奇。她从三年前开始记,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菜钱、水电、磊磊的学费、衣服、日用品、给爸妈买的东西。三年,一千多天,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今天早上送磊磊去幼儿园之后,她把这个本子翻出来,又找了一张白纸,把三年来所有的支出按类别列了一遍。然后拿出那四本存折的数字,做了个对比。
三年的家庭总开销,包括磊磊的学杂费、医药费、家里所有的日常开支,加起来是十一万六千四百块。而她从陈建国手里拿到的家用,三年加起来一共是八万七。
中间的差额,她自己添了两万,娘家妈前后给了一万二,剩下的一直是她用以前的存款在填。她的存款本来就不多,跟陈建国结婚的时候她有五万块私房钱,这三年搭进去一大半,现在只剩不到一万。
也就是说,这三年来,陈建国每个月给她两三千块家用,自己手里攒了七十五万。她省吃俭用贴补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他存折上不断增长的数字。
赵月华把笔放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后背靠着冰箱。冰箱嗡嗡地响着,震得她后背发麻。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她顺手摘了片枯叶。手指碰到泥土的时候,她想起三年前搬家那天,陈建国把这盆绿萝从老房子端过来的,说这是他妈养的,有感情。
“感情。”她念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自己听着都陌生。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建国的微信:“明天出发,佛七七天,电话静音。你有事发信息。”
赵月华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个:“好。注意身体。”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排骨,准备炖汤。中午磊磊在幼儿园吃饭,她一个人,给自己炖了排骨汤,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她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忽然想起以前刚结婚那会儿,陈建国下班回来,两个人挤在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里,一人端一碗面,看着电视哈哈大笑。那时候哪有什么佛堂,哪有什么功德,哪有什么“身外之物”。
赵月华把汤喝完,洗了碗,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她坐公交去了市里,找到一家职业介绍所,填了份简历。
接待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留着短发,说话利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销售。”赵月华说,“我以前卖过车,五年经验,带过团队。”
“卖车啊。”周姐翻了翻她的资料,“现在车市不太好,不过你这经验挺硬。我手里有个品牌专柜的店长岗,底薪加提成,你愿不愿意试试?就是化妆品,跟你以前行业不一样。”
“我可以学。”赵月华说。
周姐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我给你约一下明天下午的面试。”
从职介所出来,赵月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六月的天已经热了,她穿着件旧T恤,后背微微出汗。路边有家奶茶店,年轻姑娘们排队买奶茶,说说笑笑的。她看了几眼,拐进旁边的超市买了袋打折的鸡蛋,回家了。
晚上接磊磊放学的时候,小家伙一路蹦蹦跳跳的,举着手里的手工作业给她看:“妈妈,我做的花,送给你。”
是一个用彩纸叠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胶水粘得到处都是。赵月华接过来,弯腰亲了他一口:“真好看,妈妈回家找个瓶子插起来。”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磊磊仰着头问她。
赵月华愣了一下,笑了笑:“开心。”
“那我明天还给你做!”磊磊撒开她的手往前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跟在后面,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酸。她快步跟上去,牵住他的手。
晚上磊磊睡了,赵月华拿出手机,找到收藏夹里存的那个链接——是法华寺文化公司的招聘页面。她之前搜陈建国转账记录的时候点开过,发现这家公司在招“文化讲师”,薪资待遇写得不错。
她看了看任职要求,大专以上学历,有传统文化相关经验优先。她的学历够,但在“相关经验”这一栏上,她想了想,填了“家庭主妇,三年佛堂管理经验”。
填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佛堂门口。碎掉的佛像她还没处理,碎片堆在墙角,香炉也倒了,里面的香灰洒了一片。她蹲下身,把香炉扶正,把地上的香灰拢了拢。
以前她恨这间佛堂,恨那些香灰、木鱼、念不完的经。现在她蹲在这里,心里忽然很平静。她对着那个倒了的佛像说了一句:“你也挺不容易的,替他藏了三年秘密。”
说完她自己愣了愣,苦笑一下,站起来关上了佛堂的门。
第5章 面试
面试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十一楼。
赵月华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前台的小姑娘让她坐着等。她穿着自己唯一一套正装——还是五年前买的,黑色西装套裙,腰身有点紧了,她来之前在家用别针别了一下。
面试间里坐了三个人,中间的男的四十出头,姓方,是法华寺文化公司的华东区总监。旁边两个,一个HR,一个文案主管。
方总监翻了翻她的简历,第一句话就问:“赵女士,你之前在汽车行业做销售,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赵月华坐得笔直,手心有点潮,但声音挺稳:“我结婚以后在家带了几年孩子,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想重新出来工作。”
“你简历上写了‘三年佛堂管理经验’,这个怎么理解?”
赵月华笑了一下:“我先生信佛,家里设了佛堂。这几年的香火、供品、佛具采购,法会安排,都是我经手的。我对佛教仪轨比较熟悉,也看了不少经书。”
方总监挑了挑眉:“你懂经书?”
“谈不上懂,读过几部。”赵月华说,“《金刚经》《心经》《地藏经》都看过。我先生在家的时候天天放录音,听多了自然也会背几句。”
旁边的文案主管插了一句:“那你觉得佛教文化公司的产品应该怎么定位?是卖给信众的,还是卖给普通消费者的?”
赵月华想了想:“我觉得不能分那么清楚。真正的好东西,信众和不信的人都愿意买。关键是能不能说到人心里去。我跟我先生去寺庙的时候,发现很多人在佛具店买东西,其实不是懂,就是求个心安。你要是能把这个‘心安’讲清楚,东西就好卖了。”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方总监看了文案主管一眼,那人点了点头。
面试出来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递给她一瓶水:“姐,你讲得真好。”
赵月华道了谢,出了写字楼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六月的太阳晒在脸上,她觉得脸有点发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姐发了个消息:“面完了,感觉还行。”
周姐秒回:“我就说你行!等消息吧。”
赵月华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买了根冰棍,慢慢走着吃。市中心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橱窗里摆着夏装新款,她看了一眼价格,没进去。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把磊磊的脏衣服泡上,又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了手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说:“赵女士吗?我是法华寺文化公司的HR,恭喜你通过初试了,下周一来复试,方便吗?”
赵月华手里的菜刀还滴着水,她愣了一秒,说:“方便的,几点?”
“下午两点,还是老地方。”
挂了电话,她在厨房站着,好半天没动。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菜倒进去。炒菜的间隙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今天早上刚浇过水,叶子绿莹莹的。
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给磊磊洗澡的时候,小家伙玩水玩得满卫生间都是,她假装生气地说:“你再泼水,妈妈不给你讲睡前故事了。”
“我错了我错了!”磊磊赶紧缩回浴盆里,乖乖让她搓背。
“妈妈,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磊磊仰头看她,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
赵月华拿毛巾给他擦脸:“妈妈今天面试,可能要有工作了。”
“工作是干什么的?”
“就是……跟以前一样,妈妈去上班,赚钱给你买好吃的。”
“那爸爸呢?爸爸也上班吗?”
赵月华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他擦:“爸爸也上班。”
磊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浴盆里站起来,水淋了一地。赵月华拿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到床上穿衣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寺庙大殿前的合影,他站在中间,穿着灰色海青,笑得一脸平和。
底下配了一行字:“佛七圆满,明天回。”
赵月华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给磊磊扣睡衣扣子。
“妈妈,”磊磊忽然说,“我以后想跟妈妈睡,不想跟爸爸睡。”
“为什么?”
“爸爸睡觉磨牙,还有,他老说梦话。”
赵月华手上顿了顿:“他说什么梦话?”
磊磊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就说什么钱啊,什么不要告诉妈妈。我都听不懂。”
赵月华把扣子扣好,被子给他掖上,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睡吧。”
她关了灯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台上晾着她今天洗的衣服,水滴在盆子里,哒、哒、哒。她走过去,把晾衣架往上摇了一截,怕晚上下雨淋着。
手机又响了,是娘家妈:“闺女,你爸说周末想磊磊了,你们回来不?”
赵月华回:“回,建国也回来了,一块儿回去。”
她发完消息,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小了。画面在播一个家庭剧,女主在跟男主吵架,哭得声嘶力竭。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频道,是美食节目,教人做红烧肉。
她看着电视里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肚子忽然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晚饭没吃几口,光顾着高兴了。
赵月华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端着碗回到客厅的时候,她路过佛堂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她推开门——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烧了半截,烟袅袅地飘着。
她昨天明明把香都收起来了。
赵月华端着面碗站在门口,后脊梁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佛堂里的蒲团被人动过,垫子挪了个方向,上面还有一个浅浅的鞋印——男人的鞋码,比她的大了三圈。
陈建国说他明天才回。那今天是谁来过?
第6章 脚印
赵月华端着面碗在佛堂门口站了半分钟,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没觉得暖。
她退了一步,把碗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去了鞋柜。柜门一拉开,陈建国的拖鞋不在老位置,鞋架上他常穿的那双灰色运动鞋也没了。她又去卧室看了一眼,衣柜里少了一件外套,抽屉里的充电器也没了。
他今天回来过。
赵月华站在卧室门口,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他提前回来不告诉她,偷偷进佛堂上了香,又走了。为什么?他今天发的照片,寺庙大殿前面的合影,他站在中间笑得很祥和——那张照片分明是之前的,他背后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可现在六月份,银杏叶正茂盛,他照片里的树叶子偏黄。
她忽然想起来,陈建国的朋友圈去年发过同一张合影,去年七月份发的。他今天拿去年的照片糊弄她。
赵月华回到佛堂,蹲在地上,仔细看蒲团上那个鞋印。鞋码四十出头,脚掌宽,前掌磨损厉害,陈建国走路有拖脚的毛病,每双鞋都是前掌先磨破。这个印子跟他的鞋底纹路对得上。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佛堂。供桌上的香炉被人动过,原来在正中间,现在偏右了大概两指宽。供果少了一个苹果——她前天摆的是三个苹果,现在是两个。旁边她收拾在墙角的那堆佛像碎片,被重新归拢过,上面还盖了一块黄布。
陈建国今天偷偷回来,上了香,换了供果,盖了碎佛像,然后又把香炉挪歪了。他在掩饰什么?还是他回来找什么东西?
赵月华的视线缓缓移到供桌下面的那个暗格里。那个地方她之前没注意过,是佛像倒了之后,她蹲在地上扫碎片时才发现的——供桌底部有个夹层,很小,能塞进去一个信封的大小。
她前天掏佛像肚子里的存折时,没顾上检查这里。
现在她蹲下去,手伸进暗格里,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壳。她慢慢抽出来,是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印着“法华寺”的logo。
赵月华捏着那个U盘,心里忽然有个念头——陈建国今天回来,可能就是找这个东西。他没想到她碎了佛像,也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存折,但他急着回来拿U盘,结果佛堂里一片狼藉,他怕她起疑,所以上了香、换了供果,想把这屋子的“正常”装回来。
只是他太着急,香炉没放正,鞋印也忘了擦。
赵月华把U盘攥在手心里,起身去客厅拿了笔记本电脑。磊磊早睡了,卧室门关着,她坐在沙发上,把U盘插进接口。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往来账目”,里面全是表格。
她点开第一个,手指有点抖。
那是三年前的账目。收入栏里列着“法华寺法事策划费”“功德金抽成”“佛具销售提成”等等条目,每个月少则一两万,多则三四万。而支出栏里,除了日常开销,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一笔转账——收款方是赵月华没听说过的名字,备注写的是“内部结算”。
赵月华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心惊。这三年,陈建国通过法华寺走的账目流水超过两百万,但他存折上只留下了七十五万,剩下的一百多万都转给了那些人。这些人是谁?为什么每个月都要从陈建国手里拿钱?
她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看到了一笔新的转账:收款方“刘艳红”,金额三万,备注“分红结算”。这个名字她认识,是陈建国单位的财务科长。
赵月华靠在沙发靠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一个念头慢慢成形:陈建国在单位改制的时候,利用“文化顾问”这个身份,跟财务科的人联手,从单位账上走了不少钱。法华寺只是一个壳,转来转去,最后落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那四本存折上的七十五万,只是他截留下来的零头。
赵月华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捏在手心里。掌心的塑料壳被她攥得发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陈建国有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喝了不少酒,一进门就抱着她哭。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单位的事太累,他一个文化顾问,整天被叫去开会,烦得不行。她当时还心疼他,给他泡了蜂蜜水。
现在她明白了。他烦的不是开会,是他那点手脚快被人发现了。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赵月华把U盘收进了衣柜最深处,跟那四本存折放在一起。她关了灯回卧室,磊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她躺在他旁边,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数字。
明天陈建国回来。她得想清楚,这事怎么开口,怎么收场。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数字在飞,七十五万、两百万、刘艳红、法华寺。她追着那些数字跑,跑着跑着掉进一个坑里,坑底是碎的佛像,她蹲下去捡,捡起来一看,佛头变成了陈建国的脸。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大亮了。卧室门开着,磊磊正在客厅里喊:“妈妈!爸爸回来了!”
赵月华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穿了拖鞋走出去。
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看见她出来,他笑了一下:“醒了?我带了寺里结缘的素饼,你尝尝。”
茶几上摆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素饼,红纸包的,上面印着“吉祥如意”。赵月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起一盒素饼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昨天晚上回来的?”她问。
陈建国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没有啊,今天一早的火车。”
“那你衣服换过了。”赵月华指了指他身上的T恤,“你昨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呢?”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哦,我……我昨天在寺里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
赵月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吃早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经过佛堂门口的时候她余光瞥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炉已经摆正了,正中间,分毫不差。他连夜回来调整过了。
赵月华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手上。她盯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等着吧。
第7章 团圆饭
周末回娘家这天,陈建国穿得格外体面。
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手里还拎了一箱牛奶一盒茶叶。赵月华抱着磊磊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看见陈建国的侧脸,嘴角微微翘着,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宴。
她爸赵德全今年六十三,退了休在小区门口下象棋,接到闺女电话就说“别买什么东西,人回来就行”。可推门看见陈建国手里那一箱特仑苏,老赵的脸色还是缓了缓,嘴上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把牛奶接过去放在了鞋柜上。
她妈王秀兰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磊磊就笑开了花:“哎哟我的大外孙,想死姥姥了!”磊磊扑过去抱着姥姥的腿,王秀兰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摸孩子的脸。
赵月华换了拖鞋进厨房帮忙,她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建国有阵子没来了,最近还那样?”
“哪样?”赵月华低头择菜。
“还能哪样,成天往庙里跑呗。”王秀兰叹了口气,“你爸上回在小区遇见他,他站那儿跟我你爸聊了十分钟,全是什么业障啊福报的,你爸回来气得了不得,说这孩子魔怔了。”
赵月华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没接话。她妈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个事……考虑得咋样了?”
“什么事?”
“找工作的事啊!”王秀兰急得拍了她胳膊一下,“你不是说想去上班吗?妈支持你,磊磊我帮你接,你别整天闷在家里,人都闷傻了。”
赵月华抬起头看着她妈,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切菜:“面上了,下周一复试。”
“真的?”王秀兰眼睛一亮,“哪家公司?”
“做文化相关的,挺正规。”
“那敢情好。”她妈高兴得又拍了她一下,转身去灶台边盛汤,嘴里念叨着,“我就说我闺女有本事,当年卖车卖那么好,要不是……”
她没往下说。赵月华知道她妈想说什么,要不是嫁了陈建国,她当年的事业不会断。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陈建国给老丈人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了句吉祥话。赵德全端着酒杯没急着喝,打量了陈建国两眼:“建国啊,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爸,就是出差多了点。”陈建国笑着。
“出差?你不是说单位改制以后清闲了吗?”
陈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改制是清闲了些,但后来挂了个文化顾问的名头,偶尔出去开开会什么的。”
赵德全放下酒杯,眉头拧起来了:“什么文化顾问?你一个搞行政的,挂什么文化顾问?”
赵月华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余光一直锁在陈建国脸上。他腮帮子动了一下,嘴巴抿成一条线,酒劲上了脸,有点泛红。
“爸,”陈建国放下筷子,“单位的事,有机会总得往上走走。挂个顾问,工资能多些,家里用钱也宽裕。”
王秀兰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说这些干啥。建国心里有数就行,来来来,吃鱼,今早刚买的。”
赵德全哼了一声,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磊磊在旁边吃肉丸子,吃得满嘴油,王秀兰拿纸巾给他擦嘴,笑呵呵的。
饭吃到后半程,王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对了月华,你前两天说那个事,到底真的假的?”
赵月华抬起头:“什么事?”
“就你那个同学,说是在哪哪儿开店,想找个人合伙那个,你不是跟我提了一嘴吗?”
赵月华愣了一瞬,马上接住了她妈的茬:“哦,你说那个啊,我还在考虑,人家那边也不急。”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了过来:“什么同学?什么合伙?”
“初中同学,开了个工艺品店,想找人搭伙做线上。”赵月华说得轻描淡写,“我没答应,带孩子顾不上。”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赵月华却注意到他捏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力攥了一下。
饭后她妈拉着磊磊在客厅看动画片,赵月华去厨房洗碗。她爸坐在阳台抽烟,陈建国跟过去,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说话。赵月华把水开小了些,厨房和阳台隔着一道推拉门,老房子的隔音差,她能隐约听见几句。
“……不是不告诉你……”这是陈建国的声音。
“……有啥事不能跟家里说……”她爸声音沉。
“……单位的事,复杂……”
“……月华跟着你吃苦……”她爸声音忽然高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这半年瘦了多少!”
赵月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话。她关了水,推拉门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爸咳嗽了两声,烟灰弹在花盆里的声音。
陈建国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见她在洗碗,过来拿抹布:“我来擦桌子。”他没敢看她。
赵月华把碗放进消毒柜,擦干净手,转身去客厅陪磊磊了。她妈正抱着磊磊念绘本,看见她过来,冲她挤了挤眼睛,轻声说:“你爸帮你敲打他了。”
“听见了。”赵月华坐过去,把磊磊接到自己腿上。
王秀兰叹了口气:“闺女,你爸这人嘴硬心软,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你跟建国的事,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妈这儿永远给你留一间屋。”
赵月华眼眶一热,把脸埋在磊磊头发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傍晚回去的路上,磊磊在后座睡着了。赵月华坐在副驾驶,陈建国开车,一路沉默。过了三个红绿灯,他忽然开口:“月华,爸今天说那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什么话?”
“他说你吃苦了。”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我知道这两年家里的条件不如以前了,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工作。”
赵月华偏头看他:“换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陈建国说,“反正……我再琢磨琢磨。”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赵月华看着他的侧脸,三年了,他第一次主动说“换个工作”。
但她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又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心虚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第8章 复试
周一下午,法华寺文化公司的复试会议室里,赵月华对面坐了三个人。
方总监还是正中间,旁边换了个穿旗袍的女人,三十五六岁,自我介绍说是产品运营部的经理,姓林。另一个是上午见过的HR,拿着表格坐在角落。
复试的内容跟初试不一样,直接给了赵月华一个课题:设计一款面向中年女性信众的文创产品,要求三分钟内讲清逻辑。
赵月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她在汽车城做了五年销售,什么突发状况都经历过,对着镜头讲解新车配置一讲就是半小时。这点场面她不怕。
“我的目标用户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岁的女性,她们信佛,但信得很日常。”她边说边写,“她们不是天天去庙里上香的那种,是心里有事的时候去拜一拜、求一求。她们的孩子可能刚上大学,或者刚工作,或者刚结婚,她们的压力来自对下一代的牵挂。”
方总监挑了挑眉,坐直了一点。
“我给她们设计一款‘心经手账’。”赵月华在白板上画了个本子的样子,“上面印《心经》,底下留空白。她们来拜佛或者参加法会的时候,可以在空白处写心愿、写烦恼、写想对孩子说的话。每次翻开,经文在上面,她们的心事在下面,就好像佛在听她们说话。一本写满了,寄回寺庙统一供奉,或者自己留着当纪念。成本不高,但情感链接做得好,复购率不会低。”
她说完放下笔,会议室安静了五秒。林经理先开口了:“你这个想法,之前做过市场调研吗?”
“没有正式调研,但我自己就是目标用户。”赵月华笑了一下,“我有孩子,有家庭,有压力。我知道中年女人在佛堂里求的是什么——不是开悟,是有人说她辛苦了,有人替她扛一扛。”
林经理转头看了方总监一眼,方总监缓缓点了点头。
复试出来,赵月华手心全是汗,但嘴角压不下去。她下楼的时候正赶上写字楼的晚高峰,电梯里挤满了白领,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年轻姑娘的高跟鞋和精致的妆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出了大楼,她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语音:“复完了,感觉还行,等结果。”
周姐秒回:“成了请你吃饭!”
赵月华笑着把手机揣兜里,忽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想了想,拐进路边一家米线店,要了碗肥牛米线,还加了个卤蛋。端着滚烫的碗坐在角落,她嗦了口粉,烫得直哈气。
对面桌坐了个妈妈带着孩子,孩子用筷子戳碗里的米线,弄得到处都是汤。妈妈一边道歉一边拿纸巾擦桌子,赵月华看着笑了笑,低头接着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爸打来的:“闺女,你在哪儿?”
“外面吃饭呢爸,咋了?”
“你……”赵德全声音有点哑,“建国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赵月华放下筷子:“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你最近在找工作?”她爸声音又闷又急,“他说你瞒着他投简历了,还说你要是出去上班,磊磊怎么办,家怎么办。月华,你跟爸说实话,你们俩到底出啥事了?”
赵月华盯着碗里没吃完的米线,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她看见自己倒映在油花里的脸,面无表情。
“爸,我在找工作的事,我没瞒他。是他自己没问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爸叹了口气:“闺女,你今天回来一趟吧,爸跟你聊聊。”
“好,我吃完饭回去。”
挂了电话,赵月华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米线吃完了。卤蛋她掰成两半,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咽下去。从米线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坐公交回娘家,靠着车窗看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推门进屋的时候她妈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她就冲里屋努了努嘴:“你爸等你半天了。”
赵德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存折。听见她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很,又心疼又生气。
“爸,你这是……”
“你妈上回去你家,在阳台看见你那个记账本了。”赵德全声音低沉,“回来跟我们念叨,说你三年花了十几万,自己倒贴了好几万。月华,陈建国一个月到底给你多少钱?”
赵月华在她爸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平均一个月两千出头。”
赵德全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拍在桌上,他喘了两口粗气,脸上涨得通红:“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就给你两千?他剩下钱呢?都供那泥菩萨了?”
赵月华看着她爸气得发抖的手,犹豫了一瞬,说:“爸,这事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又想忍?”赵德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你当年嫁过去我就说,这人太闷,肚子里不知道装的啥。你妈非说老实本分,他要是真老实,能瞒着你把钱都拿去庙里?”
赵月华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她想把存折和U盘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爸血压高,这事说出来他今晚就睡不着了。
“爸,你给我半年时间。”她抬起头,看着赵德全的眼睛,“半年以后,我会给你和妈一个交代。”
赵德全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半年就半年。”他说,“但有一句话你记住,月华,你是我闺女,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陈建国那边,他要真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你别怕,爸上门找他。”
赵月华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爸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德全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屋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夏天的晚上闷热得很。赵月华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她抬头看了几眼,忽然想,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
她坐公交回家,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法华寺HR打来的。
“赵女士你好,恭喜你通过复试了。薪资待遇我们邮件发给你,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入职可以吗?”
赵月华握着手机,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在车窗边,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
“可以的,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掌心被手机的边角硌得生疼。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机械地响着,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晚上回到家里,陈建国不在。佛堂里亮着灯,木鱼声从门缝里渗出来,一下、两下、三下。赵月华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回了卧室,把衣柜里的U盘和存折又检查了一遍,还在。
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招聘邮件的链接,点开薪酬那一栏。底薪加提成,五险一金,比陈建国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两千。
赵月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一小片地板上。她想起十年前在汽车城卖车的时候,每个月拿提成那天是她最开心的日子。那时候她给自己买了第一支口红,三十九块,美滋滋地涂了一整天。
现在她想给自己买支新口红了。
第9章 入职
周一早上六点,赵月华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扎头发,把昨晚熨好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三遍。衬衫是前些天趁打折买的,白底蓝条纹,九十九块,料子挺括,显人精神。
磊磊还在睡,她给他留了张字条放在床头:“妈妈上班去了,姥姥来接你,乖。”
出门前她经过佛堂,里面安安静静的,陈建国周末又去寺里“坐禅”,说周一晚上才回。赵月华在门口停了半步,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两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法华寺文化公司的工位在十一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旁边放着印了公司logo的笔记本和笔。林经理带她转了一圈,介绍给部门同事认识,大家客气地点头打招呼,有人叫她“赵姐”,有人叫“月华姐”。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桌面上跳出来一个欢迎页——“赵月华,欢迎加入法华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隔壁工位的女孩叫小满,二十六七岁,扎着丸子头,入职半年了,主动凑过来跟她说话:“赵姐,你是方总监亲自拍板招进来的,面试的时候那个手账创意可把我们文案组都惊着了。你怎么想到的呀?”
赵月华笑了笑:“也是平时琢磨得多。”
“我听林经理说你之前卖车?那你也太厉害了,跨行跨这么大。”小满大眼睛亮晶晶的,递过来一张清单,“这是我们的产品目录,你先熟悉熟悉,有不懂的问我。”
赵月华接过清单,正反面印得密密麻麻,心经手账、观音香囊、抄经套装、功德簿……品类比她想象的丰富得多。她一条一条看过去,发现价格从几十到几千不等,最贵的一款居然是“定制版佛龛”,标价四千八。
她想起家里那个佛堂,陈建国当初找人搭的架子、刷的漆、请的佛像,拢共花了快两万。那时候他说那是给全家积福报,现在她坐在卖这些东西的公司里,忽然觉得荒唐。
上午十点开了个部门晨会,林经理让大家复盘上个月的产品销售数据。投影仪上打出一张表格,排名第一的产品是“开光平安扣”,月销两千多件。赵月华坐在后排,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毛利率。
散会后小满拉着她去茶水间,给她指哪个是咖啡机哪个是茶包。赵月华倒了杯白开水,靠着窗台往下看了一眼,十一楼的高度,底下的人像蚂蚁一样在路口等红灯。
“赵姐,你有孩子吧?”小满嘬着奶茶问她。
“有,五岁了。”
“那你出来上班,家里谁带呀?”
赵月华喝了口水:“我妈帮忙带。”
小满点了点头,笑嘻嘻地说:“那挺好的,好多结了婚的姐姐都不敢出来工作,说家里走不开。我觉得你特有魄力。”
赵月华没说话,笑了笑,端着杯子回工位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磊磊挺好的,上午吃了碗馄饨,在客厅搭积木呢,你安心上班别惦记。”电话那头传来磊磊喊“妈妈”的声音,王秀兰笑呵呵地说:“想你了,你晚上早点回来。”
赵月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翻开和陈建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在寺里,勿念”,她回了个“好”。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今天开始上班了,晚上磊磊在妈那边,你回来了直接去接他吧。”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看产品资料。
下午三点多,林经理路过她工位,敲了敲隔板:“月华,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经理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幅心经书法。赵月华坐下,林经理开门见山:“你简历上写的是大专学历,商务英语专业,英语水平怎么样?”
“读写没问题,口语日常交流可以。”赵月华说,“以前卖车的时候接待过外籍客户。”
“那就行。”林经理递过来一份文件,“我们下个月要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展位就在文化创意区,策划方有一半是海外团队,我需要一个人对接。你刚来,本来不该给你压这么重的担子,但我看了你面试的表现,觉得你行。”
赵月华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着林经理:“我试试。”
林经理笑了一下:“不是试试,是拿下。方总监也点了你的名,别让他失望。”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月华捏着那份展会资料,手心微微冒汗。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把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拿笔在重点条款上划了线。
下班的时候小满凑过来:“赵姐,第一天感觉咋样?”
“挺好的。”赵月华关上电脑,“就是信息量有点大,脑袋嗡嗡的。”
“正常正常,我刚来头一个星期也是这样。”小满挎上包,“走,我跟你一块儿下楼。”
两个人等电梯的时候,小满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忽然转头看了赵月华一眼,眼神有点怪。赵月华没多想,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
到了一楼大厅,赵月华正准备往公交站走,小满忽然拉住她,压低声音说:“赵姐,我刚才……接了个电话,是我们公司财务那边一个姐打来的。她说……她好像在系统里看见你先生的名字了。”
赵月华停住了脚步。
“她说陈建国是不是你先生?她好像以前处理过一笔跟他有关的报销单据,备注栏写的是你家的地址。”小满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犹豫,“赵姐我就是随口一说,可能她记错了……”
赵月华站在写字楼大厅的旋转门前,外面天还亮着,广场上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她回过头看了小满一眼,笑得很自然:“没事,可能同名同姓吧,谢谢你啊。”
小满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赵姐明天见!”
赵月华走出大楼,穿过广场往公交站走。脚步不急不慢的,但脑子里已经翻了好几遍——陈建国的名字出现在法华寺的财务系统里。他不仅是“挂名顾问”,还跟这家公司有财务上的往来。那U盘里的账目,跟公司的对公账户,是一条线上的。
她上了公交车坐下,掏出手机。对话框里陈建国还没回她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站路,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到?我有事跟你谈。”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晚高峰的车流,穿过亮起来的街灯。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她要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吵、不闹、不哭。她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账。
第10章 对账
陈建国是晚上九点到家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看见赵月华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四本存折和一个U盘。他脚顿了一下,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水果兜搁在鞋柜上没拿进来。
“你回来了。”赵月华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陈建国走进客厅,视线从茶几上扫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是个很典型的“坦然面对”的姿态。但赵月华注意到他坐下之前,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
“东西你都看见了。”陈建国先开了口。
“嗯。”赵月华把存折推到他面前,“七十五万,三年前开始的。还有这个U盘里的账目,我看了。”她顿了一下,“两百万流水。剩下的钱,转给了刘艳红和其他几个人。”
陈建国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陈建国,”赵月华看着他,“我今天入职了一家新公司,你猜是哪家?”
陈建国抬起头。
“法华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赵月华一字一句地说,“你挂名的那个法华寺。”
客厅安静了整整十秒。陈建国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交叉在一起攥着,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的姿势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整个人缩了缩。
“你……你什么时候找的工作?”
“上周。”赵月华说,“面试的时候HR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我先生信佛,我懂这个。我坐在那个会议室里的时候,你正在寺里坐禅。你发的那个佛七照片是去年的,你提前一天回家偷偷进佛堂拿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塌在沙发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月华,我……”
“你先别说。”赵月华打断他,“你把所有事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单位改制、挂职顾问、财务科的账、法华寺的流水、那些钱转给了谁。你说完了,我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赵月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茫然。像被人从一堵墙后面拽出来,劈头盖脸照了太阳,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单位改制那年,我被划到了边缘部门。”他的声音又低又慢,像在扯一根很长的线,“说是保留编制,但其实没什么正事可做。那时候我妈刚出院,家里花了不少钱,我就想着……能不能找点别的门路。”
“法华寺那会儿在推广‘禅修文化进企业’,找到我们单位谈合作。我负责对接,认识了他们那边的负责人老周。老周说,他们需要一个有体制内背景的人挂个‘文化顾问’,不用干什么活,按月给钱。我当时想,这好事啊,就答应了。”
赵月华没插话,听着。
“后来老周找到我,说财务科那边有个人,刘艳红,能帮忙走一些……项目经费。以‘文化培训’的名义报销,钱从单位账户转到法华寺,再从法华寺转出来,分给我们几个。”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嗓子越来越干,“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觉得只是走个流程。后来越走越多,我……”
“你怕了。”赵月华替他说完。
“对。”陈建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出事,就想把钱截一部分下来存着。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我还能……还能补回去。”
赵月华看着他的头顶,发旋的地方有一小片白头发,三十九岁的人,白头发比她爸还多。她深吸了一口气,把U盘从茶几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三年,两百万的流水,你截了七十五万。”她说,“剩下的那些,给了刘艳红他们。陈建国,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陈建国抬起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赵月华看懂了——他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赵月华问。
“我……我打算把那七十五万先填回去。然后找刘艳红,让她把手里的钱也吐出来。然后……”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去自首。”
赵月华盯着他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松一口气,或者会哭,会生气,会骂他。但真正听到“自首”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一片空。
“你想过磊磊吗?”她问。
陈建国愣住了。
“你想过磊磊以后怎么办吗?”赵月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得人疼,“你进去了,他以后怎么跟同学说?他爸在哪儿?你跟我说你怕东窗事发,你怕过孩子吗?”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他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着。赵月华看着他抖,自己也抖了一下,但忍住了。
“你早三年跟我坦白,咱们一起想办法,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赵月华站起来,“你瞒着我、骗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藏起来、让我一个人扛着孩子和日子。陈建国,你跪在佛前念了那么多经,你最该念的是怎么当个丈夫、怎么当个爸。”
她说完这话,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黑着灯,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板上。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陈建国站起来的声音,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放下了。
“月华,”他隔着门板说,“对不起。”
赵月华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
她哭了一会儿,听见客厅传来开门的声响,然后是玄关换鞋的动静,最后门咔哒一声合上了。陈建国走了。
赵月华靠着门板坐了很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麻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底下,陈建国的身影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她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经理发来的:“展会方案明天上午十点前交初稿,有问题随时找我。”
赵月华看着那条消息,擦了把脸,打开电脑。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开始敲字,一行一行地写那份方案。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划过去又消失。
她写到凌晨一点,把方案保存、发送。合上电脑的时候手麻了,她甩了甩,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佛堂门口的时候她没停,径直走过去喝完了水,又走回来,经过佛堂,回卧室。
那扇门她没开,也没关。
第11章 风雨
第二天早上,赵月华照常去上班。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事。陈建国说“自首”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像是骗她。但他这个人,三年来撒了那么多谎,她没法确定哪句话是真的。
上午开完会,小满凑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回。赵月华正在回邮件,余光瞥见她那副样子,放下鼠标:“有什么事你就说。”
小满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赵姐,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人,说是来找你的。我没让他进来,他说他在楼下等你。”
赵月华心里咯噔一下:“谁?”
“他说他姓陈,是你先生。他还说……他说他有些东西要给你,让你下去拿。”小满的表情写满了担忧,“赵姐,他看起来脸色特别不好,两眼通红的。你要是……要不要我陪你下去?”
赵月华站起来:“不用,我自己去。”
她坐电梯下楼,一出旋转门就看见陈建国站在广场边的花坛旁边。他穿着昨天那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确实带着一夜没睡的颓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在几步外停住了。
“月华。”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赵月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早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给你这个。”陈建国把信封递过来,“是我今天早上回家整理的。所有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跟刘艳红他们的往来凭证。我全部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我那儿,我……我用得上。”
赵月华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厚厚的几十页纸。她抬头看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建国两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我今天去找刘艳红。她那边……我估计不会那么容易吐出来,但我得试试。如果她不退,我就去投案,把我手里的证据一起交上去。”
赵月华握着信封没说话。广场上有人在遛狗,小狗追着一只麻雀跑远了。
“磊磊那边……”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些,“你帮我跟他说,爸爸出差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一点,你再告诉他实话。”
赵月华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我会跟他说。”
陈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你上班去吧,别耽误工作。”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昨晚要稳一些,但背还是驼的。赵月华站在花坛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广场,在路口等绿灯,然后过了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流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厚厚一沓纸,沉甸甸的。她把信封折好,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里,转身回了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反光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脸,平静的,但眼眶是红的。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发别到耳后,电梯到了十一楼,她走出去,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写方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婆婆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月华,建国今天一大早回家拿了一堆东西就走了,我看他脸色不好,问他他也不说。”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月华你别跟他置气,他这个人轴,你多担待……”
“妈,”赵月华打断她,“你知道陈建国这三年每个月往寺里捐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妈,我不是要跟你吵。”赵月华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问一句,你知道他跟法华寺那些事吗?”
婆婆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常去庙里。月华,他是不是又乱花钱了?我上次就跟他说过,家里的日子要紧……”
“妈,不光是花钱的事。”赵月华说,“具体的,等他跟你解释吧。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餐盘把剩下的饭吃完。土豆烧肉今天做得不错,她多扒了两口。
下午的时候,林经理把她的展会方案批回来了,批注里写了几个修改意见,末尾加了一句话:“写得很好,超出预期。”
赵月华看到那行字,鼻子忽然又酸了一下,赶紧低头拿笔改方案。
快下班的时候,小满从茶水间跑回来,神色慌张地凑到她耳边:“赵姐,我刚才刷到一个朋友圈,是我们合作方的一个副总发的。说……说你们家那边的事被人捅出去了。”
赵月华一愣:“什么事?”
“我转发给你看。”小满掏出手机,飞快地点了几下,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段文案,配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法华寺内部系统的一个页面,有陈建国的名字和“顾问费”三个字。文案写着:“某国企员工借文化合作名义侵占公款,寺方已将相关材料移交有关部门。”
赵月华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小满。
“赵姐,这……这是谁发的?你先生那边……”
“没事。”赵月华把电脑关上,站起来收拾东西,“这事早晚要出来。谢谢你告诉我,小满。”
她挎上包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想了想,给陈建国发了条微信:“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在。”
赵月华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电梯。
晚上她去娘家接磊磊,王秀兰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方案通过了。她妈乐呵呵地去给她热菜,磊磊扑过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说:“妈妈我想你了。”
赵月华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磊磊拿着绘本让她读,她翻开第一页,声音轻柔地念着,念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她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月华,你看看这个。老李头转给我的,说是在他们单位群里传疯了。”
屏幕上赫然是那条朋友圈的截图。赵月华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她爸,低头继续翻了一页绘本:“爸,我知道这事。”
赵德全盯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磊磊仰头问她:“妈妈,姥爷怎么了?”
赵月华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姥爷在看新闻呢。来,妈妈接着给你讲。”
第12章 发酵
第二天一早,事情彻底炸了。
赵月华还没到公司,手机就被消息塞满了。娘家妈打了四个电话,婆婆打了两个,还有几个是以前的邻居、磊磊幼儿园老师,甚至还有她嫁出去几年没联系过的表姐。
她一个都没接,坐在公交车上挨条看信息。消息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问她“你家陈建国到底怎么回事”“朋友圈都在传你看没看见”“你跟孩子没事吧”。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包里。公交车停靠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站台广告牌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法华寺文化公司的品牌宣传,大红的底色,金色的佛手,底下印着一行字:“真心诚意,静心供养。”
她看着那张海报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两个不认识的姑娘站在她前面,一个说:“你看到了吗?法华寺那个事儿,好像说合作方有人被抓了。”另一个说:“管他呢,跟我们又没关系。”
赵月华站在她们背后,电梯停到十一楼的时候,她侧身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说了句“借过”,步伐从容地走出了电梯。
部门里比平时安静。她经过茶水间,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看见她进来,纷纷把手机放下了,目光闪躲地移开。小满在工位上伸长了脖子等她,看她坐下来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姐,你今天……要不请个假吧?”
“请假干什么?”赵月华打开电脑,“我方案还没改完。”
小满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
上午十点部门晨会,林经理坐在主位,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赵月华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了项目进度表。会议开到一半,方总监推门进来了,全场的目光都转过去。
方总监走到林经理旁边,俯身耳语了几句。林经理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大家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我临时讲个事。”
赵月华手里的笔停住了。
“大家可能都看到了,网上在传一些关于我们公司合作方的消息。”林经理的声音很平稳,“公司已经启动了内部核查,相关情况会在核查清楚后统一对外说明。在这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也不要对涉及的个人进行揣测和议论。”
她说完看向赵月华:“月华,你留一下。”
其他同事鱼贯而出,小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赵月华一眼,表情担忧。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林经理坐到赵月华旁边,叹了口气。
“我刚刚才知道,陈建国是你先生。”林经理开门见山,“我跟方总说了,他说这事不会影响你在这边的工作。但我要跟你说实话,公司这边压力很大,合作方那边今天早上已经发了声明,说要把所有涉及的合作项目暂停,包括我们下个月的展会。”
赵月华放下笔:“展位的事,我去跟他们谈。”
“你?”
“我跟策划方那边的对接人聊过两次,他们对我印象还可以。”赵月华说,“项目是我接的,我负责到底。林经理,给我一个机会。”
林经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还真是……行,你去谈。但我要提醒你,那边的人肯定会问你家的事,你扛得住吗?”
赵月华站起来:“我扛得住。”
下午两点,赵月华出现在策划公司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三个年轻的白领,都是展会项目组的,为首的那个叫徐明,之前跟她通过两次电话,今天第一次见面。
徐明翻了翻她带来的修改方案,抬头看了她一眼:“赵姐,这个方案改得挺好的。但我实话跟你说,我们这边高层今天早上开会,对法华寺那边的情况有点顾虑,可能考虑把这个展位换给别的品牌。”
赵月华把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身体微微前倾:“徐经理,你们顾虑的是什么?”
“一方面是舆情风险,法华寺现在这个事在网上闹得不小,虽然是合作方个人行为,但公众不会区分那么细。”徐明说,“另一方面,法华寺那边据说也会自查一段时间,到时候能不能按时配合展陈都是未知数。”
赵月华安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徐经理,你说的这两点,我理解。但我有个不同的看法。”
她把方案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组数据:“我们这次展出的主题是‘日常禅意’,定位是大众消费品,不是宗教符号。你们担心的舆情影响,实际上只会集中在信众圈层,而我们这次的目标受众跟那个圈层重合度并不高。相反,这件事带来的关注度,如果引导得当,反而能让更多人注意到‘日常禅意’这个概念。”
徐明皱了皱眉:“你这个逻辑倒是有意思。”
“至于法华寺这边的配合问题,”赵月华说,“我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所有对接事项我全程跟进,不会出纰漏。我拿我的履历担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徐明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笑了一下:“赵姐,你这气场,不像刚入行的。”
“入行不久,”赵月华笑了一下,“但做事久了。”
从策划公司出来的时候,天阴了,像要下雨。赵月华站在楼下,给林经理发了条消息:“谈完了,那边松了口,等他们内部开会决定。”
林经理秒回:“有你的。”
赵月华收好手机,看着阴沉沉的天,觉得空气闷得喘不上气。她快步走到公交站,刚上了车,雨就泼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她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林经理,拿起来一看,是陈建国发来的。
“刘艳红退了一部分,还有两个人在拖。我今天去单位了,领导找我谈了话,让我停职配合调查。磊磊那边……你帮我跟他说,爸出差了,等回去给他带礼物。”
赵月华看着那条信息,外面的雨打在车窗上,水流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她打了几个字:“注意身体。磊磊我会说。”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扭头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雨水把一切都冲得朦朦胧胧的,广告牌、街灯、行人,都化成模糊的影子从她眼前掠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闭上眼养了一会儿神,到站的时候她睁开眼,雨还没停。她从包里掏出伞撑开,踩着积水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探出头喊她:“月华,你那个……你没事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平时见了面都喊“小赵”,今天破天荒喊了她名儿。
赵月华在雨里站住,朝她笑了笑:“没事李姐,家里有点事,过阵子就好了。”
李姐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行,有事你说话。”
赵月华撑着伞继续往里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实实的。她经过楼下的信箱,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锁,里面掉出来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是手写的地址,字迹她认得——婆婆的。
她把信揣进包里,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灯,佛堂那扇门关着,静悄悄的。赵月华没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她把那封信抽出来,拆开,里面薄薄一张信纸。
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月华,妈今天才知道那些事。妈对不住你,这三年是妈没管教好他。你带孩子好好的,他想回来自会回来。妈心里有数,他做的那些事,该担的担子他得自己担。你保重身体,别熬坏了。”
赵月华把信折好,夹进茶几下面那本旧书里。外面雨还在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她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去厨房下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吸溜吸溜地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手,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把展会方案最后几处修改敲完,保存,发送。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她给娘家妈打了个电话,磊磊已经睡了,王秀兰在电话里小声说:“你放心,孩子好着呢,你爸今天教他下棋,他学得可认真了。”
赵月华嗯了一声:“妈,谢谢你们。”
“谢什么,你是我闺女。”王秀兰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月华,不管咋样,家永远有你的位置。你记住这个就行了。”
赵月华眼眶一热:“记住了。”
挂了电话,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雨还在下。雨水敲着窗户,嘀嗒嘀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事——徐明的反应、林经理那句“你扛得住吗”、婆婆的信、陈建国那条消息。每件事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堆在胸口,沉甸甸的。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开了台灯。从枕头底下摸出记账本翻了翻,又把陈建国给她的那叠证据拿出来看了一遍。一页一页翻过去,签字、盖章、转账记录、合同编号,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看完之后她把东西收好,关了灯重新躺下。外面的雨声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在絮叨什么。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黑暗里。
第13章 摊牌
陈建国的事传开后的第五天,婆婆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赵月华刚带着磊磊从娘家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她自己倒的白开水,杯子端在手里半天没喝。她瘦了一圈,脸颊垮了下去,眼袋浮肿着,看见赵月华进门,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妈,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赵月华把磊磊放下,让他去自己屋里玩。
婆婆嘴唇嚅动了几下,看看磊磊跑开的背影,又看看赵月华,眼圈一红就往下掉泪:“月华,妈是来跟你道歉的。”
赵月华在她对面坐下,给她抽了张纸巾:“妈,你别哭,有事慢慢说。”
婆婆拿着纸巾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擤了把鼻涕,声音嘶哑着开了口:“我昨天去找建国了,在他单位附近那个出租屋里。他一个人住在那儿,屋里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就一张床板铺了个褥子。我看见他那样子……我这当妈的心里跟刀割一样。”
赵月华没说话,听着。
“他跟我说了实话,从头到尾都跟我说了。”婆婆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说他这三年干的那些混账事,他说他骗了你,骗了家,钱都拿去填窟窿了。他说他这几个月老做噩梦,梦见有人找上门来。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直的。”
婆婆说着又哭了:“月华,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当年要不是我带他去庙里,他不会迷成那样。他后来跟我说,他其实是怕,怕单位改制以后没出路,怕养不了家,怕你看不起他。他就想着多弄点钱攒着,结果越走越歪。”
赵月华垂着眼帘,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她问:“他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今天去投案。”婆婆攥着纸巾的手指节发白,“他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去自首,让我以后别管他了。月华,你说……他这一进去,得多少年才能出来?”
赵月华看着她婆婆哭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他做的事,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但对他自己来说,去自首是对的。拖下去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婆婆嘴一撇又哭出声来,赵月华把纸巾盒推过去,轻声说:“哭完了喝口水,你血压高,别把自己熬坏了。”
婆婆哭了一阵子,抽抽噎噎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了赵月华一眼,犹豫了半天,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老式的、带着暗纹的那种。
“这是我跟建国他爸结婚的时候,他奶奶给我的。”婆婆把镯子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我本来想留到磊磊娶媳妇再给,但今天……月华,妈把这个给你。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妈看在眼里。这对镯子你收着,以后你过自己的日子,也算妈的一点心意。”
赵月华看着那对金镯子,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镯面凉丝丝的。她没有推辞,把红布包重新包好,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妈,谢谢。”她说,“这镯子我替磊磊收着,等他长大了,我再转交给他。”
婆婆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站起来:“那我走了,你带孩子好好的。”
赵月华送她到门口,婆婆换鞋的时候手抖得系不上鞋带,赵月华蹲下来帮她系好了。婆婆低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一颗在她头顶上,热热的。
“月华,”婆婆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是个好媳妇,是建国没福气。”
赵月华站起来,替她拉开门:“妈,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婆婆走了之后,赵月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磊磊屋里。小家伙正趴在地板上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看见她进来就献宝似的举起来:“妈妈你看!”
“真好看。”赵月华蹲下来跟他一起搭,搭了两块,她问,“磊磊,妈妈问你个事。”
“嗯?”
“如果爸爸去外地工作很久,很长时间不能回来看你,你会不会想他?”
磊磊手里的积木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那爸爸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的。”
“那他会给我带礼物吗?”
“会的。”
“那就行。”磊磊继续搭积木,小手把一块三角积木卡在屋顶上,“妈妈你帮我扶着这头,要倒了。”
赵月华伸手扶住积木的底座,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她什么也没再说,陪着他把房子搭完,拍手庆祝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做晚饭。
这天晚上陈建国没发消息来。赵月华等到十一点,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她给他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对话框里没有字回过来,只有“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安静了。
赵月华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半夜她醒了一次,摸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陈建国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她点开,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月华,我今天下午去单位纪委了,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材料交上去了,人暂时让回去等通知。刘艳红那边也被叫去谈话了。这几天我应该会被正式立案。我不在家这段时间,家里的事都拜托你。磊磊的幼儿园下个月有亲子活动,你记得给他穿那件蓝T恤,他说那是他的幸运色。冰箱冷冻层里还有一袋饺子,你煮的时候别煮太久,三分钟就捞。佛堂里那些东西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扔了,随你处置。我不配求你别恨我,我只求你照顾好自己。别等我了。”
赵月华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卧室里很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湿气。
她打了几个字:“知道了。你好好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磊磊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绵长,小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凉冰冰的碰了一下她的腿。她伸手把被子给他掖好,闭了眼。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天都安稳。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走到佛堂门口的时候,第一次主动推开了那扇门。香灰还在地上,碎佛像还堆在墙角,供桌上的苹果蔫了一个,果皮皱巴巴的。她蹲下来,把蔫了的苹果拿起来扔掉,又把地上的碎片扫进簸箕里。
然后她站在空了大半的佛堂里,想了想,把供桌上那盏铜香炉端起来,擦干净,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剩下的那些经书、木鱼、念珠,她找了个纸箱子挨个装进去,封好,贴了条胶带。
佛堂空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光秃秃的供桌上,上面浮着一层细尘。
赵月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变大了。以前摆满东西的时候,走进去都有点逼仄。现在什么都没了,空旷得让人喘得开气。
她转身去换衣服,今天约了徐明那边的策划团队吃晚饭,要敲定展会的最后细节。
出门之前她照了照镜子,换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过膝的,显得人精神。她涂了口红,红的那支,三十九块买的那种——十年前她就爱这个颜色。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第14章 新生
展会那天,赵月华穿了一双新鞋。
黑色尖头的小皮鞋,跟不高,三厘米左右,走路稳稳当当的。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展馆,跟徐明的团队对了一遍流程,把样品的陈列位置调了三次,最后站在展位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妥当了,才松了半口气。
“心经手账”摆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了一排试写本,封面印着淡淡的莲花纹路。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有人停下来翻两页,有人拿起来问价格。赵月华站在旁边,有问必答,说得口干舌燥,但一直笑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展馆外面的便利店买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是林经理发来的工作群消息,一张实时销售数据截图,配了句:“月华,你这个手账上了今日热销榜第三,客户反馈很好。”
赵月华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她把水瓶放下,回了个“谢谢林经理,继续努力”,然后快步走回展馆,脚下的步子轻快了几分。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更多。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在展位前站了很久,翻那本心经手账翻了好几遍,最后抬头问赵月华:“姑娘,你说这个写满了,真的能送到庙里去供着?”
“可以。”赵月华耐心地说,“我们跟合作的寺庙有专门的流程,您写完之后寄回公司,我们会统一送到寺里,在法会上做统一供奉。您也可以选择留下来自己收藏,看您方便。”
大姐想了想,掏钱买了一本,临走又问了一句:“你看起来面善,也是信佛的吧?”
赵月华愣了一下,笑了笑:“我是做这个产品的,说不上信不信。但我知道,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搁着。”
大姐点了点头,拿着本子走了。赵月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佛堂里跪着擦供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心里的事从来没地方搁过。
展会结束那天晚上,徐明那边的高层专门过来跟她握了手,说合作愉快,说没想到法华寺这个展位最后成了人气最旺的之一。赵月华笑得得体,握完手收拾东西回公司。
上了出租车靠在座椅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脚踝酸得厉害,新鞋的鞋口磨破了一小块皮。她低头看了看,心想明天得去买几双软一点的鞋。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磊磊这周在她爸妈那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她开了灯换了拖鞋,把展会带回来的资料往茶几上一放,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佛堂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但余光瞥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站住了。
端着水杯转过身来,伸手慢慢推开了佛堂的门。
光秃秃的供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赵月华走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上是陈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以前写得潦草了很多。
“月华,我今天正式收到通知了,取保候审,等待检察院的下一步。事情还没完,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我在出租屋里把所有的账目重新对了一遍,发现有一笔钱转错了账户,我已经联系对方退回来。那七十五万我动了一部分,还剩六十三万,我让人转到了你卡上。剩下的窟窿我会想办法慢慢填。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和磊磊好好过日子。你之前说想开网店的事,我帮你问了朋友,有个供货渠道价格公道,电话留给你。我大概很久不能回家了,但你们娘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赵月华把信看完,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替我亲磊磊一下。”
她把信折好,放进茶几底下那本旧书里,跟婆婆的那封信夹在一起。两封信压在一处,厚厚的一沓纸。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坐下,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卡里确实多了一笔转账,六十三万整。她盯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喝完一杯苦茶之后回甘,涩过之后的那么一丝清甜。
她想了想,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供货渠道的电话发我,谢谢。磊磊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你照顾好自己。”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隐隐传来,隔着一扇玻璃变得绵软又遥远。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本旧记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年来的每一笔开销,菜钱、水电、磊磊的学费,每一个数字都还清清楚楚地写在格子纸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展会结束,卖了一百三十本手账。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写完她笑了笑,把记账本合上,放回了吊柜的油瓶后面。这个本子她还是会继续记,但以后每一页,都是她一个人写给自己看的。
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一条,但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句:“还行。”
吹干头发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磊磊奶声奶气的声音蹦出来:“妈妈晚安!我今天帮姥爷浇花了!姥姥说我表现好,明天给我买冰淇淋!”
赵月华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回了一条:“磊磊真乖,妈妈明天去接你,带你去公园玩。”
发完她把手机放好,关了灯。被子柔软地裹着她,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小片,落在枕头边上。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那种沉甸甸压在胸口几个月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没完全散,但轻了。
她闭着眼,脑子里没有数字在飞了,也没有碎佛像了。她想起今天展会上那个大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人挺好的”。
赵月华弯了弯嘴角,睡了过去。
第15章 新晨
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赵月华去接磊磊放学。
幼儿园门口围着一圈家长,叽叽喳喳地聊着孩子今天的表现。赵月华站在角落,手里拎着磊磊的书包带子,等了没一会儿,老师牵着磊磊出来了。小家伙一眼就看见她,撒丫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我今天画画了!画的你!”磊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炸着,脸是一个红圈,嘴巴弯弯地往上翘。
“妈妈有这么好看吗?”赵月华故意逗他。
“有!”磊磊斩钉截铁。
赵月华笑着把他抱起来,转身往回走。母子俩沿着小区外面的林荫道慢悠悠地走,磊磊趴在她肩膀上,忽然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月华脚步没停:“爸爸在外面工作,要好久好久。但他上次答应给你的礼物,妈妈帮你收到了,回家给你看。”
“什么礼物?”
“一架遥控飞机,红色的。爸爸说你喜欢红色。”
磊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那我们快回家!”
赵月华抱着儿子加快了步子。秋天的风吹过来,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光斑,磊磊伸手去抓那些光,抓不到就笑。
到家的时候赵月华把遥控飞机从柜子里拿出来,磊磊欢呼一声抱着就跑去客厅拆包装了。赵月华倚在厨房门口看他蹲在地上研究遥控器的模样,眼里含着笑。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林经理发了一张截图,是她那款心经手账的线上店铺评论,有人写了一长段:“买了三本,一本给自己,一本给妈妈,一本给婆婆。写完了寄回寺庙的那个流程特别好,有种心事被妥善安放的感觉。谢谢设计师。”
赵月华看着那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磊磊在客厅喊她:“妈妈!这个飞机翅膀怎么装!”
“来了来了。”她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儿子旁边,拿着说明书教他装那对机翼。塑料零件咔嗒一声卡进去,磊磊举着飞机满屋子跑,嘴里发出呜呜的飞行声。
赵月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跑,目光落在茶几下面那本旧书上。书页里夹着两封信,一厚一薄,安安静静地躺在纸张之间。她伸手摸了摸书脊,又把手收了回来。
阳台上的绿萝换了个新盆,是她上周末去花市买的,浅灰色的陶盆,跟叶子搭在一起很好看。窗台上还多了两盆多肉,是磊磊在花市选的,说圆滚滚的像小馒头。
傍晚做饭的时候,她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月华姐,我是周姐介绍的那个朋友,仓库那边有批新货到了,价格比你上次看的还低一截。有空你来看看。”
赵月华擦了擦手,回了条:“好的,明天下午过去。”
她放下手机继续炒菜,锅里的青椒肉丝嗞啦嗞啦地响着,香味弥漫了满屋。磊磊趴在餐桌上摆积木,嘴里哼着幼儿园刚学的儿歌,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
赵月华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喊了一声:“洗手吃饭啦!”
磊磊一溜烟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脸上也沾了水珠。赵月华拿纸巾给他擦了脸,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母子俩对坐着吃晚饭,磊磊一边吃一边讲幼儿园今天谁被老师表扬了、谁带了好吃的饼干分给大家。赵月华听着,时不时应两句,给他夹菜、添汤。
吃完了磊磊自己端着碗送去厨房,踩着小板凳把碗放进水槽里。赵月华站在他身后护着,看他费力地踮起脚尖,碗边在水槽沿上磕了一下,没碎。
“妈妈,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画画。”磊磊跳下小板凳仰头看她。
“行,吃完饭咱们画。你画你的,我画我的。”
“你画什么?”
赵月华想了想:“画一棵树吧。秋天到了,叶子黄了。”
“那我画飞机!红色的飞机在天上飞!”磊磊举着小拳头比划了一个飞行的姿势。
赵月华看着他比划的样子,忽然弯下腰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小朋友特有的奶香味。
磊磊被她亲得痒,咯咯笑着跑开了,跑到客厅去翻他的彩笔。赵月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还剩一抹浅浅的橘红色。
她伸手关了水龙头,从抽屉里拿出那支三十九块的口红,对着厨房玻璃的倒影涂了一层,抿了抿嘴,红润润的。
磊磊在客厅喊:“妈妈快来!我要用蓝色的笔!”
“来了。”赵月华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晚上的风透过阳台的门缝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冽。茶几上摊着两张白纸,一大一小,磊磊趴在大纸上画他的红色飞机,赵月华坐在小板凳上画她的那棵树。
树叶一片一片地涂上去,金黄金黄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晕洒在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摇晃着。
赵月华放下笔,看着磊磊画完了他的飞机,又画了一个小人站在飞机底下招手。小人画得圆圆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妈妈。
她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了茶几下面那本旧书里。
书页又多了一张纸,黄澄澄的,画着一个太阳一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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