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菜场作家陈慧涉嫌抄袭一事，连日来在文学圈内外掀起波澜。一位从菜市场走出来的写作者，本以“素人”身份赢得读者尊重，如今却因抄袭嫌疑站在了舆论风口。随之而来的，是部分人对外卖骑手、建筑工人、家政阿姨出身的素人写作者——纷纷投去怀疑目光，甚至有人开始质疑“新大众文艺”的整体成色。
坦率地说，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思维方式，既失之公允，也失之厚道。
应该看到，近年来以王计兵、玉珍奶奶等为代表的草根写作者，确实为中国文坛带来了一股清新之风。“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这是王计兵在送外卖间隙用手机写下的动人诗句。这些来自生活最深处、带着烟火气的文字，让读者看到了文学另一种可能：它不必高悬在象牙塔，也可以生长在送餐路上、菜摊边上、工地角落。
这些写作者的出现，恰恰证明了一个朴素道理——文学的门槛，在大众的心里。而他们也成为了“新大众文艺”最生动的注脚。
但我们也必须正视一个客观现实：很多素人写作者从“最低”处出发，难免在“学步”中有踉踉跄跄的时候，甚至犯错的时候。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他们的失当之处？
采访过陈慧的记者还记得一个细节，她至今保持随身携带摘抄本的习惯。对许多草根出身、初涉写作的素人而言，他们对文学的最初亲近，往往从诵读、摘抄、模仿开始。这是一种“依样学步”的过程，就像孩童学语、学徒学艺，总要经历从模仿到自立的阶段。
这不是为抄袭开脱，而是回到人的成长常识。当我们回顾文学史，即便是那些后来光芒万丈的作家，早期作品中也不难找到模仿的痕迹。区别在于，有人停留在了模仿，有人则从模仿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当然，模仿、借鉴和抄袭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不可混为一谈。抄袭就是抄袭，是对原创的侵犯，背离了写作的初衷，不管有心还是无意，犯错就要认错。
这是底线，不能含糊。无论什么身份、什么背景的写作者，都应尊重知识产权、敬畏原创精神。陈慧若确有抄袭行为，理应认识到自身的错误，并为此承担责任。这份责任，既是对被抄袭者的交代，也是对自己写作生涯的交代。但我们不必因为一个写作者的一次错误就断然否定其过往的全部努力，更不能因此就狭隘地认定“草根果然还是草根”。
从这次抄袭风波中，我们也可获得一点提醒：对于因一篇作品走红而骤然获得关注的素人写作者而言，更要警惕急功近利的心态。文学的种子埋在生活深处，急不得，也催不得。一旦被流量裹挟、被名利驱使，便容易“走火入魔”——要么为求速成而重蹈抄袭覆辙，要么为迎合市场而透支原本质朴的文学感受力。守住写作的初心，比追逐一时的关注重要得多。我们乐见的是，素人写作者能从这次风波中汲取教训，真正感悟到原创的可贵，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学坐标。不妨多给他们一份宽容，不是纵容错误，而是相信成长的可能。
说到底，文学的生命力，在于原创，在于真实。当一个骑手写下“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当一个菜场摊主写下摊位上西红柿的色泽、邻里间的寒暄，这种来自生活现场的独特感受，是任何书房里的精致模仿都无法替代的。这才是素人写作者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们之所以能打动人心的根本原因。
所以，对那些正在摸索前行的新大众文艺的写作者们，我们想说的是：守住原创的初心，珍惜生活的馈赠，把目光投向脚下的土地、滚烫的生活，真挚的声音终将被听见，且会传得很远。
给予成长以时间，给予真诚以尊重，给予错误以纠正的机会。“新大众文艺”的路还很长，值得我们多些耐心，多些善意。
原标题：《文汇时评 给草根写作者们留一点“学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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