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山闽水物华新”福建游记征文获奖作品赏析 | 烟火气里又见刺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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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气里又见刺桐城

作者：何奕斌

一个城市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城市的气息。泉州古城每个细节都接着地气，烟火气弥漫在生生不息的人间日常中。随处可见的肃穆寺庙以及街巷里飘来的袅袅南音，让古城有种足以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的气场。这烟火气传承着千年的生活哲学，仿佛具有一种魔力，让人第一眼就爱上，第二眼觉得宁静，第三眼便满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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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申遗项目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游客纷至沓来。同学念念不忘，想要重访泉州，直到簪花出圈这年的这一天，他出差厦门时取道泉州，让我尽可能多地安排参观点，大不了狠狠逛到深夜。这几年泼天的流量没有改变古城的秉性，6.41平方公里的古城值得一游。我告诉他，泉州世界文化遗产和世界美食之都融入寻常生活的一呼一吸中，依山傍海的绝美风光、绵延千年的遗产古迹，构成了稳定输出的城市印象。

天公不作美，同学到的这天下着雨，但巧的是恰逢关帝诞辰。会合后我们直奔关帝庙，远远地看见五彩斑斓的剪瓷龙雕笼罩在袅袅升起的青烟里。庙外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小孩在追逐嬉戏。路人举着伞，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朝戏台聚拢。我习以为常地说：“为庆祝关帝诞辰，每年庙方都会安排礼乐戏台献演高甲戏、木偶戏。”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后来我们汇入西街人海里， 同学仍惦记着露天戏，只得陪他再走回头路重返戏台处。雨似乎看懂我们急于看戏的心思，竟小了许多。华灯初上，锣鼓铿锵，戏台下人山人海，喝彩声接连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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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一下，涂门街竟有16处宋元古迹遗址，每一处都承载着说不尽的人文故事。这条街最为多元、包容，除了关帝庙，从东往西坐落着代表儒家文化的府文庙、锡兰侨民旧居等，层层叠叠地铺展出千年的市井与信仰。寺庙全然融于生活场所之中，五步一寺，十步一庙。正如开元寺山门木刻对联所言：“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

自唐代到元代，泉州先后超越宁波和广州，成为伊本 · 白图泰笔下的“东方第一大港”，与近百个国家通商贸易，数以万计的亚非欧商人、传教士、旅行家在这里留下足迹，带来世界各地文化的交汇，形成泉州多元文化。

左侧清净寺偏安一隅，几十步之遥却安静得天荒地老。其在万历大地震中受损，奉天坛大殿圆顶坍塌，仅存石柱、石壁，如今保持原样，用建筑语言记载岁月变迁，让人更怀敬意。门楼甬道后北墙上至今保存着一段阿拉伯文石刻，碑文记载清净寺原名“艾苏哈卜寺”，形制仿自设拉子清真寺。

同学抚摩光滑的石柱，抬头望着天空，说：“这白石廊柱寂然立着，下面青草庭院，上面青天白云，米哈拉布诉说着千年回响，充满了肃穆的气息和残缺的美感，这是现代建筑替代不了的。”

当我们端详镌刻在讲经台墙上的《古兰经》铭文时，有历史重现的穿越感，过往的繁华与包容扑面而来。正像黑格尔说的，在灰烬堆中摸到历史远处的余温。而且即使历经千年，清净寺也具有历史的生命质感，直至今天还足以睥睨周围的建筑。

同学十年前到访清净寺，这次重访他显然做过研究，说元代“缠头赤脚半蕃商”，有“回半城”“半蒲街”之称，清真寺多达六七座，只可惜在元末亦思巴奚兵乱中毁损了。我告诉他，有时间还可以去东门外灵山圣墓，那是伊斯兰教传入中国的最早历史物证。唐代，创始人穆罕默德的弟子三贤、四贤就在泉州传教，圣墓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03

从清净寺出发，穿过“人文之盛甲全闽”的府文庙， 出打锡街。街如其名，唐宋时期，此地锡雕工艺逐渐发达；明代，巷宽两三米的打锡巷应运而生；清代，巷中有几十家打锡铺；20世纪末旧城改造，巷道拓宽，“打锡巷”改名“打锡街”。如今已不闻打锡之声，但锡铺没有销声匿迹，锡雕技艺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产品走入寻常百姓家。

漫步青石板路，四周的古色古香里饱含着现代气息，骨子里还是那个老泉州，让人觉得踏实。烟火气息中自带一份美好，这种气质从每处古厝溢出，从每块碑刻溢出，从每个砖雕溢出，弥漫大街小巷。别的古城把历史浓缩于宫殿，泉州却把历史散播于城市各角落，让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千年历史之上，无处不感受到历史的温度与厚重。

图源：海丝泉州文旅之声/公众号

街的尽头便是以廊柱式骑楼为代表的百年中山路。那晚恰好有提线木偶、南音等非遗技艺展演，街头艺术表演点位被围得严严实实。同学踮起脚观看无果，不无遗憾地说，总算见识了拥趸追捧非遗展演的场面，这“古街+非遗”让历史更有温度了。与之串联的西街是古城建筑的辐辏之处，唐代开元年间就已列屋成街。东段店铺林立，人流如潮，这里遍布小吃、文创市集及民宿、咖啡店、文艺空间等打卡点。著名的开元寺也藏身于此，东西塔与钟楼遥相呼应，像东西方语境的对话。寺内外热闹非凡，鼎沸喧嚣。

各种声音交织成一曲激昂的交响乐，让城市充满活力。比起东段，本地人可能更喜欢人少甚至有点朴素的西段，没有大起大落的热闹，来往的都是周边街坊老主顾。店老板经常守着摊位就开始打瞌睡，或者三两个人凑堆喝茶闲聊，间或有几只猫泰然自若地蹲坐一旁。平凡的日子在这里百转千回，有的只是静下心来的放松与感悟。“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我突然感觉将平和松弛揉进生命中，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在“万物皆可卷”的当下显得尤为重要。如同学所说，旅行就是自我放下与调整，是平淡生活中的一次“越狱”。

公交“小白”极为方便，招手即停，和风细雨陪我们从新华路穿街过巷来到聚宝街。几束射灯从德济门遗址上空穿过，像穿越星空向远古文明致敬。

泉州西街/图 王惠勇/摄

宋元时期，各国商人聚集此街，带来香料、药材、象牙等，带走丝绸、茶叶和瓷器，故名“聚宝街”。这积金聚银的繁荣景象与北宋元祐二年（1087）设立的泉州市舶司不无关系。如今古街风貌犹存，广场空旷处便是石构古城门遗迹。当年城郭楼台已然消失，但历史的呼吸随着古厝旁孩童的欢笑声，像被吹拂了千百年的风带至耳边。遗址前的天后宫始建于宋代，当时人们蜂拥而来，为出海远洋的亲人祈福。我若有所思地跟同学说：“众人追求的文化之旅，是不是为了寻找景物背后这种没有凝聚成实体的精神，穿越时空去触摸历史的脉搏，建构起有形物之上的情感空间和意义世界？”

“历史的虚无源于文化的缺失，真正的旅行是心灵的探索与觉醒，去聆听那些历史长河中轻轻回响的人文之音。”同学应道， “活在当下就要延续历史、连接未来。”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创造新事物，有些历史遗产难免会消失，但先人凝练出的精神力量与智慧则在后代产生共鸣，实现传承。空旷的遗址是超越时间性存在的永恒之物。这种永恒将过去、当下与未来串联起来，将遗址价值传递给更多的人，像老者一般诉说着古城大航海时代的盛景，为民众提供了认知遗址的遐想空间。

04

这空静之境的遗址虽然遥远，但考古发掘打开历史之门，考古工作者用通过研究得到的只言片语，去勾勒古城的繁华与失落。我依稀觉得这里一定有个贯穿千年的历险情节，有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角落，有几句声调低沉的告诫和遗训，只有找到这一些，才能更好地安顿原先对城市的认知。站在古城墙当年卫士驻守巡防的位置，打量眼前绵延700多年的古城遗址，会发现：原来那个时候的先民就能熟练修筑护城壕沟与排水管道，使城内外互通舟楫；原来那个时候的先民也会保留着濠沟墘、八卦沟等沟渠信息，让后人探知千年变迁；原来那个时候的先民也会把重要事项记录在泥陶罐上，在城砖上模印着纪年与烧制人的信息，实行“物勒工名”制……这些“原来”和亲切感的背后，是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和一脉相承。

条石筑砌的古城墙呈弧状， 向东西延伸。闭上眼睛，遐想着咿呀作响的马车与肤色不同的行人就在身旁穿梭，仿佛置身于当年万国来朝、车水马龙的场景。也许这些千年前的普通人同目前的一样，那么真实庄严地生活，繁衍生息，开枝散叶。

图源：海丝泉州文旅之声/公众号

几个女孩身着传统服饰，轻挽发髻，头戴簪花，仿佛穿越时空而来，在遗址前各种摆拍，与身后的红砖、白石、燕尾脊相映成趣。以簪花围为代表的蟳埔女习俗始于宋元时期，原先只流传于小渔村，如今簪花斗艳风靡海内外，簪花店开遍大小城市。无论古今，人性不变，人们永远保持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是这份向往，让历史文化的厚重和触手可及的亲近交织得如此和谐。

在文明进程中，遗址给予人类找寻祖先生存痕迹、肯定自我存在、寻找归属感的机会，不让文化碎片在历史的长河里消失、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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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路上，我提及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有众多珍贵的馆藏石刻，其中一块1946年出土的元代天主教刺桐主教安德烈石墓碑让后人看到历史原貌。他在家信中写道：“在此大帝国境内，确有天下各国和各宗教教派之人，所有的人皆可按照各自教派而生活。”同学感叹，这也许就是宗教碰撞融合的魅力吧。这魅力得益于城市的聚合能力，不是财富的聚合，而是文化的聚合。这种聚合闪耀着文化的光芒，是可触摸的暖流，润泽人间。

簪花女孩带着鲜花的清香从身边走过，争论着去吃肉粽还是姜母鸭。我这才感觉饥肠辘辘，而同学游兴未减。我说，在这儿不经历一场场美食的冒险，就辜负了这满城烟火气和世界美食之都的称号。泉州美食多元融合，上百款特色小吃源于民间创意，蕴藏着生动的历史故事。面线糊、土笋冻、烧肉粽、五香卷、炸醋肉……这些美食透着一股亲近、平和的气息，让人体味到市井、庸常生活中蕴含的幸福。广场左侧是秉正堂，同学进店后点了份四果汤，对冰凉爽口的石花膏赞不绝口，说上一次来泉州就差点吃爆味蕾。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图 王惠勇/摄

历史是城市的记忆，目之所及都是我们的来处。如今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调性依旧，表面低调平和，骨子里可爱亲切，对居民、游客双向友好——如同历史上那样，容纳外来潮流，汇入本土文化。古城由若干条极具历史底蕴的古街巷串起来的，形成独特又相互关联、相互印证的文化肌理格局。行走其间，似乎在解读布满尘烟的历史章节，古老建筑飞翘的檐角告诉我们曾经的灿烂与辉煌。活化利用古厝的咖啡屋、茶艺馆，古色古香又不失现代感的和谐灵性，让人内心犹如被春日温润的阳光所盈满，不由得羡慕吧台高椅上细品咖啡或者竹藤矮椅上品铁观音的年轻情侣，也曾与他们对视过微笑的目光，只一闪，便觉得城市充满了朴素的烟火气，便觉得日月悠悠，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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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和同学紧赶慢赶，且行且赏，每一步都满含古早的市井烟火气，仿佛一下子穿越到喧嚣繁盛的唐宋时期。烟火气为我们带来许多快乐，点缀着每一代人的生活。我想起儿童绘本画家蔡皋所说的话：“当一个人进入审美的状态，到处都是美。”

夜很深了，同学恋恋不舍地告别古城，他说，来泉州一次显然不够，一定得多来几次。回到海景酒店后，他深陷在沙发里，仿佛还在回味一路的见闻，感叹道：眼前所见所尝的，尽是市井烟火和文艺生机交织并存的有趣景象，古街巷、古寺庙、古早味等不过是这总体中的一小部分，世遗泉州、美食之都无形的美好，可惜无法具象，只能感受和领悟。此时雨显得格外大气，天地间像挂着一幅巨大的雨帘，一条条密密的线把天地连接在一起，我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极目远眺。这里发掘出土的宋代古船再现了700年前的商贸历史与生活图景，而不远处的江口码头在入海口守望，千百年来见证着潮涨潮落，记录了无数的变迁与轮回。恍惚间，历史的、现代的、真实的、缥缈的， 一股脑儿涌现在眼前耳旁，我仿佛又见到刺桐城。这座融合古典与现代、传统与时尚的光明之城屹立在蔚蓝如洗的天空下。

这天访古寻幽之行，让我们近距离触摸古城历史纹理，透过这满城烟火气，感受到文旅融合的时代赋予古城的充沛活力，仿佛涨潮时海浪撞击在岩石上，让人心魄为之激荡。这个东方大港升腾着满城烟火气，以更开放的姿态继续向繁荣盛世前行，如火红刺桐花烈焰般绚烂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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